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后三国演义:隋唐的诞生

第30章 河桥之战

  时间来到了538年的正月,砀郡百姓捕获到一头巨象,地方官将它送往国都邺城,元善见觉得这是个稀奇玩意儿,就把它圈养起来,并在初七,改元“元象”。大象再大,终究不过是笼子里的宠物,元善见虽然是皇帝,还不是高欢的宠物?

  面对西魏的咄咄逼人,高欢选择了重点回击,一路是河东的贺拔仁,另一路是河南的侯景、高昂等人。

  此外,高欢还派元整、斛律金出使柔然可汗阿那瑰,希望实现军事联合,以此牵制西魏的后方。

  1.收复河南

  二月初,贺拔仁带着三万人进攻西魏的南汾州(山西临汾市吉县)刺史韦子粲。贺拔仁,之前出场过,尔朱兆请高欢出兵相救的时候,贺拔仁建议他拖一拖。

  韦子粲,韦孝宽的祖叔,前文说过他坚决反对萧宝寅造反的事迹,后来跟随尔朱天光平定关陇起义,孝武帝元修西迁后,就跟了宇文泰。

  东魏军这次是主场作战,距离近,可以源源不断补充兵力和粮食,没多久,南汾州城破,韦子粲投降贺拔仁。这个消息传到长安后,宇文泰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既然韦刺史投降了乱贼,那么他的家属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杀!”韦子粲的九族全部被灭。

  韦子粲听说后,当场昏死过去。这就是宇文泰,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骑墙派,要么你就爱我一辈子,要么你就去死。没办法,他的西魏人少地小,要形成战斗力就得赏罚分明、严刑峻法,不能像财大气粗的高欢那样宽松和缓。

  河南战场,高昂和侯景发动五万大军收复失地,那气势相当生猛,先易后难,率先攻打颍川等地。

  尧雄、任祥等人又重新杀回了颍川(宇文贵拿下颍川后就回长安领赏去了),可朱浑元、万俟洛、莫多娄贷文、韩轨等人纷纷出动,一时间,韦孝宽、梁迥、赵继宗、贺若统等人吐出占领的州郡撤军。是的,没有经过,没有细节,当初如何英雄无敌、惊心动魄地拿下这些地盘,现在西魏就得如何轻而易举地丢掉。

  为何西魏征服河南有那么多精彩的细节,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当东魏来攻却一败涂地?这就是主场作战的优势,河阳三城在东魏手中,收复河南只是时间问题,并不是什么战术难题。

  西魏在河南一带的据点,只剩下洛阳和广州(河南平顶山鲁山县)、伏流城等地。和高昂商议过后,侯景决定先解决广州和伏流城,解决掉周边地区,那洛阳不就成了孤城一座么?

  此时的广州刺史是毛鸿显,是毛鸿宾(毛远)的弟弟,和他一起镇守鲁阳(广州州城)的是大都督骆超,这人我们之前也讲过,是关陇起义中的叛徒。

  侯景的大军围攻鲁阳几个月了,依然没有结果。而独孤如愿派出的援兵,在程华、王征蛮的带领下,已经不远了。

  “诸位有什么想法,大胆发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侯景召集众人开会。

  “大将军,我觉得要主动进攻敌人的援兵,彻底断了鲁阳城的希望。”卢勇进言道。卢勇出身范阳卢氏,卢辩堂弟。

  “好,卢将军,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卢勇带着一百骑兵来到山上埋伏起来,暗中观察西魏援兵的情况。此时,天色已晚,卢勇心生一计,他让大家把山上的大树上挂满东魏军的旗帜,不一会儿山上就凭空多出了无数的“士兵”。

  西魏兵远道而来,加上晚上啥也看不清楚,看到对方山头上到处都是人,难免内心慌乱。正在徘徊不定的时候,东魏军发动了突袭。卢勇将一百骑兵分成了十队,十人为一组,从四面八方的山头上冲下来,双方在夜里展开了混战。

  毫无悬念,东魏军取得大胜,程华、王征蛮二人死于乱军之中。骆超第一时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干掉毛鸿显,投靠东魏。

  临阵倒戈,这个我太擅长了,反正我这种贵族大佬,到哪儿不是风生水起、吃香喝辣?在侯景的威逼利诱下,骆超再次干起了卖友求荣的勾当,毛鸿显的人头成了他的投名状。高欢下令让卢勇再兼管广州的事务。从此,南汾、颖、豫、广这四个州重新划入东魏的版图。

  伏流城呢?侯景派人去策反了李延孙的长史杨伯兰,杨伯兰刺杀了李延孙。赵刚得知后,反杀了杨伯兰,并且率部和侯景交战,结果战败西撤;韦祐接管了舅哥李延孙的部队,隐藏了起来。

  形势开始逆转,在荆州土豪张齐民的带领下,东荆州慕容俨开始反攻李显,李显开始被动防守了。李显本来是侧翼,主要作用是配合中路的独孤如愿的,他又听说侯景下一步要来了,于是只好放弃荆州地区回撤。于是,东魏重新控制了三荆地区。

  2.痴情元宝炬

  宇文泰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正在疲于应付阿那瑰呢!元整、斛律金的出使很成功。

  早在北魏末年,阿那瑰就见识过斛律金的厉害,这一次斛律金前来,又是给礼物又是给美女,阿那瑰很难不心动,他叫来谋士淳于覃商量对策。

  淳于覃之前是北魏的使者,被阿那瑰扣下后,多次请求孝武帝元修把自己弄回去,元修因为忙着对付高欢就给忘了,于是淳于覃开始黑化:好,你不把我弄回去,我就帮柔然人整死你。

  淳于覃给阿那瑰带来了中原的礼乐文化,成了他的首席谋士。

  “可以呀,可汗,微臣之前就说过,咱们就是要利用南朝的内斗来强大自己,这次斛律金来不就正好给咱们出兵找到合适理由了么?”淳于覃对于趁火打劫故土,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完成任务后,斛律金先行回晋阳,留下元整进一步签署合约。就这样,阿那瑰亲自带兵南下关陇一带,不停骚扰西魏。在朝堂上,元宝炬忧心忡忡:“丞相,蠕蠕人抢劫完就跑,来无影去无踪,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宇文泰听后向于谨递了个眼神。

  于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慢慢地说:“陛下,微臣有办法,只怕……只怕要委屈陛下了。”

  元宝炬着急了:“于爱卿但说无妨,国难当头,朕贵为天子,理应带头为国尽责。”

  “三年前,我们不是答应要和蠕蠕和亲么?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当务之急,只有答应和蠕蠕可汗和亲,用更紧密的联盟来拆散阿那瑰和高欢之间的同盟。这样,咱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高欢。”

  “求亲?”元宝炬放大了瞳孔。宇文泰默不作声,只是假装在一旁认真地听于谨说话。于谨建议皇帝迎娶阿那瑰的女儿郁久闾氏为正妻,以此来表明双方结盟的诚意。

  元宝炬下意识厉声拒绝:“不行!”——全因他与皇后乙弗氏情深意重。乙弗氏不仅贤德,更是他灰暗傀儡生涯中唯一的温暖与光亮。在无数个被宇文泰压制、屈辱深重的夜晚,是她的温柔与坚韧,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元宝炬是傀儡但不是傻子,他已经从于谨和宇文泰的眼神交流中看到了阴谋。乙弗氏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挂念,而现在宇文泰这个乱臣贼子要把他的挚爱给夺走,而且还是顶着国家大义的旗帜!

