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控制朝政
1.河阴之变
528年三月二十八日,尔朱荣反了!
属于枭雄的时代正式开启。当然,没有上帝视角的北魏朝廷的确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胡太后听说后,非常恐惧,将王公大臣全部召入宫中商议对策。皇族宗室和大臣们都很痛恨胡太后平日的所作所为,因此没有人发言。元顺、袁翻等人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一切。投机分子元徽也突然明哲保身,表示和胡太后划清界限。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徐纥、郑俨二人。对呀,你俩不是能么?不是上蹿下跳么?
死马当活马医,笔杆子徐纥掩饰住内心的害怕,一脸不屑地说:“尔朱荣这个小胡人,竟敢起兵冒犯朝廷,文武禁卫军足以将他制伏。只要守住险要地区以逸待劳,尔朱荣的孤军千里而来,兵马疲惫不堪,一定能够打败他。”
从战术上来说,徐纥的安排确实没啥问题,至少不是未战先逃、把险要拱手让人嘛。
胡太后认为徐纥说的很对,任命小情人、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兵迎击尔朱荣,副将郑季明、郑先护率兵守卫河阳河桥口,武卫将军费穆驻扎在小平津(孟津区东北,黄河渡口)。也就是说,郑先护守着河桥的北边,费穆守着河桥的南边。郑先护、郑季明是郑俨的堂兄弟。
这里有必要单独说河阳这个地方。河阳,字面意思,也就是黄河的北面,地方在焦作市孟州西南黄河边,北魏在这里建置了河阳县城。黄河上有河桥,北连孟州市西南,南接孟津区东北,是洛阳的北大门。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河阳将成为历史主舞台之一,各方势力围绕此处反复争夺,或南下进攻洛阳,或北上谋求河北。
这里是战略枢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说,北魏真的守住了这里,确实会给尔朱荣造成巨大困扰。
可是黄河这么长,并不只有河阳这一个渡口呀。正如万里长城防不住游牧民族、马奇诺防线挡不住德国人一样。此路不通,绕路就是,唯一的缺点就是难度高一些。没有桥,可以自己准备小船嘛。
是的,尔朱荣和元子攸都没把河桥当回事。
尔朱荣的军队到达河内郡(河南焦作沁阳市)后,做了两手安排:一,派王相秘密进到洛阳城,迎接长乐王元子攸;二,派杨檦安排渡河的船只。杨檦出身正平郡(山西运城新绛县)杨氏,祖上世代为官,豪气干云,敢想敢干,在尔朱荣大军南下的时候投靠的。
四月初九,元子攸与他的哥哥元劭、弟弟元子正偷偷从高渚(孟津县内,河桥附近)渡过黄河。
初十,双方见面。尔朱荣看到元子攸就下跪痛哭:“微臣没有保护好皇帝(元诩),真是罪过。”
元子攸知道尔朱荣的用意,叫他起了身,心里想着:“我一定要让大魏重振旗鼓,杀掉胡太后,夺回元氏江山。”
元子攸容貌俊美,内心坚韧,做事果断,这些年一直潜伏在宫中,他知道胡太后是怎样的跋扈嚣张,他知道兄弟元诩是怎样的委屈,他也知道尔朱荣是在利用他。但都不重要,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他有信心能够控制尔朱荣。
十一日,尔朱荣带着几个心腹和少量士兵,在高渚渡过黄河。在尔朱荣的顶礼膜拜下,元子攸登基称帝。元子攸任命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封尔朱荣为太原王,任命他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相当于全国的军队总司令、总理兼皇帝私人首席秘书。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郑先护其实是元子攸的发小,二人关系很好的,胡太后不知道;费穆,早就投靠尔朱荣了,胡太后还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悬念呢?郑先护、郑季明打开城门,让尔朱荣的大军入城,军队顺利通过河桥,来到黄河南岸。李神轨带着大军慢悠悠走到南岸时候,发现大势已去,还没接触就逃跑,不过运气不好,被侯景的部队给逮住了。
大局已定。
大难临头各自飞。徐纥假传圣旨夜里打开宫殿大门,牵出了十匹御马,向东逃奔了兖州。郑俨也逃回了荥阳老家。两个心腹兼情人都跑了,跑之前都没管胡太后。
胡太后还在宫中呼唤着郑俨、徐纥的昵称,可是这俩“亲爱的”却再也没有回复她,她这才认清了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玩笑,她知道原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她眼里填满了绝望。
胡太后哭着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可是所有大臣全都支支吾吾,没有一个有什么办法,没有一个血性男子战出来说要和尔朱荣这个乱臣贼子血拼到底。他们的脸上、眼里、心间都写满了“投降”二字!大家都在想着怎么讨好新主子尔朱荣呢,谁会站出来为胡太后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拼命呢!
