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魏分裂
534年八月初三,北魏皇帝元修进入长安,将雍州的官署作为宫殿,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国家军政大事的安排都取决于他。
同时,元修还另外设置了两名尚书,分别掌管军机大事,让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担任了这两个职务。此时,长安政权刚刚创立,两人积攒粮食储备起来,制造各种器械,精选士兵战马,整个魏朝都依靠他们。毛遐,也就是在潼关给元修一口麦饭吃的那个毛远的哥哥,元修重用他,也算是对毛远的报恩;周惠达,之前是贺拔岳的秘书,后来跟了宇文泰,元修重用他,也算是给宇文泰一个面子。
当天,元修给宇文泰与冯翊公主赐婚,宇文泰被封为驸马都尉。婚礼上,于谨对着宇文泰遥相致意,一来恭喜他的政治联姻,二来庆祝“挟天子令诸侯”即将实现。二人相视一笑,他们都在期待着美好的未来。
长安这边热闹非凡,呈现出一片君臣和谐的景象,洛阳这边却炸了锅。
1.高欢的应对
八月初四,到达洛阳的高欢扑了个空,他的情绪较为复杂。反思自己未能及时掌控局面,让皇帝离开洛阳,也让洛阳群臣有机会观望,高欢决定采取严厉措施,以树立权威。
面对堂下的叱列延庆、崔孝芬、贾显智、杨机、元士弼、辛雄等人,高欢开始责问:“为人臣子侍奉主上这是本分,占据高位却不诤谏,陛下出逃又不追随,没事儿的时候你们争宠,天下大乱时候你们明哲保身,这就是你们的气节?”
叱列延庆等人不敢回复。
辛雄平静地看着眼中有火的高欢:“皇帝亲近斛斯椿等小人,我没有跟他们一起玩;等皇帝西入关中,要是跟着去了,丞相您肯定会说我们是皇帝的同党;不追随皇帝留下来迎接丞相吧,您又说我们不忠心。进退都是错,我们确实该死。”
辛雄所言虽有道理,但高欢已决定严肃处理:“你们身为高级官员,本应当用自己的身体来报效国家,但是在一群奸臣当权的时候,你们中间有人说过一句规劝抗争的话吗?使国家大事一朝之间糟到这种地步,你们的罪责还能归到谁的身上!”随即下令处置辛雄。叱列延庆、崔孝芬、贾显智等也相继被处置。
贾显智作为高欢“怀朔八友”之一,也领了盒饭,说明高欢这次杀伐立威的决心。当然,自从怀朔一别后,贾显智和另外七人的关系疏远了。
辛雄所言在理,元修亲信的就那么几个人,辛雄他们在皇帝眼里也不重要,高欢或许可以拉拢他们以扩大统一战线。然而,高欢因错失时机让皇帝出走,就此处置他们,这在当时的情况下成为既定事实。崔孝芬被杀,他的儿子崔猷躲过一劫,跑到关中去投靠宇文泰,日后成为宇文集团对付高欢的重要帮手。
高欢一生行事,在时人看来,可以说他面临两个重要关口。一是未能及时兼并贺拔岳的地盘和人马,使得宇文泰得以壮大;二是皇帝元修西去,失去了挟天子令诸侯的机会,这让他后在道义上处于被动。
处置相关人员后,高欢为了表达对宇文泰的态度,下令把留在晋阳的宇文什肥一家也处置了,大侄子被杀,宇文泰和高欢之间的恩怨进一步加深。
这时候,有人举报说,薛孝通暗通宇文泰,当初让贺拔岳割据关中的也是这个薛孝通,高欢就更火大了,让人把薛孝通抓起来。元修西迁的时候,在地方为官的薛孝通没有来及跟随。
“你为何暗通乱贼宇文泰,为何唆使贺拔岳割据关中,不尊天子?”高欢劈头盖脸地问。看高欢那么急,薛孝通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各为其主罢了,我当时是贺拔公右丞,我不应该为他谋划么?我和宇文黑獭私交甚好,他能继承贺拔公的遗志,和高公您对抗,这也算是他的本事。您如果要拿我出气,可以,让天下人看看您的格局。”说罢,薛孝通闭眼等死。