  一直以来,元宝炬都在忍让和顺从宇文泰,而这一次,他真的控制不住了。面对宇文泰的劝谏,元宝炬给出了自己的理由:“阿那瑰在孝明帝(元诩)朝时就反复无常,背信弃义,这等蛮夷不可轻信……”

  元诩曾经派杨钧等人呢护送阿那瑰回国夺取可汗之位,后面阿那瑰却恩将仇报,洗劫了扶风王元孚的赈灾物资,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元宝炬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可惜,皇帝的心思都在宇文泰的掌握之中。宇文泰说:“陛下,蠕蠕人没有信用可讲,他们只认利益,在于思敬的出使下,后来阿那瑰不是出兵帮助平定破六韩拔陵么?”

  “是的,陛下,微臣还愿意出使蠕蠕,使得两国重新握手言和。”于谨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可是……”元宝炬还要再说什么,宇文泰等人已经跪下了,而且百官都跟着下跪。面对文武大臣这种赤裸裸的威胁,皇帝硬生生地吞下了内心的倔强和尊严。

  元宝炬看穿了这所谓“国策”背后的阴谋:宇文泰不仅要剥夺他最后一点帝王尊严,更要夺走他生命中仅存的爱与光。他试图以柔然反复无常为由挣扎,但宇文泰与满朝文武齐齐跪请,冰冷的政治现实如铁壁合围,将他最后一点反抗也碾得粉碎。

  元宝炬此刻终于明白了当年元修老哥的苦闷,他苦笑着,心里想这一切都是报应,当初自己还帮宇文泰拆散元修和元明月,这下轮到自己了。

  元孚似乎想给皇帝出头,看到宇文泰的脸色后,又闭上了嘴。宇文泰开口道:“陛下,微臣建议让扶风王带队,杨荐、厍狄峙出使蠕蠕迎亲,他们都和阿那瑰打过交道,沟通起来应该会更加顺利。”

  杨宽主动请缨,说是如果有意外,可以提供武力支援。

  元宝炬只是默默点头,别的什么也没说。于是,元孚就带领杨宽、杨荐、厍狄峙等人去迎亲了。

  二月十五,迫于宇文泰的淫威,元宝炬下令让乙弗皇后削发为尼,以便给阿那瑰的女儿腾出位置。被迫下诏令乙弗皇后削发为尼那日,或许是元宝炬一生中最漫长的黄昏。青丝落下,斩断的不仅是名分,更是他胸腔里跳动的心。他仍冒险去寺庙与她私会,在佛前阴影中执手相看,无声的泪比任何哭嚎都绝望

  阿那瑰看到元孚一行很开心:“哈哈,老朋友,十八年没见了,你这次来,有什么好事情告诉我?”元孚才不想给他好脸色,当初代表大魏携带物资好心来安抚柔然,可阿那瑰却趁火打劫把自己扣留了。

  元孚沉默不语,让杨荐和他说话。

  “呵呵,确实是好事,三年前咱们不是达成和亲的口头协议么?这次,我们带着聘礼来的。”杨荐说完,示意厍狄峙把财物抬上来。

  阿那瑰听后没有表态,只是让杨荐等人稍等。他转身走向里面的帐篷,询问淳于覃:“先生,我们刚和斛律金结盟,这元孚又来了,如何是好?”

  淳于覃拍手大笑,笑嘻嘻地说:“可汗,这是好事呀,就是要让他们东西魏互相打架,咱们才能坐收渔利。”

  阿那瑰若有所悟:“还是先生高明。”

  阿那瑰随即下令,把元整扣留下来。立刻派人去把十四岁的女儿郁久闾氏叫过来,简单通知两句后,就把她交到了杨荐手上,厍狄峙也送上了彩礼的清单。随后,阿那瑰派淳于覃为使者,将郁久闾氏送往西魏,陪嫁品有七百辆车、一万匹马、二千头骆驼。

  到达黑盐池的时候,遇上了西魏派来迎接新皇后的仪仗队与侍卫队。柔然人宿营时,门户与席子都朝向东方,元孚请他们朝向正南方,郁久闾氏说道:“我还没有见到魏主,依然算是柔然国的女子,你们魏国的仪仗队面向南方,我自己面向东方。”

  “好好,皇后说得是。”元孚、杨荐暗中佩服郁久闾氏的风采和智慧。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三月十七日,元宝炬和郁久闾氏举办了一个隆重的婚礼,算是和柔然正式联盟。

  大婚之日,举朝庆贺,他却像个游魂。他忍不住再去见乙弗氏,倾诉那蚀骨的思念。然而,年轻气盛的新皇后郁久闾氏妒火中烧,向宇文泰施压。最终,元宝炬连让挚爱留在长安附近默默守望也做不到,他必须亲自下令,将她放逐至遥远的秦州。

  离别那日,长安城外,风沙扑面。他们四目相对,却不敢流泪,不敢拥抱,甚至连一句珍重都无法说出口——因四周皆是新后的耳目。他只能死死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尽全部力气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那沉默的凝望,是他唯一能给出的、最深最痛的诀别。

  五月十六,东魏派遣兼散骑常侍郑伯猷到梁朝聘问,以回应去年梁朝司农张乐皋等人到东魏的聘问。所以呀,和平还是得打出来,没有陈庆之在淮上的大胜,东魏会老老实实和萧衍友好往来么?

  安定好国际局势,是时候出击了。

  3.瀍河之战

  七月初,侯景和高昂等人围攻洛阳,高欢亲率大军在后面。

  这两位爷打独孤如愿是真有经验,上一次独孤如愿轻松拿下东魏荆州,也是没开战就被两位爷吓跑去南梁了。

  这次独孤如愿不敢去南梁,因为现在的萧衍和高欢正是蜜月期呢,他带着那两万人龟缩进洛阳旁边的金墉城,并向宇文泰求救。洛阳陷落后,侯景一把火把它烧个精光,为什么?老子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灭!谁叫你被独孤如愿那厮占用了那么久?

  随着这把火烧掉的,还有两百万僧尼以及三万处寺庙,几十万大户人家流离失所。

  “都见鬼去吧,你们这些寄生虫,你们这些贵族老爷!”望着熊熊大火,侯景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十年后,北魏的旧臣杨衔之故地重游,看到洛阳的残败不堪,他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写下了传世之作《洛阳伽蓝记》,这是后话。

  时间已经来到了七月底,宇文泰收到了独孤如愿的求援信。

  “正好,丞相,这次朕想御驾亲征,顺便可以去洛阳祭拜列祖列宗。”元宝炬说罢看着宇文泰,他相信这是一个宇文泰无法拒绝的请求,恰好可以去洛阳散散心,远离这不如意的婚姻生活。

  宇文泰自然高兴,一方面皇帝亲征可以提高士气,再者说,皇帝也可以当自己的人质,免得长安城里那些阴谋家打着皇帝的旗号搞事情。

  宇文泰让周惠达、苏绰辅佐太子元钦掌管长安大小事务,派出达奚武、李弼为先锋火速赶往洛阳,自己和皇帝带着大军紧随其后。另一边,高欢也采取了行动,让厍狄干带着大军去支援洛阳战场。

  八月初三,宇文泰的援兵行进到了谷城(河南三门峡市渑池),东魏军营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应对之策。

  “敖曹,我的意思是,咱们采取防守策略,厉兵秣马再找机会对付宇文泰,你觉得呢?”侯景征询高敖曹的意见。

  高昂也沉思了一下,说道:“嗯嗯,老哥,我也赞同你的看法。这次,宇文黑獭来者不善,大战难免,我们可以诱敌深入······”

  高昂正要展开自己的想法,却被莫多娄贷文打断了:“哎呀,我说哥几个怎么了?怎么认怂呢?听说李弼、达奚武就带了一千人做先锋,只要咱们主动进攻,打掉这一千人,就能士气大涨!”

