李亨给吓了一跳,他只是请求皇帝给王忠嗣追封,给王家三分庇护,“翻案”则是过于严苛了,忙道:“陛下,儿臣绝无此意。义兄尸骨未寒,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近世未有,是能堪比太宗皇帝的凌烟阁功臣。如今人已撒手人寰,理当追封。”
李隆基憋了一肚火,这时候本该是跟贵妃叙旧赏曲的,给这冒失鬼一通求见,又得解决这烦人的政事。
他淡淡道:“凌烟阁功臣?只不知是朕的凌烟阁,还是你的凌烟阁?”
这话一语双关,当年王忠嗣受贬的最大一罪,莫过于外界谣传“欲奉太子”。
李隆基正是担忧谣言是实,而剥去王忠嗣的四镇兵权,并贬到随州当太守。
李亨把王忠嗣比作凌烟阁功臣,李隆基心中甚气,反问是谁的凌烟阁功臣。
“自然是陛下的凌烟阁功臣。”
李亨连忙跪在地上。
李隆基冷哼一声:“凌烟阁功臣又如何?亦是有功有过,位列凌烟阁功臣之一的侯君集,不就犯了谋反罪被太宗皇帝处死?”
这一下又是高手间的过招,李隆基先提问谁的凌烟阁功臣,又提及凌烟阁功臣中,在贞观十七年参与陪同李承乾谋反的侯君集。
李亨只听得心乱如麻,额上渗出汗来,跪伏在地的同时不经意的擦汗,忙道:“陛下明鉴,王忠嗣非侯君集。侯君集是证据确凿,王忠嗣则是受了小人的弹劾,绝非不忠不孝。”
李隆基冷冷道:“王忠嗣既然没错,那就是朕错了?”
“这……这,陛下自也无错。”
李亨几乎要被吓得腿软了,眼前的这个老父亲可是在武周朝的血雨腥风活下来的皇孙,决不是糊涂愚蠢的人,当即道:“王忠嗣受谤而贬,非是陛下不明,而是朝中有奸佞。”
“谁是奸佞小人,你倒是说一说。”
李隆基语气愈加平淡,杀气总是若有若无。在杨贵妃这一前儿媳、现嫔妃面前,他是深情帝王,温风细雨,在自家儿子面前则又恢复了冷血无情的真面目。
李亨哪敢开口说是李林甫,只得道:“儿臣不知,但儿臣想来,王忠嗣是被冤枉的,历经三司会审,毕竟也没查到谋反的证据。儿臣与义兄之间,更是清白无暇,只有昔日的东宫情谊,而无以下犯上的罪过啊。”
李隆基又是哼了一声,每一字一句都深入了他的心里:“说了半天,你还是想说,是朕错了,让朕为王忠嗣平反翻案,对么?”
“陛下无错,错的是流言蜚语,子虚乌有的谣言。”
李亨说到动情处,眼泪已落了下来,颤声道:“儿臣与义兄之心,日月可鉴,绝无二志。如今王忠嗣已死,望陛下看在王家两代人为大唐马革裹尸的功绩上,为王家留一骨血存世。再者,亦不能寒了将士的心啊。”
“什么意思?阿训不是有一儿子,在长安么?”
李隆基听得一愣,说起王忠嗣称起了旧名。
王海宾战死沙场时,王忠嗣年纪九岁,以忠烈遗孤的身份被李隆基养于宫中,那时的他旧名王训,是李隆基赐名为“忠嗣”。
这一声“阿训”,竟不知觉让李隆基有恍如隔世之感,好似梦回三十五年前,年仅九岁的王忠嗣被宫人送进大明宫,入朝报功的将士眼含热泪祈求圣恩……
李亨松了口气,原来陛下还不知道王震的遭遇,连忙道:“陛下原来不知,前几日宣仁坊发生歹人行凶案,就在天子脚下的皇城,义兄的唯一骨血遭人袭击,险些命丧当场。”
李隆基眉头一皱,道:“竟有此事?人可救下了?”
李亨苦笑道:“义兄的儿子,此刻正在京兆府的地牢。”
“谁抓的?”
李隆基又问一句,随即冷笑数声。
“儿臣……儿臣不知道,是萧府尹带人抓的。”
他本想说是李林甫抓的,但思来想去还是装傻,只说萧炅。
李隆基哈的一声,道:“奇哉,不抓歹人,却抓伤者。你希望朕主持公道,是么?”
李亨道:“儿臣无能,只念在昔日的东宫情谊,能保住义兄的骨血,已是幸甚。王家两代人为国尽忠,总不能三代而绝。”
“好一个不能三代而绝。”
李隆基一摆手,人高马大的陈玄礼立即上前,听候吩咐。
“传朕旨意,召萧炅、王震到御前,朕要亲自审问。”
“是。”
陈玄礼当即带领禁军出宫,直奔京兆府。
这边陈玄礼刚一下楼,又有宫人来报:“陛下,右相有事起奏。”
“右相?”
李隆基呵呵一笑:“一起来吧,朕与其挨个问话,不如都到勤政楼来,有冤屈的、要弹劾的、想求情的,朕今日一并办了。”
——
京兆府,地牢。
王震幸好被抓进来前喝了碗甜汤垫肚子,否则就真的要吃眼前泔水一样的食物。
馒头硬如磐石,清汤飘着烂菜叶,下了零星粗盐,早已冰得如同井水,根本吃不下。
“萧府尹看来是中饱私囊,把给囚犯吃的东西都给吃了。”
王震呸了一声,倒头继续睡觉。
“起来吧。”
地牢内,一阵紧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手执火把的禁军走了进来,为首一人体态高大,足有两米,看身上的官府便知身份不低。
王震被这一声惊扰,揉了揉眼睛:“敢问这位将军是?”
“你就是王忠嗣的儿子?”
体态高大的将军难得地笑了笑:“跟我走一趟,进宫问话。”
王震心知太子终于发力了,想到要进宫面圣,竟有几分紧张,当即爬起身,说道:“是,我这就跟将军走一趟。”
陈玄礼见他浑然没有王忠嗣的半分气魄,心中难免鄙夷几分,暗想:“王将军何等人杰?竟生出这样的草包儿子。”
转身便往外走。
禁军不知从哪弄来的钥匙,直接开了门锁,那身形消瘦,脸上有几道刀疤的禁军伸手扶住了王震的腋下,说道:“能走得动路吧?”
“走路没问题。”
王震顺势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对这禁军有几分好感:“你倒是好心,我不知你将军的名字,却想知道你的大名。”
“莫说闲话,这位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刀疤脸禁军瞪了他一眼,嫌他话多,嘴上道:“我叫张小敬。当年在朔方从军,有幸在王将军帐下当过兵卒。”
“你是张小敬?”
王震有些惊讶,随即笑道:“难得,难得。”
张小敬不免一头雾水,心想这人真是奇怪,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问了还说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