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后三国演义:隋唐的诞生

第26章 三方混战

  1.争夺荆州

  要与高欢展开决战,除了必须拿下的灵州之外,还有何处可图?

  于谨想到了一个突破口——东魏的荆州。这片疆域是侯景不久前从贺拔胜手中夺下的,民心尚未归附,或许正有机可乘。

  目标已定,那么由谁领兵呢?独孤如愿无疑是最佳人选。一来他曾在荆州驻守多年,对当地了如指掌;二来,独孤如愿在武川集团中声望极高,甚至可与宇文泰比肩,或许还更胜一筹,这也正是宇文泰对他心存忌惮、暗中排挤的原因。

  细想之下,独孤如愿确实出众:风姿俊朗,出身贵族,战功赫赫,名望卓著。这样的人,宇文泰真能完全掌控吗?权力斗争永远比表面上的和睦更为凶险残酷,兄弟之间也需排定座次,方能相安无事。

  “独孤郎,荆州之地,恐怕非你莫属。”宇文泰含笑说道。

  “承蒙丞相信任,只需五千精兵,在下必能平定荆州。”独孤如愿信心十足。然而宇文泰却只是笑而不语,转而谈起其他话题。

  宇文泰确实手段老练,他命独孤如愿进攻荆州,却不拨给兵马,这该如何作战?贵族们往往拥有私人部曲,于是宇文泰便让独孤如愿率领自己的千余名乡兵出征。你不是自诩能干嘛?那就去发挥你在荆州的影响力吧,振臂一呼,想必应者云集。

  独孤如愿也心领神会,佯装不解地问道:“丞相,在下想向您要一个人?”

  只要不是索要兵马,一切都好商量。宇文泰爽快应道:“但说无妨。”

  “便是我昔日荆州任上的搭档——奴奴。”

  独孤如愿所要的正是杨忠,奴奴是他的小名。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独孤如愿眼中,杨忠一人可抵万军。不过是区区一人,宇文泰痛快应允。于是独孤如愿受封为卫将军、大都督、荆州刺史,率领这支看似不堪一击的千余人马,踏上了奔赴荆州的征途。

  铁粉宇文虬呢?宇文虬已经是独孤如愿的帐内都督了,也就是亲卫军的队长,算是自己人,不需要向宇文泰要人。

  北魏的荆州,历来是各族杂居之地。东西魏争夺荆州的局势,让当地部族势力又看到了可乘之机。

  部族首领樊五能攻破淅阳郡(今南阳市淅川县)以策应西魏。当然,他并非真心效忠西魏,不过是借机谋求自立罢了。值得一提的是,前任淅阳郡守韦孝宽,在孝武帝元修西入关中时,随其返回故乡长安,投效了宇文泰。

  东魏荆州刺史辛纂准备出兵讨伐。行台郎中李广劝谏道:“淅阳郡四周人烟稀少,仅有一座孤城,山路险峻,境内外蛮族势力错综复杂。若只派小股部队,难以平定贼寇;若出动大军,则州府守备空虚。一旦失利,必将损害朝廷威望。民心若失,州城恐怕难保。”

  “岂能坐视贼寇猖獗!”

  “眼下心腹之患才是重中之重,何必急于处理这些边陲小乱?听说朝廷援军不日将至,您只需固守东荆州各城,安抚百姓,静待援军。即便暂时失去淅阳,也并非不可承受之失。”

  辛纂不听李广劝阻,执意发兵攻打淅阳,结果大败而归,部将们也四散逃亡。

  534年十二月中旬,淅阳郡的豪强暗中联络独孤如愿。独孤如愿大喜过望,即刻率军疾进。

  高欢也迅速作出反应,派弘农郡守田八能率领五千人马前往淅阳拦截独孤如愿,同时命都督张齐民包抄西魏军后路。

  面对东魏军的前后夹击,独孤如愿镇定自若。他对部下说:“如今我军不足千人,且腹背受敌。若是掉头攻打张齐民,敌军必以为我等怯战欲逃,士气必将大振。不如迎头痛击田八能,只要击败他,张齐民自然不战而溃。”

  “大都督,田八能兵多将广,恐怕不易对付。”杨忠率先提出疑问。

  “奴奴不必多虑,兵贵精不贵多。你只管奋勇杀敌,其余事宜交给我。”

  既然主帅如此吩咐,杨忠也不再犹豫,当即率部奋勇冲杀。

  独孤如愿深知,仅凭这点兵力难成大事,要夺取荆州必须智取,武力只是辅助手段。一路行军,他早已谋划妥当,最关键的就是舆论宣传。独孤如愿曾在此地担任要职,民众对他颇为熟悉,这一点正可善加利用。

  独孤如愿派人四处散布消息:“高欢驱逐孝武帝,实为乱臣贼子,邺城政权名不正言不顺。乡亲们,应当早日回归长安大魏正统。”当时河南王侯景刚刚驱逐贺拔胜,民心尚未归附东魏。不明真相的百姓听闻独孤如愿这番言论,无不感动涕零,纷纷表示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或许是高欢的舆论工作尚有不足,当地民众只知他驱逐了孝武帝,却不知宇文泰已将其毒杀。无论如何,独孤如愿的目的已然达到。

  杨忠、宇文虬一冲锋,田八能的军队顿时阵脚大乱——因为他们还遭到了当地民众的袭扰。需要说明的是,地方豪强也属于民众的一部分,除了官员皆为百姓,而豪强手中往往拥有武装力量。

  “独孤大哥果然料事如神!弟兄们,随我杀敌!”杨忠身先士卒,直取惊惶未定的田八能。刀光闪过,田八能当场毙命。主将既亡,张齐民部也随即溃散。

  独孤如愿乘胜进攻穰城(今邓州市),东魏荆州刺史辛纂出城迎战。面对士气如虹的西魏军,辛纂大败而归,败退之狼狈,甚至来不及关闭城门,杨忠、宇文虬便已率部杀入城中。

  杨忠对守门士兵怒喝道:“朝廷大军已至,城中早有内应,尔等还不逃命,更待何时?”穰城内本就人心惶惶,杨忠这番话更证实了众人的猜测。守门士兵面面相觑,随即四散奔逃。辛纂尚未喘过气来,宇文虬的战刀已然挥下,辛纂当场殒命。

  辛纂在北魏末年也算是一代豪杰,战功显赫,只可惜遇上了更为勇猛的杨忠,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

