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后三国演义:隋唐的诞生

第48章 稳固后方

  549年五月二十七,南梁建康城。

  1.萧纲称帝

  正当高澄带军围困长社城时,侯景公布了萧衍的死讯,并把萧衍的棺材抬到太极殿,为之发丧。

  更诡异的是,萧纲在同一天同一地点登基称帝。一边是老皇帝的棺材,一边是新皇帝的登基仪式,百官不知道是该哭还是庆贺,那场面极度尴尬。侯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树立权威。

  随后,侯景和萧纲一起登上重云殿,向着佛像行礼发誓说:从今天起我们君臣两人互相不能有猜忌和二心,我固然不应有负于陛下,陛下也不能有负于我。”

  “好的,丞相。”

  二人就算是表面上达成了和解。

  萧衍死后这二十几天中,以王伟为首的智囊团,一直在思考谁来接班的问题。侯景当然是想自己当皇帝,不然怎么彰显革命的彻底性?可王伟对侯景说“不”。

  王伟道:“丞相,革命需要理想主义,但光靠理想主义寸步难行,还得看清现实。”

  侯景一脸疑惑:“先生,什么意思?”

  “萧氏子弟自相残杀不假,但只要我们公然改朝换代,他们就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如今形势严峻,尊奉我们号令的不过建康及其周边地区,梁国故土四分五裂,主要还是在萧氏皇族以及各地军阀手中。依我之见,新皇帝还是姓萧比较好,继续让萧氏内斗,我们也可以趁机扩大地盘。”

  “哎,还是先生考虑得周全呀。”侯景算是对王伟心服口服了,答应拥立萧纲为帝。为何是萧纲不是萧正德?萧正德是以乱臣贼子加笑话的形象出现的,侯景既然选择了妥协政策,自然要拥护南梁原来的正统了。

  谁是南梁原来的储君?那就是萧衍的太子萧纲。拥立萧纲可以向天下表明:之前拥立萧正德当皇帝和萧衍对抗,完全是被迫,是萧正德这个乱贼自作主张,和我英明神武的侯景没有关系。

  侯景是一点就通,他最大限度地对萧氏皇族表示好感,拥立萧纲,正好以南梁救世主的身份自居。不久,侯景拥立萧大器为太子,萧纲的其他儿子,如萧大心、萧大款、萧大临、萧大连、萧大春等全都封王。

  此外,侯景还把萧确、萧会理等宗室留在身边,表示拉拢和信任;对滞留南方的北魏宗室,如元罗等十几人也封王;对庾肩吾、徐摛、徐陵等文人以礼相待;对王克、殷不害、羊鹍等贵族委以重任,还迎娶了羊鹍的妹妹。

  殷不害出身陈郡殷氏,从小有孝顺的美名,之前侯景进入台城,殷不害、徐摛等人在萧衍父子跟前不离不弃。

  侯景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最大限度争取各方支持。

  当然,侯景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亲信。宋子仙、郭元建、任约等人都赐予开府仪同三司的特权,其他不带兵只赐仪同三司待遇的更是不胜枚举。

  二十八日,侯景以萧纲的名义下令:凡是在南方为奴的北方人(上一次是针对南方本地人),全部恢复自由身。有几万人获得自由,很多人回到北方,更多的人选择了留在当地。

  可惜,侯景还是没有明白,这天下始终是门阀士族的天下,这些恢复自由身的底层民众并不能给局势带来根本改变。在皇权时代,主角永远是有势力的贵族。

  当然,动乱年代,最遭罪的也是这些贵族。梁武帝末年,建康城的官民在吃、穿、用方面都争相崇尚豪华,储存的粮食不够半年用的,常常要各地运来粮食。自从侯景起兵以来,道路断绝了,几个月内,便发展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仍免不了有饿死之人,一百个人里面活下来的不到一二。那些皇亲国戚、豪门大族都自己出来采割野生的稻子,一时间因饿死而埋在沟壑中的人,数不胜数。

  贵族们,怎么可能和侯景妥协呢?萧氏子孙对侯景的拉拢根本不买账。事实证明,没有中间道路,只能你死我活。

  2.宗室不服

  首先搞事情的就是萧正德。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被侯景玩儿得团团转;像一枚棋子,需要就推到最前台,不需要了就如一只死狗被扔掉。你侯景成了拯救天下的大英雄,我萧正德却被置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凭什么?