高欢被薛孝通的气场震惊了,想想也确实如此。高欢很快恢复理智,赦免了薛孝通,不过一直不重用他,而是养着他。薛孝通到死也没能回到长安,几年后病死在邺城。可以说,薛孝通最大的历史贡献就在于建议贺拔岳割据关中,贺拔岳死后,宇文泰继续走独立发展道路,西魏以至于北周、隋唐建立的根基,和薛孝通的眼光密不可分。
无论对错,高欢毕竟通过此事表明了立场,至少短期内他是能控制住大局的。高欢重新安排洛阳的人事工作,他任命宗室元亶为大司马,总管洛阳事务;任命封隆之为大司马长史,协助元亶工作。
高欢明知元修一去不复返,但他仍需表明态度。
八月十一日,高欢亲率大军西行去追寻元修,表示等待皇帝返回。一边等一边致信希望元修能回心转意。此刻的元修正在长安,未有回应。
十八日,高欢一行到达弘农。
高欢这边没有等来元修的回音,却等来了元亶大赦天下的消息。
得知元亶举动后,高欢返回处理相关事宜。为了让元修回到自己身边,高欢安排了高昂、斛律金二人向西进军,攻击潼关、华州等地。
九月二十九日,赵贵、梁御等人因为人少抵挡不住,潼关等地相继失守,毛远被高昂活捉。毛远随即被关押到晋阳,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此前曾救过皇帝一命。
在军中,有人称赞高昂的勇武。斛律金之子斛律光此时展示了其骑射才能,他上马冲向敌阵,在疾驰的骏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命中宇文泰的长史莫者晖的额头,莫者晖应声而倒。事后,高欢亲自接见了斛律光,并提拔他为都督,给高澄做贴身保镖。为了尽早培养儿子,高欢又任命王士良为高澄都督府的司马、长史,长期掌管军事长达十几年,直到高澄去世。王士良在高欢、元修的斗争中,选择了高欢阵营。
随后,高昂围攻龙门(山西河津市黄河段)。一听说龙门守将是薛崇礼,在薛修义的劝说下,薛崇礼直接投降了高欢。
高欢带军进驻华阴,这里已经是关中的腹心地带了。宇文泰并没有和高欢正面冲突,而是全面龟缩防守,严阵以待。
虽然高欢没有挽回元修,毕竟趁机占了很多地盘,也算是暂时挽回了一些颜面。
高欢也没有做好一口气拿下关中的准备,于是退到河东地区驻扎下来,派遣行台长史薛瑜镇守潼关,大都督厍狄干镇守风陵渡(山西芮城县西南黄河口);高欢在蒲津渡(山西永济市西南黄河口)的西岸建筑一座新城,让薛绍宗出任华州刺史,守卫新城,又叫高昂兼管豫州的事务。薛瑜、薛绍宗都是河东薛氏,高欢用本地人镇守本地,也算是一种拉拢政策。
2.贺拔胜南下
贺拔胜总是慢人一步,等他想清楚要采取什么行动后,局势已定。元修放弃洛阳西迁后,贺拔胜派长史元颖兼管荆州事务,守卫南阳;派阳休之先行奉表去长安表示投靠,希望皇帝和宇文泰派兵来接自己,自己率领所属部队向西赶赴关中地区。
等贺拔胜来到淅阳郡(河南南阳市淅川县南),元修已进入长安。看到阳休之的表文后,元修封贺拔胜为太保、录尚书事,希望他赶紧来长安。
不过,还没等贺拔胜想好,高欢已攻破了潼关,进驻华阴,大有进逼关中之势。贺拔胜立刻改变了主意,他准备退回宛城。他叫崔谦给高欢写降书。
“如今皇室遭到颠覆,皇上流亡在外蒙受风尘,您应该日夜兼行,到皇上所在的地方进行朝拜,然后再和宇文行台一道同心协力,弘扬正义,天下的人有谁不望风而响应呢?现在您舍弃这义举而退却,恐怕人人都会离散而去,一旦失去了这样的好时机,就后悔莫及!老大,当初高欢和皇帝对峙的时候,您不采取行动,现在高欢都掌控洛阳了,再投降,恐怕高欢也不信任你了。最好的办法是以皇帝名义和高欢对着干呀,如果退回宛城,恐怕会丧失民心、军心呀!”崔谦极力劝阻。
卢柔、史宁等也是这个意思,贺拔胜还是拒绝了,准备回宛城。
贺拔胜的想法是,自己天下闻名,无论谁当权应该都会予以重视。高欢的心思还真被崔谦说中了。经过皇帝西逃关中这事,他长了记性,对那些骑墙观望的人需要让他们长记性。接到贺拔胜的降书后,高欢笑了,把信传阅众人,大家都笑了。
孙腾说道:“这小子不知道他那聪明的大哥和文武双全的三弟都入土了么,怎么,凭他这个没脑子的匹夫还能掀起什么大浪?”