  就这样,独孤如愿果真凭着千余人马夺取了东魏重镇荆州。入城后,他立即着手组建行政体系,收揽民心。

  正当独孤如愿在荆州大力经营之际,高欢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并不感到意外,深知荆州战略地位重要——既是抵御西魏与南梁的前线,又是洛阳的南大门。但此地易攻难守,否则也不会委任侯景全权负责河南战区。

  高欢志在必得,派出高昂与侯景这两位顶尖将领收复荆州。高昂自不必说,有万夫不当之勇;侯景则智谋超群,是高欢麾下独当一面的帅才。这二人的组合,堪称东魏当时最豪华的配置。

  至于侯景与独孤如愿交锋的结果:半年后,侯景、高昂突袭荆州,东魏军势浩大,兵临穰城。

  独孤如愿闻讯,未战先怯。他深知用兵之道,明白麾下将士的实力,也清楚所谓的民心在绝对武力面前不堪一击。他更明白宇文泰命他攻打荆州实为借刀杀人之计——这等四战之地,即便攻下也难以固守。

  “大都督,不如转投建康?我曾追随陈子云将军,也见过萧衍,他们应当会接纳我们。”杨忠也看清了局势。独孤如愿当即同意,他还没忘记,他的旧主贺拔胜此刻正在建康!

  东魏收复荆州后,部族领袖樊五能也顺势“归顺”了东魏。

  2.道元东归

  收复荆州已是半年后的事。此时最让高欢欣喜的,莫过于可朱浑元前来投奔。

  “太好了,道元已渡过黄河!”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高欢就与尉景、刘贵、段荣等亲朋故旧分享了这个喜讯。可朱浑元,字道元。

  此时的高欢正在征讨稽胡人刘蠡升。可还记得刘蠡升?此人十年前便开始割据,在云阳谷(今山西朔州市右玉县云阳堡村)称帝,时常南下骚扰北魏边境。高欢掌权后,四处征战,扫平各方军阀,自然也包括这个胡人刘蠡升。

  “确实多年未见过道元了……”段荣不禁感慨。这一年是536年,段荣已59岁,在高欢集团中年纪最长。人至暮年,别无他求,唯愿与老友把酒言欢,共话当年。

  高欢也为之动容,对段荣说道:“老哥,就由你去迎接道元吧。彼此相熟,你性情温厚,办事稳妥,你去我最放心。”

  可朱浑元先前在秦州与宇文泰和解后,被调任渭州为官,宇文泰意图借此控制他。疑心既起,所有蛛丝马迹都会成为佐证,最终酿成信任危机,这正是“失斧疑邻”背后的逻辑。

  心思缜密、手段老练的宇文泰对可朱浑元心存疑虑,很快发现了他与高欢的秘密通信,便派侯莫陈崇前去征讨。可朱浑元也不愚钝,他的亲族多在晋阳,本就一心回归东魏,索性提前行动,开始了东归之旅。

  当时的塞北高原上,呈现这样一幅景象:可朱浑元率领部众在前奔逃,侯莫陈崇领兵在后紧追。每当侯莫陈崇的小股部队逼近,可朱浑元便指挥部队回身反击,全歼追兵,以防行踪泄露。

  为摆脱追兵,可朱浑元费尽心思。一行人从渭州北上至乌兰津(今靖远县仁和村),再绕道河州(今临夏市西南),终于甩掉了侯莫陈崇,转而东行。

  “丞相,末将追击可朱浑元失利,罪该万死!”侯莫陈崇回到长安禀报。

  “尚乐请起,追击未果也无妨。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将敌对势力逐出境内,他既已离去便好。”侯莫陈崇字尚乐。

  灵州成为第一个中转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可朱浑元知道灵州的曹泥一直与宇文泰对抗,而且曹泥的女婿刘丰还是他的故交,去灵州暂歇应当无碍……

  行至灵州地界,恰逢李虎、李弼正在围城。可朱浑元虚张声势,打着高欢的旗号向二人发起猛攻。城上的曹泥见状不明所以,召来刘丰商议。

  刘丰欣喜地喊道:“是道元!我的故交。”

  曹泥如获至宝,立即下令出城夹击西魏军。李虎、李弼遭内外夹攻,从围攻之势反被包围,只得率部撤离战场。

  曹泥、刘丰是灵州当地豪族,曾凭借孤城抵抗破六韩拔陵的起义军。二人拒不投降,已成为宇文泰的眼中钉。不拿下灵州,宇文泰的关陇便不算完全统一。曹泥此前已向高欢求援,但一直未见援军。可朱浑元的到来宛如天降甘霖,曹泥连日设宴款待。

  “道元,恭喜你脱离险境,不如留下与我们共图大业。”刘丰举杯敬酒。

  可朱浑元起身饮罢,面向东方慷慨陈词:“丰生,灵州虽地势险要,但物产匮乏,非久留之地。我打算投奔晋阳的高王,他是我自幼相识的故交。”刘丰字丰生。

  刘丰久闻高欢英名,早已心向往之。听说高欢与可朱浑元有旧,他顿时兴奋起来:“道元,你说说,这个贺六浑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人英明神武,轻财重士,仪容出众,有帝王之相,更具帝王之才。天下豪杰争相归附。丰生,贺六浑这等英雄,正是我等值得托付的明主!”

  “好!灵州虽是故土,确非久居之地。我与岳父早有归附贺六浑之意,只苦于无人引荐。此番你东归晋阳,务必向高王力荐我等。”刘丰说罢,曹泥也点头称是,二人举杯向可朱浑元敬酒。

  可朱浑元诚挚回应:“二位放心,若在下能抵达晋阳,必定全力举荐,并建议高王发兵接应。在援军抵达前,你们可佯装归降宇文泰,以争取时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曹泥恍然大悟。

  三人依依惜别。可朱浑元继续东归之旅。因刘丰已对沿途打点妥当,可朱浑元顺利穿越西魏边境,向东魏北境行进。

  果然,可朱浑元刚离开,李虎便联合费也头部围攻灵州。曹泥、刘丰相视而笑,当即归降西魏。

  段荣带着高欢拨付的粮草物资,以及特赐的金环作为礼物,赶往云州(州治大同)。在云州城中,两位故交相拥而泣。见到段荣,可朱浑元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让麾下数千将士饱餐休整后,可朱浑元随段荣一同前往晋阳。

  535年正月十五,高欢击败刘蠡升,凯旋而归。晋阳郊外,高欢早已率领相府属官等候多时。见到故友,高欢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只是紧握可朱浑元的手(执手礼,是北方少数民族的隆重礼节),半晌无言。

  “道元兄,辛苦了,不远千里来投奔我。”高欢说罢,将他引见给群臣。与故交一一相见后,可朱浑元想起灵州之事:“欢哥,灵州的曹泥、刘丰二位豪杰,早有归附之意。”