  可朱浑元也坐不住了:“对呀,怕个鸟呀,你们两位可是我们军中的猛男,是榜样呀,今天怎么回事?我完全赞同莫多娄将军的意见,如果你们不愿意主动出击,我们自己去。”

  高昂、侯景二位被反问得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反正就是不行,不能冒这个险。”直觉告诉侯景,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莫多娄贷文哪管你这个,他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侯将军,我和道元兄就带自己所属的一千人去,到时候咱立了功劳,你可别嫉妒!”

  侯景正要说什么,莫多娄贷文已走出营帐去召集士兵了,可朱浑元也跟了出去。莫多娄贷文二人渡过瀍河,夜间,和李弼达奚武相遇。

  “景和,你看,他们来了。”达奚武示意李弼停下马。

  李弼摸了摸胡须,笑着说:“敌军一定认为我们是先锋,带的人少,所以才主动出击。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战胜他们。”

  李弼下令,让士兵们拖着树枝在地上来回跑扬起灰尘,然后齐声击鼓呐喊,声响震天。

  夜里也看不清虚实,可朱浑元大惊:“哥,你不是说李弼只有一千人么?这怎么看起来像是主力呀!”莫多娄贷文也不是傻子,见情况不妙就下令转头就跑,自己是来捡人头的,不是来白白送命的呀!

  李弼一声令下,西魏军发动了冲锋。东魏兵只想着逃跑,哪里还有力气反击?在黑夜之中,只见寒光一闪,达奚武的大刀已经砍了下来,莫多娄贷文人头落地。

  听了李弼的报告后,宇文泰大喜:“趁胜追击,争取将敌人一举击溃!”

  可朱浑元单骑逃回,其余人全被俘虏送往了弘农。

  “叫你们别去,非要去,这下好,士兵没了,还把自己命都丢了!”侯景很生气,可朱浑元吓得大气不敢喘。

  韩轨急冲冲跑进来:“大将军,敌军已经渡过瀍河了,正在向洛阳靠近。”

  高昂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转向侯景:“老哥,这可咋办?”

  侯景背着手走了几步,有了主意:“洛阳如今是空城一座,断瓦残垣,让他们来。我们去河桥、邙山列阵以逸待劳,让黑獭有来无回。”有了莫多娄贷文的教训,大家都赞同侯景的意见。

  4.李穆救主

  初四,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邙山被一层铁灰色的肃杀之气笼罩。

  当宇文泰率领西魏主力抵达战场前沿,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然一沉——侯景的大军,竟已如磐石般屹立在预设的阵地上。整个布阵呈现出精密的攻防一体格局:北侧背靠黄河,精锐部队如铁锁般牢牢扼守河桥,确保退路与补给线万无一失;南翼依托邙山险隘层层展开,军阵如黑色怒涛自山脊倾泻而下,占尽居高临下的战略优势。

  宇文泰眼神凝重。他原以为高欢新丧、东魏军心浮动,此战可趁势击溃,却未料侯景在短短时间内竟能将麾下各部整合得如此严整。这个跛足将军的治军之能,远超出他的预判。

  而此刻,侯景正立于中军高台之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寒光闪烁。身侧,谋主王伟羽扇轻摇,嘴角挂着洞悉全局的淡笑;猛将侯子鉴、宋子仙已按战前部署各就各位,眼中燃烧着嗜战的火焰;索超世率骑兵隐于侧翼林间,徐思玉则督后军固守河桥——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安置了他最信赖的爪牙。

  “宇文黑獭果然来了。”侯景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按第二策行事。”

  王伟微微颔首,手中令旗悄然变换。昨夜军中帐内,他们已推演过数种可能——侯景坚持分兵控扼地利,王伟则补充了针对西魏重甲步兵的诱敌纵深。此刻战场态势,正朝着他们预判的方向发展。

  大战在黎明第一缕惨白的光中轰然爆发。

  西魏军如黑色铁流发起悍勇冲锋,却迎面撞上了东魏军凭借地利的铜墙铁壁。侯子鉴率领的重步兵方阵如礁石屹立,长矛如林,将西魏前锋的冲击力层层消解;宋子仙指挥的弓弩手自山腰倾泻箭雨,每一波齐射都带着精确计算的落点。

  宇文泰发觉战局陷入苦战,急令侧翼骑兵迂回,却不知索超世早已埋伏多时。林间突然杀出的东魏轻骑如镰刀般切入西魏骑兵侧肋,打乱了整个进攻节奏。

  “报——河桥方向稳固,徐将军已击退三波偷袭!”传令兵奔至高台。

  侯景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狰狞笑意。王伟俯身低语:“大将军,可以放开中路了。”

  这正是他们布下的陷阱——故意示弱于中路,诱使西魏主力深入,再以两翼山地的伏兵截断其后。

  战场逐渐被血腥与尘土吞没。侯景伫立高台,如操弄提线般掌控着战局的每一寸变化。这位身残智诡的枭雄,正用他冷酷的军事才华,在邙山脚下谱写着一曲铁与血的杀戮乐章。而宇文泰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早已不是寻常将领,而是一个将地形、兵力、心理都算计到极致的战场艺术家。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混乱中,一支流矢狠厉地穿透了宇文泰坐骑的脖颈。战马悲嘶,剧痛之下疯狂腾跃,竟将这位三军统帅狠狠摔落在地!

  尘土未定,宇文泰尚不及起身,数名东魏追兵已如饿狼般扑至,眼中闪烁着发现猎物的凶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猛地拦在他与敌人之间。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撕裂空气,李穆手中的马鞭竟重重抽在宇文泰背上!随即便是雷霆般的怒骂:“你这低贱的狗东西!你的主将都跑了,你独自滞留在此等死吗?!”他声色俱厉,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溃逃的懦夫。

  宇文泰何等人物,瞬间心领神会。他立即蜷缩身体,抱头不语,表现得如同一个被长官责罚、惊恐万状的无名小卒。追兵们见他衣衫普通,举止狼狈,果然将其视为无足轻重的小卒,不屑地啐了一口,便呼喝着转向别处搜寻更有价值的目标。

  待追兵远去,李穆迅速俯身,一把将宇文泰搀起,声音因后怕而微颤:“丞相!情势危急,属下万不得已,冒犯之罪……”

  “显庆!”劫后余生的宇文泰紧紧握住他的手臂,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若非你急智,我今日已命丧于此!何罪之有?此乃救命之恩!”

  回到大营,惊魂甫定的宇文泰第一时间面见皇帝。他不仅亲自为李穆请功,更为其求来了象征无上荣宠与特权的免死铁券。他将这沉甸甸的保障亲手交到李穆手中,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言语中充满了超越上下级的感激情谊:“显庆,收好此券。凭此信物,纵使未来你有任何滔天之事,亦可赦你十死!”

