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败葛荣
相比起万俟丑奴、邢杲、南梁,葛荣对尔朱荣的威胁最大。清除了朝中反对势力,稳定了洛阳局势,尔朱荣要向葛荣宣战了。
1.战前准备
一个是拥兵百万的革命领袖,一个是如狼似虎的世袭贵族,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战争,谁胜出谁就是北方的统治者。
528年六月初一,顿兵坚城的葛荣派部将韩楼、任褒南下劫掠补充军粮的时候,在晋阳的尔朱荣嗅到了机会。
尔朱荣立刻上书皇帝元子攸:“逆贼葛荣已山穷水尽,微臣以为现在是进攻他的最好时机!”
元子攸除了同意,没有任何意见。尔朱荣提名,让元天穆任大都督,带领穆绍、元珍孙、杨椿、于谨、奚毅、贾显智贾显度等人讨伐葛荣。于谨,这两年和辛纂、王罴等人一直耗在荆州前线,费穆南下救援后,他就被调回到了洛阳政府。对于于谨这类大人物,尔朱荣自然是会拉拢的,他把女儿嫁给了于谨的同宗于晖的儿子,双方结成亲家。
七月初十,元子攸加封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上文已说过)
“葛荣两年来打遍河北无敌手,手下流民、士兵几十万,咱们不能轻视他。决战之前必须得去试探试探他的实力。”尔朱荣还是很重视葛荣这个对手的。
高欢自告奋勇:“小弟曾经投靠过葛荣,进入过他们高层,和那几个王爷有一些交情,我看可以从这里打开缺口。”
“很好,贺六浑,此行非你莫属。”
高欢带着自己的小分队兄弟几个就来到了葛荣军中,对那几个王爷说:“现在天下局势很明朗了,两荣相争必有一胜。葛荣虽然号称百万,实际上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六镇士兵和流民,他们只是讨口饭吃而已,葛荣是流寇作战,家底哪儿有尔朱荣厚?只要一次失败,葛荣的部队必定溃败,你们跟着他玩命儿,还不如跟着尔朱荣吃香喝辣?天下是大贵族的,你们真以为韭菜能翻身做主?”
这些王爷听了高欢的分析,都带着马仔投靠了尔朱荣,总共有七个王爷,一万多人马。
其中,不包括宇文兄弟、赵贵、独孤如愿等武川派。这些人在葛荣军中已成为既得利益者,本来就瞧不起高欢这种破落贵族,也对他的政治投机主义表示鄙视。
“你那套东西哄哄平民还行,咱们跟着葛荣吃香喝辣,位高权重,为什么要跑去给尔朱荣当马仔?”宇文洛生这样想着,这两年他已经成为了葛荣军中武川派的领袖。
当然,尔朱荣并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高欢的招降之上,能招降过来的都是葛荣不待见的人,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有靠实力才能击败葛荣。这次招降表明,葛荣的革命军并不是铁板一块,那百万大军只是虚张声势,尔朱荣慢慢成竹在胸。
面对尔朱荣的宣战,葛荣十分重视,他以前打的都是压榨老百姓的各级官僚贵族,但从没有和尔朱荣这种世袭大贵族打过。而且,这家伙还把洛阳的高层贵族杀了个精光,这难道是在讨好鲜卑士兵和流民?葛荣越想越害怕,他不得不防。
葛荣率主力退守相州之北。
整得葛荣紧张兮兮地,韩楼并没等来元天穆的进攻,葛荣也没等来尔朱荣的主力。他只是听说高欢那个投机分子来招降了自己的几个王爷。
“就这?给我弄走几个王爷?弄走一万人?”葛荣不屑一顾,宇文洛生、韩楼等人也不以为然。
“呵呵,尔朱荣不过如此,雷声大,雨点小。”葛荣笑了。
葛荣开始找到了感觉,他豪情满怀:“战争要靠实力说话,在实力的绝对碾压之下,你整那些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好使。”
看到两个月以来尔朱荣没有实质性行动,葛荣放开了手脚。
八月,葛荣又率领大军包围了邺城,疯狂进攻。可他的疯狂进攻再次被李神、司马子如给击退了。
葛荣对尔朱荣没有做什么防备,没派一兵一卒去堵住太行山的关口。河东之地与河北大地之间的太行山,是二人势力范围的交界之处。
这一切正在尔朱荣的掌控之中,他就是想先给葛荣来一次心理战,尔朱荣不想打没有把握的战争。
太行山有八个关口,你葛荣怎么知道敌人从哪个口子进攻?全面防守就等于没有防守。就像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样,章邯怎么知道你韩信从哪个地方出来?