  “哦,我知道他们,正打算……”

  “报丞相,有急事!”高欢与可朱浑元的谈话被打断。高欢正要发作,回头见是尔朱英娥,顿时冷静下来。自娶尔朱英娥后,高欢在她面前始终自称“下官”,极为敬重。尔朱英娥也识大体,从不打扰高欢处理公务。

  高欢明白,尔朱英娥此时前来,定有要事。她附耳低语几句,高欢顿时面色大变。

  “道元,今日我还有要事,灵州之事改日再议。”高欢未等可朱浑元回应,便急匆匆赶回府中。

  3.高澄之事

  事情原委如下:高澄正值年少,心思浮动,已不满足于寻常闺阁之乐,。此处不得不提,郑大车这个名字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个逆子!”高欢边走边怒斥。尔朱英娥将高澄的传闻前因后果说得有鼻有眼,当然她并非亲眼所见,而是从安插在高澄身边的侍女芸儿处听闻。

  作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尔朱英娥曾先后嫁给元诩、元子攸两位皇帝。因高欢偏爱成熟女性,她才得以成为大魏第一权臣的伴侣,并享受“上官”的礼遇。

  可以说,尔朱英娥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但她还想更进一步,目标只有一个:取代娄昭君,从伴侣晋升为正妻。她有此资本吗?确实有——她为“下官”高欢生下了儿子高浟。

  既然有子嗣,便好谋划。只要寻机将儿子立为世子,自己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高澄的逾矩行为,正好给了尔朱英娥可乘之机。

  或许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高澄不过是效仿其父行事。我们先来看看截至目前高欢身边的女子们:

  正妻娄昭君,为高欢生长子高澄、次子高洋、六子高演,八子高淯、九子高湛、十二子高济尚未出生;

  穆氏,某官员遗孀,生四子高淹;

  王氏,寡妇,嫁与高欢不足月便生三子高浚;

  大尔朱氏,即尔朱英娥,尔朱荣之女,为高欢生五子高浟,十三子高凝尚未出生;

  小尔朱氏,即尔朱兆之女,元晔的皇后,十子高湝尚未出生。据东魏传闻,小尔朱氏与高欢之弟高琛似有私情;

  韩智辉,即韩轨之妹,高欢的初恋。当年她看不上高欢,前夫逝后最终还是嫁与高欢,生七子高涣;

  冯氏,曾嫁宗室元澄,又嫁尔朱世隆,到高欢这里已是第三任,十五子高洽尚未出生;

  李氏,元徽的妃子,未为高欢生育;

  游氏,相州长史游京之之女,高欢攻破邺城时被强娶,十一子高湜尚未出生……

  “反了他!今日我定要严惩!”高欢怒气冲冲回到府中,厉声喝道,“还不将那逆子带上来?”仆从很快将高澄带到。

  此时的高澄已双腿发软,跪地不敢言语;母亲娄昭君在一旁手足无措;郑大车也惶恐不安,不知高欢将如何处置自己;唯有尔朱英娥面无表情,静观事态发展。

  母亲娄昭君心急如焚,见丈夫满面寒霜、杀气腾腾,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护住儿子,哭声凄厉:“高郎!求你手下留情,这……这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住口!若非你管教无方,这逆子岂会做出此等丑事?今后你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被高欢如此呵斥,娄昭君瘫坐在地,只能望着血肉模糊的高澄。

  郑大车也只是哭泣,不敢多言。

  “丞相,请息怒。孩子毕竟年少。姐姐平日协助丞相处理国务,或许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情有可原。”尔朱英娥适时地为高澄、娄昭君说起“好话”。

  “你放心,下官自有主张。”高欢对尔朱英娥说话总是这般客气。

  听了尔朱英娥的话,高欢更为恼怒,对高澄厉声道:“逆子,我看你也不配为高家世子,老五浟儿更为合适。”又转向娄昭君:“你这正妻之位,看来也不适合再坐了。”

  高欢仰天长叹:“我怎会生出这等儿子!”随即下令将高澄关押,娄昭君也被软禁,正妻之位岌岌可危。

  此事很快在亲族间传开。高欢的姐姐高娄斤、姐夫尉景,妹妹高三妹、妹夫厍狄干,以及连襟窦泰、段荣,还有内兄娄昭等相继前来劝解。但高欢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越是劝解,高欢越觉得娄昭君与高澄有错。

  高琛得知高澄之事,立即联想到自己与小尔朱氏的过往,不由心惊,急忙前来拜见高欢,欲表明自己立场端正:“大哥,侄儿聪慧能干,不过是一时糊涂,何必为此伤了父子情分?”

  高欢只是瞪了他一眼,未予理睬。高琛离开相府,径直去牢房探望高澄。毕竟是同病相怜,他与高澄的区别仅在于一个已被发现,另一个尚未暴露。

  “澄儿,叔父能做些什么帮你?”高琛关切问道。

  “叔父……能否去邺城一趟,帮我寻司马前辈?他是父亲的故交,能言善辩,定有办法。”高澄虽气息微弱,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确实找对了人。高琛即刻前往邺城。

  听完高琛叙述,司马子如淡然一笑,心中已有对策:“王爷放心,我这就去相府一趟,必妥善解决此事。”司马子如先到牢房探望高澄,首句话便是:“世子,你可曾向父亲承认此事?”

  “司马叔,我没有。”

  “很好,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记住,此事万万不可承认。剩下的交给我。”司马子如自然乐意相助,他本就是高欢故交,若能解救未来的继承人,日后地位必将更加稳固。

  司马子如来到相府,佯装不知情,请求拜见娄昭君,说是要行礼问安。高欢满面愁容。“欢哥为何神色不佳?”司马子如继续装作不知。高欢终于按捺不住,说出了高澄之事。

  “哦,原是为此事。我还以为何等大事。我那不肖子司马消难也曾与我妾室有染……”

  “啊?遵业,你当时定然也十分气愤吧?”高欢已然入彀。司马子如字遵业。

  “欢哥,气愤归气愤,但此事岂可闹得人尽皆知?家丑不可外扬啊!况且你贵为相国,此事传扬出去,于你声名大为不利。”

  高欢眼中已有泪光,想起与娄昭君的往事,历历在目。司马子如所言俱是实情。

  “欢哥莫忘,嫂子的弟弟娄昭如今手握重兵,功勋卓著,此事万不可轻率处置!”