胡太后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投降尔朱荣,唯独她和小皇帝元钊不可能投降。没事儿的时候,北魏帝国可以被自己随意折腾,大家屁都不敢放一个,一旦大厦将倾,最终背锅的只能是自己。
一旦从权力的宝座上跌倒,等待着自己的只有死亡,没有第二条路。
胡太后偏偏要选择第二条路。她手起刀落,把自己的头发全部剃光,带着全部的宫女,跑到永宁寺去当了尼姑。
洛阳城的平等寺门外有一尊高二尺八寸,相貌庄严的佛像,它经常会发生一些奇异景象,多次预言了国家大事的发生。在尔朱荣渡过黄河这天,这佛像面有悲容,双目垂泪,整个佛像都被浸湿了,当时人称之为“佛汗”。这件事传开后,京城的百姓都跑去观看。有一个和尚用干净的棉花擦拭它的泪水,才一会儿的工夫,棉花就湿透了。
这件事自然被佛教信徒胡太后知道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都已经不问世事了,尔朱荣应该会放过我了吧。”胡太后这样安慰自己,战战兢兢地敲着木鱼。
十二日,尔朱荣到达洛阳,文武百官在元雍的带领下笑脸相迎,就差没有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了,大家还捧着皇帝印玺,前往河桥迎接元子攸。尔朱荣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这些人不过是迫于形势才来投靠的,一个个都是帝国的蛀虫罢了,他只是用鼻子出气,质问道:“太后和皇帝呢?”
“报告太原王,太后去永宁寺了。”元雍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来,作为百官代表,他向尔朱荣投去了橄榄枝。
听说胡太后当了尼姑,尔朱荣又气又笑,他朝着元天穆说:“这个祸国殃民、弑君的凶手,居然拍拍屁股跑了?我不抓住这老娘们儿,还能给天下人交差?”
元天穆点头称是。
十三日,侯景把胡太后从永宁寺中揪出来了出来,也带来了小皇帝。尔朱荣和胡太后开始了一场辩论。
胡太后:“阿弥陀佛,太原王,我已经遁入空门,不知找我来所为何事?”
尔朱荣:“何事?哈哈哈,意思,你对你犯下的罪行撇得一干二净了?”
胡太后:“我只是一介女流,家里的男人没用,你要我一个女人来为整个帝国的兴衰荣辱背锅么?”
尔朱荣:“你一手把持朝政大权,请问,我不找你问罪我找谁?明帝(元诩)难道不是你杀的?”
胡太后看到了尔朱荣脸上的不屑和愤怒,她知道自己辩不过,开始了一哭二闹。尔朱荣哪儿管你这个,这次进军洛阳就是要给前任皇帝元诩报仇的,胡太后必须死才能保证他这次行动的合法性。
尔朱荣只是轻轻挥一挥手,手下的几个壮汉提着胡太后以及这个“非法”的皇帝元钊,就扔进了黄河。
胡太后就这样退出了历史舞台。她的一生是多才多艺的,是柔情似水的,是多灾多难的,夹在皇帝和群臣之间,夹在元雍、于忠、崔亮、元叉、刘腾等权贵之中,有淫乱的一面,也有无奈的时候。
我们不应该让一个弱女子来承担帝国的兴衰,“红颜祸水”的论断没有丝毫意义;同时,作为皇权的代言人,胡太后对北魏的摧残却也难辞其咎。希望来生,胡太后投胎一个平凡人家,嫁一个爱她的、长命的男人。
看到尔朱荣的斩首行动,百官恐惧,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给胡太后以及元钊喊冤。
费穆走上前来:“老大,老臣有要事要说。”
“老将军请讲。”
费穆低声道:“现在您兵马不足万人,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洛阳,因为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顺应了民心。但咱们没有打一次漂亮胜仗,时间久了,这洛阳的百官就知道了您的虚实,不如趁现在赶紧树立权威,大行诛罚,让天下人知道您的手段,除旧布新才是正道。”
慕容绍宗很震惊,急忙劝阻:“太后荒淫、小人当道,咱们才起兵整肃超纲,现在如果不分忠奸全部杀掉,老百姓可能拍手叫好,但得罪了士大夫集团,以后的朝廷还怎么运转?毕竟这天下还是贵族的天下。”
费穆和慕容绍宗的想法到底孰是孰非?都有道理。杀人很容易,就看你杀人后能否摆平局面。摆平了,就是英雄;没有摆平,那就是屠夫。
尔朱荣当然知道这天下是二代的天下,
尔朱荣下定了决心,他准备干一票大的。