  萧正德想到了驻扎在合肥的萧范,给他写信说:“我对侯景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只需要一把刀就可以杀了他,到时候希望鄱阳王发兵建康,你我二人里应外合,再造乾坤。”

  萧正德找来侄子萧贲,反复叮嘱他,要亲自出城把信送给萧范。可惜,这封信根本没有寄出去的机会,出卖他的人是萧贲。儿子萧见理死后,萧正德曾随口答应萧贲做太子,可惜萧正德乱搞,被侯景赶下皇位,萧贲太子梦落空,他积极向侯景靠拢并表忠心,暗中痛恨萧正德。萧贲出了门,就把信件给了侯景。

  萧贲是一个政治投机高手,可惜萧正德并不知道;正如侯景攻入建康,萧纲却不知道萧正德早就投降侯景一样。萧贲倒是没萧正德那么执着,很懂得变通,不管当皇帝的是姓萧还是姓侯,只要对自己有好处,他就支持谁。

  “愚蠢的人想要知道自己的愚蠢,需要很高的智商。萧正德显然没有这种智商,还想对我下手,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侯景骂着骂着都乐了。

  六月二十九,侯景下令处死了萧正德。

  萧正德直到死的那一刻,还在想着自己的皇帝梦。三十年来,萧正德日思夜想要当皇帝,哪怕想疯了,却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阻止他的梦想。即便最终死于非命,为梦想而死,老子还是一条好汉。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如我一样执着,能坚持梦想三十年?

  其次搞事的是萧确。萧确在皇三代中,一直都是心高气傲的,是积极的主战派,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侯景。可侯景就喜欢这类人物,觉得萧确是个不怕死的猛男,英雄配猛男,这才是黄金搭档,执意要把他留在身边。

  “既然是你找死,那可就不能怪我了。”萧确在暗中谋划着,要寻找机会刺杀侯景。

  听说堂兄萧正德被杀,萧纶急了,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萧确一定不会服软的。当初就是自己哭着威胁着要把萧确弄进台城的,如今又希望萧确能逃离侯景,以保全性命。

  萧纶秘密派人来,叫萧确找机会溜出建康城,逃离危险。

  “侯景为人轻佻,一夫之勇而已;我想亲手用刀杀掉他,只是恨没有便于下手的机会。你回去告诉我的父王,叫他不要把我挂在心上。我一定会找到机会,手刃仇敌!”萧确的回答干脆果断。

  这一天,侯景带着田迁、王伟等亲信在钟山游猎,萧确也被邀请同行。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起打猎,那么拥有弓箭是合法合理的事情,只需要在打猎的时候,我把箭头对准侯景就行。

  萧确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愤怒,结果,他因为用力过猛,把对准侯景后背的弓弦给拉断了!严亶听见了这“咔啪”一声,并看到了萧确额头上的汗珠,以及他眼神中的杀气和嘴角的恨意。

  严亶第一时间告诉了王伟,王伟找到侯景并低声说道:“萧确不能留,大王,您难道想‘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么?咱们的妥协也是有限度的。”

  侯景得知后,觉得后背发凉,也不再客气,只给田迁一个眼神,萧确便被田迁射杀。

  萧正德、萧确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萧会理这里。

  “兄弟听说了么?”

  “听说了,他们二人起事太仓促了,还有用错了人,所以失败。”萧通理总结道。

  萧劝摇头:“不光是仓促。萧正德那人本来就靠不住,咱们要干,就不能学他。”

  萧勔冷笑:“学他?侯景入城时他第一个开门迎贼,结果呢?被一脚踢开。死了活该。”

  萧会理抬手制止他们:“说正事。他们起事连天子都不在手,我们不一样——天子被幽禁在东宫,只要把他救出来,以天子诏号召天下,湘东王也不敢违抗。”

  萧劝皱眉:“东宫戒备森严,怎么进去?”

  “我们进不去,”萧会理说,“但有人能进去。蔡景历,海阳令,困在建康。此人豪爽仗义,有胆有识。他家与天子有旧,宦官张僧胤至今还在宫中,能出入内廷。我打算通过蔡景历搭上张僧胤。”

  蔡景历出身济阳(河南兰考县)蔡氏,时年三十,字茂世,祖上世代为官,小时候家境贫寒但好学不倦,才思敏捷。

  当夜,萧会理便装来到蔡景历寓所。

  蔡景历正在灯下喝酒,见宗室深夜来访,也不起身,只举了举杯:“殿下,来一口?”