  高欢是明白人,深知这些年来娄昭一系势力日增,如醍醐灌顶,惊觉道:“遵业,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司马子如笑道:“欢哥,此事简单。显然是那几个侍女编造谎言,子虚乌有之事,对吧?”

  高欢也笑了:“你这老狐狸!”随即安排司马子如重新审理此案。司马子如将高澄、郑大车及三位侍女重新召集,审理此事。

  司马子如从容询问高澄:“世子,你有何话说?”高澄抬头见司马子如神色自若,顿时心领神会,泣道:“司马大人,我是被冤枉的,绝无此事!”

  “请大人明鉴!”郑大车也附和道。

  “除了你们三人,可还有旁证?”司马子如厉目扫向三位侍女,示意身旁全副武装的兵士按刀而立。侍女们何曾见过这等阵势,明白若再坚持原说,必将当场殒命。

  在司马子如威势下,几位侍女当场翻供,自称眼花看错。司马子如冷冷道:“识时务者,自我了断,可保全家人;不识时务,满门抄斩。”说罢,命人递上三尺白绫。

  芸儿接过白绫,视死如归般笑道:“帝王将相之家,何来公道可言!芸儿死不足惜,唯愿来生投生寻常百姓家。”随后,三人相继自尽。

  “欢哥你看,我早说世子是遭人诬陷。”司马子如将侍女们死前重写的证词呈给高欢。

  高欢故作姿态道:“唉,险些因几个侍女伤了父子之情。”二人相视而笑。

  高欢急令释放高澄、娄昭君。高澄与娄昭君一路跪行叩首,三人相拥而泣,重归于好。在家宴上,司马子如被奉为上宾,高欢三人轮番敬酒。高欢拉着他的手,对娄昭、尉景、高琛等人道:“使我们父子团聚的,正是此人!”

  众人欢笑举杯,宴席间觥筹交错。人群中,唯有一人笑不出来——尔朱英娥,她默然进食,因她已错失上位的最佳时机。

  须知高澄虽在私德方面有亏,但在其他方面确实才华出众。高欢每次咨询政事,他都能分析透彻,见解独到;且娄昭君一系根基深厚,绝不会再给他人可乘之机。

  为补偿尔朱英娥,高欢重用其弟尔朱文畅、尔朱文略。至于高澄?既是长子,自然更需重用。

  高欢让十四岁的高澄出任大行台、并州刺史,以资历练。

  不仅是高澄,高欢诸子皆非凡品。其余儿子尚在稚龄,目前可关注的仅有三位:十四岁的长子高澄,九岁的次子高洋,八岁的三子高浚。

  作为鲜卑健儿,又在英雄父亲高欢的熏陶下成长,诸子自幼娴熟弓马,自不待言。为测试儿子们的才智,高欢给他们一团乱麻,看谁最先理清。长子高澄、三子高浚都认真抽取,轮到高洋时,他直接拔刀斩断乱麻,对父亲道:“乱者当斩!”

  感谢高洋为我们贡献了“快刀斩乱麻”这一成语。

  高欢十分惊讶,指着高洋对薛琡道:“这个孩子见识超过了我呀!”

  薛琡是老面孔了,现任丞相府长史,即高欢的大管家。

  测试完才智,高欢又想试试三个儿子的胆识。他让彭乐装扮成敌军,全副武装率数十骑兵向三兄弟冲杀而来。三人皆未上过战场,长子和三子惊惶失措,唯有高洋镇定自若,持剑迎向彭乐。

  “小王爷,我是自己人!”彭乐见状急忙脱盔示警。

  “战场上只有敌人,我不认识你。”高洋神色凛然,举刀欲砍,幸被高欢及时制止。高欢诸子皆相貌俊朗,唯高洋容貌不佳。经此二事,本不喜此子的高欢,也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高欢一高兴,封高洋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原公,留驻晋阳,带在身边。高欢这一安排,既为培养高洋,也是以高洋制衡高澄,此乃权贵家族的惯常手段。

  作为世子,在父亲面前被二弟抢去风头,高澄心中自然不悦。一同成长的兄弟之间,由此产生了隔阂。

  处理完家事,高欢再次将目光投向关中的宇文泰。

  4.剿灭军阀

  无论是灵州还是荆州,高欢皆鞭长莫及。但对宇文泰的挑衅,必须予以回击。

  此次,东魏也认识到舆论战的重要性。

  “欢哥,宇文泰既指责我们驱逐皇帝,我们便重点宣扬他弑君之实,必能收效。”司马子如向高欢建议。

  “甚好。子如,你向来能言善辩,此事就交给你了。”高欢任命司马子如为大都督,率韩轨、窦泰进攻西魏。

  司马子如命窦泰率偏师进攻潼关,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自己与韩轨率主力偷袭华州州治冯翊(今陕西大荔县),直入关中腹地,同时展开舆论攻势,期望华州城内豪强百姓响应。

  此计并非异想天开。先前高昂追击元修时,曾攻破潼关,华州城几近失守。司马子如此番欲一鼓作气拿下华州。可惜,战场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一点差距就在华州刺史王罴身上。王罴,我们已久未提及,此人性情刚猛,曾为北魏朝廷镇守荆州,苦守三年拖垮南梁军队,后辗转各地,最终投效宇文泰。

  窦泰的佯攻确实起到作用,吸引了西魏军主力。因此冯翊城此时几无守备,城墙正在修缮,连梯子都留在城外,工役劳作一日,正在城内用晚饭。

  “哥,你看!”韩轨指着城外倚靠的梯子道。“哈哈,天助我也!”司马子如也看到了,急令部队登城。无需攻城器械,这等好事何处寻?很快东魏军便陆续攀梯而上。

  “不好,敌军杀来了!”一民工正拿着鸡腿欲食,忽见城头人影晃动,随即被东魏兵射杀。恐慌迅速蔓延,军情传遍华州城。王罴在做什么?他正在酣睡。

  闻听呼喊,王罴如惊雷般从床跃起,不及披衣整冠,操起木棍冲出,边跑边吼:“谁敢扰我清梦!”东魏兵眼见一个散发狂呼的赤身老者,皆惊愕失措,向城门退去。

  司马子如刚翻入城内,见王罴这般模样,也是一怔。王罴趁机召集部众,猛攻敌军。不知何故,东魏兵竟被逐出华州城。司马子如的舆论战几乎未起作用——华州地处关中腹地,早已被宇文泰牢牢掌控。

  东西魏分裂以来,华州之战算是高欢对西魏的首次反击,却以失败告终,且颇具戏剧性——改变战局的竟是一个赤身老者!

