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颍川之战
549年四月,颍川长社城(河南长葛市)。
东西魏围绕着颍川,已经争夺快一年了,慕容绍宗拿王思政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王思政真是硬骨头,孤军深入敌境腹地,坚持了如此之久。在防守方面,西魏的王罴、王思政以及韦孝宽三人,应该是当时天下最杰出的守城人才了。
期间,高澄派了好几次援兵来,也无济于事。
1.水淹长社
“这长社坚不可摧呀,我等已围城一年有余,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才行。”慕容绍宗仰望城墙,捋着胡须叹息道。
“是呀,绍宗兄,这强攻肯定是不行,只会徒劳增加伤亡。”刘丰答道。
“二位兄弟,先别想了,来来来,先喝口茶解解渴,攻城之事也不急在这一刻,他王思政是瓮中之鳖,跑不了!”高岳笑着,命人把茶水端了上来。
慕容绍宗道:“你俩喝吧,我喝不下。”
“好茶,好茶!”刘丰接过茶,一口抿下去,赞口不绝。刘丰定睛一看,看到了杯子上的茶垢,笑着说:“太尉,茶倒是好,就是这杯子有点脏嘛。”
高岳道:“丰生,你就别挑剔了,这围城一年,士兵们精疲力尽,谁还有心思有功夫去把杯子洗干净,有得喝就不错了。时间一长,水滴石穿呀,这杯子也就成了这样······”
“对呀,水滴石穿!二位,我们可以用水淹城呀。”刘丰放下茶杯,跳了起来。
刘丰一席话,让高岳、慕容绍宗二人眼前一亮,他接着说:“这长社城离洧水不远,只要我们在水上筑坝,水淹长社,就算是它城墙再坚硬,也得被泡烂。”
“好!咱们就给他来个水攻!”慕容绍宗、高岳二人拍手叫好。
随即,东魏军就开始了水利工程建设,人手多,大家齐心协力,没几天,这洧水大坝就有模有样了。
慕容绍宗和参军房豹二人来到水坝监修进度,二人乘战舰游览。
行船来到河中心处,那巨大的洪流在船底盘旋,搅动起河底的淤泥,那雄浑壮阔的景象宛如一条苍龙,正要向上破水而出,直扑向自己。此时正值初夏,那头顶的烈日晒得人眼花缭乱,阵阵眩晕,慕容绍宗看到这苍龙,不由得惊出一身汗,恍惚中,这条苍龙席卷着自己,猛地扎向了那无尽的深渊,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水坝。
“啊!”慕容绍宗大叫了一声。
“将军怎么了?”房豹关切地说。
“我刚才脑海里复现了惊人一幕,我看到自己掉进水里了!”
“将军莫急,那是幻觉。”
“不,那太真实了,应该不是幻觉。来呀,备水,我要在战舰上洗浴一番。”
慕容绍宗认为这是上天在警示,告诫自己可能有水灾。于是,慕容绍宗遵循上天的指示,开始在战舰中洗浴,有时候还抓着船缘浸泡在水中,试图以此来缓解内心的恐惧,破除将要遇到的水灾。
房豹不以为然:“命由天定,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您若真有水厄,不是禳解所能破除的。如果没有水厄,又何需禳解。”
慕容绍宗笑道:“我也不能免俗啊,只求内心安定罢了。”
听说东魏军要水淹长社,王思政着急了,及时向宇文泰汇报了最新战况。
“哼,当初王思政不是承诺我,说什么‘敌人水攻,一年之内不需救援’么?怎么,敌人才开始修水坝,他就慌了?”听了前方战况后,宇文泰很生气。
“丞相,这王思政不听朝廷诏令,一意孤行,致使我大军陷入危机······”
“王思政多次拒绝朝廷派遣援军,恐怕是有侯景之志,还请丞相定罪,方能彰显国威。”
百官议论纷纷,对王思政都有意见,宇文泰只是默默看着大伙,一言不发。
“胡说,王思政功勋卓著,而且两袖清风,这是咱们大魏的功臣,你们怎么能落井下石?”
“呵呵,为人臣子,一不要钱,二不要权,三不要美女,他想干什么!他王思政不是侯景是什么?”
