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高欢的创业故事。

　　1.好戏开场

　　高欢还没表态，他的追随者们坐不住了。封隆之一直对造尔朱氏的反很积极，他对高欢说：“尔朱氏看似强大，实则羸弱，他们狂妄自大，到处残杀百姓，天怒人怨；大都督你心系天下，正是兴兵讨逆的好时机，不要再犹豫了。”

　　“嗯嗯。”高欢只是点了点头，他又把头转向了别处。

　　连襟段荣一向比较温和，他也着了急：“欢哥，咱们要主动采取措施，晚了就来不及了。”

　　盟友斛律金、厍狄干，小舅哥娄昭，姐夫尉景等任都多次劝说。高欢都说再等等。

　　高欢其实早就按捺不住了，但他一直在等，等一些契机，一个导火索。不久，好消息传来了，山胡人刘螽升在云阳谷（山西朔州市右玉县）称帝啦。

　　山胡部落又叫稽胡，是匈奴中的一只，刘螽升自称是刘渊的后人，他起义的地方虽然在尔朱兆眼皮子地下，但部队都在山谷之中，尔朱兆拿他也没办法，高欢却看到了机会。

　　尔朱兆并没有找高欢帮忙，但高欢却想以尔朱兆的名义来激活自己接管的六镇部队，于是，他想到了伪造军令。他秘密找来段荣、孙腾、尉景等人，准备导演一出大戏。

　　六月的一天，高欢正在检阅六镇部队，和大家拉家常，偶尔还讲讲荤段子，和士兵们打成一片，当然，高欢和大家讲的是鲜卑语。

　　突然，段荣骑马狂奔来到了练兵场，对高欢耳语了几句，高欢的头都耷拉下来，唉声叹气指着六镇旧部对段荣说：“你向大家传达军令吧。”

　　士兵们看着高欢脸上的表情，开始感到了不祥的气息。

　　“山胡人刘螽升造反，尔朱大将军有令，让高刺史精选士卒万人，选编入契胡军队作为部曲，军令如山不得怠慢，即刻启程。”段荣一脸严肃地宣读完了文书。

　　六镇士兵们陷入了恐慌当中，他们这才刚刚从并州一带来到河北大地，都不想再回去折腾，更何况是去打仗？刚在这里好吃好喝没几天，却又要主动跑回去给契胡人充当炮灰，谁心甘情愿？

　　高欢看了看慌作一团的士兵，他只是朝着孙腾、尉景两人递了眼色，几人脸上都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那么，大家就踊跃报名吧，咱们优中选优······”高欢收住了愁容，变得严肃起来，马上开始了点兵选将的工作。

　　“我们不想去，大都督！”一个胆大的士兵尝试着开了口。

　　“对，大都督，我们不想去！”附和声此起彼伏。

　　“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可这是朝廷的军令，弟兄们，军令如山呀，我也没办法。”高欢继续点燃大家的怨气。

　　孙腾、尉景二人迅速进入角色，前来替大家求情：“大都督，兄弟们实在太累了，您看要不缓个五六天再出发吧。”孙腾、尉景看高欢的眼神，就像男子向女神求爱那样，真诚而炽热。

　　高欢面露难色，心里却暗自赞叹：“这两位演员表情十分到位，事后一定要给他们加鸡腿。”

　　大伙趁热打铁：“对呀，大都督，给我们宽限几天吧。”

　　仰天长叹一声后，高欢勉强才同意延迟五天出发。大兵们根本就不想去给尔朱兆卖命，至于五天后的事情，到时再说吧。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高欢满眼血丝，就像是这几天整夜整夜失眠一样，流着眼泪与将士们告别，将士们都失声痛哭，声震原野。士兵们脸上全是悲伤和愤怒，全部都死死盯着高欢。

　　高欢于是又抚慰告诫将士们道：“我与你们大家都是失去了故乡之人，情义如同一家人，没想到上面如此征调我们！今若西向并、汾讨伐步落稽，已经应当死了，延误军期，又该当处死，配属契胡，还是要死，我们该如何是好？”

　　孙腾带节奏说：“咱们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干脆反了！”

　　“对，反了，咱们反了！大都督，你带我们搞革命吧！”

　　终于，高欢等到了这一刻。

　　高欢也不演了，脸上表情严肃起来：“造反乃迫不得已之计，但应推举一人为首领，谁能担当呢？”

　　“我们都听从大都督号令！”