  高欢并未太过沮丧,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他当下的重点仍是地方军阀,除刘螽升外,还有樊子鹄、侯渊等人,且陈庆之的北伐军也已出动。

  高欢派娄昭、薛修义攻打樊子鹄。樊子鹄并非庸才,毕竟是尔朱荣麾下重臣,独当一面的豪杰,曾击退南梁元树的北伐,且有盟友大野拔支援。娄昭二人多次围攻未果。

  久居河东的薛修义建议水攻,娄昭命人修建水工,但樊子鹄立即组织泄洪,兖州城依然固若金汤。

  樊子鹄在城头叫阵:“国舅爷,请回吧。我们这里衣食无忧,舒坦得很;倒是你,烈日曝晒,士卒疲惫。还是请高丞相亲自来吧,你尚不配与我交手!”

  娄昭气得七窍生烟。

  “将军,或可从大野拔处寻找突破。樊子鹄欲死战到底,不代表他人愿随他殉葬,对吧?”薛修义面露深意。

  “对啊!不愧是世家,还是你了解这些豪强!老薛!”娄昭终于找到方法。娄昭派薛修义联络大野拔,晓以利害。大野拔很快认清形势:高欢掌控下的东魏已非尔朱兆时期的北魏,兖州孤城难抗整个东魏,投降是唯一出路。

  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此言不虚。

  二月十二,大野拔阵前倒戈,兖州城顷刻瓦解,樊子鹄的首级成了他的投名状。

  起初,樊子鹄因兵力不足,征召老弱充军。樊子鹄既死,这些人四散逃亡。众将皆劝娄昭尽数擒杀,娄昭答道:“此州不幸,遭此劫难,百姓翘首期盼王师解民倒悬。今日若再行杀戮,百姓何所依托?”

  由此可见,娄昭能建功立业,并非全凭娄昭君的关系,自身也具人格魅力。

  高欢并未同时对樊子鹄、侯渊用兵,他懂得分化瓦解。当樊子鹄遭攻时,高欢不断派人安抚侯渊。但侯渊不为所动——这世上谁又是傻子?

  可侯渊除坐以待毙外,别无他法。天下之大,竟无其容身之处!天下大乱时,骑墙派尚可左右逢源;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侯渊这类未找准位置的势力,唯有死路一条。

  高欢深知,此时的侯渊已是惊弓之鸟,只需稍施压力,其心理防线便会崩溃。高欢派封延之(封隆之弟)接替其职,召他至洛阳任高官。

  侯渊顿时警觉——这是要对自己下手了!还能坐以待毙吗?有樊子鹄前车之鉴,侯渊知负隅顽抗无用,唯有逃亡。青州地近南梁,只能投靠萧衍。

  目标既定,侯渊不再伪装,大肆劫掠府库。高欢派蔡俊征讨。蔡俊大军刚与侯渊部接触,侯渊便一败涂地。一支只思逃窜、专事掳掠的军队,毫无战斗力可言。

  兵败如山倒。曾以七百人平定韩楼的猛将,尔朱荣最倚重的心腹之一,侯渊,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见士卒离散,闻敌军喊杀,他心神俱乱,只觉疲惫不堪。

  仓皇南逃的侯渊途中口渴,见一卖饮者,便上前购买。店主认出此乃丞相通缉要犯——卖水一生能挣几文?富贵就在今日!趁侯渊痛饮之际,店主一刀结果其性命。

  一代豪杰就此陨落。随着樊子鹄、侯渊之死,军阀混战的时代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东魏、西魏、南梁的三国争霸。顺便一提,此战后不久,蔡俊病故,高欢的“怀朔八友”又少一人。(贾显度在元修入关后不久,即以“勾结高欢”的罪名被赐死。)

  5.胆小如鼠

  事实证明,高欢“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正确。这不,樊子鹄、侯渊覆灭后,又传来捷报。

  南梁的白袍战神陈庆之,被东魏骁将豫州刺史尧雄击败了!

  自东西魏分裂、贺拔胜归降以来,萧衍心情颇佳,因他又可做一统天下的美梦。

  故而在正月初一,萧衍改年号为“大同”。

  “想必不久,陛下必能统一天下。”朱异谄笑道。萧衍颇为受用。

  “是啊陛下,您英明神武,必成不世之功!”贺拔胜也奉承道。

  萧衍开怀大笑。

  “陛下,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您允我一支人马,我向西杀入关中,与陈子云东西呼应!”贺拔胜趁机请命。

  萧衍也热血上涌:“对啊!我怎么未想到两路并进!”

  萧衍当即命兰钦率西路军进攻汉中。贺拔胜愣在原地,极为尴尬:原来小丑是自己。贺拔胜对萧衍彻底失望,看出在南梁永无出头之日。贺拔胜及其幕僚崔谦、史宁等人,暗中开始谋划北归。

  二月中旬,元庆和、陈庆之进至魏梁边境。

  闻报豫州刺史尧雄领兵来援,部将李洪芝、王当伯问计于陈庆之。

  “无妨,尧雄是我手下败将。五年前楚城之战,孙腾与尧雄俱为我所败。你们尽管冲杀,其余事宜我自有安排。”陈庆之自以为仍是五年前的自己,却不知尧雄已非昔日之将。

  尧雄途中设伏,李洪芝与王当伯全军覆没,二人被擒。陈庆之方知事态严重,亲率主力攻打尧雄大本营。

  陈庆之果然名不虚传,尧雄身负两处重伤,但他指着伤口对将士们说:“陈庆之不可惧,他是人,我们也是人。是人便有弱点,是人便非常胜。今日正是我们击败他的良机!”

  “好!击败陈庆之!”东魏军士气大振,个个奋勇。正如尧雄所言,同是血肉之躯,何以不能胜你?在东魏军猛烈反击下,陈庆之败退,且是弃置粮草辎重而逃。

  当然,陈庆之并非轻言放弃之人。用兵之道,在于避实击虚,打得赢则打,打不赢则走。后方的元庆和却吓破了胆,连陈庆之都败了,还北伐什么?他急信前线的陈庆之,命其收拾撤退。

  “魏王,胜败乃兵家常事。东魏在豫州守备严密,末将愿转攻南荆州,必能寻得破敌之机。”陈庆之苦劝元庆和。

  元庆和也要维持颜面,不能令部下小瞧,回信道:“子云先行一步,本王随后便到。”

  元庆和被逼无奈,率军进攻城父城。此时高欢给尧雄派的援军也已抵达,任祥率高昂、窦泰、侯景对项城、城父城、彭城三地全面反攻。高欢极为重视对南梁战事,但晋阳一直遭山胡刘螽升袭扰,他分身乏术。

  在斛律金建议下,高欢以嫁女给刘螽升太子为计,麻痹山胡。刘螽升迎娶儿媳的婚礼现场变成战场,斛律金率军突袭,击杀刘螽升。为稳固后方,三月二十六日,高欢专程赴邺城朝见元善见,并将元修遗弃的女儿嫁与元善见。待这些事毕,高欢才给尧雄派出援兵。

  “窦泰有三万大军!”元庆和闻讯胆寒,传令“战略转移”!