听到这里,宇文泰皱起了眉头。是呀,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这王思政啥也不要,那是想要人心么?想到这里,宇文泰不禁后怕起来,他一直不相信觉悟,只相信制度,他也一直靠各种经济、政治、军事改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无论如何,王思政实际上已失去了控制,这一点毋庸置疑。
等大家退下后,宇文泰单独留下了赵贵。
“元贵,王思政孤悬敌境,朝廷鞭长莫及,你带军去一趟,具体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吧。”
“丞相放心,赵贵明白!”
赵贵是宇文泰心腹中的心腹,尽管军事能力不那么突出,但在忠心一块上没话可说,宇文泰让赵贵便宜行事,全权负责增援事宜,也就是说:能捞到好处,那就去救援;如果不能,那就放弃。
赵贵领命而去后,宇文泰又想起了驻守的同轨(河南洛阳市洛宁县)的韦祐,这个家伙曾在河桥之战中被飞箭射穿脑子都没死,后来面对侯景的欺骗又保住了地盘和部队,这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便给他升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让他去宜阳一线袭扰东魏粮道。
宜阳,自从河桥之战以来,东西魏反复在这里争夺,十年间数易其主,谁都无法彻底占据此地。截至目前,宜阳主城归西魏,外围据点由东魏军占据。
镇守宜阳的是陈忻和韩雄,二人常年坚守此地,多次击退东魏军的进攻。韩雄,之前说过,是独孤信进入洛阳时候的带路党;陈忻是宜阳本地人,韩雄的好搭档,二人精诚合作,使得宜阳坚如磐石。
宜阳(洛阳市宜阳县),地处豫西山地与洛阳平原交界处,是关中通往河南的咽喉要道,更是西魏支援颍川的必经之路。东魏围攻颍川,最怕西魏从关中调兵东援,而宜阳正是西魏援军东出的门户;反观西魏,守住宜阳,既能保住关中的东大门,更能牵制东魏兵力,让其无法集中全部力量猛攻颍川。因此,颍川之战打响后,东西魏双方都将宜阳视为牵制对方的关键棋子,一场围绕粮道、据点的拉锯战,在宜阳周边悄然展开。
先回到长社城。
水火最是无情。东魏兵引水灌城,凭你的石头再坚硬,你的土木部分总会被冲垮泡烂。高岳见状,下令把士兵分成十个小队,轮番乘船靠近城墙,朝城中射箭进攻。这样一来,东魏兵能得到很好的休息,进攻势头却不减;西魏军疲于应付各处缺口,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报告将军,大水已漫入城中······”传令兵前来报告。
“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放水,你们就怕了?”王思政正在城头指挥堵水工作。
突然,一直飞箭射中了王思政的胳膊,随从大惊,表示要把他抬下去治疗。
“闪开,这点小伤还需要什么治疗,战事吃紧,我不能退下。”王思政呵斥着,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把箭直接从手臂上拔了下来,箭头已经射穿铠甲,进入身体三寸有余,触及到骨头。王思政扯下战袍,将伤口胡乱包扎起来,继续指挥战斗。
一会儿后,浑身是水的帐下都督骆训上前汇报:“不好了,将军,各营的战备物资都被淹了,大家做饭的家伙事也泡在了水中······”
“即刻传令,让将士们把武器铠甲转移到城中高处,其他人随我来。”王思政带着众人,巡视各处营地。探明情况后,王思政下令让大家把灶台架在高处,将锅炉悬浮在半空中烧火做饭,以避开洪水。