是的,贺拔允前不久死了。贺拔允本来和高欢是好友,贺拔允曾配合高欢演戏并帮助他得到二十万六镇旧部,是有功于高欢的。不过,因为元修和高欢决裂,贺拔岳、贺拔胜成为了高欢的对立面,贺拔允也很难置身事外。权力斗争就是这么残酷,你不站位,别人也会逼你站位。高欢团队的人经常说贺拔允不可靠,时间一场高欢也怀疑他。
一次,高欢带上了贺拔允外出打猎。突然有一人跑出来对高欢说,刚才看到贺拔允手里拿着弓箭想射高欢。于是,高欢把贺拔允关在阁楼上,不让人给他送吃的,没多久,贺拔允就去世了,年仅四十八岁。
“必须要给贺拔胜一点颜色瞧瞧。”高欢拿定了主意。
“报告,侯将军发来绝密文件,说是紧急军情。”传令兵闯入了大帐。刘贵迅速把文件接过来,递给高欢。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高欢看完后大笑不止。
侯景来信说,宛城(今南阳市宛城区)里有一个叫邓诞的土财主因为对贺拔胜的反复无常有所不满,秘密联络侯景,准备里应外合抓住代理荆州刺史元颖,向高欢投降。高欢下令,让侯景、尧雄全力进攻宛城;与此同时,高欢又给贺拔胜回信,对他进行安抚。
等贺拔胜回到宛城时,看到城门紧闭,侯景在城头哈哈大笑:“贺拔破胡,你看看我是谁?”
贺拔胜回应:“我和你家高丞相已经协商好了,我要投靠丞相,你胆敢趁我不备占我城池?”
侯景说:“你这个隔岸观火之人,反复无常。”
侯景也懒得和他废话,只听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士兵一哄而上,城头万箭齐发。贺拔胜的武力盖世无双,但也经不住偷袭和冷箭,战斗中被乱箭射中,他带着五百骑兵仓皇出逃,朝着建康方向。侯景、尧雄趁热打铁,攻下了豫州、颍州等骑墙势力。
元修在洛阳的时候,曾秘密派遣赵刚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率领部队到洛阳援助,冯景昭的兵马还没来得及出发,元修就跑了。冯景昭召集府中的文武官员一同商议应该跟随哪一方,司马冯道和请求冯景昭据守东荆州,然后等待北方高欢作出处理。赵刚却对冯景昭说道:“您应该带领人马赶赴皇上所在的地方。”
等了很久,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赵刚将腰刀抽出来扔在地上对冯景昭说道:“您要是想做忠臣的话,请杀掉冯道和;如果想要跟随高欢这个奸贼的话,就可以马上杀掉我。”冯景昭被赵刚的话感动,觉悟过来,立即统率大队人马赶赴关中地区。侯景带领部队逼近穰城,东荆州的百姓杨祖欢等人拉起了武装,在路上阻挡冯景昭,冯景昭吃了败仗,赵刚逃入本州蛮人地区。
侯景乘机收下了冯景昭等势力的地盘。
威名赫赫的贺拔胜,没有了根据地,不知道他南下建康的途中,有没有后悔不听卢柔、崔谦的话呢?听说贺拔南下,阳休之这个铁粉也是放弃了元修的挽留,一路追着他去了建康。
北方再次陷入混乱,那南梁的萧衍在干嘛呢?
就在洛阳、晋阳对峙的时候,天上发生了“奇怪”的星象:火星运行到了南斗的位置,其他行星都运行到北部。在古代,这往往被认为是不祥之兆,很快,南梁的天文学家报告给了萧衍。
年纪大了的人都比较迷信,更何况笃信佛教的萧衍?萧衍急忙脱下鞋子,光着脚在宫殿中走了一圈,以此来消除灾祸。谚语中说“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正是如此。
元修西迁关中的消息传来,萧衍才意识到,这灾祸是降在北方皇帝身上,而不是自己,他以为大梁才是中华正统所在,因而为这次灾祸没发生在南梁而感到羞愧:“想不到北方的野蛮人也能上应天意!”