葛荣想和尔朱荣来一次正面决战,他对各级将领说:“让他们来,这次正好可以一网打尽,要是他们一直龟缩在太行山以西,朕还不知道怎么消灭他们呢。”
“陛下说的对,咱们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正好可以利用人数优势包围尔朱荣,让他有来无回。”宇文洛生拍着胸脯,慷慨激昂。
葛荣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大错,就看具体怎么打了。
驻扎在太行山的贺拔胜、邺城的司马子如,纷纷把情报传送到晋阳。尔朱荣要采取行动了。尔朱荣特别重视这一次战争,他是长途奔袭,客场作战,必须把一切安排妥当。
九月初,出发之前,尔朱荣找来了侄子尔朱天光:“我出门,只有你在才放心。”尔朱天光上次守老家肆州(忻州市)的表现,让尔朱荣十分满意。这一次,尔朱荣让尔朱天光去和尔朱兆一起守晋阳。
于是,晾了葛荣三个月的尔朱荣决定收网。尔朱荣让元天穆向邺城挺进,元天穆驻扎朝歌(淇县)南;自己则亲自带七千骑兵,一个人两匹马,倍道兼行,兵出太行山滏口,以侯景为前锋。
“什么?七千人!”葛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转念一想,尔朱荣这家伙真是脑子进水了吧,看样子自己确实是天命所归,原来尔朱荣这么穷。
“你们到时候人手一根绳子,他们来一个给朕捆一个!对了,特别是尔朱荣这家伙,要准备一根粗一点的绳子。”
葛荣说完,诸位将领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军到襄垣县,尔朱荣展开了一次战前动员,也就是打猎行动,这是尔朱荣训练军队的一贯做法。只见丛林中窜出一只兔子,尔朱荣弯弓搭箭,对士兵们说说:“要是能射中,那咱们这次必定大破葛荣!”
结果还用说吗?尔朱荣都不知道射中过几百几千只兔子了,从小射到大。斛思椿、刘灵助二人带头高呼万岁,士兵们欢呼雀跃,纷纷认为这是天助我也,个个信心百倍,精神抖擞。
这一边,葛荣已经将百万大军一字排开,延长十里地,像簸箕一样朝着西边的尔朱荣围了过去。看到自己气势如虹的军队,他雄心勃勃,登高远眺,胸膛里不断翻滚着热血。
2.滏口大捷
九月十八日,滏口陉(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西北)。
尔朱荣看到前方尘烟滚滚,知道敌人来了。
“斛律金何在?”
“末将在此!”魁梧的斛律金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来。
“你看对方有多少人?”
斛律金望着前方,仔细观察后说:“葛荣号称的百万大军,实际上投入战斗的不过三十万人。”
“嗯嗯,很好。”尔朱荣很满意斛律金的特异功能。
“三十万人?”大家开始惊讶起来。
“兵在精不在多,呵呵。”尔朱荣淡淡一笑,似乎根本不把这三十万人放在眼里。
尔朱荣颁布了三道军令:1.自己和斛律金、高欢等带着主力埋伏在山谷之中;2.贺拔岳、慕容绍宗、贺拔胜等将领带着几个小分队,分散在树林中,每个小分队带着三百骑兵摇旗呐喊、扬尘鼓噪;3.侯景带着侯莫陈崇、厍狄干、彭乐等猛男正面冲锋。武川团队被打散后,侯莫陈崇在贺拔岳的介绍下,加入的尔朱荣集团,这一年他十五岁。
“大家近战的时候把刀剑换成棍棒。”
“棍棒?”侯景等人疑惑地看着尔朱荣。
“对方人多势众,咱们如果把时间花费在砍杀上,根本没有胜算的机会。这次战斗不是歼灭战,而是击溃战,把对方打疼打散就行。所以,不以斩首数量论功,而是以最后的胜败论功。”
高欢听后,不住赞叹,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这一次确实彻底服了。
等葛荣逼近后,候景带着大家扛着盾牌冲锋,抵抗住敌人的箭雨后,侯景令大家投掷长矛,战场喊声震天。
“就这点人,不怕死就能胜?”宇文洛生看着候景等人冲锋,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慕容绍宗等人的疑兵在树林里鼓声大作,喊杀声直破云霄。此时的葛荣慌了神,他不知道尔朱荣到底有多少军队,七千人怎么可能有这阵势!一定是自己的情报出了问题。
“就是现在!”
尔朱荣亲自带着斛律金、高欢等人从山谷中冲了出来,犹如一把刀扎进人的后背。
杀到跟前的时候,尔朱荣军齐刷刷从马背上掏出了棍棒,见人就乱棍打去。没有什么技法,更没有什么武功,真实的战场不是武侠小说。
面对这种棍棒操作,葛荣的大军已经出现了溃散,个个抱头鼠窜,有的抱着断腿呼天抢地,有的被砸得天旋地转。
兵败如山倒,人越多,恐慌的情绪就越严重。韩楼看情况不对,立刻带着自己的部队撤离战场,朝着北方的幽州跑去。
宇文洛生等武川一系却苦苦支撑,他们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葛荣稍微安心了一些,可他又看到了更多人开始逃命。
葛荣没法止住部下,他的军队本来就是由六镇士兵、流民组成的,这几年东奔西走,没有稳定的根据地,不断吸纳底层饥寒交迫的百姓。
很快,那个六神无主的葛荣映入侯景的眼帘。侯景猛的抽了战马一鞭,径直朝着葛荣奔去,他高呼:“葛荣小贼,你侯爷爷来了!”