　　“你们都是乡里乡亲，难以控制。不见当初葛荣么，虽然拥有百万大军，但却全无法令制度，终究还是败亡了。现在既然大家推举我为首领，就应该跟以前有所不同，不能凌辱汉人，违犯军纪，生死任我指挥调度才行；否则，就会被天下人耻笑。如果不服从军令，这事儿干不了！”高欢语气铿锵有力，举手投足之间，全是男人的魅力。

　　大家听说不用去当炮灰了，全部都跪倒在地：“不论生死，一切听从大都督指挥。”

　　民族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中国这样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大问题。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吃穿住行都是鲜卑的方式，他是个和稀泥的高手，在汉人面前说鲜卑人是奴隶，给你们去卖命；在鲜卑人面前说汉人是奴隶，给你们去种地织布。

　　2.公然决裂

　　531年六月二十二日，高欢在信都正式宣布起兵。高欢做事向来留有余地，他起兵并没有打出反对尔朱氏的旗号。

　　历史上的大人物做事都这样，本来就是谋划了很久，明明很想行动，但他不表露出来，一定要找一件事来作为借口，以此表示自己是迫不得已要搞事情，以树立自己大仁大义的完美形象。

　　李元忠太了解高欢了。听说高欢还在信都磨磨蹭蹭，他就乐了，他对左右说：“大哥就是大哥，他要矜持，咱们这些当下属的可不能矜持，要揣摩领导的意思。废话不多说了，咱们找尔朱羽生的麻烦去！”

　　安排部署好后，李元忠带着自己的铁忠粉就进攻殷州州城广阿（河北邢台隆尧县）。

　　很快，李元忠的“擅自行动”就传到了高欢耳中，高欢心中大喜：“老李呀老李，你可算行动了。”

　　高欢找来高乾、彭乐，对他们说：“据说殷州刺史尔朱羽生遭到了袭击，你俩可得好好去救援哦。”

　　“那是当然，我跟尔朱羽生是老熟人了，我去救援，他肯定放心。”高乾哈哈大笑，彭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咧着嘴跟着笑起来，反正领导叫我干啥我就干啥，管他背后是什么用意呢。

　　高乾以彭乐为先锋，很快达到广阿城下。李元忠老远就看见了高乾的军队，一经接触就“大败而退”，藏了起来。

　　高乾朝着城头喊话：“刺史大人，我是奉命前来救援您的，现在李元忠的贼兵已经退去。”

　　尔朱羽生自然不知道李元忠和高欢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现在的河北盟主高欢是尔朱兆的把兄弟，而且是朝廷认命的冀州刺史。

　　那高乾这个曾经的敌人，自然也就是朝廷军队了，也就是来救援自己的了。尔朱羽生很高兴，让手下打开城门，自己带人出城迎接。等尔朱羽生及其亲信都走出门后，高乾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彭乐就像脱缰的野马，带着骑兵就从一旁冲了过来。

　　“尔朱羽生，你彭爷爷在此，还不束手就擒。”话音未落，彭乐就一枪刺中尔朱羽生的坐骑，尔朱羽生连人带马倒在地上，被彭乐生擒。

　　高乾哈哈大笑，紧接着，李元忠的人马杀了回来，和高乾的部队合兵一处冲进了广阿城，殷州地界变换了旗帜。

　　尔朱羽生对高乾一阵痛骂，高乾不知道如何是好。

　　“咱们不能把他给放了，一刀宰了他，才能让欢哥彻底和尔朱氏决裂。”李元忠说道。

　　高乾也下定了决心，觉得要替领导办事，不能等领导开口。彭乐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刀将尔朱羽生剁了。

　　高乾带着尔朱羽生的人头前来拜见高欢。

　　高欢装模作样，摸着胸口说：“今日只好决计造反了！”

　　高欢随即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让崔暹写奏表，上书洛阳朝廷历举尔朱氏的罪状，公开表示讨伐尔朱氏。崔暹，博陵崔氏，高欢的大秘书。

　　几天后，一个好消息传来。

　　“报告大都督，万俟普、万俟洛父子已到。”斛律金前来报告。

　　高欢喜出望外，赶紧出门迎接。万俟普，字普拔，鲜卑贵族，曾经参加过六镇起义，后来归附朝廷被封领民酋长，经历和斛律金类似，二人也是老朋友，经过斛律金的介绍，不远万里带着物资和士兵前来投靠高欢。万俟洛，字受洛干，为人豪爽，精通武艺。高欢则派连襟段荣去迎接。