  李穆这次算是赚大了。一个好的马仔平时业绩如何不重要,关键时刻露一手,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让领导永生难忘,那这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当然,这种机遇可遇不可求,这种成功经验是不可复制的。

  好,等宇文泰缓过劲儿来,主力部队全到了,李弼、独孤如愿、杨忠、贺拔胜、念贤、若干惠、侯莫陈崇、达奚武、蔡佑、尉迟纲、寇洛、于谨、李虎、赵贵、李远等等,这样说吧,关陇集团的猛男们基本上都到齐了。

  5.敖曹陨落

  而这个时候,厍狄干还在路上。那还怎么打?在人数碾压下,侯景你摆八卦阵也不好使,东魏军开始体力不支,局势朝着有利于西魏这边发展。西魏军像猛虎下山一般,发疯了一样去砍人头,所有敌人看到他们都躲,除了高昂。

  看到此情此景,高昂笑出了声。

  “大都督,你笑什么?咱们要不也赶紧撤退吧!”宋显问道。宋显是老资格的将领了,他跟过尔朱荣、尔朱世隆,参与过打败元颢、樊子鹄以及收复河南的战争,这也是汉家猛将。

  “跑什么?老宋,我高敖曹打了这么多年仗,终于等来了这样的机会。你看看,敌人那边几乎能打的都来了,这才是咱们男子汉表现的时候!”高昂的目光像是两把剑,直勾勾地刺向敌军方向。

  高昂确实是在等这个露脸的机会。不管是韩陵之战、小关之战、沙苑之战,这些战争里,高昂都是作为偏师投入战场的,一次当主力的机会都没有。凭什么?我这么猛,又这么帅?凭什么不让我充当主角?就因为我是汉人?

  “来呀,把我的旗帜高高举起来,把我的伞盖打开。我今天要大干一场!”高昂兴奋异常,手握长槊站在风中,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变成了刀和剑。

  宇文泰看到了高昂的行为艺术,对大家嘿嘿一笑:“看到没,那家伙在挑衅你们呢!”

  大家齐刷刷看向了高昂,达奚武发飙了:“太不把我们放眼里了,兄弟们,这鸟气老子受不了!”

  也没等丞相发话,关陇集团这帮壮汉们憋不住了,全部统一朝着高昂冲过去。

  “弟兄们,咱们今天就做一回男人!”高昂一声令下,手下的宋显、李猛、呼延族、东方老、刘桃棒、李希光等全部打了鸡血,奔向西魏的人海之中去。

  浑身是铁能捻几颗钉?好虎架不过群狼,况且,侯莫陈崇、于谨、独孤如愿、贺拔胜这些人,哪一个是狼?每一个人的战绩单独拿出来都不比高昂差,甚至还可能在他之上。

  很快,宋显、李猛等高级官员倒在了血泊中,东方老等人被打散,高昂的汉家军全军覆没。

  “快走,大都督,敌人太多了,快走!”李猛断气之前,向高昂说了最后一句话。

  英雄也有认怂的时候,高昂也是凡人。他只好带着随从向河阳南城仓皇跑去。

  “开门,快开门,敌军杀来了!”高昂朝着城头大声喊。

  守将高永乐探头一看,讽刺道:“哟,这不是咱高大都督么?怎么这么狼狈,逃到我这里来了?”

  高永乐是高欢的侄子,跟其他鲜卑人一样,和高昂的关系一直不好,这下可算找到机会了。

  你高敖曹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胡人么?我还看不起你呢!今天落到老子手里,看你怎么死!高永乐只是在城头说风凉话,没有要开城门的意思。

  “不开门,你放下一根绳子总行了吧?”高昂低下了那高贵的头颅。

  一个人的求生欲是可以掩盖各种尊严和骄傲的。高永乐依然无动于衷。来不及了,只有自己动手,高昂开始拿刀砍城门,费半天劲才砍了一个小坑,而达奚武的喊杀声已经传过来了。

  那沉重的砍门声就像死神的召唤,响彻在这旷野中,高昂感受到了绝望,那防御敌军的城门像山一样高,哪里是单凭一个人的刀就能砍破的?高昂来不及想了,他翻身躲到了桥底下。

  达奚武带着弟兄们来到了桥头,四处张望,他骂骂咧咧:“明明看到那家伙跑到这边的呀,怎么不见了?”

  “将军请看。”一个小兵给达奚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人。

  此人手捧着一条金腰带,东张西望,正是高昂的仆人京兆。

  “给我抓过来!”士兵们把京兆带到了达奚武的跟前。

  “不好!”高昂在桥下心中一惊。

  高昂平时就脾气暴躁,对手下人,特别是胡人打骂是家常便饭,而京兆就是一个胡人奴仆。他想起了昨晚上做的那个梦,梦中京兆要刺杀他。早上醒来后,高昂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举刀砍死他,不过被刘桃棒给劝阻了。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有没有看到高昂那厮?”达奚武唾沫横飞,溅京兆一脸。京兆哆哆嗦嗦,也没敢说话,只是眼睛不停往桥底下看。

  其实这座桥是通往中潬城,然后连接着北中城的。这时候,东魏的败军都逃到了北中城,也就是说,如果高昂愿意,他是可以顺着桥底爬到北中城逃命的。但他死也不会去。

  高昂的汉家军已经全部牺牲,在桥那边的人都是胡人,他们个个都视高昂为眼中钉、肉中刺。高昂一世英雄,他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怎么能死在阴沟里,被别人暗算死?

  一想到这里,他释怀了。一股英雄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眼中又燃烧起来熊熊烈焰。高昂用脚用力一蹬,整个人直接从桥底飞了出来,落地那一瞬间就把京兆给劈成了两半。

  高昂紧接着接连刺死了好几个西魏士兵,他的身体被染成了红色,士兵们正要放箭,达奚武却举起了手。他对高昂说:“高敖曹,你也算条汉子,今天你跑不了了,还不赶快投降?”

  投降?投降是不可能的。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投降?高昂没有理会达奚武的劝降,反而是想起了在虎牢练兵时,和李元忠、高季式等喝酒吟诗的画面。

  高昂高声吟诵着他之前写的《征行诗》:“垄种千口牛,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这声音划破万里长空,直穿云霄,听得城头的高永乐、中潬城的守军以及西魏的将帅们,都愣住了神。

  他们知道,这是一位英雄死前最后的豪迈。一声仰天长啸后,高昂迅捷地拿起了刀架在了脖子上,朝着西魏士兵喊着:“来,快来砍断我的头,送你个开国公。”

  随后,高昂的脖子血流如注,沉重的身躯并没有倒下去,只是半跪着,矗立在了西魏士兵的尸体中间。达奚武呆立了半天,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萦绕在他脑海,而他的那些大兵们早就一拥而上,去把高昂的头割下来了。

  高昂死了,他的死和项羽一样悲壮,两人不仅武功盖世,在出身、气质甚至临终前说的话,做的事都相似,也不愧“项羽再生”这个称号。

  “什么,高敖曹死了?”宇文泰大喜过望,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还能把东魏这么大的官儿给干死,他这一趟没有白来。宇文泰下令,给那个割掉高昂首级的士兵赏绢一万匹!