只听“嗡”的一生,葛荣只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砸中,连人带马摔倒在地,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押倒了尔朱荣跟前,尔朱荣的军队高声齐呼。
看到老大被活捉,三十万马仔纷纷投降尔朱荣。于是,元天穆都还没来及出动,尔朱荣已经获得了大胜。
侯景得意洋洋朝着尔朱荣:“王爷,这就是葛荣!”说着,他就狠狠踹了葛荣一脚,葛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旁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人按着他。
这是两位大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葛荣,你妄称天子,煽动叛乱,如今有何遗言?”尔朱荣正襟危坐着。
葛荣披着银盔银甲,脸上的尘土并没有遮挡住他的骄傲,对尔朱荣的质问,他没有答复一个字,只是鼻孔朝天,发出了一声“哼”。
在葛荣看来,你尔朱荣是胜利者,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你这个革命果实的窃取者,今后历史只会称赞你尔朱荣这个大贵族如何英雄无敌,却会把我这伟大起义者遗忘掉,这就是成王败寇!
看葛荣这态度,尔朱荣也没什么好说的,派人把他押送到洛阳献给皇帝元子攸。
面对那三十万降兵,除了葛荣手下的干将宇文洛生、宇文泰、赵贵、独孤如愿等有名望有实力的人,尔朱荣大手一挥:“葛荣已经伏诛,你们是被迫造反的,都散了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路去了。贺拔胜不知道尔朱荣这一出是闹哪样,他低声问:“老大,你这是干嘛?怎么都放了?”
尔朱荣哈哈一笑:“降兵太多了,我们是一口气消化不了的,与其把他们强行收编,不如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最终留下来的,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人。”
尔朱荣从他们之中优中选优,收编几万鲜卑士兵进了自己的队伍。其余二十几万的流民,则被尔朱荣全部分散安置在并州、肆州,也就是契胡人的老巢,尔朱氏的老巢,给尔朱契胡打工种地。虽然是活在武力威慑之下,毕竟暂时有了活路。当然,武力威慑并不是长久之计,这也是有隐患的。这是后话。
高欢、贺拔岳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他们看来,自己真没跟错人,尔朱荣不仅是军事天才,还是一个有眼光有魄力的领导。
葛荣被俘,相州之围解除,李神、司马子如长舒了一口气。
3.葛荣末路
在庆功宴上,尔朱荣看着宇文洛生几人,开始沉思起来。怎么办呢?
贺拔岳三兄弟、若干惠和宇文洛生等人是旧相识,当年贺拔度拔、宇文肱、独孤如愿、若干惠等人联合对付卫可孤的经历,大家都记得,既是世代相交的老乡,又是战友,再见自然是十分亲切。
贺拔岳端着酒杯,在尔朱荣面前极力推荐宇文洛生,说他器宇轩昂,战斗力强,名望很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听到这样的评价,宇文洛生眉开眼笑,和老友们一起把酒言欢,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尔朱荣重用。在人群中间,宇文洛生很自然地成了焦点,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犹如鹤立鸡群,谈笑之间英气勃发。
尔朱荣皱起了眉头。
“不行,老大,宇文洛生不能留。”元天穆凑过来,对尔朱荣耳语着。
尔朱荣见过太多的豪杰,元天穆的忠心不二,斛律金的敦厚直率,于谨的谋略超群,贺拔岳的文武双全,贺拔胜的英勇无敌,侯景的彪悍豪爽,慕容绍宗的老成,高欢的睿智深沉……但他没见过宇文洛生这样的。
宇文洛生霸气逼人,锋芒毕露,豪气干云人缘好,是天生的大哥级人物,这样的人尔朱荣觉得不好控制。
看到宇文洛生举着酒杯来敬酒,尔朱荣突然脸色大变,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进来!”
贺拔胜已经带着一队人从幕后冲了近来,刹那间把宇文洛生给团团围住,宇文泰、赵贵、独孤如愿一看,急忙站了起来,随即就被贺拔胜的小分队按倒在地。
没有等宇文洛生说一句话,只听尔朱荣猛挥手,贺拔胜手起刀落。
看到宇文洛生的人头滚在地上,高欢等人目瞪口呆,宇文泰泣不成声,贺拔胜面无表情,尔朱荣呡着酒,贺拔岳朝着贺拔胜点头。