  五月,元庆和进逼东魏南兖州,东魏洛州刺史韩贤领兵抵抗,元庆和无隙可乘。六月,元庆和又攻南顿,被尧雄击败。补充一句:几乎同时,高昂、侯景率部围攻穰城,独孤如愿、杨忠南逃建康,荆州争夺战就此落幕。

  屋漏偏逢连夜雨。元庆和狼狈不堪之际,东魏行台元晏又率军痛击元庆和。陈庆之急信与他商议战略。

  元庆和最后一点耐心耗尽,陈庆之迟迟不来救援,于是他对部下说:“立即撤退,不必管陈庆之。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元庆和回到建康,向萧衍哭诉:“陛下,臣险些回不来,险些见不到陛下了!”

  萧衍扶起他,问陈庆之何在。元庆和吞吞吐吐道:“陈将军……他临阵投敌了!微臣拼死杀出重围……”

  “绝无可能!”杨忠与萧衍异口同声。此时独孤如愿与杨忠等人已至建康,但也如贺拔胜一般,遭受冷遇。

  萧衍向杨忠点头致意,对元庆和道:“朕了解子云,他绝不可能投敌。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凯旋而归。”元庆和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正当陈庆之围攻安昌城时,尧雄使出一招围魏救赵,率军进攻南梁边境重镇白苟堆,此处也是陈庆之退路。

  此次陈庆之确实被调动了,白苟堆是他必救之地。他撤安昌之围,急向白苟堆集结,可惜为时已晚——一则他得知元庆和撤退的消息,二则尧雄已占尽地利,拿下白苟堆。

  回天无力,陈庆之只得率残部绕道返建康。

  “陛下,臣丧师辱国,请陛下治罪。”陈庆之跪在殿前,冷眼旁观畏缩一旁的元庆和。

  萧衍快步上前扶起陈庆之:“子云快快请起,你回来便好。”

  萧衍询问战事详情,陈庆之细述经过,自然也包括元庆和畏敌撤退之事。

  “你真是巧舌如簧,胆若鼷鼠!”萧衍怒斥元庆和。顺便一提,“胆若鼷鼠”后演变为“胆小如鼠”,这个成语正是萧衍斥责元庆和时所创。

  见陈庆之平安归来,杨忠也感欣慰,毕竟是旧日上司,且英雄相惜。贺拔胜见梁军新败,也不好再劝萧衍北伐。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东路陈庆之虽败,西路兰钦却传来捷报。说起兰钦的胜利,便需提及宇文泰——这半年来,他在忙什么?

  西魏首都,长安。

  6.苏绰定律

  宇文泰近来心情颇佳,不仅因收服灵州曹泥、拒敌于华州城下,更因他得到一位人才——苏绰。苏绰出身武功苏氏,乃京畿望族。因家世显赫,宇文泰授其行台郎中之职,负责文书工作。

  对于世家子弟而言,他们往往自视甚高,初入仕途便求郡守以上高官。但苏绰不如此想,他非理想主义者,而是务实之人。务实者从不缺表现之机,苏绰对本职兢兢业业。一年过去,苏绰虽在同僚中口碑甚佳,却未引起宇文泰注意。

  一次,宇文泰与周惠达商议国事,周惠达不知如何应对,借如厕之机寻苏绰求教。苏绰将宇文泰所问剖析得透彻明晰,周惠达归来后如脱胎换骨,见识判若两人。

  宇文泰大为惊讶:“说吧,刚才你去找谁了?”

  “不敢隐瞒丞相,是苏令绰。此人有大才!”周惠达如实相告。苏绰字令绰。

  宇文泰也生兴趣:“我对他早有耳闻。下次引见吧,今日事务繁忙。”为示诚意,宇文泰任命苏绰为著作佐郎,即更高级的文秘。

  宇文泰未立即接见苏绰,苏绰也不在意,依旧埋头公务。

  一日,宇文泰率王公大臣往长安昆明池观渔,途经一西汉旧仓,众人议论纷纷,皆不知此遗迹来历。宇文泰环视左右,无人能解。

  “丞相莫看我,我一介武夫,打仗在行。”达奚武之言引得众人大笑。于谨、王思政等人也被难住。

  “丞相,可问苏令绰,他学识渊博。”周惠达再荐苏绰。

  宇文泰也想起此人。苏绰穿过人群,来至宇文泰面前,当众开讲,众人皆心服口服。宇文泰又追问天地人生哲理,苏绰侃侃而谈,自成体系。

  本是观渔之行,宇文泰却被苏绰学识折服,与他并辔缓行,至昆明池竟未撒网便返。

  在丞相府,宇文泰留苏绰直至深夜,咨询军政要务,苏绰讲述,宇文泰卧听。继而二人展开治国之道的讨论。

  宇文泰:“治国之要,首在何处?”

  苏绰:“在于驭臣。”

  宇文泰:“如何驭之?”

  苏绰从容答:“先纵其欲,后收其权。”

  宇文泰挑眉:“纵欲?此言何意?”

  苏绰道:“为君者,所求不过臣子忠心。臣忠则君安,君安则社稷稳。若使臣子无所图,其心必生异志。”

  宇文泰若有所思:“如之奈何?”

  苏绰:“不妨授之以权,容其稍谋私利,则群臣必感恩戴德。”

  宇文泰沉吟:“如此,得益者众,于我有何益处?”

  苏绰微笑:“权柄本出君授,得其利者岂敢不忠?且天下觊觎大位者众,以微利收重臣,可保江山永固,此乃根本之计。”

  宇文泰拊掌称善:“妙哉!既如此,为何又要收其权柄?”

  苏绰:“此正为驭臣精要所在。用而弃之,方显君王手段。”

  宇文泰倾身请教:“愿闻其详。”

  苏绰正色:“贪墨之臣,最惧失宠。君王可使其相互制衡,此消彼长。待民怨沸腾时,顺应民意严惩一二,既可平息民愤,充实府库,又可警示余臣,令其愈发恭顺。此乃一石三鸟之策。”

  宇文泰追问:“然则清官可用否?”