　　段荣给万俟普牵着马缰绳，一路有说有笑。看到高欢后，万俟普下马，高欢赶紧制止，上前来，亲自把他扶上马，笑着说：“您老年事已高，德高望重，能来追随我，这是我高欢的荣幸。”

　　万俟普感动万分，老泪纵横，感叹：“大都督年少有为，我真是没看错人。儿呀，过来给大都督磕头，记住今天。”于是，万俟洛走上前来，磕头行礼，也是感动万分。

　　高欢的这一行为艺术，立刻被宣传工作人员大肆渲染，一传十十传百，高欢礼贤下士的美名马上传开，身边陆陆续续聚集了一大批人才，名单如下：

　　清河崔氏崔鸊，字长儒，为人孤傲；

　　范阳卢氏卢文伟，这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范阳卢氏卢元明，博览群书；

　　博陵崔氏崔暹，字季伦，刚正不阿；

　　魏兰根，北魏大臣，魏收同宗；

　　高岳，高欢堂弟，正直深沉；

　　任祥，之前是葛荣的红人；

　　贺拔允，贺拔三兄弟之一，高欢的戏搭子；

　　薛孤延，讨伐过韩楼，武力高被刘贵赏识，推荐给高欢当都督；

　　薛修义，河东薛氏，一直就不服尔朱荣，之前高欢在晋州的时候就和他眉来眼去；

　　破六韩常，六镇起义的旧部将；

　　杜弼，出身官宦世家，从小文思敏捷，高欢让他掌管机要；

　　庞苍鹰，这是个豪侠，高欢还是晋州刺史的时候，二人已经结交上了；

　　······

　　这些人以后都是高欢家族创业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高欢凭借三重身份，成了河北战场的盟主：1.尔朱兆的把兄弟，和尔朱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就是和北魏朝廷有联系；2.河北门阀贵族的代表，受到高氏、封氏、李氏、卢氏、崔氏等人的追捧；3.六镇鲜卑士兵的新领袖，算是高欢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高欢的讨伐奏书落到了尔朱世隆手里，尔朱世隆将此表私藏扣押，没有上报皇帝元恭。

　　尔朱世隆第一时间找来司马子如，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好呀好呀，司马子如，你的好朋友高欢造反了！”

　　“啊，这，我······”司马子如百口莫辩。

　　虽然司马子如并没有私底下和高欢勾结，朋友感情深，并不代表要一起搞事呀，也可以各自发展呀。可尔朱世隆不听这些，执意将他贬为南岐州刺史，司马子如开始郁闷了，极力表忠心也没用。

　　为了阻止更多的人投靠高欢，尔朱世隆想到的办法是杀人立威。首当其冲的就是弘农杨氏，杨家在北魏的权势和影响力，无出其右。

　　北魏的杨播与其弟杨椿、杨津都素有声望、品德。杨播性情刚毅，杨椿、杨津则性格谦恭。杨家世代孝悌，缌服以内的亲属同灶而食，全家男女上百口，没有异言。杨椿、杨津官位皆至三公，杨家一门出了七位郡太守，三十二位州刺史。当时杨椿已退休，跟他儿子杨昱正在华阴，杨椿的弟弟冀州刺史杨顺、司空杨津、杨顺的儿子东雍州刺史杨辨、正平太守杨仲宣都在洛阳。

　　七月初四，尔朱世隆诬陷杨氏家族谋反，请求皇帝元恭收捕杨家治罪。元恭当然知道尔朱世隆这是铲除异己，并没有同意，无奈尔朱世隆联合尔朱天光，一起给皇帝施压，傀儡元恭只得同意。

　　先看华阴老家这边。

　　孝庄帝元子攸诛杀尔朱荣的时候，杨播的儿子杨侃参预了谋划；城阳王元徽、李彧，都是杨家的姻亲。尔朱兆攻入洛阳后，杨侃因为休假逃过一劫，随后逃回了华阴故里。尔朱天光派杨侃的岳父韦义远召请杨侃，要与他盟誓，并答应赦免杨侃的罪行。杨侃说道：“尔朱天光即使食言，死者也不过只我一人，还希望保全一家百口。”于是就出来答应了，果然被尔朱天光所杀。