贺拔岳表面上给宇文洛生说好话,实际上是想除掉他。武川一系,只能有一个老大,只能是他,而不是宇文洛生。他们已经不再是坐镇武川时候的关系了。
尔朱荣必须给新近投降的将领一个下马威,恩威并用才能树立威信,没办法,宇文洛生太耀眼了,太出众了,不死自己睡不着。
随后,赵贵、独孤如愿二人被封为将军,宇文泰在贺拔岳的劝说下,被尔朱荣任命为统军。贺拔岳只想领导武川一系,并不想希望宇文家绝后。
之前投降葛荣的朝廷要员如杨津、元斌之、李元忠等人投靠了尔朱荣,葛荣手下的任祥、韩贤、潘乐也都在尔朱荣帐下任职。
可以说,尔朱荣手下汇聚了那个时代的全部明星。
为什么葛荣会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
仅仅是说葛荣军事能力不如尔朱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葛荣胜利了,那史书里就会写:尔朱荣不自量力,愚不可及,自寻死路,蚍蜉撼树……
说葛荣领袖魅力不如尔朱荣也不成立,宇文洛生、独孤如愿等大佬死心塌地跟着葛荣是有原因的,百万马仔跟着葛荣是有原因的。
那为何尔朱荣的七千能打败葛荣的三十万人?葛荣其实自己说出了答案:河阴之变。
哪有什么神功无敌,哪有什么以少胜多,在其它条件对等的情况下,七千人和七万人对砍试试?好虎架不住群狼。尔朱荣军事能力非凡,但政治能力更是高超。
河阴之变,并不是大家想的什么“丧失民心”“与天下为敌”,尔朱荣杀的只是大贵族,恰恰是这事儿给河北的广大流民、底层士兵释放了信号:我把你们讨厌的贵族官僚一锅端了,我和你们是一家人。
所以,三十万人一看尔朱荣是自己人,哪儿还有什么斗志呢?跟着葛荣这个冒牌天子,还不如跟着尔朱荣回到北魏的怀抱做良民。
河阴之变根本没有给尔朱荣带来什么名誉损害,更没有对他的事业造成不利影响,相反,尔朱荣在河阴之变后,他一路高歌猛进。可以说,尔朱荣窃取了葛荣的革命成果。
葛荣失败的另一个原因是军事上的。葛荣顿兵坚城,主力大量耗费在了邺城外围,士气确实受到了很大影响,也可以说李神、司马子如等人守城功劳很大,牵制了葛荣大量物力和人力。
九月二十一日,元子攸得知尔朱荣大胜,心里又惊又喜,喜的是葛荣这个造反头子终于被拿下,惊的是尔朱荣居然没有和葛荣两败俱伤,他以后恐怕要继续看尔朱荣的脸色了。至少,公然称天子的葛荣死了,这对元子攸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于是,元子攸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安”。元子攸也希望天下从此永远安宁。
二十七日,元子攸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尔朱荣的儿子平昌公尔朱文殊、昌乐公尔朱文畅也都晋升爵位为王。尔朱荣的嫡长子尔朱菩提,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元子攸将长乐等七郡各万户,连同先前已有的十万户,做为太原王尔朱荣的采邑。后面,又加封尔朱荣为太师。这些都是奖赏他平定葛荣的功劳。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刺史。同时,杨椿、元徽、贺拔岳等都有封赏。
十月初三,葛荣被押送到洛阳。元子攸很高兴,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件大喜事,终于把葛荣这个乱贼给降服了,他想亲自去看看这个敢于称帝的乱贼长什么样。
“大丞相,把葛荣带上来吧,朕想见见他。”
“好呀,陛下,臣这就把葛荣带上来······”尔朱荣意气风发,准备给皇帝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不可,陛下,”韩子熙急切地站起来,走到跟前,“葛荣乃贼首,知道自己必死,一定会出言不逊,冒犯陛下。臣以为,不应该见葛荣。”韩子熙,现任黄门侍郎,也就是之前坚持要求处死元叉、将刘腾开棺戮尸的那位狠人。
“大胆韩子熙,陛下的旨意你也要违抗么!陛下,臣请求治韩子熙的罪。”尔朱荣想以此来给皇帝显摆,没想到被韩子熙给拒绝了,他很不爽。
算上元谌,韩子熙是在公开场合让尔朱荣下不来台的第二人,这样的人元子攸自然要保护。
“两位不必再争论,朕今天是一定要见见葛荣这个反贼的。”
尔朱荣瞪了韩子熙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叫人把葛荣带上了大殿。
葛荣也是做过皇帝的人,那气度自然不一样,虽然被士兵押解着,那神态和步伐,很是气定神闲。
“葛贼,你为何要造反?”元子攸一脸愤怒。
“元子攸,呵呵,成王败寇,老子虽然失败了,但好歹也过了皇帝瘾,呵呵,只可惜你呀。”
“朕怎么了?”
“除掉我之后,没有人能再威胁到尔朱荣了,你能好过么?”