2.绍宗殒命
“兄弟们,咱们远离故土,来这里不是享福的,我们的使命就是为国为民,守好每一寸土地。现在,我们被大水包围了,每个人都泡在水里,敌人试图以此击垮我们。但是,人可以被击倒,但不能被打败,因为我们是男人。是爷们儿,就跟我一起战斗到底!”王思政开始了他激情澎湃的演讲。
西魏军就像打了鸡血,个个亢奋异常,表示要和敌人干到底。就这样,西魏军大腿以下都泡在水里,个个站在水中吃饭,死扛到底。另一边,赵贵带领的两万增援部队,到达穰城(河南邓州市)后就停下来,他对外的理由是,长社一带已是水乡泽国,恐怕已沦陷,去了也无济于事。
实际上,面对西魏的增援,高澄早就做出了安排,他让可朱浑元前去支援宜阳,派出斛律金、彭乐等人在路上伏击赵贵。
再说宜阳战事。可朱浑元之前就吃过陈忻、韩雄的亏,听说韦祐驰援了宜阳,他吃一堑长一智,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可朱浑元奉命护送粮草前往宜阳,行事极为谨慎,提前派斥候探查路况,将运粮队分三阵部署,步步为营、戒备森严。韦祐得知后,亲率精锐轻骑埋伏在峡谷隘口,伺机截击。
当可朱浑元前队进入隘口,韦祐率先杀出,身先士卒、悍勇无比,东魏前队节节败退。可朱浑元沉着调度,令前队佯装溃败诱敌,同时调兵绕至峡谷两侧设伏,始终不肯贸然深入。
韦祐杀敌心切,不顾劝阻追击,陷入合围后仍奋勇突围,身上多处负伤却丝毫未退。厮杀至日暮,韦祐麾下伤亡殆尽,自身亦身负致命重伤,却仍拼尽最后力气冲锋,最终被可朱浑元麾下弓箭手射中心口,悲壮战死。这一次,幸运女神没有保佑韦祐,夜路走多了要遇鬼,韦祐这个猛男算是翻船了。
韦祐战死后,可朱浑元迅速清理战场,连夜护送粮草送达东魏外围据点,随后即刻收拢部队撤离,生怕陈忻、韩雄率军增援。战后,韩雄接管韦祐残部、加固防御,牢牢掌控宜阳核心区域,而可朱浑元已成功完成运粮任务,牵制了西魏大量兵力。
“将军,既然敌人来破坏我们粮道,我们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破六韩常说。
“哦?怎么讲?”
“敌军在孔城(洛阳市伊川县)还有一个据点,而王思政也在运粮前往孔城,试图以此相互支援。咱们只要出兵掐断这一条线,王思政再无翻身可能。”
说干就干。可朱浑元、破六韩常二人带兵袭击了王思政的粮道,大获全胜,孔城也随即收复。破六韩常建议高澄,在要害处修筑城池,以彻底切断西魏对长社的救援和运粮,高澄就派斛律金去修筑了三座军镇。如此一来,长社就彻底没救了。不久,破六韩常就病故了。
这时候,洧水大坝已经大体完工了。
慕容绍宗大喜:“韦祐战死,赵贵止步,看样子,王思政已成为弃子,宇文黑獭把他放弃了。颍川必是我军囊中之物。走,丰生兄弟,咱们去考察考察,看看长社城还能坚持多久。”
“老弟我正有此意。”刘丰也是兴致勃勃。两人同坐一条船,环绕长社城开始巡视。慕容绍宗背着手,乘着风,志得意满,朝着胜利驶去,朝着他人生的巅峰驶去。十几年了,慕容绍宗太渴望成功了,男儿在世,唯有功名利禄忘不了,身为军人就应该为国争光,建功立业始终是人生的最高目标。
“绍宗兄,如今大功即将告成,被高王雪藏多年,总算是大器晚成,哈哈。”刘丰笑道。
“说到大器晚成,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噢?愿闻其详。”
“我梦到自己的蒜发全部掉光了,这应该是一个不祥之兆。”
蒜发,中年人的花白头发。
没等刘丰回答,慕容绍宗继续说:“我二十岁以后,头上便生有蒜发。蒜者,算也。难道这预示着我的命算将尽吗?”