“陛下放宽心,北虏应的是灾验,说明咱们大梁国泰民安,上天庇佑!”领导要台阶,朱异就出来了,衔接得如丝般顺滑。
“嗯嗯,朱爱卿说得对,元修这次前往关中避难,想必他是一去不回了。”萧衍人老但判断力还是敏锐的。
贺拔胜一行的到来,萧衍非常高兴,他当然知道贺拔胜的威名,这个曾经打得他儿子萧续闭门不出的猛男,现在竟然来投降他了。贺拔胜在南逃路上才得知大哥贺拔允也死了,他认定是高欢杀了大哥。
如今,老窝也被端了,老大老三都被高欢害死,他对萧衍说:“陛下,高欢杀我兄弟,我和他誓不两立,还请陛下替我报仇!”
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萧衍劝慰他:“贺拔将军请安心在这里修养,北伐大业咱们稍后再议。”说完,萧衍看了看陈庆之,又燃起了北伐的雄心。
老规矩,还是得拥立一个元氏宗族当北伐旗帜。应当拥立谁为魏王呢?这几年的北伐都以失败告终,现在东西魏又分裂,元氏已经没人想中兴大魏了,都不想做无用功。
萧衍在人群中扫视,最终看到了一个叫元庆和的宗室。
“陛下,微臣不合适,我……我爱这片土地,我不想回到北方,我想留下来终身侍奉陛下!”元庆和目光躲闪。他对萧衍当然不是真爱,当初只不过是因畏惧战场,才阵前投靠的南梁,现在又要去战斗,他才不想去。
“无妨,你的忠心朕明白,这次是威震洛阳的陈子云将军陪你北伐,必能马到功成。”萧衍一眼就识破了元庆和的胆小内心。陈庆之还如当年一样,五十岁的他眼神犀利,体态安详,性情深沉;对于领导的安排,他不喜不悲,只是默默接受。
至于贺拔胜一伙,虽然你们和高欢是仇敌,还是留在建康比较好,吃好喝好就行,带兵的事情还是交给咱大梁的军队更妥当。反复无常的并不只是贺拔胜一人,侯渊、樊子鹄也是如此,他们各自占据一方州郡,名义上听命于高欢,实际上自成一家。
3.北魏分裂
此刻的高欢并没有一鼓作气荡平关陇,一方面他未必有这个实力,另一方面,失去皇帝的他现在进攻就算以下犯上,好说不好听。另外,洛阳的烂摊子还等着他去收拾呢。所以,安排好潼关、华州等地的防守任务后,十月初,高欢带着大军回到了洛阳。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重新拥立新皇帝,以表明自己这边才是大魏正统,西边那个是假的。当然,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高欢又派遣僧人道荣将一份奏折交给元修,里面说:“陛下如果在远方恩赐给我们一份诏书,答应返回京城洛阳,我将率领、约束文武百官,清扫干净您居住的宫殿,恭侯您的归来。如果您不定下一个返回的日子,那么七庙就不能没有主人,天下邦国必须有所归附。届时,我宁可辜负陛下,也不辜负国家。”
意思很明显,元修你不爱我,你不回到我的身边,好,我就要和你分手了,我要重新找个男朋友。
元修一看,哼,你爱找不找。已读不回。
洛阳的事儿还真不让高欢省心,带头搞事的就是那个全权总代理元亶,元亶这家伙当了大司马后,他以为自己就是高欢心中最佳男朋友了。
高欢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真把自己当回事,出入的排场都是皇帝的规格,还对封隆之、司马子如等权贵呼来喝去。清河王元亶何许人也?元亶是元怿的儿子,当初元怿被害死后,元亶也被欺负得没脾气,如今他能位极人臣,找到了掌权的快感,于是忘乎所以。
高欢一回到洛阳,封隆之就向他汇报了元亶的所作所为,高欢对元亶心中的厌恶又增加了一分。
“欢哥,这次可别大意了,咱们得拥立一个小皇帝,元修的前车之鉴不远呀!”厍狄干、司马子如都这样说。
十月十六日,高欢发布会议通知,让大家集合起来,他要宣布一项重大人事任免。大家心里又预感是什么事,这几天,高欢集团就在谋立新君,元亶更是神采飞扬早早来到朝堂上,竖起耳朵。
“国不可一日无君,经过群臣一致商议,咱们打算重新拥立新君……”杜弼宣读着任命文件,元亶已经开始点头示意了,眼睛眯成了缝,注视着群臣。
“在大丞相的英明领导下,为顺应天意,经过广大群众的选举,我们最终推选清河王的世子为天子,继承大统。”杜弼宣读完,高欢就带头朝着元亶的儿子元善见磕头跪拜。
元亶内心颇为意外,但表面依旧。怎么自己就成了太上皇了?元亶看着高欢,心想,怎么变了?