葛荣一番话,让尔朱荣和元子攸都很尴尬。
元子攸的窘境被葛荣拆穿,因此恼羞成怒,下令将葛荣押往闹市行刑。本来想找点自信的,没想到被葛荣羞辱一番,元子攸内心对尔朱荣的恨意更加深了。
刀斧手手起刀落,葛荣没有骂骂咧咧,他的眼神依然冷如冰。葛荣虽死,他的革命精神依旧在,韩楼等部将带着不愿意投降尔朱荣的士兵,回到幽州后继续搞事情。
4.击退羊侃
差不多同时,另一个好消息传来。在费穆的支援下,王罴、辛纂终于战胜并俘虏了曹义宗。至此,长达三年之久的北魏荆州保卫战获胜,元彧、于谨、裴衍、辛雄等人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裴衍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北魏荆州,相当于洛阳的南大门,只要守住这里,南梁就没法儿威胁北魏的首都。所以,这三年抗战从某种角度来说,挽救了北魏帝国,让微弱的北魏又延续了几年的生命。
除了硬骨头王罴,辛纂的努力也不能小觑。河阴之变之时,孝明帝元诩去世,消息传到军中,大家都认为大敌当前,应当封锁凶丧的消息。辛纂却说:“安危在人,与陛下的死讯有什么相干。”王罴也支持辛纂的观点。于是辛纂发丧号哭,三军全都披麻戴孝。曹义宗并没有抓住机会拿下荆州,反而是被辛纂带领的哀兵死死堵在城外。
费穆进城后,和王罴、辛纂纷纷相拥而泣,对他们三年抗战表示佩服和崇高敬意。费穆举起酒杯对二人说:“没有你二人的坚守,我哪儿能建立如此功勋呢?都是你们的功劳。”王罴、辛纂也是热泪盈眶。河阴之变,并没有影响王罴、辛纂守卫国土的决心,也就是说,北魏究竟是元氏当家还是尔朱氏做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利益。
对于这样的人,尔朱荣和元子攸都很喜欢。费穆一行回朝后,向元子攸汇报了三年荆州保卫战的成果,元子攸感动不已。元子攸亲自接见了王罴、辛纂等将帅,对他们表示亲切慰问,并大加封赏,既是褒奖功劳,也是拉拢盟友。
就在这时,羊侃斩杀皇帝使者的坏消息也传到了洛阳。
“岂有此理,竟然敢杀害朕的使节!”元子攸怒吼道。
“陛下息怒,既然羊侃无法招降,咱们可以试试邢杲,在下不才,愿用三寸不烂之舌去拉拢邢杲。”韩子熙自告奋勇。
元子攸只好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他派韩子熙为使节,去招降邢杲。韩子熙很快来到了青州地界,叫李叔仁暂停进攻。自己则一人独自来到敌营,求见邢杲:“邢将军,陛下知道您是一时糊涂,被手下挟持才走上了造反之路;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家都是贵族阶层,何必刀兵相见······”
还没听完韩子熙的理论宣讲,邢杲就点头同意了。什么?邢杲作为十几万人的领袖,这么容易就投降了?说好的与北魏势不两立呢?说好的创业干大事呢?其实,邢杲只是诈降。
“想让我投降?笑话,我稀罕你给的那个小官?我全都要!我的地盘我做主,好好的大哥不当,我跑去洛阳当你小弟?”邢杲心里明镜一样清楚。
耿直的韩子熙,相信了邢杲的投降,他拿着邢杲的降书兴冲冲地回到了洛阳。韩子熙前脚一走,邢杲趁魏军不备,对李叔仁发动突袭,朝廷数万大军溃散,李叔仁单骑逃脱。
韩子熙和李叔仁几乎是前后脚到达洛阳。
韩子熙前一秒还在夸耀自己的本事,下一秒就被李叔仁的狼狈模样打脸了。元子攸有点尴尬,尔朱荣很愤怒。
尔朱荣再次请求诛杀韩子熙,迫于压力,元子攸只好把韩子熙下狱戴罪。
“现在的重点是,怎么对付反贼邢杲。”元子攸即刻转移了注意力。果然,这一招奏效了,韩子熙后面被无罪释放,尔朱荣也是无暇顾及。
此时,葛荣已经被斩首洛阳,而邢杲并没有趁滏口之战的时候扩大战果。
“邢杲这小子,终究是个暴发户,呵呵,不趁我病要我命,等我缓过劲来,你就没机会了。”尔朱荣心里想着。
该派谁担任主帅呢?现在的尔朱荣如日中天,派谁去,谁就大概率能立功。现在的尔朱荣根本不缺人。贺拔胜、高欢、元天穆、斛律金、侯景等等翘首期盼,希望这个功劳落在自己身上。
最后,尔朱荣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亲家于晖。
于晖带着几万人就奔赴青州而去,高欢、慕容绍宗、彭乐、孙腾、窦泰、高隆之等人跟随,高隆之出身渤海高氏,是高欢同宗。路上,于晖征求大家意见,该怎样对付邢杲。
“依我之见,应该从易到难,咱们可以先拔掉羊侃这颗钉子。”高欢说。
于晖也是这样想的,听到高欢的建议后,他非常满意。
“对呀!欢哥真聪明!将军,小弟不才,请求为先锋。”彭乐咧着嘴,兴冲冲地说。
于晖同意了彭乐的请求,让他带着两千骑兵先行进攻羊侃,高欢带两万人紧随其后。
羊侃得知了北魏派出大军来征讨,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是根本守不住泰山郡(山东泰安市)这巴掌大的地方的,南梁的羊鸦仁迟迟不来,他心急如焚;邢杲根本不把羊侃当一回事儿,也不救援羊侃。
徐纥表面上十分镇定,心里已经产生了别的盘算,他对羊侃说:“将军,看来这事儿得鄙人亲自去一趟了,我别的本事没有,耍耍嘴皮子还是行的。”
“那样也好,还请你速去速回。”羊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徐纥像奔命一样,来到了建康,见到了萧衍。
萧衍心情很不错,因为他刚接待了来自岭南的一位贵客:冼夫人。
冼夫人,大名鼎鼎。这不是一般的女人。冼夫人祖上世代居住高凉郡(广东茂名市),冼氏是当地俚族(壮族的祖先)领袖,有十余万户百姓、一千多个部落归附他们家。冼夫人凭借聪明才智,很小就当上了俚族酋长,在岭南一代威望很高。
为了加强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加强汉俚之间的友谊,萧衍打算设立高州、罗州对岭南进行管理,特此专门邀请冼夫人进京,征求她的意见。对此,我们伟大的俚族领袖、爱国者冼夫人完全同意,并且表态,帮助大梁中央政府,推动岭南地区的和平和发展。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冼夫人顺势上书朝廷,请求在海南岛设立崖州以管辖。萧衍大喜,批准通过冼夫人的提案。在冼氏的大力帮助下,自汉代以来,脱离中原六百年之久的海南岛重新回到了中原王朝。
徐纥开口哭诉着:“陛下,尔朱荣逆臣残害忠良,污蔑微臣祸乱朝纲,微臣日思夜想要归附圣朝,所以一路颠沛流离南下,今日有幸得以目睹天颜,还请陛下收留。”