“子虚乌有的事,绍宗兄,现在正是你我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怎可被这些谶纬邪说蒙蔽?换个角度说,蒜发掉尽,黑发重生,这是你人生走向巅峰的开始。如此岂不美哉?哈哈哈。”刘丰脱掉了帽子,从容自信。
“好!借你吉言。丰生,你不远千里投奔高王,也算忠心耿耿,今天,咱们二人要共同见证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微风吹着慕容绍宗灰白的胡须,他回顾着这大起大落的一声,不禁感慨,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击退叛贼侯景,收复河南大地,打败西魏名将王思政,这是何等丰功伟绩,而他慕容绍宗正是这全部荣耀的集成者······
正想着未来,天色突变,东北方向刮起了莫名其妙的狂风,战船开始摇晃起来,船底阵阵淤泥涌动,这一幕再次浮现在慕容绍宗脑海,他大叫一声“不好”。这场暴风突如其来,天地都昏暗不清,哪儿也看不见。只听“咯嘣”一声,船上的缆绳断了,风帆也落入水中,船桨根本无济于事,战船动力系统瘫痪。火上浇油的是,这艘船像是着了魔一样,被风径直吹向长社城边。
“将军快看!”
王思政顺着骆训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了慕容绍宗及刘丰二人,他在东西魏朝廷都呆过,对这两人不陌生。
“太好了,天助我也,哈哈,这是敌军首脑,快,给我用铁钩!”
洧河水势很大,水面距离城头不过两米,城中的长铁钩很容易就把东魏的船给勾住了。慕容绍宗、刘丰二人可不打算做俘虏,就准备要跳船。王思政一看二人要跑,也不管那许多,直接下令放箭。
一时间,乱箭齐发。千钧一发之际,慕容绍宗、刘丰二人没来得及道别,没有半句话,一头向水中扎下去。这慕容绍宗从小在北方草原生活,马背上长大的男人不会游泳;再说了,即便是会游泳,这么大的洪水,哪里有你逃生的机会?慕容绍宗在阴沟里翻船,就此结束了自己绚丽而短暂的一生。
“绍宗!绍宗!”看到朋友在水中挣扎,刘丰大声呼喊,无济于事,慕容绍宗停止了挣扎,失去了生命迹象。刘丰确实会游泳,朝着不远处的土山游去,土山近在咫尺,仿佛隔着千万里,他不仅要抗拒洪水的阻力,还要提防躲避城头的飞箭。一个声音不断在他耳旁响起:不能死,不能这么窝囊地死掉。
刘丰用尽全身力气,最后还是爬上了土山。正以为逃过死神的追击时,刘丰只觉得背上一阵刺痛传来,他口吐鲜血,大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原来,刘丰的后背上被射入了七支箭。
知道此次必死无疑后,船上最后的守将慕容永珍(慕容绍宗族弟)不慌不忙,开始打捞慕容绍宗、刘丰的尸体。这边在打捞尸体,王思政那边已经带人上了战船。
“给我拿下!”王思政一声令下,都督骆训就带兵围了上来。最后一刻,尸体被慕容永珍打捞上船。
“我今天必死无疑,死不足惜,但是王将军,你们大势已去。我死之后,希望你能归还慕容将军、刘将军二位的尸体。我虽然是无名小卒,也希望保留臣子的气节,希望成全。”于是,慕容永珍闭眼等死。
“好,我一定成全你。”
自古英雄相惜,王思政也是被慕容永珍所感动,下令将他斩首,并将慕容绍宗、刘丰二人的尸体归送给高岳。慕容绍宗虽死,其家族影响力并未消退。长子慕容士肃继承其爵位,幼子慕容三藏年仅三岁,他以后会成为高家政权的顶梁柱,这是后话。
就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改变了战局,东魏军两名战将死去,士气大减。高岳下令,鸣金收兵,停止进攻,第一时间将颍川战事报告给了高澄。
3.思政末路
最近高澄在忙什么?忙着改朝换代呢。高澄上台以来,还是干了几件大事的,一是击败叛贼侯景,二是兵围颍川,三是派辛术、高归彦夺取了南梁淮河一线大量土地。
四月十九日,在崔暹、杨愔等人的策划下,高澄如愿以偿被元善见封为齐王、大将军,兼任相国,并赐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殊权力。熟悉权臣夺权套路的人都知道,高澄这就是要准备当皇帝了。
元善见赐予这些权力的时候,高澄象征性地去邺城推辞,并且召集群臣商议,这样做是否合理。
“当然不合理!天下人心还怀念大魏,高王万万不可行僭越之事!”陈元康不识趣地走出人群,大声地表示抗议。作为荀彧的铁粉,陈元康效忠的是大魏,而不是高澄这个乱臣贼子,更不希望高澄建立所谓的齐国。