　　杨侃的死并没有挽救家族，而是让尔朱天光大开杀戒。尔朱天光派兵逮捕了杨椿、杨昱，他们以及家人全部被杀，财产被没收。

　　洛阳这边做官的杨氏，也遭到灭顶之灾。当天深夜，尔朱世隆派兵包围了杨津的府第，杨津一家被屠戮。尔朱世隆上奏元恭：“杨氏确实想反叛，竟敢抗拒前往收捕的官军，现已全部杀掉。”元恭惋叹良久，什么话也没说，朝廷内外闻听此事，无不痛惜、愤怒。杨津的儿子杨逸为光州刺史，尔朱仲远派人到光州斩杀了杨逸。

　　杨氏一门，只有之前那个和邢邵共同隐居的杨愔，躲过一劫。不得不佩服杨愔的先见之明。全家惨遭灭门，杨愔坐不住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高欢不是在信都起兵么？杨愔哭着就来了。

　　“大都督，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呀！”杨愔泣不成声，诉说了尔朱氏的暴行，哭诉了全家的遭遇。

　　“遵彦请放心，我一定为你报仇。”杨愔，字遵彦，他是杨津的儿子。

　　高欢虽然人才众多，但却杨愔这种和尔朱氏有血海深仇，而且来自洛阳对尔朱氏了如指掌的人物。高欢任命杨愔为行台郎中，给自己出谋划策。杨愔和崔暹一起成为了高欢的秘书团成员。

　　二十二日，元恭任命尔朱世隆为仪同三司。经过杨氏灭门惨案，尔朱世隆的权势达到顶点，许多人都积极向他表忠心。比如投机大师斛斯椿。斛思椿向尔朱世隆诬告朱瑞谋反，尔朱世隆杀了朱瑞。

　　高欢在信都起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晋阳，尔朱兆的牙咬得嘎嘣直响，他第一时间把目标锁定在殷州李元忠身上。

　　3.广阿之战

　　八月初二，尔朱兆带着两万军队出太行山杀向殷州，李元忠手下那点人自然守不住，不战而退朝着信都靠拢。

　　初九，坐镇洛阳的尔朱世隆以北魏朝廷的名义，协调了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各路大军讨伐高欢。尔朱天光也受到了邀请，不过继续选择了作壁上观。

　　各路平叛大军正在集结，高欢却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拥立新皇帝。名不正则言不顺，万事俱备，只欠一面旗帜。有了新皇帝，手下才有盼头，起兵才有合法性。

　　选谁当皇帝好呢？

　　最懂他的孙腾又来献计了：“欢哥，你知道元朗么？他是章武王元融的儿子，人就在咱们冀州，他是渤海太守。弄过来当皇帝，咱们就可以号令天下、凝聚人心了。”

　　瞌睡来了有枕头，高欢笑道：“龙雀呀龙雀，你真是个人精。”龙雀是孙腾的字。

　　十月初六，元朗在信都城西即皇帝位，改年号为中兴。元朗封高欢为丞相，高乾为侍中，高昂为大将军，魏兰根、孙腾为左右仆射，贺拔岳为司徒、尚书令，李元忠为殷州刺史，封隆之为吏部尚书，其他人各有封赏。这里有必要提一句，高欢封赏贺拔岳，这是故意表示拉拢，以离间他和尔朱天光的关系。

　　十三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等率军在阳平县（山东聊城市莘县）兵合一处。尔朱兆赶走李元忠后，驻扎于广阿。尔朱氏联军号称有十万人马。

　　大战一触即发，这是高欢和尔朱兆决裂以来第一次正面对决，他有一些激动，激动里也有一些担忧。

　　窦泰看出了高欢的担忧，更看出了尔朱氏内部的问题，他建议道：“欢哥，他们号称十万大军，但彼此之间却互相猜忌勾心斗角，打败他们不足为惧！”

　　“怎么说？”

　　“众所周知，你和尔朱兆是把兄弟，李元忠此次不战而退也没有和尔朱兆正面冲突，尔朱世隆自然会怀疑李元忠是代表你和尔朱兆达成了什么交易，别忘了，尔朱氏之间因为废立皇帝的事早就有裂痕了。”

　　“那你看该怎么做？”

　　“我们只需要继续撕扯这道裂痕，派人去双方阵营散步一些消息，就足够他们内耗了。”

　　高欢很高兴，他这个姐夫不仅作战勇猛而且还颇有谋略。窦泰开始了表演，他去尔朱兆的阵营里说，尔朱世隆兄弟要浑水摸鱼，趁机铲除尔朱兆；来到尔朱仲远兄弟军营，散布消息说尔朱兆和把兄弟高欢要联合起来，以除掉尔朱仲远。