高欢走上前,对他说:“孝昌年间(元诩)以来,宗庙的辈份次序开始混乱,永安年间(元子攸)只把孝文帝尊为他的伯父,永熙年间(元修)又将孝明帝的牌位移到了宗庙内的夹室之中,近来的皇帝基业丧失,在位的时间短,原因都在于继承帝位的人辈份不对。”
“啊,这……”元亶心想,这什么理由。
“要拥立您的话,还不如拥立您的儿子。反正,皇位都在你们家。”高欢笑着说。
“大丞相说得是,哈哈,是。”
能一样么?当然不一样!皇权可不像别的财产,它是排他性很强的。多少父子兄弟因为皇位而互相残杀?
元亶知道,这是高欢的态度,再不跑就得死,于是,元亶骑马向南逃跑。封隆之把这个情况上报给高欢,高欢派人拦住他,把他软禁起来,没两年,元亶就去世了。早知如此,元亶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跟着元修一起西迁呢?
十七日,十一岁的元善见登基称帝,北魏正式一分为二,东边高欢控制的这个朝廷叫做东魏,长安宇文泰那个政权叫西魏,加上南边的萧梁,中国大地上涌现出三个对立政权。
534年,这是后三国时代的开端之年。
第二天,萧衍任命元庆和为镇北将军,率领部队讨伐东魏,陈庆之负责指挥各路军队。
十九日,高欢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侯渊来投降了。
尔朱氏被高欢击败后,侯渊本来是归顺高欢的,不过只是名义上归顺罢了,在侯渊眼里,你高欢曾经给我提鞋都不配,你不过就是运气好掌握了朝政么?所以,在元修和高欢闹分手的那段时间,齐州刺史侯渊、兖州刺史樊子鹄、青州刺史东莱王元贵平,相互秘密地结成一派,共同观察形势的变化,侯渊也派遣使者到高欢住的地方进行联系。
等到元修流亡到关中地区之后,元亶以皇帝的名义任命汝阳王元暹为齐州刺史。元暹来到齐州城的西面,侯渊并不及时迎接他进去。城中的百姓刘桃符等人悄悄地领着元暹进了城。侯渊率领骑兵连忙出走,他的妻子、儿子以及部下都被元暹俘虏了。侯渊走到了广里地区,刚好赶上清河王元以皇帝的名义让他兼管青州事务。
高欢在给侯渊的书信中写道:“你不要因为自己手下的部曲势单力薄人少,不敢东进,齐地的人薄情寡义,只知追逐财利,齐州的人都还会迎接汝阳王,青州的人难道就不会打开城门等待你吗?”于是,侯渊就重新东进,汝阳王元暹把他的妻子、儿子以及部曲都还给了他。
东莱王元贵平也不接受由侯渊取代他的职务的命令,侯渊袭击了高阳郡并攻下了它。侯渊把妨碍行动的东西放在城中,自己带领轻装骑兵在城外游掠。元贵平派他的嫡长子率领大队人马攻打高阳城,侯渊连夜赶到东阳城,看到该州送粮食的百姓,就欺骗他们说:“朝廷派遣的部队已经赶到了,把人都快杀光了。我是东莱王嫡长子手下的人,从那里逃脱后回到城里,你们怎么还要再去送命呀!”听到这些话的人都丢下粮食逃跑了。
到了拂晓,侯渊又对路上的行人说道:“朝廷派来的军队昨晚上已经赶到高阳城,我是先锋官,现在来到这里,不知道侯公究竟在什么地方!”城里的百姓心里恐惧,于是便捉住了东莱王元贵平出来投降。侯渊处置了元贵平,把他脑袋送洛阳高欢邀功请赏。