曾经的心腹如此反对,公然驳自己面子,高澄很不爽。领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崔暹一看不对劲,大声呵斥道:“陈长猷,你该不是没睡醒吧,怎么说这种胡话?来呀,掌嘴!”几个侍卫冲过来,对着陈元康“啪啪”几个大耳光打过去。高澄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毕竟是同僚兼好友,崔暹害怕高澄一气之下把陈元康宰了,急忙推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中,以分陈元康的权力。高澄没有犹豫就同意了。既然你不听老子的话,那就去坐冷板凳吧。
“大王,万万不可呀······”陈元康被侍卫拖下去了,口中不停叫骂着。
几天后,慕容绍宗、刘丰殒命战场的消息传来,高澄一脸尴尬,久久说不出话来。
本打算凭借着击退侯景的功劳,搞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来个大换血,办成老爹高欢想干却无能为力的事情。这下倒好,最依仗的慕容绍宗都战死了,加上去年舅舅娄昭病死,高澄一时间消沉下去,他开始怀疑起自身能力起来,他想起了陈元康。
陈元康赋闲在家这几天,想通了很多问题。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其实并不反对高澄当皇帝,反对的是高澄在不恰当的时机当皇帝。
想通这事儿后,趁着高澄召见的时机,他语重心长地进言道:“大王,您自从辅政以来,没有建立大的功勋。虽然击破了侯景,这不过是平叛,不是击退强敌,算不得功业。慕容绍宗、刘丰两位只是死于意外,我军对颍川依旧拥有绝对优势,一鼓作气拿下长社城,这才是大王的功劳。如此,才能在朝中树立威望。”
一席话,听得高澄转忧为喜,拉着陈元康的手说:“长猷,你说的太棒了,我险些误了大事!”高澄也是聪明人,知道颍川的王思政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五月二十四日,高澄让高演、王士良二人镇守晋阳,亲自带着十万大军进攻长社城,陈元康、赵彦深等人随行。六弟高演时年十四岁,跟几个哥哥一样,从小就是睿智聪明,深受高欢、娄昭君喜欢。
王士良现年四十九,已是高澄身边效力的第十五个年头,任用王士良辅助六弟高演守大本营,高澄很放心。
到达一线后,高澄亲自都督建设洧水大坝,不顾舟车劳顿,奔走在水利工程一线,对他来说,这次亲自出马,不许失败,只能成功。欲速则不达,洧水堰发生了三次决堤,造成了大量财产和人员损失。高澄震怒,他下令,把相关士兵全部推下去填补缺口。
“看见了么?要是再有意外发生,你们全都得死,我也和你们一起死!”高澄对工程兵们大声说着,拿出宝剑,往手臂上割了一刀,让血滴进河水里。看老大这么狠,士兵们也没话可说,洧水堰增修工作取得了很大了成功。
经过一个多月的水攻,长社城内因长时间缺盐,西魏军四肢无力,精神萎靡,开始出现浮肿甚至休克,非战斗减员达到了十分之八,剩下的基本都奄奄一息了。战场上,人是第一生产力,兵都没了,这仗还怎么打?没人及时修复城墙,洧水横冲直撞,冲进了长社城中,王思政已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
就这样,王思政还是奔走在城头,对一线士兵救死扶伤、嘘寒问暖,那伟岸的身影和高尚的品质,让高澄佩服不已。
“哎,此等人才要是为我所用多好,真便宜了黑獭。”高澄叹道。
“丞相何必忧虑,王思政败局已定,宇文泰也放弃颍川,咱们只要活捉王思政,加以礼遇,何愁他不能为我所用?”陈元康笑着说。
高澄听得心痒痒,当即发布告示,对城内的人说:“能够生擒王将军的,封侯;如果王将军受了伤,那么他的左右随从全部株连九族。”
这会儿,王思政正带着士兵强攻东魏的土山呢,而且还占据了土山。听说高澄如此看重自己,他不以为意,对着城下东魏军营大喊道:“如今,我气力用光,计策也穷尽,只能一死报效国家,投降是万不可能的。”
说罢,王思政仰天大哭,并朝着西面的长安拜了两拜,他自言自语道:“宇文泰丞相,承蒙您的厚爱,我王思政才有现在的功业,如今战事不利,我只好来生再报答。”
王思政拔出佩剑,闭上眼睛就要自刎。千钧一发之际,都督骆训连忙夺下了佩剑,对他说:“您之前对我们说过,实在撑不下去,就带着您的头颅出去投降,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得到富贵;如今高丞相有令,只要您受伤了,我们都得死,您平时最是爱惜士卒,又何必让兄弟们以及家人遭罪?”