  萧会理坐下,开门见山:“蔡公,我要把天子救出来。”

  蔡景历放下酒杯,哈哈大笑:“殿下好胆量!我蔡景历穷得叮当响,就剩这条命还值点钱。殿下要用,拿去便是!”

  萧会理一愣,没想到他如此爽快。

  蔡景历收了笑,正色道:“不过殿下,丑话说在前头——我帮您,不是因为您是宗室,是因为侯景那条跛子我看不惯。张僧胤那边我去说,他答不答应,我不敢打包票。但就算他不答应,我自己也会想办法把消息递进去。”

  萧会理从怀中取出玉佩:“这是先帝赐给我父亲的,宫中人都认得。蔡公带上,或许有用。”

  蔡景历接过来,随手往袖子里一塞,又端起酒杯:“殿下放心,我蔡景历做事,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豁出命去干。您等着消息便是。”

  数日后,蔡景历传回消息:张僧胤愿意帮忙,已摸清宫中换防规律。

  然而,侯景的心腹内监严亶早已嗅到风声,虽不知具体计划,但将疑点禀报了王伟。

  到了约定之日,萧会理带人摸到萧纲住所后门附近,尚未行动,便见巡逻之人数倍于往日,只得悄然散去。

  事后王伟暗中查访,因萧会理等人行事谨慎,未留下把柄。张僧胤本就不在明面上参与,更未暴露。严亶虽告了密,却拿不出实据。侯景已杀萧正德、萧确二人,不再想激起宗室更大的反抗,而且这次不是冲自己来的,只是想劫持皇帝,所以,萧会理兄弟只是被训诫几句便放过了。

  蔡景历被抓去审问。王伟盯着他:“蔡景历,你和南康王谋划了什么?”

  蔡景历一脸坦然:“谋划?南康王来找我喝过酒,我请他吃了两碟咸菜,就这么点事。大人要觉得这也算谋划,那我也认了。”

  王伟查了几日,确实没找到任何实证。蔡景历本就是个小人物,王伟也对他惺惺相惜,便把他放了。密谋失败后,蔡景历就到京口一带游历。

  3.平定三吴

  建康城中有宗室反对,在周边的三吴地区有地方势力的阻挡,侯景的势力扩张并不顺利。三吴地区指的是吴郡(江苏苏州)、吴兴(江苏湖州)、会稽(浙江绍兴)及其周边一带。

  三吴地区反抗侯景的名义领导人是萧纶。台城城破,萧坚、萧确两个儿子相继被杀,投降派萧纶十分惭愧,就流亡到了三吴地区,表示要为父兄复仇,要为儿子复仇。当然,这个怂货只是说说而已,他要真有这个骨气,就不会当投降派了。

  于子悦拿下吴郡后,侯景任命亲信苏单于为吴郡太守。于子悦、宋子仙、刘神茂等将领继续在三吴地区攻城略地,以稳固后方。

  首先让侯景军吃苦头的,就是之前积极反抗的戴僧逖。宋子仙在进攻钱塘(杭州)的时候,遭遇到了戴僧逖的顽强反抗,双方僵持下来。戴僧逖并不孤单,反抗的还有宣城太守杨白花,杨白花宝刀未老,救援台城回来后的杨雄更是意气风发。杨氏父子,仅仅凭借着宣城,不仅击杀了敌将萧来亮,还把侯景派来的援军李贤明、于子悦给击退了。

  吴兴的太守是张嵊,张嵊一介书生,不熟悉军事但有气节。之前,吴郡太守袁君正投降的消息传来,吴兴当地的土豪也劝张嵊,让他效仿。张嵊却说:“袁氏一门忠烈,世受国恩,却坏在了袁君正手中。我难道不知吴郡陷落,吴兴也不能保全么?我只知道以死报国,不知道什么是投降!”

  这张嵊出身吴郡张氏,他身上也有贵族的荣耀感,本就不想和侯景妥协,听说钱塘和宣城都取得了战果,张嵊也坚定了信心,要和侯景死磕到底。听说御史中丞沈浚从台城里逃回来了,张嵊便亲自前去拜访。

  张嵊找到沈浚,表明了来意。

  “乱贼猖獗,社稷倾覆,这正是臣子报效国家的时候。我想召集士兵保卫家乡,即便上天助贼,我战败身死,也没有遗憾,沈兄你怎么看?”

  “张兄,我们郡虽小,但我们是替天行道,谁敢不从!”