如此一来,高欢为了稳住侯渊,也就默许了他的军阀行为,二人暂时相安无事。相比于侯渊的委曲求全,樊子鹄就不同了,他直接割据兖州,不听高欢的号令,打起了元修的旗帜,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领一帮人马投奔了他。
高欢迟早要收拾这些地方实力派,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迁都问题。
“丞相,迁都一事刻不容缓了。”祖莹不失时机地站了出来。祖莹因之前跟着李崇北伐的时候,由于贪污军用物资被罢免,到现在已经十几年没露脸了,这些年一直在官场起起伏伏,就因为贪财的毛病改不了,现在,他找到了机会。
“嗯嗯,祖大人说的是,我正有此意,你有何良策?”高欢问。
“洛阳饱经战火,破败不堪,已经没有了王气;洛阳乃中原四战之地,西近关中,南贴南梁,易受他国攻击。老臣以为,邺城险固,漕运便利,曹魏因之成帝业,这正是王气所在。”祖莹早就调查好一切,把高欢想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高欢当然想定都邺城了,他一向以魏武帝曹操自比,而且邺城也是他的老革命根据地,远离关陇且在黄河以北,国防安全没问题,更重要的是邺城一带脱离了北魏宗室旧势力的控制,完全是一片新天地,而这张白纸如何经营,是高欢说了算。
“还是你懂我呀,祖大人。”
高欢下令迁都邺城,元善见一个屁都不敢放,他年纪虽小,但已经从父亲元亶的遭遇中看清楚了生命的真相:他已经成了汉献帝,而高欢现在是曹操。高隆之早就被任命为拆迁队队长兼住建局局长,把洛阳的宫殿拆了运到邺城重建。
十月二十七日,高欢驱使洛阳周边40万户百姓迁到邺城,惨不忍睹,但高欢下定了心要重新开始,谁也拦不住,因为他要绝对的控制权。
十一月十二日,拖家带口的元善见到达了邺城,居住在相州的官府里面,把相州刺史改称为司州牧,魏郡太守改称为魏尹。
为了防止元善见成为第二个元修,高欢煞费苦心,除了迁都,还安排政治联姻。各方面都很优秀,后面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接下来就是人事任免。高欢让洛阳的“四贵”司马子如、孙腾、高岳、高隆之继续在邺城负责军政民大事,这次的“四贵”是名副其实的,因为元善见人如其名,特别善于看见,很配合高欢。
那40万户的百姓可不是机器人,他们得吃饭。高欢这次也是下了血本,把几十万石军粮拿来救济这些远离故土的人。
经过一系列的操作,高欢这才回到老巢晋阳,放心大胆地开启了遥控朝政的模式。可惜,高欢毕竟不如曹操,在手段、眼光、实力上都不如曹操,曹操哪会给汉献帝和自己叫板的机会?曹操哪会失去挟天子令诸侯的局面?曹操哪会坐视关中出现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政权?
东西魏的分裂,一方面是高欢实力不济,另一方面确实也是他大意了,没有在贺拔岳死的时候趁虚而入。
4.元修去世
果然,高欢一走,宇文泰马上就带着于谨等人收复了潼关、华州等地,杀掉了薛瑜,俘虏了东魏军七千余人。宇文泰击败了高欢的军队,暗示下属去向皇帝元修要官,元修很生气,但他没办法,只好封宇文泰为大丞相。
于谨建议道:“丞相,灵州是心腹大患,灵州不征服就如鲠在喉,必须把亲高欢的曹泥拿下,我们才能睡得安稳!”