尔朱荣笑着对元子攸说:“陛下,咱们还是得先祭天告慰列祖列宗,才能名正言顺呀。”
看尔朱荣说得如此诚恳,元子攸答应了。
祭天,是皇帝才能干的事,是最盛大的礼仪,百官必须到场,见证这一辉煌时刻。尔朱荣就是想通过这一时刻,把那些贵族们一网打尽。
不一会儿,丞相高阳王元雍、中山王元略、司空元钦、冀州刺史封回(封隆之老爹)、中书舍人李神轨、黄门侍郎袁翻、黄门郎王遵业、王诵等两千多文武重臣来到了黄河南边。
尔朱荣等大家都到齐了,直接打断了元子攸的祭天仪式,突然变了脸色:“孝明帝暴崩,天下大乱,都是你们这些人导致的,欺君罔上、贪污暴虐,你们几个是干净的?”
元子攸和大臣们都愣在原地,没想过尔朱荣会来这么一出。很快,费穆、侯景二人带着骑兵队,包围了这两千人。
掌握了大局后,尔朱荣平静了下来,把视线对准了为首的元雍:“高阳王,你带头炫富攀比,挥霍国家财产,私下里又对陛下不忠心,阴谋篡权,你该当何罪?”
元雍确实被质问住了。这些年,他经历过太多的政治变动,见过太多人世浮沉,他依然高高在上,像个不倒翁那样,在北魏政坛稳如泰山。
元雍参与了把胡太后推向台前,参与和元怿执政,也参与了“宣光政变”囚禁胡太后,也参与了废除元叉重新迎回胡太后,任凭你风云变幻,元雍始终屹立不倒。他觉得即便是尔朱荣这种狠人,也得给自己几分薄面。
可惜,元雍高估了自己的政治价值。像他这样呼风唤雨的人才是最危险的,这样的大贵族大富豪必须死,尔朱荣才能和这些贵族彻底决裂,才能得到新一届领导班子的认同,才能得到底层百姓的欢呼。
元雍羞愧难当,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他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机会。尔朱荣大手一挥,侯景拔出了刀,大喊了一声“杀”!
这是一场屠杀。一边是武装到牙齿的尔朱荣特种部队,另一边是毫无准备、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官二代,在嚎哭震天声中,二千余高官全部倒在血泊中,元子攸吓得瘫倒在地。元诩的女人胡皇后、潘外怜也都命丧河阴。
“尔朱荣,你!”元子攸这才见识到尔朱荣的真面目。
“陛下,您受惊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尔朱荣使了一个眼神,郭罗刹、叱列杀鬼二人就把元子攸架起来,送到了河桥寝宫软禁起来。
这些尸体全部被抛入黄河,因为屠杀的地方在黄河南岸,史称“河阴之变”。河阴之变中,被杀的基本上都是汉族高官以及汉化的鲜卑高官,也就是说,尔朱荣此举针对的是汉化改革,针对是孝文帝改革的成果,也就是“六镇起义”所反对的人和事。
那我们就清楚了,“河阴之变”不过是“六镇起义”的延续,尔朱荣虽然是军阀,但实际上他的行为和破六韩拔陵、莫折念生、万俟丑奴、鲜于修礼、杜洛周、葛荣等革命领袖是一脉相承的。
元略的死有点可惜。元略本来因为元叉的迫害而南逃,奉命去接应徐州造反的元法僧结果被元鉴偷袭打败,无功而返,萧综出镇徐州带着江革、祖暅之等人投降北魏,北魏以江革、祖暅之换回了元略,元略莫名其妙踏上了死亡之路。当元略在建康哭哭啼啼想回家的时候,也不曾会料到回家的代价就是惨死河阴。
2.狼子野心
血染黄河,王公贵族被自己踩在脚下,瑟瑟发抖。看到这一幕,尔朱荣豪情满怀,突然觉得天下唯我独尊,他仿佛找到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高欢突然开了口:“太原王,现在正是顺应民心、继承大统的好机会。”
高欢当然是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如果尔朱荣称帝成功,那么有劝进之功,自己好歹也是开国功勋;如果尔朱荣不称帝,至少自己表了忠心。反正,不论结果如何,对自己都是百利无一害。
“是呀,您若称帝,我第一个拥护!”斛思椿笑着说。斛思椿,敕勒族贵族出身,为人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溜须逢迎的高手,领导很难不喜欢这种下属,时任尔朱荣大将军府司马。
很多下属都表示支持,尔朱荣有点飘飘然,只是没有表态。
贺拔岳看穿了高欢的阴谋,他大声劝阻:“万万不可呀,太原王,咱们是来匡扶社稷的,如果称帝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么!”