  二人一拍即合,迅速在吴兴修筑城防,旗帜鲜明反抗侯景。

  流亡到钱塘的萧纶听说后,还专门派人去吴兴,给张嵊、沈浚二人送去封赏,加以笼络。张嵊直接拒绝了:“叛军未灭,天子蒙尘,情况危急,我要这些封赏干嘛?”是呀,老子现在是单干,不是你萧纶的吉祥物,你要投机找别人去,别在这里恶心我,别给老子装什么忠臣孝子。

  听说六叔萧纶在三吴地区流浪没人收留,萧大连派人去把他接到了会稽。本来萧纶是长辈,想要当老大的,不过萧大连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自己又是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听萧大连的。

  相比于落魄的萧纶,东扬州刺史萧大连,在会稽搞得有声有色,通过他在台城之战中的表现我们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本事,他在会稽依赖的只不过是留异、张彪二人。

  留异是东阳(浙江金华东阳市)的土著豪强,打小就在乡里横着走,是当地一霸,侯景攻入建康那会儿,留异说干就干,把东阳的郡丞(二把手)都火并了。听说留异的大名后,萧大连任用他为司马。张彪,兰钦的表弟,他没有选择和表哥一样,杀敌报国,而是从小就落草为寇,因此在若邪山聚集了一大帮人马。萧大连听说了张彪的威名,拉拢他跟着自己干。待遇不错,张彪就做了萧大连的参军。

  台城陷落后,周边地区的山贼蠢蠢欲动,都想浑水摸鱼,田领群就是其中之一。田领群带着几万山贼想进攻会稽,抢一把大的。

  “司马,山贼这么多人,怎么办呢?”萧大连问留异。

  “殿下不急,你忘了张参军以前是山贼大王么?找他咨询对策准没错。”

  萧大连找来张彪商议办法。

  “张参军,山贼来犯,你看怎么应对?”

  “田领群之前还是我小弟呢,殿下你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

  张彪有强盗专业背景,现在又有了官兵身份加持,那装备精良得是田领群无法比拟的。一番交战下来,田领群被张彪打得大败。

  侯景听说萧大连在会稽如此嚣张,就派赵伯超、刘神茂去进攻,结果二人被张彪伏击惨败。萧大连认为会稽牢不可破,便把事务交给留异、张彪二人,自己则和萧纶喝大酒去了。

  六月二十二,吴郡太守苏单于被陆缉给杀害。

  陆缉,出自吴郡陆氏,和之前劝袁君正投降的陆映公是同宗。劝陆缉动手的也是这个陆映公。说到底,陆氏在江南是排得上号的贵族,和侯景这帮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陆映公、陆缉二人在城内火并,成为了地方势力,他们自然不会出头,而是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他们的首领。萧宁,萧范的弟弟,之前说过,侯景南下建康的时候,他就被俘虏了,台城被攻破后,他逃到了吴地。

  陆氏兄弟的行径,和乱军没有什么区别,遭到了老百姓的抵制,群众纷纷给钱塘的宋子仙部写信求助,宋子仙很高兴地扔下了戴僧逖,转而进攻吴郡。

  七月初九,陆氏兄弟兵败逃跑,但被当地民众抓获,宋子仙将陆缉、陆映公二人处死示众,随后进驻吴郡,侯景改名为吴州,并任命萧大春为吴州刺史。

  祸不单行,侯景派出去的赵威方也吃了败仗。赵威方进入台城后,被侯景封为豫章太守,豫章正是江州的管辖郡。江州刺史萧大心也不买侯景的账,轻而易举地击败并俘虏了赵威方。

  刘神茂攻破义兴(江苏宜兴市)后,派使者去吴兴劝降张嵊:“要是投降,不仅继续当太守,而且还加官进爵。”

  “呵呵,老夫要投降早就投降了,何必等到今日?刘神茂叛国投敌,已经辱没祖先了,这种事我张嵊做不出来。”回应刘神茂的,只有张嵊冰冷的刀。在沈浚的建议下,张嵊杀掉使者,并出兵偷袭刘神茂。

  “好你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我一定要收拾你。”刘神茂气急败坏,向侯景求援兵。

  八月初一,侯景派遣中军都督侯子鉴等人攻打吴兴。

  九月初一,侯子鉴到吴兴,与刘神茂二人兵合一处。刘神茂发动火攻,烧毁了吴兴城前的栅栏,侯景军乘机杀入城内。

  “沈兄,大势已去,你快走吧,我要留下来和吴兴共存亡。”张嵊一脸淡然。

  “张兄,呵呵,我要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初也不会主动到这里和你一起守城了。”沈浚说罢,两人都笑了。