“思敬呀,你还真说到我心里去了。”
十二月初,为了还以颜色,宇文泰派遣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在灵州袭击了曹泥。
宇文泰和高欢二虎相争,长安的元修却高兴不起来。
是的,封丞相,政治联姻,走了一个高欢,又来了一个宇文泰。裴侠的话一点不假,就连裴侠都被宇文泰拉过去当马仔了;最让元修气愤的是,连他的兄弟元宝炬,那个曾经痛打高隆之、孙腾,那个为他保住皇帝尊严的兄弟也倒向了宇文泰。
元修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处境,那叫一个惨,比在洛阳的时候还惨。
在洛阳,元修毕竟不用看高欢脸色;现在,宇文泰就住在长安办公,就在元修眼皮底下!元修吃喝拉撒,宇文泰都要过问,这就叫芒刺在背。
一个傀儡能做什么呢?一个受了欺负的男人怎么释放苦闷呢?只能找女人。是的,元修只有沉沦在和他那爱情中去,尤其是元明月。元修天天做的事就是在后花园和明月妹妹饮酒、赋诗、赏花、品月。
在一个冬夜的宴会上,元明月朗诵诗人鲍照的“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然后含情脉脉地对元修说:“哥哥,我只有你了,我也只要你。”那眼泪就像是玫瑰花上快滴落的水珠,晶莹剔透、芳香四溢。
元修也动情地说:“明月,你的心意哥哥都懂。”
“现在丞相如此凶悍,恐怕你我二人不能长久。”元明月又哭了。如果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还叫什么男人,更何况一国之君。元修想到这里,顿时义愤填膺,放下大话:“放心,妹妹,哥哥不是汉献帝,宇文泰想控制我,没那么容易。”
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缠绵悱恻,宫女太监无不感动。随后,其中一个转头去告诉宇文泰了。
“天天沉迷于声色之中,何堪大用?”宇文泰面露不悦。他可不是高欢,没高欢那么心软,对于不听话的皇帝,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他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知道元修不是一个合格的傀儡,老是和自己对着干。
过了一会儿,宇文泰冷静下来,问于谨:“思敬,你当初让我把皇帝弄长安来,挟天子令诸侯,不过现在这个天子不听话,而且高欢在东边也拥立了天子,这如何是好?”
“时移世易。既然高欢拥立了新皇帝,那么元修就没什么用了,我们和高欢反目是必然的,一个不听话的皇帝确实没必要留着了。”于谨冷静地说。
那就这样吧,宇文泰下定了决心。
领导有需求,下属就有动作。李穆站得笔直,对宇文泰说道:“丞相不必忧虑,末将愿意进入宫中,将那个荡妇杀掉。”
宇文泰转怒为喜:“嘿嘿,显庆呀,我知道你的心意,杀鸡焉用牛刀?你是属于战场的。”李穆字显庆,是李氏三兄弟中的老三。
其实,宇文泰看中了元宝炬。借刀杀人,杀人诛心,这才是宇文泰最爱做的事情,这个乱世要做老大,就得手狠心黑!元宝炬你不是想上位么?好,你给我交投名状,你去把你亲妹妹给我骗出来,我算你头功。
很快,元宝炬把亲妹妹骗出了宫,交到了宇文泰手上。元明月一看到宇文泰那张黑脸,吓得两腿直哆嗦,瘫倒在地:“丞相饶命,丞相饶命……”
还没等元明月说完,宇文泰身边的贺兰祥,把出佩刀,直接将她砍成两半。完事后,宇文泰看着她的尸体说:“叫你蛊惑天子。”
元修还在宫里等着元明月妹妹回来呢!
“哎,也不知道这宝炬把明月叫出去干嘛,怎么半天都没有一个消息。”就在这时,小宦官进来哭丧着脸,说他的妹子被宇文泰砍了。
“什么!好大胆的宇文泰!”元修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彻底暴走了。到处找弓箭,说是要上朝的时候射死宇文泰,宦官们纷纷过来捂住他的嘴,哭着说:“陛下,到处都是丞相的耳目,您要慎言慎行呀!”