  苏绰摇头:“清官恪守法度,不徇私情,往往令君王难以驾驭。且其深得民心,若加处置,恐失人望。故明主当使清浊并用,各得其位。”

  宇文泰连声称妙,深以为然。这段对话后被史家称为“御臣之论”,展现了古代政治中复杂的君臣关系与驭下之道。

  宇文泰又询治国安邦之策,苏绰深知其心性,专讲韩非子学说。宇文泰越听越入神,不觉凑近苏绰,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就这样,二人从深夜聊至次日清晨。

  “苏令绰真乃奇才,我当重用。”宇文泰对周惠达赞道。随即任命苏绰为大行台左丞,参与相府机密决策。苏绰进入宇文泰核心圈子。

  既有平台,人才便可发光。苏绰以实力证明,欲飞黄腾达,才干比出身更重要。后世流行的红头文件及公文格式,便由苏绰首创,他可称当今机关文秘的祖师爷。

  苏绰规定,正式文件须遵循“朱出墨入”原则。简言之,上级下发用红笔,下级上报用黑笔。苏绰还制定了记账、户籍等政务的标准规程。

  在苏绰主持下,西魏开启经济社会改革。苏绰及其团队制订二十四项新法令,宇文泰一字未改呈送元宝炬,元宝炬签署颁行天下。

  同时,卢辩及其团队也在进行礼仪制度的改革,卢辩因精通儒家伦理因此被宇文泰委以重任。自从魏孝武帝西迁,朝廷礼仪湮没失落,这时朝廷的典章制度、不同等级的车马服饰、乐器音乐、日晷刻漏浑天仪,西魏朝廷都命令卢辩根据不同时期的具体情况,采取适当措施来处置。卢辩与辛彦之、薛憕、檀翥参定,所制全部合乎规范法度,大多遵循古代礼仪。卢辩生性记忆力强能暗中记住事情,能决断大事,凡是创建的制度,对待它们坚信不疑。卢辩又加官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屡次升任至尚书令。

  宇文泰初行改革,欲以法治国。恰在此时,他的亲戚出了难题。西魏秦州刺史王超世是宇文泰内兄,他骄横贪腐。“二十四条”甫颁,王超世即被举报。宇文泰如何处置?此事成其重要考验。宇文泰不愧为政治家。

  宇文泰上书请依法严惩。对宇文泰此举,元宝炬乐得顺水推舟——反正是你自家人。于是元宝炬赐死王超世。此番较量,宇文泰得大义灭亲之名,元宝炬获生杀予夺之权,算是平分秋色。

  元宝炬虽是傀儡,仍尽力维持元氏对西魏的实际统治。这不,正月初一他正式登基时,改元“大统”,也表明其志向。

  同年同月同日,西魏年号“大统”,南梁年号“大同”,实为历史巧合。更讽刺的是,元宝炬与萧衍皆未统一天下,反而身死国灭,悲哉!

  五月,元宝炬加封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柱国大将军?此封号是否耳熟?北魏末年以来,首获此封者为尔朱荣,次为高欢。此皆何人?权臣,董卓、曹操之流。故宇文泰与元宝炬关系自然不睦。

  元宝炬欲寻存在感,最佳方式便是发动对外战争。若立战功,威信必增,便有与宇文泰抗衡的资本。

  于是当月,元宝炬下诏,列高欢二十条罪状,并声明:“朕将亲率六军,与宇文丞相共扫凶逆。”

  喊喊口号尚可,宇文丞相岂容皇帝掌兵?你是傀儡,须认清身份,还想统兵?宇文泰见此诏书,除高呼“加油”外,再无下文。

  此事传至晋阳,高欢也发布檄文,称宇文黑獭、斛斯椿为叛徒,扬言:“今将分命诸将,率百万之众,定期西讨。”

  然后便无下文,双方皆过嘴瘾。因尚未到兵戎相见之时。

  东魏刚平定樊子鹄、侯渊,击败独孤如愿、陈庆之,确无余力发动大战。但耗费人力物力搞土木工程,尚有余裕。

  八月二十,东魏征七万六千民工在邺城修建新宫,命仆射高隆之与司空胄曹参军辛术负责营建,在邺城南又筑周长二十五里新城。辛术出身陇西辛氏,世代为官,与高欢所杀辛雄同宗。

  东魏大兴土木,西魏又如何?西魏正遭外敌进攻。

  7.兰钦出击

  九月初,南梁兰钦来攻,此为西魏立国以来首遭南梁进攻。

  兰钦亦是猛将,一路西进势如破竹,连败西魏将领拓跋胜、通生,开始围攻南郑。南郑是梁州中心,城防坚固。顿兵坚城非良策,上兵伐谋,兰钦须寻他法。

  兰钦配得上“有勇有谋”四字。他四方联络,动员汉中地区一切力量,包括各方势力、少数民族首领及当地豪族。

  首先联络南郑城内大族杜怀宝为内应。杜怀宝在城中散布投降言论,搅动人心。杜怀宝,京兆杜氏,定居襄阳,算是跟着萧衍一起创业建国的元老。

  其次,兰钦派人联络在武兴郡称王的氐族首领杨智慧,煽动其造反,给宇文泰制造麻烦。此杨智慧便是多年滋事的杨绍先之子。杨绍先去年迫于形势归顺宇文泰,今年初亡故。杨智慧继承祖辈的躁动基因,一有风吹草动便要生事。

  闻听可生乱,杨智慧兴奋异常。

  此外,兰钦派人联络安康郡豪族皇甫圆、姜晏起事,氐族首领、安康郡守杨乾运投降兰钦。

  十一月,西魏梁州刺史元罗也举城归降。就这样,汉中地区重归南梁。

  汉中对益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刘备正是夺取汉中才保住蜀汉。汉中乃益州门户。兰钦此胜令萧衍大喜,一扫陈庆之北伐失利之晦气。

  好运接踵而至,萧衍刚接见完冼夫人!冼夫人已久未露面。

  岭南冼夫人与其夫高凉郡守冯宝至建康述职,汇报岭南近年发展,萧衍甚悦。二十三岁的冼夫人今年刚与冯宝成婚。冯宝祖上是北燕皇族,拓跋魏统一北方后,这一支南投南朝,被安置为高凉郡守,至冯宝已第三代。冼夫人之名冯宝早有耳闻,她是当地俚族首领,冯宝是地方官,二者结合可谓强强联手,治理岭南自是得心应手。

  阅毕兰钦举荐杜怀宝为新任梁州刺史的奏章,萧衍当即批准。

  在兰钦激励下,梁朝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南梁州刺史樊文炽联合行动,包围晋寿县。西魏东益州刺史傅敬和前来归降。傅敬和是北魏名将傅竖眼之子。萧范是萧衍之侄。

  多年来,魏梁西部边境——汉中一带,几乎全赖魏子建、傅竖眼、淳于诞等人支撑。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人物逐渐凋零。十月又传噩耗:长孙稚病故。长孙稚在北魏末年堪称豪杰,无论对南梁作战,还是平定鲜于修礼、萧宝寅,皆立大功。其子孙将继续在西魏发光,此是后话。

  宇文泰刚在关中站稳,尚未培养出新的边将,算是被南梁打了个措手不及。

  宇文泰岂能服气?我刚击退东魏,正行经济建设,你萧衍便来欺我,视我为何人?