徐纥“呜呜”地哭了起来。一旁的朱异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开始帮徐纥说起好话。徐纥在路上就打听到了朱异在萧衍心中的地位,早就把土特产给他送了过去。
听朱异说徐纥对佛学也有研究,萧衍眼睛亮了起来,不知怎的,他觉得徐纥就是那个懂他的男人。不出意外,徐纥被留下来了。
徐纥趁机进言:“陛下,现在是进军北伐的最佳时机,尔朱荣四面征战,洛阳空虚······”
“对,陛下,不能再等了。”说这话的是萧衍新封的魏王元颢,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元树、元法僧、元悦等一批北魏宗室都纷纷表示同仇敌忾要北伐,至于他们究竟是想帮助萧衍北伐,还是想趁机回到北魏,谁也不知道。
平时沉默寡言的陈庆之也站了出来:“末将愿尽绵薄之力。”陈庆之一向对时局有深刻洞察,他知道什么时候出兵才能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收益,而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萧衍在前几个月元颢来投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这事儿了,他觉得确实不能再拖了。看皇帝龙颜大悦,徐纥又顺带着说了羊侃守泰山郡的事情。
“泰山郡?”萧衍皱了皱眉,他对徐纥说:“泰山郡孤悬敌后,太远了。”萧衍虽然贪恋北方的土地,但并不傻,他的国土根本和泰山郡不接壤,中间隔着老远。羊侃忠心可嘉,但实在没有必要冒险去隔空支援一块非地。
徐纥无所谓,羊侃只是他暂时的保护伞,羊侃的死活与他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已经抱上了萧衍这条粗腿,已经安全着陆,他还怕什么?很快就把热锅上的羊侃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衍的心思在洛阳。派谁去呢?毫无疑问,人选是陈庆之。陈庆之不仅在身边陪自己下了一二十年的棋,而且还在彭城、涡阳等地立了赫赫战功,忠心和实力都是可靠的。
派多少人去呢?西线蜀地的攻势没捞到好处;中线的荆州,曹义宗这家伙三年来损失了几万人不说,自己也搭了进去。加上自己推崇佛教也砸了不少钱,手下那些官僚地主们大肆敛财,他一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时半会儿没那个人力物力财力搞大规模北伐,只能去投机了。
“子云呐,朕给你七千精兵护卫魏王北伐,可好?”萧衍思索一阵后,终于开了口。
“微臣必将竭尽所能,不辜负陛下期望。”陈庆之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上依然平静如水。“七千人?”魏王元颢、太子萧统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在想,这萧衍是不是老糊涂了,七千人就想进入别人的首都?
只有陈庆之向皇帝投去了敬佩的目光。萧衍脑子并没有进水。
第一,他目前确实很难凑齐几万人的军队;第二,尔朱荣正在对付邢杲、韩楼、万俟丑奴等,洛阳必定空虚;第三,如果兵在精不在多;第四,如果南梁倾全国之力北伐,派出了几万,几十万的部队,那恐怕尔朱荣要和邢杲等人都要联合了。
七千人正好,因为人不多,根本不会引起北魏朝廷的重视和恐慌。陈庆之此行的目的,萧衍很清楚,只是去投机的,他并不指望这七千人能一口气吞掉北魏,荡平天下,他并不傻。
而陈庆之最擅长的就是闪电战,这七千人交给他,最合适不过,即便不能拿下洛阳,也一定能大捞一票。
“七千人?”尔朱荣听说南边的战报后,不屑一顾,相比于南梁七千敌人,邢杲、韩楼、羊侃这些造反头子才是他应该关注的重点。
十月中旬,陈庆之带着七千人开始了冒险之旅,他也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又是一次带兵出征的机会,不论结果如何,他总是兴致勃勃、意气风发。陈庆之作战喜欢身穿白袍,这一次他让所有士兵也都穿上了白袍。
这七千人中,有一人比较特殊,他叫杨忠。自从父亲在河北战死后,他流落到了齐鲁一带,恰逢陈庆之护送萧综北上彭城,杨忠被梁军俘虏,从此一直在陈庆之军中,是一名普通士兵。
几年来,杨忠亲眼目睹了陈庆之的英勇无畏,尽管他没有机会和陈庆之直接对话,他对这个白袍将军钦佩不已,默默地辛苦训练,期望有机会回到北方故土。这一次,他主动应征入伍。
没办法,历史是属于胜利者的,这个杨忠必须单独一提,因为他的儿子是杨坚,那个结束后三国纷争的男人,一统天下的男人,缔造隋唐盛世的男人。
于晖将羊侃里外包围了十几层,寨中的箭已用完,羊侃迟迟等不来南梁的救兵,不得已放弃泰山郡,开始突围南下。
十一月初十,羊侃率军突围而出,边战边走,经过一天一夜才逃出北魏的国境,来到渣口这个地方,队伍还剩下一万多人,战马二千匹。士兵们整夜放声悲歌,羊侃向将士们谢罪道:“你们大家都很怀恋故土,按人之常情,我不能强迫大家跟从于我,请大家或去或留,自己决定,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大家哭着道别。
本来彭乐想要一口气吞掉羊侃,高欢向于晖建议道:“羊侃一心要南逃,不足为患,邢杲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他死守青州不知进取,我们进攻羊侃又不去救援,现在是趁机拿下他的最佳时机。”
于晖张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他想不到高欢有如此见解,处处都说到他心里,他命令彭乐停止追击,转攻邢杲。
羊侃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建康。羊鸦仁走了一圈也没碰到这个同宗,听说羊侃南归后,也就是率兵回到了建康。羊侃见到萧衍后,哭出了声:“陛下,今夕何夕,得以见到陛下!”是呀,想想自己祖孙三代人都想南归,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自己又是九死一生逃过追兵才回到这里。
“早闻羊将军忠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朕有预感,羊将军将来一定是我大梁的股肱之臣!”