说完,贺拔岳恶狠狠地瞪着高欢。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尔朱荣确实飘飘然了,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试试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一会儿,那些迟到祭天仪式的大臣来到了现场,有范阳卢氏卢道虔以及御史赵元则等,还包括“北地三才”温子昇、刑邵和魏收。温子昇不必多说,时年三十三,北魏第一才子,之前已多次露面了。邢邵,性情简素,从小就是神童,才华受到过李神俊、袁翻、崔亮、元罗等人的高度评价,时年三十二岁。二人并称“温、邢”。魏收是西北战场功勋卓著的魏子建的儿子,时年二十一,时任太学博士,他的名气现在还不如前面两位。
经过尔朱荣的授意,斛思椿开了口:“谁能替太原王写受禅诏书的免死。”迟到的大官里滚出来一个人,他叫赵元则,他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禅位诏书,表示支持尔朱荣当皇帝。
斛思椿带头喊了起来:“元氏当灭,尔朱氏兴!”
士兵们纷纷高呼“万岁”,温子昇、魏收、卢道虔等人也跟着一起喊,不喊就得死。
尔朱荣只是静静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切。晚上,尔朱荣带着十几个猛男,就朝着元子攸的寝宫杀了过去,当着元子攸的面,杀了他的两个亲弟弟。尔朱荣情深意切地说:“两位王爷图谋不轨,微臣不得已先斩后奏。”
亲眼目睹了白天的恐怖片,现在尔朱荣又给他整了一出丧尸片,元子攸的怒火彻底爆发了:“大魏失德,乾坤混乱,得力于太原王,我才能进入洛阳。我原来投奔于你,只是希望能够活下来罢了,哪敢妄想登上皇位!将军你逼我做皇帝,我才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如果您觉得我不行,那就换掉我,没必要来吓唬我。”
说完后,元子攸慢慢脱掉龙袍和冠冕,闭上眼睛,等着尔朱荣的大刀。尔朱荣一看这皇帝居然这么硬气,一时失去了主意。这皇帝谁不想当?已经到了这一步,还用你小子教我做事?尔朱荣安慰了元子攸几句,退出来就开始谋划称帝的事情。
称帝总要搞一些祥瑞,以证明自己天命所归。尔朱荣命令手下给自己造铜像,连续造了四次都失败了,怎么办?有困难找大仙呀!尔朱荣找来了刘灵助。刘灵助掐指一算,很遗憾地摇摇头:“天命不可违,大王,天命还是在元子攸身上呀!”
“如果我做皇帝不吉利的话,便应当迎请元天穆做皇帝。”尔朱荣还是不死心,就算自己当不了皇帝,自己兄弟当也行。
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符合天意。”
刘灵助当然不是什么大师,他只是个政治投机分子,他早就看出来洛阳城中的反对派很多的,强行称帝对尔朱荣没有半点好处。
贺拔岳、慕容绍宗也极力反对,不赞同称帝。
尔朱荣对贺拔岳说:“我已经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你让我怎么下台呢?”