  这是一笔巨款,当时西魏的国库里根本没这么多绢,宇文泰及其后人一直给这个士兵分期付款,直到西魏及其后续政权北周都灭亡了,这笔绢都还没有结清。

  仗打到这里,宇文泰共计俘获一万五千人,东魏军淹死在黄河里的有几万人。宇文泰高高兴兴地把这些俘虏打包,让贺拔胜带兵押着回了长安。

  那高欢呢?高欢对高昂的死是什么反应?高欢如丧肝胆。高昂虽然桀骜不驯,但是真心地跟着高欢的。自从高欢间接把高乾弄死后,内心也是有愧疚的,现在听说高昂又战死,这得力的战将又少了一个。

  然而,事实却打了高欢的脸。对于直接害死高昂的凶手高永乐,高欢却只是下令给了两百军棍就算了事。一个东魏的高级官员,就值这两百军棍?高欢可能还是不希望仅仅因高昂一人而得罪鲜卑人及其他胡人。

  高昂一死,人心惶惶,各地大佬都认为河桥一战东魏输定了。高季式听说三哥死了,泣不成声。这时候有下属建议让他带着两百心腹骑兵去投降南梁,不要坐以待毙。

  高季式哭着说:“我们高家兄弟深受国恩,与高王共同平定天下,现在遇到点危险就要逃跑,忠义何在?我还有何面目去见我地下的大哥、三哥?我要和社稷共存亡,逃跑是不可能的。”

  高欢听说后,感慨不已。他特地嘉奖高季式,并且把高季式的话传达给前往一线增援的部队:“要是人人都像高氏兄弟那样忠勇,战斗还怕无法胜利么?”大家虽然看不起汉人,但没有一个不佩服高昂、高季式的忠肝义胆的。

  6.刀光剑影

  高昂死后,兴致勃勃的宇文泰被另一个人挡住了去路,他叫万俟洛。

  “万俟洛在此,不怕死的来!”他的声音在邙山山谷中回荡,汇聚成了千军万马,手底下的人也个个视死如归。

  万俟洛的部队是东魏联军中唯一还留在黄河南岸,没有撤退也没有投降也没有被打散的。为何他这么拼命,不学习其他人直接跑路呢?当初段荣迎接万俟普、万俟洛回归东魏的时候,因为万俟普年纪大了,高欢亲自扶他上马。

  高欢的这个行为艺术让万俟洛感动不已,那时候他就暗中发誓:一定要出死力以报效高王。这不,机会就来了。况且,万俟洛这种非嫡系势力,也跟高敖曹一样,过不了河桥,还不如靠着邙山死扛到底。

  真实的战场就这样,打的就是一股气。能吃肉,何必要去啃骨头?西魏军也不傻,我们可以找软柿子捏,为啥要和你这不怕死的硬干?宇文泰也就打消了渡河的念头,开始安排手下人收集战利品,等着高欢的主力过来决战。

  万俟洛的叫嚣给高欢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初五,厍狄干带着援兵源源不断地渡过河桥,东西魏的主力终于相遇了。那阵仗,简直就像两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在邙山脚下缓慢逼近——东魏的黑色旌旗如乌云压境,西魏的玄甲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整个黄河沿岸都被沉重的脚步声震颤着。

  双方都是拿主力来拼,共投入了十万余人。这个数字可能听起来抽象,但你可以想象:咱们学校的开学典礼,一千多人就能把操场站得满满当当。而现在这是上百倍的规模——从邙山半腰到黄河滩涂,目光所及全是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兵刃。军阵庞大到什么程度?前锋已经在接战,后军还在十里外等着过桥。那满山满谷都是人,战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十几万人呼吸产生的热气甚至让战场上空形成了特殊的低压区。

  决战从破晓打到日暮。晨间升起的大雾与厮杀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昏黄色帷幕。双方拼杀了几十个回合,往往这边刚把一队敌军压下去,转头发现自己的侧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捅穿了。士兵们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本能朝最近的不同颜色铠甲挥砍。这就是人多的坏处:命令从帅旗传到最前线需要半个时辰,等士兵执行时战局早已变了模样;一旦某个局部出现溃退,恐慌就会像野火般沿着人海飞速蔓延。

  侯景拄着拐杖,在一旁的高坡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个跛足将军太懂人心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最后一把火。看准西魏军战线开始动摇的瞬间,他立刻让亲兵搀扶着登上更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宇文泰被我们活捉了!敌军败了,给我杀!”

  这一句谎言就像投入油锅的水,战场瞬间炸开了。东魏士兵闻言士气暴涨,进攻陡然凶猛了三倍;而西魏军则像被抽掉了脊梁——他们确实很久没看到宇文泰的帅旗了。右军的独孤如愿、李远,左军的赵贵、怡峰,都明显感觉到自己麾下的士兵在往后缩。

  “丞相当真被抓了?”李远在乱军中找到独孤如愿,他的铁盔已经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独孤如愿勒住战马,那双著名的美目里闪过复杂的光芒。他没有派人去中军求证,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瞬,就对着周遭将领喊话:“丞相都被擒了,还打什么?撤!保存实力要紧!”——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细想却经不起推敲:主帅被擒,不应该拼死救援或确认消息吗?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是有组织地撤退,而是直接“扔掉部队”。独孤如愿、李远、赵贵、怡峰这几位大哥,只带着各自最核心的亲兵卫队,头也不回地朝西狂奔。被丢下的士兵先是茫然,接着恐慌,最后彻底崩溃——失去指挥的军队就像没头的苍蝇,只能任人宰割。

  谣言是有生命力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独孤如愿为何不去核实信息呢?因为不需要,他也不想。我们要记住一个关键细节:独孤如愿撤离时,特意带上了不久前在洛阳一带招揽的人才贺若统父子、柳虬、裴诹等人。显然,他早就在为自己铺后路了。

  宇文泰要是真被抓了或者死了,谁最有可能占据关陇?当然是这位“侧帽风流”的独孤如愿。他在西魏这些年处处被宇文泰排挤,沙苑之战后更是被明升暗降剥夺实权,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此刻听到宇文泰被擒的消息,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悲愤,而是——“机会终于来了”。

  我独孤郎帅气又多金,当年名震北镇的时候,你宇文泰还是个跟在贺拔岳身后的黄毛小儿呢!关陇这块宝地,只配我这样的人拥有。想到这里,独孤如愿甚至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甜味,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到长安,趁乱夺取那个早就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作为后军的李虎、念贤看到前方主帅的旗帜都在向西移动,立刻就懂了。“独孤将军已退!”李虎对念贤喊道,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当年贺拔岳暴毙后,李虎就一心想去荆州迎贺拔胜来当老大,他从来就不看好宇文泰。而当时独孤如愿正是贺拔胜的副手——这其中的关联,明眼人都懂。

  所以,李虎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多年的想法再次涌上心头。他要跟着独孤如愿回去,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念贤的资格更不用说了,当年配合贺拔度拔、宇文肱、独孤信斩杀卫可孤时,他就是独孤如愿的生死兄弟。此刻兄弟要走,他自然毫不犹豫地跟上。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荒诞的一幕:将领们抛弃大军争相逃命,士兵们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有些部队还在苦战,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将军早就没影了。

  “报告丞相!大军……大军各路主帅全都撤退了!”外甥贺兰祥连滚带爬地冲到中军,铠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宇文泰正指挥亲兵队抵挡一波进攻,闻言猛地转身:“什么?都跑了?我这个统帅还在这里,他们都跑了?!”他的脸先是煞白,接着涨得通红。大胜的时候,这些人个个奋勇争先,口口声声誓死效忠;现在遇到点困难,连招呼都不打就全溜了?