“陛下圣明,您的眼光错不了!”朱异笑眯眯地说。
萧衍封羊侃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羊侃谢恩后,扭头看到了笑嘻嘻的徐纥,眼睛瞪得快跳出了眼眶。
不过,羊侃并不用担心自己以后会和徐纥同朝为官,因为不久徐纥就自然死亡了。在乱世之中,这是一个佞臣最好的结局。萧衍的预感也确实没错,二十年后,羊侃确实会成为南梁的救命稻草,这
十二月二十七日,于晖携大胜之余威,回师讨伐邢杲。
5.剿灭邢杲
529年正月初二,就在于晖率军东征的路上,一个坏消息传来:葛荣的马仔韩楼已经攻陷了幽州,聚众数万人!
“报!”传令兵失魂落魄地跑进中军大帐。
“咋了?”
“报告主帅,彭乐将军叛逃幽州了。”
“什么!”于晖吃了一惊,转头看向高欢。高欢摇了摇头:“彭乐这小子,当初在杜洛周帐下和我共事的时候,就摇摆不定,没什么头脑,跟着我投靠了葛荣,后面又归降太原王,我以为他认清了形势,想不到居然跑去归顺了韩楼!”
这就是彭乐,战场上骁勇无敌,但对天下形势的判断基本像是无头苍蝇,往往是基于一时兴起,他看到韩楼几万大军响应邢杲,就以为革命军要再次崛起,二话不说带着部队就投靠了韩楼。
彭乐在讨伐羊侃时立了头功,在军中有很高威信,虽然只带走了两千心腹,但对魏军的士气造成了巨大影响。战机错过了,于晖不得已下令撤兵回洛阳。邢杲趁机出兵攻占了济南,大有席卷整个山东半岛之势。
当务之急,尔朱荣的主要矛头还是邢杲。要集中力量对付邢杲,就要防止韩楼捣乱,于是派贺拔胜北上中山,阻断了韩楼南下的步伐。
三月十一日,经过两个月的准备,尔朱荣认为讨伐邢杲的时机成熟了。于是,元子攸诏令上党王元天穆、尔朱兆讨伐邢杲,任命费穆为前锋大都督。是的,尔朱荣把守大本营晋阳的侄子尔朱兆都派出去了,可见他对邢杲的重视。
大军开动前,元天穆让温子昇与自己一起去,希望他在军队里写写公文。温子昇以为元天穆要公报私仇,便不敢过去,元天穆便派人恐吓他:“我正打算重用你,所以又怎会计较之前的事呢?但是,你这次要是敢不来帮我,那你以后就别想在朝廷混下去了,只能逃到南越和北边的荒芜之地!”温子昇逼不得已,只好和元天穆一起去了。
大军开到半路,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开了:元颢在南梁将军陈庆之的护卫下,所向披靡,南部边境纷纷被征服。
元天穆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商讨对策。
尔朱兆首先发言:“邢杲军力强盛,我觉得应该先讨伐邢杲。”
“对,对!”费穆、慕容绍宗、于谨、侯莫陈崇等人也附和。
行台尚书薛踧却有不同意见:“邢杲的军队数量虽多,但都是些偷鸡摸狗之徒,并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元颢是皇室的近亲,此番前来号称义举,其势难以推测,应该首先消灭他。”温子昇也表达了类似的意见。
“不然,邢杲部下多是落魄的官僚地主,他的部队和葛荣的流民军可不一样,他们的组织动员能力很强。陈庆之带领的梁军不过七千人,势头再猛也不能长久。我们应该稳固好后方,再去对付外敌,这才是根本。”高欢侃侃而谈,他的分析头头是道,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可恶的家伙,这不正是我想说的么?”尔朱兆内心嘀咕着。
武将认为应该先讨伐邢杲,是从军事实力上来判断的;文官认为应该先讨伐元颢也就是南梁,这是从政治正统的角度上思考问题。都有各自的道理。如果元天穆胜了,那他先打谁都可以;如果元天穆在征战中出了意外,那自然有一堆人出来指责他的选择。
随军出征的杨宽,也发表了看法:“吴人轻佻,不是大王的对手。况且他们孤军深入,师老兵疲,已是强弩之末,能有什么作为。希望径直攻取成皋,会合兵力于伊洛,平定叛乱,就在此一举。这事如同摧枯拉朽,大王还犹豫什么呢?”