“是呀,王将军,您可不能死呀,我还有老婆孩子······”
“对对对,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士兵们纷纷上前阻止,并且落下泪来。
听了大家的话,王思政睁开了双眼,他心里想着:我也是有家室的人,我何曾不希望老婆孩子热炕头?自己求死,成就忠臣气节也就罢了,我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大家的生死存亡?当初守长社的时候,他手底有一万精兵,此刻,只有不到三千士兵,活着的和战死的士兵中,没有一个投降的,他们都是好样的。
王思政看着周围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和大家痛哭在一起。
长社城头发生的这一幕,全被东魏军看到了。
赵彦深建议道:“大王,王思政气数已尽,投降是唯一出路,我请求前往城中,传达您的好意,把王思政迎出城。”高澄点头同意了。
赵彦深乘船来到土山上,和王思政相见,简要地表达了高澄求贤若渴的意图,并赠予王思政一块白玉。赵彦深笑道:“齐王钦佩王将军的品行和操守,特地奉上这块白玉,表达敬意。希望王将军不要推辞。”
王思政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他现在已是奄奄一息,心神俱疲,两眼无光。
不等王思政答话,赵彦深拉着他的手,和自己一起乘船去见高澄。王思政根本不直视高澄,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鼻孔朝天,一副“生是西魏人,死是西魏鬼”的样子。
“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大将军,见到咱们高王,就得下拜!”彭乐痛骂着,冲过来就要把王思政按倒在地。
高澄连忙呵斥彭乐,并转头对王思政鞠躬道:“这些都是世俗的礼仪,王将军这等英雄人物,何必拘于俗礼?”
随后,高澄任命王思政为仪同三司,并且宣布,以后王思政见自己,都不用行礼。高澄只给王思政闲职,不给实权,一方面树立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同时又保全了王思政的名节(虚职可以不用过问朝中事务,也就不会为东魏进言献策去对付老东家西魏),王思政对高澄暗中佩服。
卢潜当场讽刺道:“王思政不能以死来保全气节,有什么值得高王重视的?在下不服。”
卢潜和卢辩、卢文伟、卢柔、卢元明等是同宗,出自范阳卢氏,长得帅,心直口快,善于辞令,一直深受高澄信任。不得不说,贵族就是贵族,人才都是扎堆出现。没办法,人家垄断了教育资源。
高澄听后,哈哈大笑,对着陈元康说:“真好呀,我有卢潜这样的股肱之臣,如今又得到一个王思政!”众将士也跟着笑了,纷纷表示恭喜。
鉴于西魏军在颍川之战中的表现,高澄把这些将士分散开来,都安排到遥远的地方,又将颍州改为郑州,给了王思政很高的礼遇。王思政跟着高澄到了晋阳后,也没发挥什么作用,第二年就病死了。
王思政的一生是精彩的,本来跟着皇帝元修,后来站队宇文泰逆天改命,死前又带走了慕容绍宗、刘丰两位重量级将领,赚得盆满钵满,功绩和名誉都达到了巅峰。
宇文泰听说王思政被俘虏,也是很痛心的,毕竟王思政到死都没有叛变,他只能把赵贵等各路军队全部召回,侯景起兵以来西魏在河南所获得的地盘,随着王思政战败,几乎都吐了出去。
因乐口等诸城道路阻绝,宇文泰也下令权景宣撤退。权景宣号令严明,军队整齐严肃,全军而还,受到优厚的赏赐。权景宣留镇荆州,处理南面之事。
高澄在北方洋洋得意,侯景也在建康开始搞大动作······
首发于2022.11.23,修改于2026.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