  呵呵。宇文泰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算是再次看清了人性,也看清了自己。什么丞相,什么统帅,他不过就是这些武川军头们推出来的盟主罢了。顺风顺水的时候,大家尊他一声“主公”;一旦逆风,他这个招牌就像破抹布一样被随手扔掉。

  为什么宇文泰后来那么狠毒,对手下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他的执政基础太脆弱了。他不能像高欢那样一嗓子喊到底——关陇集团里,独孤如愿有独孤如愿的旧部,赵贵有赵贵的人马,李虎有李虎的势力。每个人都盘根错节,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贺拔岳。他必须用最严厉的赏罚、最精密的手段,才能把这个松散的联盟捏合在一起。

  而高欢却不一样。经过元修西迁事件的血洗,他已经把东魏的军政大权牢牢攥在手里。从上到下,政令畅通无阻,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在这种情况下,部下有些小偷小摸、贪污受贿算什么?只要不威胁统治,这些屁事根本无所谓。甚至某种程度上,他还希望部下有点小毛病——这样更容易控制。

  东西魏这种统治基础的差异,随着时间会慢慢放大。西魏的军事联盟虽然内部存在夺权的风险,但正因为大家都有股份,打起仗来特别拼命,战术灵活性也高;东魏的集权统治虽然稳定,但容易僵化,将领们宁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当然,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得多,这里只是给宇文泰、高欢简单贴个标签,让大家对两种模式有个直观认识。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马仔都跑光了,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再能打也扭转不了战局。宇文泰咬咬牙,下令放火烧掉所有营帐辎重,带着残部向弘农撤退,只留下长孙子彦带少数兵力防守金镛城。高欢在对面山丘上看得真切,当即下令全军追击。侯景、韩轨、任祥、尧雄这些东魏将领,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展开了疯狂的“捡人头”竞赛。

  7.乱世忠良

  时危见臣节,乱世识忠良。窦炽、王思政、李弼、蔡佑、杨忠、韦孝宽等人纷纷下马,和追兵开展肉搏战,给皇帝和丞相的逃跑争取时间,因为尘埃还没有散去,骑着马根本看不清远方的情况。

  窦炽带着两个小弟,被东魏军追击到了邙山脚下,三人背着山对敌人射箭自卫。无奈众寡悬殊,窦炽很快被三面包围,两个小弟的弓都被敌人的箭雨给射断了。

  “把你们的箭给我!”窦炽大声说。

  窦炽收集好两人的箭,每一次都在自己弓上搭三支箭,三箭齐发,敌军应弦而倒。东魏士兵开始嘀咕了:“这个人太猛了,咱找别的软柿子去立功吧。”其他人也都同意了,不敢再前进半步,谁也不知道窦炽手中还有多少箭,犯不着去送死。

  窦炽一看,立刻给两个马仔使眼色,三人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王思政自从上次表忠心后,就成了宇文泰的嫡系,之前跟着独孤如愿进入洛阳,其实另一个身份,就是监军。既然自己那么豪横发誓要效忠宇文泰的,那这一次就不能怂。

  王思政是真的不怕死,身边的人都在跑,就他拿着长矛冲向敌阵,左冲右突,自己身上伤口无数,最后没力气了昏死过去。因为穿着朴素,东魏士兵也没有过来砍他的头去邀功,而是撇开他去追击其他大官儿去了。

  东魏兵走后,部将雷五安回来找王思政,在一堆尸体中发现了他,雷五安跪下抱着王思政的头嚎啕大哭。突然王思政咳嗽一声,睁开了双眼,雷五安大惊失色:“将军,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放心,我命硬死不了。”王思政哈哈大笑。二人安全撤离战场。

  李弼就没王思政那么低调,身穿豪华战袍的他被东魏兵重重包围。此刻的他已经身受七处重伤,奄奄一息在敌军的刀剑中间,逃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恍惚之中,李弼看到了敌军之中有一匹马,就在八步之外,他计上心头,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东魏士兵还以为他晕了过去,就放松了警惕,打算去报告领导逮住了大官儿。就在这一瞬间,李弼猛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三步并作一步,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李弼的身影快如闪电,东魏兵还愣在原地。

  “快跑吧,将军,敌人太多了。”手下人劝慰道。

  蔡佑勃然大怒:“丞相待我如子,我怎么能只考虑自己的性命?不怕死地跟我冲!”蔡佑带着十几个人朝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咆哮而去。

  可朱浑元一看,赶紧叫停了手下人:“别冲了,他们这是想和我们鱼死网破,没必要,困死他们。”东魏军将蔡佑等人团团围住,压缩包围圈。

  “蔡将军如此英雄,只要你投降,害怕没有荣华富贵么?”

  “我呸!我取了你的人头就能封公爵,为何要贼人的官号?”蔡佑断然拒绝了可朱浑元的招降,随即弯弓搭箭,准备和敌人开战。可朱浑元摇了摇头,他打算干掉蔡佑,于是叫来了一个力大无比的重甲步兵,对他说:“只要把他宰了,我表奏你为太守。”

  杀一人就能封官正厅级,这好事上哪儿找?况且这人还处在重重包围中,那简直就是去割韭菜嘛!重甲士兵信心满满,手持长刀就朝着蔡佑逼近,而蔡佑只有这一支箭了。

  看着敌人靠近,蔡佑却迟迟不放箭,左右部将都劝他。蔡佑的脸贴着弓弦,平静地说:“我们的性命都在这一箭上,不能虚发,等敌人再走进一点。”一步,两步,三步,敌人越来越近,战场上都可以听到蔡佑弓弦的颤抖声,及其下属的心跳声。

  等距离只有十步的时候,重甲步兵抡起了大刀,蔡佑撒手了,这一箭正好命中重甲兵的眼睛,直接射穿了他的头部。一声惨叫过后,这个大力士倒在了地上,可朱浑元也被震惊了。

  十步的距离并不远,然而重甲兵只露出两个眼睛,其他地方都是刀枪不入的,除非射中眼睛,否则这支箭就浪费了,可蔡佑却抓住了这次机会,这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

  这个场面很震撼,东魏兵没有人敢靠近一步,蔡佑带人冲出了重围,朝着弘农方向跑去。

  在瀍河桥上,杨忠带领五个猛男死战到底,东魏兵也不敢去硬拼,只是绕路继续追击其他西魏败军。

  东魏将领段琛(段荣的侄子)、尧杰(尧雄堂哥)继续追击,把韦孝宽撵到宜阳一线,宜阳很快光复。段琛还派出牛道恒去鼓动宜阳以西的百姓回到东魏的怀抱中。看到牛道恒那副牛气冲天的样子,韦孝宽很不爽,因为这家伙之前是自己手下败将。

  你牛什么?之前被我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你是怎么哭的忘了么?不行,老子憋不住这口气,必须要教训教训你。韦孝宽下定决心后,不跑了,他要杀个回马枪。

  恰好,西魏另一位官员也逃到了宜阳,和韦孝宽汇合,他叫权景宣。权景宣,天水大族,祖上世代为官,他跟着独孤如愿进入洛阳,负责带领三千人砍树修建宫殿,也就是包工队。他还在运木头的时候,东魏的军队就杀过来了,权景宣且战且退,最后只身逃到宜阳。