　　谣言一旦产生，便具有了生命力，那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尔朱氏各部开始徘徊不前，互相猜忌起来。

　　为了内部团结，尔朱仲远、尔朱度律让马仔斛斯椿、贺拔胜二人去尔朱兆处打探情况，传递了友好合作的意思。

　　于是，尔朱兆也带领三百骑兵，来到阳平军营，和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坐在一起，打算商议下一步行动。宴席上，尔朱仲远说自己没有异心，都是高欢的反间计，大家要团结之类的话。尔朱兆就想了：“肯定有问题，没有问题干嘛说这些，解释就是掩饰。”

　　当你怀疑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能增加自己的怀疑，强化自己的判断，此刻的尔朱兆就是这样的。尔朱兆脸色有不平之气，手中挥舞着马鞭，长啸凝望远方。尔朱度律准备端起酒杯喝酒，吓得尔朱兆以为这是什么暗号，直接起身扭头就跑。

　　尔朱仲远二人互相对视，莫名其妙。

　　“他跑什么？难道是要去调集军队攻打我们？”尔朱度律对着尔朱仲远说。

　　“不能这么稀里糊涂，这样，让斛思椿、贺拔胜追上去问个清楚。”尔朱仲远拿定了主意。

　　斛思椿二人领命而去。

　　尔朱兆惊魂未定，听到斛思椿、贺拔胜朝着自己飞奔而来，他更加相信尔朱仲远兄弟有阴谋。

　　“来呀，给我绑了！”一声令下，刚下马的斛、贺二人就被捆了。

　　“我们是来讲和的，大王，这都是高欢的离间计呀！”

　　尔朱兆根本不听二人狡辩，二人直接被抓起来关进了军营。

　　消息很快传来，尔朱仲远兄弟大惊失色，只有一个字浮现在他们脑海：跑。跑慢一步就得人头落地！于是，两兄弟带着大军各自撤回自己的驻地。

　　“来呀，把贺拔胜给我砍了！”

　　“大王，万万不可呀！”慕容绍宗急忙劝阻。

　　“为啥要杀我？”贺拔胜圆睁怒眼。

　　尔朱兆没好气，看到慕容绍宗又要说什么，却打断了他：“为啥？因为你是三姓家奴。之前你投靠卫可孤又杀了他，天柱大将军重用你，他被杀了后，你又投靠了皇帝；皇帝要败了，你又投靠尔朱仲远。”

　　“卫可孤是叛贼，我理应杀他，这是为国效力；杀天柱大将军的是天子，我不能对不起皇帝。我死不足惜，现在你们尔朱家自相残杀，我担心大王你大业难成呀。”

　　一旁的斛斯椿都替贺拔胜捏了一把汗，他没想到这个只知道舞枪弄棒的猛男，脑袋里还是有点墨水的。尔朱兆听后，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也就放了贺拔胜二人。

　　十五日，离间计得手，高欢并没有得意，仍然畏惧尔朱兆军队的强大。这种谨慎，算是高欢作为一个最高统帅的优良品质。于是，高欢问亲信都督段韶怎么办。段韶是高欢连襟段荣的儿子，高欢看着他长大的。

　　段韶说：“所谓军队多，乃是得到众人的拼死效力；所谓强大，乃是得到天下的人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间屠杀公卿百官，对下凌残百姓，大王您以顺讨逆，就如同以开水浇雪，尔朱氏有什么军队众多而又强大可言！”

　　“虽然如此，我们以弱小的兵力对付强大的敌人，如果得不到上天保佑，恐怕不能成功。”

　　“我听说‘弱小的一方能够打败强大的一方，因为弱小的一方是正义的，而强大的一方是不正义的。’我还听说‘上天对任何人并无特别偏爱，只辅佐保佑有德之人。’现在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之心，有智之人不为其出谋划策，勇武之人不为其拼死战斗，他已失去民心，天意怎会不顺从于您呢！”

　　“可是······”

　　“姨父，兵贵神速，不能再犹豫了，他们已经内讧了，实际上没多少人，此刻出兵定能大胜。”说罢，段韶没有等高欢下令，就率亲兵进攻广阿了。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高欢当机立断下令出兵广阿，薛孤延、斛律金、窦泰等人发动突袭，尔朱兆的两万军队来不及准备被击溃，高欢俘虏了五千人，尔朱兆的大将尧雄、侯渊等也投降高欢。