  张、沈二人脱掉铠甲,坐在大堂之上谈笑风生,静静等候刘、侯二人的到来。

  “老东西,你不是狂妄么?现在如何?”刘神茂把刀架在了张嵊的脖子上。

  “悉听尊便。”张嵊继续和沈浚聊天,根本不用正眼瞧他。刘神茂也知道多说无益,下令把二人绑了,送回建康城。

  侯景倒是很欣赏张嵊、沈浚的气节,想留这二人为己所用。

  “我有愧于吴兴太守这个职位,社稷危难却不能匡复,只求速死。”张嵊闭上双眼,脸朝着天空,沈浚也是一言不发。

  侯景冷冷地说:“你们可以追求气节,但不怜惜自己的子女么?”

  “跛奴,我们一家人都在鬼门关登记过了,绝对不会向你这胡人乞求恩惠!”张嵊朝着侯景呸了一口。

  自信和自卑是一体两面的关系。侯景生平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是瘸子、胡人,他一向自视甚高,瘸子、胡人怎么了?这个世界是靠能力说话的!你们这些贵族还不是被我这个出身卑微的人踩在脚下?

  侯景脸一沉,拔出佩刀连砍了两下,张嵊、沈浚二人倒在了地上,当场遇害。

  王伟一脸坚定地看着侯景:“大王,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透过满脸的鲜血,侯景瞪大了双眼,对着部将们怒吼道:“我给过这些王侯将相机会,我也尝试过和他们达成妥协。结果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眼里充满了蔑视和不屑······”

  侯景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眼睛闭了一闭,又睁开:“今后,凡是攻破城池,一律严惩不贷,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的决心!”

  王伟带头高呼:“严惩!严惩!”将士们也跟着呐喊,个个眼中有火。

  此后,诸将每次战胜,往往以劫掠为能事,手段严厉。自然,这种行动有时候会波及无辜百姓,不过在乱世中,底层民众也难以幸免。

  事实证明,对抗的势力最终都被侯景以武力平定。

  十一月,宋子仙先后攻下钱塘,击杀戴僧逖。

  宣城的杨白花父子确实能战,不过也就多撑了一年,最后还是被侯景攻陷俘虏了。就这样,杨白花二十几年后还是到地下去陪胡太后了。

  钱塘陷落的时候,会稽的萧纶第一时间就想要跑,他找到东扬州刺史萧大连:“咱们赶紧撤吧,这次乱贼来势汹汹,一路烧杀抢掠,凡是顽强抵抗的,都会被屠城。”

  萧大连端着酒杯笑道:“六叔,你放心,咱会稽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可以供养五六万的士兵,不怕任何盗贼,让那侯景有来无回!”

  “我知道,可是······”萧纶话还没说话,萧大连就打起了呼噜,他已醉酒睡着了。

  萧纶心想,我已经够嚣张的了,没想到这家伙比我还狂妄,真是后浪推前浪呀。你就醉生梦死吧,老子要跑路了。长江下游是待不了了,萧纶只好溯江而上。

  萧纶的预感是对的,宋子仙席卷而来,会稽很快就顶不住了。萧大连根本不操心,因为他是醉着的,操心的是他的司马留异。

  面对宋子仙的咄咄逼人,萧大连和留异发生了争吵。醉鬼骂恶霸不中用,恶霸骂醉鬼不管事,结果只能一拍两散,萧大连想着去找六叔萧纶,留异则跑回了东阳老家。等等,那个山贼头头张彪呢?他不是兵精将广么?是的。萧大连已派他出去攻城略地了,张彪根本不在会稽驻军。

  没有军队,萧大连还谈什么自保呢?

  跟着谁不是干,为何一定要替萧家人卖命?留异很快就想通了,他主动投靠宋子仙,要充当先导去追击萧大连。留异太熟悉这个醉鬼了,毫不费力在信安(浙江衢州市)活捉了萧大连,萧大连在迷迷糊糊中被扭送台城。

  侯景得意地说:“给你加官进爵你不要,非要在会稽和我作对,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再罚酒一杯?好,来,本王干了!”萧大连红着脸,眯着眼答道。帘幕后面的萧纲听到后,用袖子遮住口鼻,失声痛哭起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们了,没一个中用的,他为自己渺茫的前途而哭,为大梁帝国的覆灭而哭。