  “怎么办?晖远?”权景宣,字晖远。

  “敌强我弱,要想保存自己,只能用诡诈之术。”

  权景宣认为一直躲藏不是良计,于是伪作宇文泰的书信,招募到五百余人,大造声势,声称西魏大军即将来援。这一招阳谋很管用,段琛很快按兵不动,开始观望。演戏演全套,权景宣带着亲随大张旗鼓西行,对外宣称是去迎接西魏的大军。

  也就是,权景宣负责撤退,韦孝宽留下来坚守阵地。压力全给到韦孝宽。牛道恒每到一处都喜欢给当地的高门大户写慰问信,而韦孝宽找到了灵感。他派人去找来了牛道恒的书信,亲自模仿牛道恒的笔迹,伪造了一封牛道恒写给韦孝宽的信。信件的内容就是表达牛道恒对韦孝宽的爱意,希望凭借韦孝宽归顺西魏。

  为了让信件显得逼真,韦孝宽还用火去烤焦部分字迹,搞得模模糊糊、真真假假。一切就绪后,韦孝宽派人把信送到段琛军营中。段琛陷入了沉思。

  “将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呀,牛道恒之前就被韦孝宽打败过,这家伙说不定真的有想法。”尧杰劝道。

  这时候,牛道恒正好进入军营来汇报工作,段琛连忙把信件藏起来。

  “将军,形势一片大好,韦孝宽已经成为孤家寡人了,请给我兵马两千人,我一定能捉拿他。”牛道恒笑着说。

  段琛只是用沉默来回答牛道恒。本来只是有点怀疑,一听对方这么说,反而加深了怀疑。牛道恒也是东魏的高级官员,被段琛怀疑后,他也开始消极怠工,不配合大局。

  韦孝宽的目的达到了。他带着身边仅存的八百人,对段琛军发动了突袭,逃跑的一方变成了主动进攻的一方,东魏军万万没想到,结果就是段琛、牛道恒、尧杰全被活捉。韦孝宽趁势又拿下了宜阳、渑池等地。

  在叔叔韦孝宽的支持下,韦祐重新占据伏流城。不愧是韦孝宽的侄子,韦祐屡次与东魏军交战,每战身先士卒,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所以韦祐每战都会受伤。面对东魏追兵,韦祐被飞箭射中脖子,箭从口中穿出,当场重伤断气。这画面真是劲爆,没想到这个猛男居然没死,被士兵抬回营地后,很久才苏醒过来。

  一路狂奔后,宇文泰来到了弘农城下,王思政、杨忠、窦炽等也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正想进城大吃大喝休整一下,宇文泰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安排的守将已经弃城逃跑了,陕城现在被之前俘虏的那些降卒给控制着。宇文泰阴沉着脸,爆发了:“这些人之前投降我,我留了他们一命,没想到现在又背叛我,来呀,全力攻城,杀无赦!”

  西魏的主力虽然都溃散了,但手头这几千人打一个陕城还是没问题的,再加上各位爷都饥肠辘辘、满腔怨气找不到地方撒,很快就攻破了城门。宇文泰说到做到,他下令将城中搞事情的那些人全部处死。

  傍晚,蔡佑来了。宇文泰看到后老泪纵横:“承先,你可算来了,这下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蔡佑咧嘴一笑:“丞相,我在来的路上得知高欢撤军了。”宇文泰晚上把头放在蔡佑的大腿上,安然入眠。

  蔡每次跟随宇文泰作战,总是身先士卒,打仗回来,其他将领都争着邀功请赏,而蔡不说一句表现自己的话。宇文泰常常感慨地说:“承先嘴里不提自己的功劳,可我应当替他把一切谈明白。”

  第二天,宇文泰留下王思政守陕城,然后带着皇帝继续西行。临走前,宇文泰饱含深情地说:“思政呀,你对我的忠心天地可鉴,陕城有你我放心。”

  王思政也是豪气干云:“丞相只管放心去,城在人在,城陷人亡。”

  如蔡佑所言,高欢带着七千轻骑兵一直追击到崤山一带,停下了脚步。

  厍狄干表示不满:“欢哥,为啥不趁机捉拿宇文黑獭?”

  “妹夫呀,你怎么这么糊涂,河桥一战,咱们是惨胜呀!仅仅在黄河南岸咱们就丢了几万人的尸首,更何况高敖曹等人还殉国了······”说道高昂,高欢声音有些哽咽。说这话之前,任祥在前线病逝的消息也传来。

  高欢的分析是客观而冷静的。

  这一战,战场有很大偶然性,西魏损失不多,反正是客场作战,无所顾忌;东魏则是惨胜,损失了高敖曹这样的猛男。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西魏的几位将军,都是运气好,有惊无险,不得不说,运气是偏爱武川军人的。如果不是那些偶然因素,西魏完全有可能乘胜进军,一口气吃掉高欢的主力,西魏、北周统一天下的进程就加快了几十年,高欢留在历史上的形象不过是一个乱世军阀罢了。

  高欢来了一次民主投票,说是赞同追击的站在西面,不赞成的站在东面。众位将领中,只有潘乐和刘丰两位站在西面,其他人都一脸疲倦。高欢只是对潘乐、刘丰点头表示赞许。

  “走吧,河南还有一些残余势力没被清除呢,到此为止吧,宇文黑獭也不好过,前线战败的消息传回去,关中必定大乱!”高欢说罢就调转了马头。东魏军朝着金镛城进发,其他各路兵马也都汇集而来。

  长孙子彦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带着几个亲信就弃城而逃了,双拳难敌四手,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这该死的金镛城,耗费了我们大量人力物力。”侯景在一旁骂道。他说的没错,这次东西魏主力大对决,就是因为独孤如愿坚守金镛城招引西魏大救兵而引起的。高欢突然想起了侯景烧光洛阳的事情,他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授意侯景把金镛城给拆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侯景特别擅长这种破坏性活动。除了宜阳等少数零星的据点,河南战场大部分地方重新回到了东魏的怀抱。高欢的预判是对的,他此战损失太惨了,以至于河北一带的路绍遵、高法雄等大族都有想法,还好有封隆之的迅速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光复洛阳后,高欢自然也要找那些墙头草的麻烦。那个裴诹之不是被独孤如愿招募到麾下,然后加入到了宇文泰集团么?裴诹之还有好几个兄弟在洛阳呢。于是,高欢囚禁了裴让之兄弟五人。

  裴让之对高欢说:“昔日诸葛亮兄弟二人,一个帮助吴国,一个为蜀国服务,各自都尽心尽力。何况我裴让之还有老母亲在这里,不忠不孝之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您要是诚心诚意地对待一个人,他自然也会把心交给您;如果您喜欢猜疑人,那么就很难建立起霸业。”高欢听罢,将裴让之兄弟都释放了。

  裴让之说得在理,高欢也确实没有斩尽杀绝的必要。这也算是高欢的一次成长,不像上次元修西迁后,对辛雄等人的大屠杀那样冲动了。

  另外被放过的还有卢景裕。宇文泰退兵后,贺拔仁迅速调兵,消灭了邢磨纳、卢仲礼等人的兵马,至于卢仲礼的堂兄弟卢景裕,确实是个人才。高欢请他给自己儿子们当家教,卢景裕理论修养高,为人严肃,生活恬淡,收到高家子孙的尊敬。