“贺六浑这小子居心叵测,请求让我诛杀他,以谢天下。”贺拔岳打算让高欢来背锅。
高欢一脸无辜地转向尔朱荣:“太原王,如果我有半点私心,那我请求自裁。”
说完,他就拿起身上佩剑朝着自己脖子抹去,高欢的演技是满分。
尔朱荣见状,连忙夺下了高欢的剑。
贺拔允、侯景等人说:“高欢虽然愚蠢粗陋,说话没有考虑到会有灾难,但是现在天下混乱,还须依靠武将,请您饶了他,让他以后为您效力。”
“可是,大王······”贺拔岳还要说什么,却被尔朱荣打断了。尔朱荣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他自己也有称帝的想法,当然不会杀高欢了。
“别吵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慕容绍宗一听,知道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说:“现在还来得及,皇帝不是还没死么?咱们把他放出来,继续尊奉他就行了。”
尔朱荣重新前来拜见元子攸,痛哭流涕,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皇帝陛下······
当然,还是有许多高官逃过了尔朱荣的屠刀的。元顺刚正不阿,闻名内外,尔朱荣也对他有好感,甚至还示意手下放过他。元顺就提前得知了风声,也就没去,不过他实在是命不好,在混乱之中跑路的时候,被一个守陵的鲜卑奴隶给谋财害命了。
那个投机分子元徽,和杨檦关系好,也提前得到了消息,躲到了杨檦家里,躲过一劫。
北魏地方大员中,郢州(信阳市浉河区)刺史元愿达反应最快。
因为地处边境,元愿达第一时间联系了南梁的郢州(武汉市)刺史元树,意思就是要南投。大家都是宗室,一拍即合。萧衍诏令元树迎接元愿达回建康,并派遣夏侯亶、夏侯夔兄弟带数万人北伐。按理说,趁你病要你命,南梁此时拿下北魏郢州应该是很容易的,但是得看具体怎么操作。
郢州都督尉庆宾,就是最先率兵在肆州抵挡尔朱荣的那位,被尔朱荣收为小弟后(尔朱荣为了拉拢他,攻破肆州城后,居然叫尉庆宾干爹),就一心跟着尔朱荣干。尉庆宾严密监视着元愿达的行动,及时汇报给尔朱荣,并联系平南将军源子恭做反击。于是,在源子恭的顽强抵抗下,夏侯兄弟没有占到便宜。
奉命救援邺城的北海王元颢还在路上,就得知了河阴之变的噩耗。洛阳肯定是不能回去了,朝廷已经变了天,那增援相州的任务还继续么?名义上北魏皇帝还是姓元,元颢还得听从朝廷的,但实际上这个朝廷姓尔朱,他元颢如果继续东进,那就是给尔朱荣打工,那个他曾经瞧不起的尔朱荣。
葛荣称霸河北大地,元颢知道去了也是凶多吉少,他进退失据,停在了汲郡。
躲过河阴之变的还有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这两人逃出洛阳后,不约而同做出了决定,去投靠带着两万军队的元颢。
元彧建议道:“哥,邺城咱是绝对不能去的,回头又不可能,依我看,你不防派个亲信带着部分军队去邺城静观其变,大部队留在汲郡一带坐收渔利。这样一来,如果邺城能守住,咱们尽了救援的责任;如果守不住,咱们又可以保存实力。”
元悦也在一旁点头。
“好,此计甚妙。”元颢很快拿定了主意。他派自己的亲舅舅范遵代替自己去救援相州,帮助李神守邺城。
范遵打着中央军的旗号很快进入邺城,不过他没能掩饰住内心的真实想法,总是对邺城的城防指手画脚,并且把李神晾在一边,时不时派人去给元颢通风报信。
范遵的这些异常举动被相州行台甄密给发现了,行台也就是中央特派员的意思。甄密就像他名字一样心思缜密,他截获了范遵和元颢之间的秘密通信,后背发凉。
“国难当头,身为皇亲国戚居然投机倒把!实在是可耻!”甄密愤愤不平地对着李神说。随后二人谋划杀掉范遵,兼并其部众。
甄密派小分队前往范遵卧室开展斩首行动,范遵手臂受了伤,带着几个贴身护卫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汲郡。
元颢得知自己阴谋失败,他在北魏已经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只能南下投靠萧衍了。当然,那些鲜卑大兵是不可能跟着他投敌的,他也没有指望大兵们,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带着心腹一路向南。
萧衍在建康热情接待了元颢一行。
“陛下!还望陛下为我们做主!”