  至于土豪留异,因为投靠侯景,如愿以偿被封为东阳太守。张彪回师后发现,会稽城都换主人了,只得顺势投降了宋子仙。当然,留异也好,张彪也罢,没有一个善茬,都是名义上归附而已,实际上是半独立的。

  至此,三吴大地全部都被侯景掌控。

  4.邮亭赋诗

  恰好,之前被萧大心俘虏的赵威方越狱逃了回来,他为了逃避战败责任,在侯景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痛诉萧大心是如何凶残狡诈,自己是如何一波三折越狱成功。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了。

  “哟呵,萧大心要和我玩智谋?有意思。”侯景笑了,要说到智谋,天下可没几个对手。侯景想到了劝降,先麻痹萧大心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至于写劝降信的人,王伟推荐了庾肩吾:“庾肩吾才华横溢,又是萧纲心腹,他以父亲(萧纲)口吻和语气给儿子(萧大心)写信劝降,这不顺理成章、事半功倍?”

  侯景一口答应了。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威逼利诱,庾肩吾就不会,他随即向萧纲秘密汇报了这件事。

  看到皇帝叹气不止,庾肩吾义正言辞地说:“陛下放心,臣生是大梁人,死是大梁鬼,决不会为反贼驱使。”

  “那侯景岂能放过你?爱卿你将何去何从?”

  “陛下,微臣打算假意投靠侯景,逃出建康后去荆州投靠湘东王,说服他早日发兵建康勤王,还请陛下保重身体。”庾肩吾说完,朝着萧纲拜了三拜。

  萧纲仰天叹气:“投奔老七?也罢,也是一条出路。”尽管萧纲对这个兄弟不抱希望,但对庾肩吾来说,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他儿子庾信也在萧绎处。

  二人洒泪道别后,庾肩吾主动找到了侯景表忠心。庾肩吾表示,不仅要写劝降信,而且要代表萧纲去江州当面劝降萧大心,侯景将信将疑,庾肩吾平时也没有和自己对着干,自己刚拿下三吴地区,能不动干戈吞并江州也是好事一桩,也便答应了。

  为了摆脱侯景的控制,庾肩吾选择了绕路南下,建康南方正是三吴之地,庾肩吾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之前一直被围困在建康城,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一出建康城,庾肩吾对这场战争的残酷性有了更加深入地认识。

  来到吴邮亭(江苏常州武进区),满目疮痍让庾肩吾陷入了伤感之中,他心中暗想:放眼望去全是叛军的士兵,村落破败不堪,到处尸横遍野,国家危亡,逃亡路上的自己也前途未卜。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召唤,内心世界有一股家国情怀喷薄欲出,庾肩吾大笔一挥写下了这首《乱后行经吴邮亭》:

  邮亭一回望,风尘千里昏。青袍异春草,白马即吴门。獯戎鲠伊洛,杂种乱轩辕。辇道同关塞,王城似太原。休明鼎尚重,秉礼国犹存。殷牖爻虽赜,尧城吏转尊。泣血悲东走,横戈念北奔。方凭七庙略,誓雪五陵冤。人事今如此,天道共谁论。

  大意如下:

  回首一看吴邮亭,茫茫大地天昏地暗,全是侯景的人马;胡人遍布京畿之地,使得御道变成了关塞、王城也成为了边境;九鼎尚且还重,我大梁仍是礼仪之邦,尽管天子遭受了苦难;皇室宗族各地奔走,只为了救援首都,总有一天我们要一雪前耻,再造乾坤;人事如今是这般无能为力,这天道要和谁去讨论呢?

  5.广陵事变

  就在庾肩吾痛骂侯景、逆江西上的时候,建康城的江北门户广陵出乱子了。

  三吴地区的反抗运动此起彼伏,这也让广陵城中的豪强来嶷、祖皓心动不已。

  之前,萧会理不听祖皓劝阻,一心要去建康当卧底,董绍先进城后,祖皓逃匿民间。听说吴郡、吴兴等地抵抗运动如火如荼,本地土豪来嶷找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来嶷劝祖皓说:“叛贼猖狂,王室衰微。您家世代为官,却逃窜草莽。董绍先是侯景心腹,但轻浮无智谋,广陵人心不服,要杀死他一个壮士就可以,如果成功,那您不失为大梁的忠臣。”

  祖皓答道:“我早有此意。”

  在来嶷的号召下,许多地方大户联合起来,很快就控制了广陵城中的各个要害之处。

  550年正月二十三,祖皓派人除掉了董绍先。随后,祖皓派人暗中联络萧纲、萧会理,同时向东魏求援,将反抗侯景的旗帜插在了广陵城头。为了不连累旧主萧会理,祖皓拥立宗室东乡侯萧勔为南兖州刺史,传檄远近。萧勔其实也不在广陵,而是在建康城,他也加入了萧会理的地下活动。

  董绍先是侯景的得力干将,而且广陵又是大本营的北部门户,位置极其重要,距离建康又很近。侯景说什么都不能放任祖皓这么嚣张。

  “一定要平定广陵!”