  8.后院起火

  那么,积极逃离战场的独孤如愿、李虎、念贤三位大佬如愿以偿了么?并没有。李虎是最先回到长安的,他刚到长安就听说有人搞事情了。

  正如高欢说的那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总有人想浑水摸鱼。此次东征洛阳,关陇集团的大人物们全都上了,留在关中的兵力和将帅严重不足,一听说西魏战败,当地的降卒和土豪们就有想法了。

  在沙苑之战中被俘虏的东魏将领赵青雀,联合了西魏朝中的梁景睿,里应外合占据了长安的子城,在长安城中大肆抢劫。咸阳的土豪于伏德听说长安有人搞事情,那咸阳也不能落后呀,我的咸阳我做主,他找到了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商量大事,二人一拍即合,举兵响应赵青雀。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联络去年沙苑之战中东魏的俘虏、降卒,大家组织起来抵抗西魏的败军,搞大关中共荣,重建乐土。

  一时间,长安、咸阳乱成一锅粥。李虎本来是想来当新朝的开国公的,结果遇到了这烂摊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有赶紧带上太子元钦、仆射周惠达、太子少保卢辩等渡过渭桥,跑到渭水北岸躲起来。

  整个关中难道就没有血性男儿,没有一个是忠于他宇文泰的马仔?侯莫陈顺大呼:有!侯莫陈顺是侯莫陈崇的哥哥,因为老弟的光芒太耀眼,他一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这一次,他找到了存在感。

  大家都在跑的时候,侯莫陈顺出手了,他手里没兵,但有管理能力。长安城中也有不愿意造反的百姓,他们是从宇文泰和苏绰的经济改革中得到实惠的一批人。看到带头的是侯莫陈顺和苏绰,百姓们都找到了组织。

  侯莫陈顺、苏绰二人带着百姓军队把赵青雀赶回了子城,元钦、李虎这才在渭桥扎下跟来。

  这时候,走到了阌乡(灵宝市阌乡村)的宇文泰才得知老巢有人造反的消息。

  宇文泰急了,他对元宝炬请示:“赵青雀之流,不过是煽动人心的小毛贼而已,大家到这里都很累了,不劳烦大军出动,微臣请求带一千轻骑兵快速进入长安平定叛乱。”

  “丞相万万不可。”陆通劝阻说。

  “噢?仲明,你怎么看?”

  “丞相,人心最重要。关中人心不稳,他们都听说咱们军队大败,所以才被煽动造反。如果您这时候带着轻骑前往关中,那他们就真的以为我们打了败仗,更加坚定了跟着赵青雀一起造反的决心。”

  “有意思,你接着说。”

  “我们应该继续带着大军行动,慢慢悠悠地进城,军心民心才能稳定;至于乱贼,自然有丞相的心腹会去剿灭乱贼的。”

  宇文泰恍然大悟,于是,他带着大军继续朝着关中靠近。陆通说得没错,乱世中有人搞事情,但同时一定有人表忠心,除了侯莫陈顺,还有宇文泰的侄子宇文导。

  华州刺史宇文导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把城防工作交给王罴,带着一千人就杀向了咸阳,动作十分迅捷,于伏德、慕容思庆殒命战场。

  王罴还是一如既往的硬骨头。宇文导走后,王罴大开城门,叫来所有的将士,对他们说道:“今天我听说咱们的大部队在前线失利,赵青雀在京城作乱,许多人已经丧失了信心,而我王罴受委托守卫河东,决心以死来报答皇上与宇文丞相的恩德。你们中间能够跟我同心协力的人可以和我一道坚守此城;实在害怕本城陷落的可以随便出城。”大家都被他的话感动了,就一心与他守城。

  而此刻,宇文泰一行已经来到了渭桥,和李虎、宇文导等人汇合了。

  “导儿,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家人呀!”宇文泰的话,柔中带刚,刚中带刺,直插李虎的心窝。而这个时候,消失已久的独孤如愿、念贤等人也出现了,他们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当然,宇文泰也不会拆穿。

  赵贵、怡峰等也来了。作为第一个拥立宇文泰上位的人,赵贵是信得过的,他只不过是被独孤如愿带偏了而已,宇文泰不会把自己的马仔驱赶到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阵营中去。

  宇文泰归来,群众们热烈欢迎,奔走呼号:“丞相来了,长安有救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长安子城陷落,赵青雀被杀,关中重新恢复往日时光。

  一回到长安,宇文泰就把梁景睿抓出来砍了头,没有任何犹豫,在西魏这种小地方,他必须要赏罚分明来建立稳固的统治,什么大仁大义、宽宏大量,这一套只属于虚伪的刘备,可并不属于我宇文黑獭。

  事实证明,宇文泰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除了侯莫陈顺、宇文导、王罴,原州的李贤表现都很抢眼。

  莫折后炽是平凉城中的大户人家,是莫折念生的远亲,他也想趁机搞复国运动,继续莫折念生的革命事业。不过,他很不幸运,生错了时代,赵青雀的行为只是个别的,关中早就不是“天下大乱”的时局了。

  况且,莫折后炽还遇到了原州的李贤。李贤是平叛专业户,多次平定原州一带的造反派,李贤、李远、李穆兄弟还是宇文泰的铁杆粉丝。李贤联系了泾州的史宁,二人前后夹击,扑灭了莫折后炽的革命理想。

  河桥之战其实是一次政治审核。

  宇文泰看透了独孤如愿、李虎等人的小心思,拔高了辛威、田弘、厍狄昌、王杰、高琳、元定等非武川系的地位;把贺若敦、柳虬、裴诹等人从独孤如愿那里要了过来当自己马仔,又提拔了窦炽、王思政、蔡佑、杨忠、韦孝宽、耿令贵、宇文贵、李弼、李穆等,加强了嫡系力量。

  可以说,河桥之战,西魏只是伤及皮毛却捞到了最大的好处。完成了政审,还把触角深入了黄河以东(蒲坂等地)、豫西通道(弘农等地),西魏已经不是春秋时期被晋国压着打的秦国,而是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初步显现了一统天下的气魄。

  十月初,宇文泰下令,将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的头颅归还给东魏,主动示好高欢。

  刚在长安整顿好的宇文泰,接到了王思政的信件。宇文泰心头一动:“难道是陕城出了问题?”拆开后,宇文泰笑了。原来,王思政在弘农守城守出了一套完美的战略构想,迫不及待将想法告诉了宇文泰。

  王思政认为玉璧(山西稷山县)这个地方地势险要,如果筑城防守,可以很好地牵制东魏的兵力,高欢再想通过蒲坂西进关中,如果不拔下玉璧这颗背后的钉子,那就是痴人说梦。

  宇文泰非常赞同,对王思政的战略构想大加赞赏,并立即采取行动。宇文泰派裴侠去协助王思政,让王思政去玉璧全权负责修城事宜,让他都督汾州晋州并州三州军事,还加封为并州刺史,也就是做高欢老巢并州的刺史。

  虽然地盘不在我手里,但我就是要让马仔去你的巢穴去当老大,就问你怕不怕?气不气?宇文泰是真的幽默,也是真的狠。玉璧城,注定要被历史记住,因为它将会成为高欢余生的噩梦,它会葬送高欢的统一大业。

  当然,刚从战场撤下来的高欢,还顾及不了玉璧城。在回晋阳的路上,又一件家庭乱伦的丑事传到了高欢耳中······

  首发于2022.10.10,修改于2025.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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