　　刚投降的侯渊为了表示和尔朱氏断绝关系，也积极主动给高欢建言献策。对高欢来说，他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也不愿意损失一切可能的盟友，也就接纳了侯渊。

　　广阿之战的胜利，给高欢集团带来了巨大信心，这是高欢造反以来第一次大胜。

　　4.火烧邺城

　　挟大胜之余威，高欢将目标锁定在了相州的刘诞身上。刘诞是胡人，尔朱兆的亲信，如李元忠所言，目前整个河北大地，就刘诞还在和高欢死磕。高欢知道，广阿之战只是钻空子，并没有重创尔朱氏的主力，他必须要完全整合河北的力量，才有资格和尔朱氏决战。

　　十一月十四日，高欢留下敦厚的斛律金镇守信都，带领李元忠、高昂等人乘胜围困了邺城。刘诞果然是块硬骨头，坚守了三个月就是不投降。尔朱兆为了支援邺城，派刘贵去给刘诞做参军。显然，尔朱兆还不知道刘贵和高欢的关系，继续犯识人不明的错误。

　　高欢陷入焦虑中，他知道，如果还拿不下邺城，那等尔朱家的人重新团结起来后，他这新生政权一定不是对手。一旁的李元忠望着骂骂咧咧的高昂，再看看深沉的高欢，他心生一计，喜上心头。

　　“欢哥，正面攻击不行，咱们就采用地下攻击！”李元忠笑着说。

　　“怎么个地下攻击？”高欢充满了期待。

　　“据我了解，邺城虽然坚固无比，但它的地基土质松软，咱们可以挖地道，把它的墙根掏空，再用木头支撑，等挖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放火一烧，它整个城市都得埋入土中！”

　　“妙计！老李，还是你脑瓜子好使！”高昂咧嘴大笑。高欢依计而行，让高昂带着几百人开始挖地道。为了不让刘诞听见响动进而破坏地道工程，李元忠在城下大摆宴席，让士兵们舞枪弄棒制造响声，完全吸引了刘诞的注意力。

　　“来呀，给我放火！”经过一整天的挖掘，高昂的包工队总算是顺利竣工，随着他一声令下，整个邺城开始了地动山摇，高欢军团在城外欣赏着这一史诗级大片。

　　刘诞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陷入了鬼哭狼嚎之中，这时，邺城的参军刘贵下令打开城门，高欢下令发动总攻。

　　532年正月十七日，邺城沦陷，刘诞投降。高欢的发小刘贵，这个多次出色完成间谍任务的卧底，这次终于归队了，二人相拥而泣。

　　占领相州邺城意义重大，标志着高欢有了和尔朱氏抗衡的实力，没有了后顾之忧。那些骑墙派很快开始了选边站队，割据青州的土豪崔灵珍、耿翔皆遣使归附。

　　刘贵这次归队，给高欢带来了一个特殊的礼物：麻翔。当年高欢还在洛阳当快递小哥的时候，因为坐着吃东西被麻翔痛打一顿，此时的麻翔是汤阴县令。曾经的县令还是县令，曾经的快递小哥已经是称雄河北的霸主了。所以，高欢已经释怀了，高欢看到麻翔就笑了。

　　“呀，老熟人了呀，这不是麻令史么？来，给你看个东西。”说着，高欢露出了自己的背部，上面还有当年留下的鞭痕。麻翔羞愧不已，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年就是你用鞭子抽我欢哥是吧，看我不宰了你！”蔡俊拔出刀就朝着麻翔走去。高欢拦住了蔡俊，并且给麻翔一些赏赐，显示自己的大度。

　　二月二十九日，元朗任命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初二，元朗任命高澄为骠骑大将军。

　　三月十三日，高欢让斛律金带着信都的那一套行政班子搬到了邺城，邺城就变成高欢政权的真正首都了，邺城在漳水之上，西控洛阳，东近徐州，北逼晋阳，交通便利，汉朝以来就是繁华之都。

　　当然，有利就有弊，邺城也处在尔朱家的包围圈之中，这种地方发展好了可以四面出击各个击破，发展不好就被围攻。

　　高欢把一切文书工作交给杨愔、杜弼、崔暹等人，在邺城有色有色搞起各项建设起来，大有以此为桥头堡将尔朱氏各个击破的架势。

　　高欢在河北节节胜利，南梁的萧衍这才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又开始了北伐的想法，积极调动军队：