“快快请起,北海王。”
元颢挺直了腰板,慷慨激昂起来:“尔朱荣在洛阳作乱,生灵涂炭,山河破碎,天子蒙尘,如今我是有家不能回。我和尔朱逆胡势不两立,还请陛下出兵北伐,助我魏国重振河山。元颢必将感激涕零,与陛下永结同心。”
说完,元颢不禁潸然泪下,元悦、元彧等人也涕泗横流。
萧衍一向对北魏南逃的宗室来者不拒,加上元愿达,这次一共来了四个北魏宗室!萧衍又眉开眼笑起来,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这是佛祖的指引。
一听说河阴之变,萧衍眼睛亮了起来,他摸着自己的白发说道:“这是尔朱荣公然向世家大族叫板呀!这一定会激起周边贵族子弟的强烈不满……”
元树看到自己的宗室来了梁国,十分激动,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亲戚了,他毕竟是率领大军拿下寿阳重镇的男人,他觉得杀回北方的机会来了。
“微臣请求协助北海王北伐!”元树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看到自己老上级带了头,沉默寡言的陈庆之也燃起了激情,他向前一步:“末将愿一同前往!”
萧衍哈哈大笑,他看到手下这些精神矍铄的臣子,忍不住感叹:“我大梁真是英雄辈出之地,朕很欣慰!”
“陛下,尔朱荣狼子野心,他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河北的葛荣,这两人的战争一定是一场恶战,咱们只要等二荣相争,只需要几千精兵,便可以进入中原,在贵族中间一呼百应……”
朱异的分析说到了萧衍心坎里,萧衍很满意,心里很舒服。他转头安慰了元颢,封元颢为魏王,他说:“魏王别急,此事朕一定放在心上,正如朱爱卿所言,咱们只需要静观其变,然后趁机北上,才能事半功倍!”
3.迁都风波
十四日,尔朱荣护送元子攸进入洛阳城。当天,一个好消息传来,帝国祸害之一的郑俨,被部下所杀,首级传送洛阳。这个结果算是印证了尔朱荣起兵清君侧的合法性。祸害之二的徐纥,他带着弟弟徐献伯、徐季产等跑到了泰山郡,受到了羊侃的庇护。
进城的路上,尔朱荣心事重重,毕竟他杀了那么多朝廷命官。称帝的事情又没办成,如果没有掌握绝对权力,那他就很危险了,至少洛阳城对他来说很危险。因此,尔朱荣一直在想着迁都的事情。
元子攸在太极殿重新举行登基仪式,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义”。
当时洛阳文武百官已荡然无存,即使活下来的也大都逃窜藏匿起来,不再露面,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见皇帝,接受赦免。洛阳城中的官员百姓都很担惊害怕,人人都另有所虑,有的说尔朱荣要纵兵大肆掠取,有的说尔朱荣要迁都晋阳。于是富贵人家放弃了住宅,贫困人家携带包裹,都纷纷逃奔他乡,城中人口还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二,守备空虚,政府各部门都空无一人。
杀人很容易,杀人还能没事儿,这才不容易。尔朱荣现在必须妥善处理“河阴之变”的善后工作。跟慕容绍宗、元天穆等人商议后,尔朱荣有了三个办法:一是追封;二是拉拢;三是迁都。
尔朱荣对元子攸说:“大兵往来接触,很难整齐统一,朝廷中的王公大臣横遭杀戮的很多,我现在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抵消所犯的罪责,所以我请求圣上追封那些死去的大臣们,以稍微弥补一下我的罪责。凡原先是分封王的,追封三司,三品官员封赠令、仆,五品官员封赠刺史,七品官员以下至布衣封赠郡守、镇将。死者如果没有后代听任另择继承人,立即授予封爵。另外,再派使者慰问城内的百姓。”
尔朱荣这一招就是放低姿态,虽然我杀了你们这些高官,但我后悔了,追封你们以表歉意。这就是政治作秀,后悔是不存在的,管用就行。对此,元子攸没有理由不同意。元子攸签批后,那些逃过杀戮的官员逐渐开始出头露面,人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追封只是走个形式,安插自己人把控朝政这才是关键。很快,费穆递交了一份人事任免提议书:凡是跟随尔朱荣进入洛阳的将士,全部晋升为五级官阶;尔朱荣在京城中的文官晋升二级官阶,武官晋升三级;百姓免除租役三年。
现在满朝都是尔朱荣的人,元子攸再不满,也没用。当然,任命的名单中,还有北魏原来的高官和显贵,胡萝卜加大棒,永远是领导最爱用的妙招。
名单如下:任命江阳王元继为太师,北海王元颢为太傅;任命光禄大夫李延为太保,赐爵为濮阳王;任命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太尉,赐爵为上党王;任命前侍中杨椿为司徒;任命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兼尚书令,进爵位为顿丘王;任命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为冯翊王;任命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赐爵为魏郡王;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元恭为仪同三司。
另外,突然从平民成为显贵官员的人,不计其数。
讨论完了人事安排,尔朱荣又把话题转移到迁都上。
“陛下,如今洛阳破败,不是帝王基业所在,依微臣之见,只有迁都才是万全之策。”
元子攸面对尔朱荣笑里藏刀的要求,他有点语无伦次:“这……迁都大事,容朕思考片刻……”
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我不同意!都城不能迁!”