听了杨宽的建议,元天穆内心更倾向于先讨伐邢杲。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想征求朝廷的意见,他让温子昇给朝廷写了请示。尔朱荣、元子攸都没把元颢放在眼里,命令元天穆快速进攻邢杲,然后再回师对付梁军。于是,元天穆拿定了主意,东进成皋,让杨宽和尔朱兆担任后卫。
杨宽在夜间行军迷路耽误了期限,薛琡、温子昇等人都说:“杨宽曾与北海王(元颢)交游,估计是去投靠北海王了,现在恐怕不会来了。”
元天穆回答说:“杨宽不是那种轻易背弃的人,他滞留未到,一定另有原因,我愿为诸位担保。”
话刚说完,侦察骑兵报告杨宽到了。
元天穆拍着大腿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急忙出帐迎接,并给杨宽大量牛羊等物资。等大军集结完毕,元天穆发动了总攻。
四月二十日,北魏大军在济南打败了邢杲,邢杲被压押送至洛阳,斩了首。
邢杲好歹也拥有十几万人,也算北魏末年一支强劲的军阀,怎么没什么戏份就被打败了?
大概有三个原因:一,北魏准备了两个月,物资和人才方面都是高规格水平,于谨、高欢、费穆、慕容绍宗这些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可谓精兵强将;二,邢杲是地主阶级的代表,他的部下多是旧官僚旧地主,虽然组织能力强,不过和北魏朝廷算是同一阶级,没有根本对立矛盾,当个军阀自给自足没问题,一旦遭遇失败,即刻土崩瓦解,他们投降还可以继续过好日子,没必要去死磕。三,邢杲没有抓住机会和韩楼、万俟丑奴、南梁等势力联合,打下济南后小富即安,龟缩在山东半岛一隅之地,没有战略纵深,一马平川的地方正是尔朱荣骑兵驰骋的好战场,丧失了地缘优势。
尔朱荣十分欣赏帅才高欢,不知道该怎么奖励他好,于是把晋州的樊子鹄调任洛阳,把高欢封为晋州刺史。
“叔父,你也太瞧得起贺六浑了吧。”尔朱兆对高欢充满了嫉妒。
尔朱荣不以为然,他对尔朱兆说:“我们之所以能击败葛荣,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高欢的统战工作,他不仅有军事才能,而且还有战略眼光。我死之后,恐怕只有高欢能统领我的部众,你还差得远呢。”
尔朱兆只是哼了一声。
高欢确实很优秀,但贺拔三兄弟、于谨、宇文泰、斛律金、独孤如愿、慕容绍宗、费穆等等这些人哪个不优秀?这些人的资历和本事只会比高欢强,而不比他弱。尔朱荣手下太多人才了,高欢其实算不了什么角色。只不过高欢后来的成佛作祖了,自然他创业以前的言行都会被后人夸大和神化,因此尔朱荣夸赞他的话才会被记录下来。这就是成王败寇。甚至,我们可以怀疑尔朱荣是否真的说过这话。
尔朱荣也没有完全信任高欢,他把侄子尔朱兆封为汾州刺史,暗地里监视高欢。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高欢在尔朱荣手下当差时,很多表现都有被夸大的嫌疑。
不管怎么说,高欢创业这么久,终于有了自己的根据地。
治理晋州(临汾)期间,高欢从尔朱荣手里要来了孙腾做长史(刺史秘书长),要来高隆之为治中(刺史副手),要来窦泰做都督(晋州防城司令),窦泰性情豪爽又是怀朔老乡,高欢把妹妹嫁给了他。
妹夫窦泰又推荐了莫多娄贷文给高欢,莫多娄贷文出身鲜卑武将世家,作战勇猛。好友蔡俊把之前在葛荣账下的广宁(晋中市)老乡韩显、潘乐、任祥等人也介绍给了高欢,高欢还和慕容绍宗、斛律金、贺拔允、厍狄干、李元忠、薛修义等大贵族都有私下往来,这些人都是他以后发展的得力助手。
高欢知道这份基业来之不易,他不停通过刘贵给尔朱荣送礼,保持良好关系,表示自己只是尔朱荣的一个忠实马仔。看到高欢在晋州搞得有声有色,尔朱荣倒是无所谓,因为他自信完全可以驾驭高欢,不是还有尔朱兆盯着他么?
当然,此时的高欢还不是尔朱荣应该关注的人,死灰复燃的韩楼也不是。这一阶段,中原大地上最耀眼的明星是陈庆之。正当尔朱荣在晋阳消化葛荣的六镇士兵、元天穆率大军进攻邢杲之时,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兵已逼近了洛阳······
首发于2022年6月,修改于2025.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