  “对!丞相,交给我,我要为绍先报仇!”郭元建主动请缨。

  “祖皓必须清除,但东乡侯怎么回事?”侯景用审视的眼神看向萧勔。

  “丞相,那是乱贼自为,我在京城全然不知,我的忠心天地可鉴。”萧勔诚惶诚恐。

  “丞相,我给东乡侯担保。我等誓死追随丞相。”萧会理、萧通理兄弟也出来说好话。

  “哈哈哈,没事没事,你们的忠心我明白,我只不过试探尔等罢了。”

  萧会理作为反抗势力在京城仅存的首脑,他知道现在仍然不是机会,侯景的监控和提防密不透风,只可惜了祖皓一行,必然成为孤军了。

  二十五日,郭元建的大军就包围了广陵城。祖皓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只能孤城自守,来嶷也没了脾气。

  二月初,侯子鉴带着出征吴兴归来的胜利之师,水军八千、步兵一万,增援广陵。本来广陵在郭元建的攻击下,只剩一口气了,侯子鉴的大军直接把这口气都掐灭了。

  三天后,广陵城破,祖皓、来嶷被俘。

  郭元建等人找到了董绍先的尸首并进行了安葬,众人要求严惩二人为董绍先报仇。

  “杀了祖皓、来嶷,杀了他们!”

  “呵呵,早死晚死都得死,我祖皓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算好汉!”祖皓说罢,眼睛朝着远方的天空望去。

  来嶷笑道:“好样的!也算我一个!”

  侯子鉴并不生气,这种场景见多了,双方势不两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正如侯景所言,一定要坚决镇压,才能让这些人知道厉害!

  “不除掉你们这些人,天下人怎么知道我们侯丞相的威名呢?放心,你们不用着急,都得受到惩处,而且,你们的家人也得一并处理。”侯子鉴从嘴缝里挤出了这些话,就笑了起来。

  大家也跟着笑,并齐声高呼:“严惩!严惩!”侯子鉴左手一挥,郭元建带了一队弓箭手出列,话不多说全线开火。祖皓、来嶷二人被乱箭射杀,来嶷当场毙命,祖皓还存留一丝气息:“你们就这点本事?哈哈哈,反贼……反贼也不过如此!”

  祖皓最终被处决。来嶷的兄弟子侄一同被处死的有二十几人。广陵城中其他参与反抗的豪强,也都被镇压。

  经过此番整肃,建康及其周边地区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侯景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

  6.侯景示威

  3月初,侯景大宴乐游苑,庆祝最近一系列的胜利,南梁的王公大臣都到齐了。

  侯景端着酒杯,迈着醉醺醺的步伐来到萧纲面前,拱手道:“微臣给陛下敬酒!如今三吴以及广陵平定,接下来就是溯江西上一统天下了。”

  侯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说:“愿我们君臣齐心协力才好。”

  酒过三巡,王伟笑着对萧纲说:“陛下,今日君臣尽欢,何不起舞助兴?”

  萧纲愣住了。他是天子,是南梁的皇帝,如今却被一个叛贼要求当众起舞。听了王伟这个提议,侯景十分满意,给了他一个眼神肯定。

  见萧纲不动,侯景笑了:“陛下若是不肯,那臣先为陛下舞一曲。”

  说罢,侯景真的起身,在席间跛着脚舞动起来。他的舞姿滑稽可笑,但在场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敢笑出声。

  侯景舞毕,喘着气回到座位,对萧纲道:“陛下,臣舞完了,该陛下了。”

  萧纲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挤出笑容:“丞相舞得好,朕……朕也该回敬。”