  很快,兰钦被萧衍封为智武将军、衡州刺史,正准备回朝述职时,宇文泰安排的都督董绍、张献开始反攻梁州南郑。

  途中,兰钦收到梁州刺史杜怀宝求救信,信中问:“将军,宇文泰恐不愿轻易放弃梁州啊!”

  兰钦将信传阅众人,凛然道:“不愿?那就打到他愿为止!”众人斗志被点燃,挥刀杀向董、张二人。

  梁军大胜,斩首三千余级。董、张二人狼狈逃入斜谷。兰钦继续追击,定要重创魏军,在高桥城再败董、张,二人全军覆没,仅以身免逃回长安。

  宇文泰开始担忧,因斜谷出口即是关中平原,若兰钦进兵关中如何是好?此时原州传来噩耗:少数民族首领豆卢狼杀都督大野树儿造反。

  宇文泰由忧转怒,群臣面面相觑,元宝炬也不敢多言,只静观宇文泰。于谨提醒:“丞相,还是与南梁议和吧,我们需处理内务;且兰钦无力进入关中,不过虚张声势。”

  分清主次是领袖基本素质。于谨一言使宇文泰恢复理智。他派张轨出使兰钦,带去两千匹马。兰钦心知自己仅是威慑,守住汉中便是最大目标,进攻关中实属无稽。请示萧衍后,兰钦收下礼物,从斜谷撤军。

  闻听宇文泰与南梁议和,杨智慧也率众归附南梁。兰钦百日之内两破魏军,“威振邻国”,打得宇文泰认怂。萧衍对他欣赏备至,笑对朱异道:“我大梁除威震北虏的陈子云,还有兰休明啊!”

  “恭喜陛下得此良才,何愁大梁不统一天下?”朱异适时附和。

  兰钦能获此大胜,与陈庆之相似,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一是宇文泰内部有隙可乘;二是魏梁边境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三是兰钦善于联合各方。

  随即,萧衍下诏加授兰钦为散骑常侍,进号仁威将军,增封五百户,仍命其回朝述职。

  至此,南梁牢牢掌控汉中,巩固益州屏障。这无疑是萧衍一生中,除取寿阳外第二大可夸耀的战功。

  “不知原州情况如何。”宇文泰看向侯莫陈崇,又转视李远、李穆兄弟——现镇守原州的是他们长兄李贤。

  李远急忙表态:“丞相放心,我们陇西李氏誓死效忠朝廷、效忠丞相。家兄定能剿灭豆卢狼。”

  豆卢狼占据原州后,未安抚百姓收揽人心,反而横征暴敛。李贤见有机可乘,召集部下道:“豆卢狼胸无大志,部下乌合之众,侥幸得手却不惠于民。我们及早出击,必能一举擒杀。”

  部众皆赞同李贤。与李贤这等原州本土豪强相比,豆卢狼确实缺乏号召力。李贤率三百敢死队鼓噪而进,正在分赃的豆卢狼部大败溃逃,其本人也被李贤斩杀。原州再被李氏平定。

  宇文泰命李贤掌管原州一切事务。不得不叹,王侯将相确有种乎。李氏三雄,加上此前击败万俟道洛、史归,已三度收复原州。

  兰钦给宇文泰的震撼,不亚于当年陈庆之于尔朱荣。宇文泰深刻认识到人才的重要性。

  当时关中与高欢占据的华北、中原相比,实属偏远贫瘠之地。难怪高欢轻视宇文泰——关中的确经济落后,疆域狭小。故宇文泰必须广纳人才,助其建功立业。

  正所谓渴时遇泉。兰钦入侵梁州时,人才赵刚来投。赵刚先前曾出场,他出身洛阳赵氏,祖辈皆为大官。在高欢与孝武帝元修争斗中,他选择元修,曾奉命联络东荆州刺史冯景昭勤王,后被侯景截击而未果。

  赵刚一意投效宇文泰,须献投名状。既然昔日能说服东荆州刺史,今朝为何不可?轻车熟路罢了。赵刚往见东魏现任东荆州刺史李愍,劝其归附西魏。一番慷慨陈词,李愍听从建议。赵刚因此得以前往长安。

  丞相宇文泰任命赵刚为左光禄大夫。

  “僧庆,你还能荐些人才吗?”赵刚字僧庆。

  “丞相,您忘了贺拔破胡?”赵刚适时提出人选。

  宇文泰面现难色:“我不是未想过贺拔破胡。当初孝武与高欢争权时,他坐观成败,颇有割据之意,岂肯屈居我下?”

  “呵呵,丞相多虑了,此一时彼一时!”赵刚笑道。

  “何以见得?”

  “如今的贺拔破胡如丧家之犬,在南梁不过寄人篱下。他一心劝萧衍北伐高欢,为兄、弟报仇,却未能如愿。若此时丞相敞开胸怀接纳,他必感恩戴德,誓死效忠。”赵刚确将贺拔胜看透。

  “丞相莫忘,与贺拔胜一同寄居的,还有独孤郎、杨奴奴。此二人皆非等闲之辈。与其让萧衍那伪菩萨闲置他们,不如让我们人尽其才。”

  赵刚一席话,说中宇文泰心事。他确实担忧驾驭不了贺拔胜与独孤如愿,但更知此二人才华非凡。他多次想招贺拔胜来长安,只缺台阶,赵刚正好递上台阶。

  目标已有,但如何与南梁联络?毕竟是求人,萧衍为何乖乖送来贺拔胜?

  赵刚之意,既刚与南梁议和,何不借此一试?宇文泰命赵刚先出使杜怀宝,传递友好信息,试图通过杜怀宝与建康搭上线。

  这边赵刚带着宇文泰书信上路,北边高欢已亲率大军杀来……

  首发于2022.8.30,修改于2025.11.10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