“啪”,元修又把案几给掀翻在地:“丞相,丞相,狗屁丞相,没有朕的认可,他敢自封丞相么?”宦官们吓得不敢说话。“朝中一切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朕的心腹一个个都去投奔了他,朕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心爱的女人也要给朕夺走!朕这个傀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元修感受到了绝望,不觉流下泪来。
果然,很快就轮到元修了。元修的所作所为传到宇文泰耳朵里,宇文泰冷笑着说:“不错,还不算糊涂,知道自己的傀儡,也知道自己不该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宇文泰叫蔡佑给元修送去一瓶酒,说是丞相的一点心意。
懂的都懂,自然是有问题的酒。元修看到酒仿佛看到了来生,他开心的笑了:“也该去见列祖列宗了,朕做过一切努力,不是亡国之君!”元修端着瓶子喝得一滴不剩,七窍流血而死,时年二十五岁。谥号为孝武。
孝武帝元修是北魏作为大一统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他的胆气、谋略都不逊色于列祖列宗,可惜“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面对高欢和宇文泰两只饿虎,元修回天乏术,但他依然锋芒毕露,要和权臣对抗到底。
仅凭这一点,他就值得记上一笔。
按理说,贸然处置皇帝这种事,也是一个政治问题,不过,放在宇文泰身上好像没事儿。处置人容易,关键是之后怎么摆平,宇文泰反正是摆平了,而且最后他的子孙还开创了新王朝,并且还吞并了高欢子孙开创的王朝,成王败寇,所以,宇文泰没事儿。反之,高欢及其后代失败了,他放过宇文泰和元修,也就成了他的问题;如果他后代一统天下,那么高欢这两个问题那都不是事儿。
铁打的皇位,流水的皇帝。535年正月初一,元宝炬如愿以偿地登基称帝,明明是傀儡之位,人总是抵挡不住最高权力的诱惑,万一自己有机会利用天子的威信扳倒宇文泰呢?当傀儡也要有梦想,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为了讨个好彩头,元宝炬专门叫李远来扶他坐上御榻,因为李远的字是“万岁”,“万岁”是个普遍常见的祝福用语,要到宋朝以后才是皇帝的专属用词。元宝炬册封了他深爱已久的女朋友已弗氏为皇后,儿子元钦为太子。
那元修的铁粉斛斯椿、长孙稚、王思政、独孤信、杨檦等人呢?毫无例外,这些都是人精,早就投靠宇文泰了,谁还会去管落魄皇帝元修?
斛斯椿不必说,他应该学过心理学、职场学、人际关系学,察言观色、溜须拍马、曲意逢迎这些技巧已经深入骨髓,很难让宇文泰不喜欢他。宇文泰喜欢与否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站队自己这一边。斛斯椿还算幸运,当年就自然死亡了。
不愧是椿哥,在皇帝和权臣之间游刃有余,全靠智谋和一张嘴,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活得精彩,死得恰当。斛斯椿死后不久,长孙稚这个北魏老臣也安然去世了。
王思政是个狠人。他听说元修被处置,害怕自己被宇文泰看成是元修的同党而受到牵连,都不需要宇文泰找他,他自己上门表忠心了。
在庆祝拥立新皇帝的宴会上,于谨跑过来给宇文泰敬酒,深情地说:“微臣自跟从广阳王(元渊)平定破六韩拔陵之后,六七年间再也没有受过重用,后面有幸在夏州辅佐丞相,才得以施展抱负,丞相,来,敬您一杯!”
“哪里的话,思敬呀,没有你的建议,我哪儿能占据关中和高欢分庭抗礼呀。你就是我的孔明,以后还得全仰仗你。”宇文泰特别高兴。他能在群雄中脱颖而出,在高欢控制的大魏帝国中硬生生扯下一块肉来,除了团队的支持,更重要的就是雷厉风行的领袖魅力。
众人喝得酩酊大醉,侯莫陈崇提议玩掷骰子的赌博游戏,大家都赞同。
宇文泰也喝高了,他解下自己的金腰带,放在案几上:“谁能掷卢,我就把金腰带赏给他。”骰子总共有五个,上黑下白,全黑就叫卢。独孤信、李虎、于谨等人都试过了,都没那个运气。
轮到王思政了,他慢慢地拔下佩刀横在膝盖上,抓起骰子,面容严肃地发誓:“王思政远离故土,小人物一个,承蒙丞相给我国士的待遇,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丞相。如果我是真心的,那就掷卢;如果掷不出卢,那就说明我有二心,我便自杀以谢丞相。“众人听到目瞪口呆。
好家伙,对于王思政这次行为,宇文泰毫无防备,他赶忙去拉住王思政,表示要制止,其实内心高兴,有下属如此向自己表忠心,他能不开心么?万一运气差,真自杀了咋办?
“思政呀,不至于,你的忠心……”王思政的字就是思政。
宇文泰话还没说完,王思政已经成功掷卢,也就是五个骰子都是黑色。宇文泰带头鼓掌,王思政心安理得地接过了金腰带,从此,王思政进入了宇文泰的核心圈子。
收拢了关陇集团的人心,掌控了皇帝,宇文泰随即把眼光投向了东边的高欢。宇文泰必须采取行动,让高欢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让高欢知道西魏才是大魏正统。
晋阳的高欢,一方面要面对南边的陈庆之北伐,又听说自己小弟曹泥被群殴,他怒火中烧,势必要给宇文泰一点颜色瞧瞧,东西魏之间争霸战即将开始……
首发于2022.8.24,修改于2025.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