　　531年十二月，梁武帝任命侍中元树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守谯城（安徽亳州谯城区）；

　　532年二月，梁武帝任命太尉元法僧为东魏王，兖州刺史羊侃为军司马，与元法僧同行。

　　当然，尔朱氏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高欢，而不是投机取巧的萧衍。

　　最先感受到高欢威胁的是在洛阳的尔朱世隆，他的军事实力最弱，而且洛阳是名义上的北魏首都，高欢要再造乾坤，就必须铲除洛阳的皇权及其势力。尔朱世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怂了。

　　5.各怀鬼胎

　　为今之计，尔朱世隆只有拉下脸来去找侄子尔朱兆。

　　“这下知道认怂了？你不是狂么？”尔朱兆看到尔朱世隆派来的使者斛斯椿，他心里还愤愤不平。

　　慕容绍宗也希望尔朱家能联合起来，他向尔朱兆使了一个眼色，尔朱兆才消了怒气

　　斛思椿笑着说：“大王，现在高欢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您难道忍心将天柱大将军的宏图伟业拱手让给一个背叛过您的人么？”斛思椿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了尔朱兆身上。

　　斛思椿拿出了尔朱世隆的底牌：“如果您同意出兵，陛下愿意和您联姻，成为您的女婿。”尔朱兆一听，哎呀，舒服！谁不希望自己被重视？当年尔朱荣权势熏天的时候，不就是皇帝的老丈人么？

　　这当叔叔的尔朱世隆又是认怂，又是说好话，还让皇帝元恭当自己的女婿，这不就是承认自己是尔朱家的老大了么，这面子十足呀！尔朱兆欣然同意了尔朱世隆的联盟，把女儿嫁给了皇帝元恭。

　　为了区别尔朱荣的女儿尔朱英娥，历史上把这位皇后叫小尔朱氏，此时的大尔朱氏已经被堂弟尔朱兆囚禁在宫中，天天以泪洗面呢。尔朱世隆同时还联系了关中的尔朱天光，徐州的尔朱仲远。

　　尔朱家开始了基于利益的团结，斛斯椿和贺拔胜却坐不住了。贺拔胜是N姓家奴自不必说，反正靠谁当老大都得给我这个名震塞北的猛男几分面子；斛斯椿一直以能说会道、揣摩人心著称，他跟南梁的朱异有的一拼。

　　斛斯椿主动找到了贺拔胜：“胜哥，我看呀，尔朱家基本快到头了，互相扯皮还想打败强敌。”

　　“椿哥，你有什么想法？”贺拔胜脸上笑嘻嘻，他可是识时务的俊杰。

　　“如今天下之人都痛恨尔朱氏，而我们却还在为他们卖命，灭亡之日不远了，不如想办法对付尔朱氏。”

　　“尔朱天光与尔朱兆各自占据一方，要想全部除掉他们很难，如果不能全部除掉他们，一定会成为后患，怎么办呢？”

　　“没事，这不有我么？”

　　“我们应该把他们所有人撮合到一起，集体团灭，然后再投靠高欢，那咱们就是开国功臣！”斛斯椿十分有把握，可以把尔朱天光弄到东边来。

　　斛思椿找到尔朱世隆，一脸认真地说：“老大，光是建立联盟不行呀，得让陇西王（尔朱天光）到洛阳来商议才行。”

　　“我倒是想，我以皇帝的名义叫他几次了，他就是不来。”

　　“这次不同以往，和高欢的大决战，事关尔朱氏生死存亡，他一定会来的，我去当面说服他。”斛斯椿说完后朝尔朱世隆假笑着，尔朱世隆没注意这个笑容，只是把希望放他身上。

　　“只有大王您可以拯救尔朱家族，只有您出手才能击败高欢，只有您······”斛斯椿一来就开始吹捧。

　　尔朱天光觉得很受用，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自己隔岸观火那么久了，如果再不出手，恐怕高欢就直接被灭了，那一点好处也捞不到。他觉得只要尔朱家联手，那高欢瞬间就得拉稀。

　　可是，尔朱家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哥。

　　贺拔岳早就看出来了，于是劝阻他别去：“大王您一家雄据三方，兵马强盛，高欢乃一群乌合之众，怎能与您对抗！只要能够同心协力，大王您将无往而不胜。如果兄弟之间相互疑猜，那么连存身自保尚且来不及，又怎能制服敌人呢！照我看来，您不如暂且镇守关中地区以稳固住自己的根本，然后分路派遣精锐部队与其他众人的部队联合，这样的话，进可以战胜敌人，退可以保全自己。”