  他缓缓起身,在丝竹声中机械地摆动身体。那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羞辱的傀儡。

  萧贲一看这“温馨”场面,赶紧出来向萧纲建议:“陛下,难得今日高兴,听说溧阳公主尚未婚配,不如和丞相联姻,这岂不是美事一桩?”说罢,侯景满意地朝萧贲点了点头。

  周石珍、严亶二人带头叫好。

  “嗯嗯,朕早就有意和丞相联姻了,没想到今日能了了这桩心事,甚好甚好!”萧纲的同意并不真心实意,大家都看得出来,但大家心照不宣。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侯景早就串通好了萧贲几人给萧纲下套,就等着他往里钻呢。萧纲能不同意么?放眼望去,这建康城全是侯景的人马,这些文武百官里哪一个不和侯景眉来眼去?但凡萧纲今天皱个眉头,明天他身边就会有人“意外”消失。

  溧阳公主是谁?是萧纲的宝贝女儿萧妙淽,她今年才十四岁,而侯景已四十七岁,与萧纲同岁。这桩婚事让萧纲心痛不已。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侯景,萧纲的心就会绞痛,觥筹交错之中,全世界都很开心,除了萧纲。

  宴饮正酣,侯景忽然起身,对着萧纲拱手道:“陛下,微臣斗胆,想请陛下移驾西洲,臣在那里略备薄酒,以尽臣子之心。”

  萧纲一愣,酒杯停在半空。

  王伟适时接话:“丞相思虑周全。西洲风景秀丽,陛下日理万机,正该稍作休憩。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座的群臣,“丞相与陛下君臣相得,也该让天下人都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萧纲还能说什么?只得强笑着点头:“丞相有心了。”

  侯景满意地笑了,举起酒杯:“那便定在四月初,臣在西洲恭候圣驾!”

  群臣纷纷举杯附和,萧纲的笑容僵在脸上。

  宴会散后,萧纲回到宫中,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无言。徐摛、殷不害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四月的西洲之行……”

  萧纲苦笑:“西洲?朕还有得选么?”

  几天后,索超世奉旨操办了侯景和萧妙淽的婚姻。

  萧妙淽刚开始以泪洗面,后面慢慢接受了事实,认清了皇家婚姻的真相,再也不流一滴眼泪。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棉袄变成沉默寡言的小冰块,萧纲肝肠寸断,每次看着女儿只能强颜欢笑。女儿虽然还活着,但已心如死灰。

  四月二十七,西洲。

  萧纲乘坐素辇而来,侍卫仅四百余人。而侯景早已列阵以待,铁甲武士数千人,护卫在萧纲左右。这哪里是宴饮,分明是示威。

  萧纲踏入西洲官署,丝竹之声响起,和一个月前乐游苑的曲子一模一样。他强忍着心中的悲凉,落座席间。

  “祝陛下万寿无疆!”侯景满脸堆笑,挽着妻子萧妙淽的手,给岳父萧纲敬酒。

  看着那冷若冰霜、面如死灰的女儿,萧纲心如刀割,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侯景一个眼神给到亲信王僧贵,王僧贵带头高呼:“祝陛下万寿无疆!”

  “祝陛下万寿无疆!”数千铁甲武士齐声高呼。那声音整齐有力,响遏行云,有排山倒海之势,萧纲的思绪从悲痛中猛然醒过来。

  这种场面萧纲当然知道该说什么,喝掉侯景敬的酒后,他借着醉意红着脸说:“丞相,朕想念你!没有你,这天下苍生不知何去何从!”萧纲说完竟然哽咽起来,还要站起来去拉侯景的手。

  侯景心说,好嘛,你这皇帝这么能装?不愧是文人,这么多愁善感,这么容易进入状态!侯景也带着哭腔跪拜道:“微臣也时刻想念着陛下。陛下如不念顾我,我哪能得到现在的地位!”

  “难得陛下、丞相如此相得益彰,这实在是大梁之福。”周石珍、严亶二人满脸堆笑,在恰当的时间出来拍马屁。

  侯景喝高之后,看到大家对自己服服帖帖,放出豪言壮语:“吴儿生性胆怯软弱,很容易乘其不备就收拾掉,不足为患;重要的是收复、平定中原地区,然后当皇帝。哈哈哈。”吴儿,也就是吴国旧地的百姓,也就是南梁的臣民。

  “丞相,您喝醉了,喝醉了。”王伟急忙上来劝阻。

  直到深夜,这场闹剧才算结束。萧纲乘辇回宫,一路无言。身边的徐摛、殷不害看见,月光下,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侯景之所以在建康春风得意,因为北边的高家换了天,各地的萧家子孙疯狂内斗······

  首发于2023.1.3,修改于202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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