　　贺拔岳说的道理，尔朱天光都懂。但这一次尔朱天光不能旁观了，自己名义上是关中一把手，实际上贺拔岳等武川大佬才是关中的主人，他只是仗着尔朱家的实力才成为关中带头大哥的。如果这一次再不出手，等高欢真的击败了尔朱家，那他这个关中一把手只能被出卖了。

　　是的，事实证明尔朱天光的判断完全正确。正当尔朱天光想要调兵的时候，贺拔岳一系的各位大佬就像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只有侯莫陈悦一系，开始行动。于是，尔朱天光留下弟弟尔朱显寿守长安，他带着叫得动的人朝东出发。

　　贺拔岳坚信自己的判断，他认为尔朱家的胜算不大，尔朱天光此去凶多吉少，不愿意让大家去陪葬，他已经把关中视为囊中之物了，叫来了副手兼心腹宇文泰。宇文泰在原州地方官任上充分展示了优秀的管理才能，处事周密，一直以来深受贺拔岳的信任，被贺拔岳调到了长安。

　　“黑獭，尔朱天光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关中险要之地，帝王之业，我想联合侯莫陈悦共同占据关中，你怎么看？”

　　宇文泰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对贺拔岳说：“侯莫陈悦这个人，我了解，没什么主见的。现在尔朱天光没走远，侯莫陈悦没有二心。现在去找他搞事情，他会恐惧害怕的。侯莫陈悦虽是一方主帅，威信力却不够，先说服他的属下，属下一定有不愿意东征的。等属下一拖延，延误了军机，再游说侯莫陈悦，一定能成功。”

　　“好好好，那就交给你了。”

　　宇文泰确实有识人之明。等尔朱天光走远后，侯莫陈悦委婉地拒绝了他的邀请，也打算和贺拔岳一样保持观望，宇文泰没有费口舌。为了建成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宇文泰还找到了于谨，试图劝说他留下共谋大业。

　　于谨对宇文泰的拉拢没有答应，他说：“宇文公，你是豪杰，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说到底也不是武川派的人，我出身鲜卑贵族，但自从跟随广阳王（元渊）击败破六韩拔陵后，基本上被朝廷所雪藏，也不受尔朱氏的重用，没有出头之日，这一次我想尝试一下，重振我于家声威。”

　　宇文泰知道于谨说的是心底话，也就没有强留，两人惺惺相惜，他对于谨说：“思敬呀，人各有志，我就不强求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尔朱氏败了，你可得赶紧回关中呀，不能给他们当陪葬。”

　　“嗯嗯，放心，宇文兄，我自有分寸。”二人挥泪告别。

　　虽然没有留住于谨，薛孝通却从洛阳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尔朱天光离开关中后，关中名义上就是无主之地，薛孝通敏锐地发现了这点。

　　“关中是秦汉京畿之地，战略位置重要。现在高欢和尔朱氏大战在即，即便河北丢了，我们也可以依靠关中自保，尔朱天光离开了，我们应该任命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统领关中。”薛孝通对元恭说。

　　“爱卿说得对，谁可以信任呢？”当初就是薛孝通向尔朱天光推荐元恭当皇帝的，元恭对他很信任。

　　“贺拔岳！贺拔岳战功卓著，是荡平关陇第一人，不如顺水推舟，承认他的最高领导权，必定为陛下所用！”薛孝通和贺拔岳都在尔朱天光手下共事过，互相了解，关系好，薛孝通和宇文泰关系也不错，顺便推荐了他。

　　“爱卿，那朕就把重任交给你了。”元恭干脆让薛孝通去关中宣布诏令，并且让他也去辅佐贺拔岳。于是，元恭任命贺拔岳都督岐华秦雍诸军事、关西大行台、雍州牧，宇文泰为左丞，薛孝通为右丞。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士达呀，有你辅助，大业必成！”贺拔岳大笑。薛孝通，字士达。

　　“如此，咱们占据关陇则名正言顺了！”宇文泰也很高兴。

　　即便薛孝通有皇帝诏书，尔朱显寿却不肯从命，置之不理。

　　于是，贺拔岳便和宇文泰、薛孝通密谋，商议何时驱逐尔朱显寿，以独霸关中。

　　尔朱氏和高欢的大决战，一触即发······

　　首发于2022.7.20，修改于2025.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