尔朱荣、元子攸等人把脸齐刷刷地转向了这个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宗室元谌。
尔朱荣以为没有人敢反对他,至少不敢当面反对他。
尔朱荣像被点燃的炸药:“关你屁事,你是没见识过河阴往事?”
元子攸低着头没说话,没想到自己宗室里还有这样的硬骨头,一方面是激动,另一方面又替元谌担忧,毕竟他可是亲眼目睹过尔朱荣的厉害。
元谌哈哈大笑起来:“你少拿河阴故事来糊弄我,大不了今天我元谌就是肝脑涂地而已,活着不能为国分忧,死了有什么可惜?”
尔朱荣想不到,还真有人不怕死,他脸涨得通红,抽出了刀准备砍死元谌,这时,尔朱世隆赶紧上前拦住了尔朱荣。
二人嘀咕着。
“你拦着我干嘛?”
“哥,你想过没,元谌为何敢公然反对你?”
“元谌的意见绝对不是孤立的,我仔细观察了,那些新近投靠咱们的官吏表面默不作声,实际上都在用沉默表示反对迁都。”
“看样子,仅仅靠杀戮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是的,哥。”
尔朱荣悟了,他和颜悦色地对元谌说:“哈哈,我刚才只是试探试探你,看来你果然是国家的忠臣哇。”
元子攸替元谌捏了一把汗。
尔朱荣本想把皇帝弄到自己老巢晋阳去控制起来,但元谌这样的人绝不是孤立的存在。迁都的失败,说明强横的尔朱荣遭遇到了挑战,说明他在洛阳并不拥有碾压式的实力,这也为他后来的遭遇埋下了伏笔。
迁都事件让元子攸看到了和尔朱荣扳扳手腕的机会。
“太原王,你安排了那么多官员,朕可以么?”元子攸的语气里有一些不满。
“陛下,您当然可以。”尔朱荣不由自主地弯腰下拜,毕竟这个皇帝是自己扶上位的。
元子攸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高恭之。刚正不阿的高恭之被政敌李神轨迫害后,被元子攸保护起来,从此对元子攸是死心塌地,很快成为他的心腹。高恭之被任命为中书舍人,也就是秘书。
看尔朱荣没有反对,元子攸更进一步,为高恭之的兄长高谦之平反昭雪。
然后是发小郑先护,元子攸任命他为散骑常侍。
接下来是李彧。李彧来自陇西李氏,北凉皇族后裔,他是孝文帝改革大功臣李冲的孙子,几年前就迎娶了元子攸的妹妹元季瑶,也就是皇帝的大舅哥。李彧生性喜好行侠仗义,元子攸很喜欢他,任命他为侍中。
然后是李神俊。李神俊时年五十一,是李彧的叔父,为人风流倜傥,崇尚名士风度,凭个人感情来推荐提拔人才,刑邵、魏收等一批才子都是他推荐进宫的。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本事,但名气大。皇帝也需要这样的人来撑场面,李神俊被任命为吏部尚书,专门负责推荐人才。
接下来是才子。温子昇,元子攸任命他为南主客郎中,负责写起居注,就是皇帝每天的生活日记。邢邵被任命为中书侍郎,负责写公文。魏收资历浅,李神俊推荐他给自己做参军。
另一个是萧赞。元子攸对这个外来户一直有好感,都是寄人篱下,都是忍辱负重。元子攸任命萧赞为司徒,不久升迁太尉,待遇极高,还把自己的姐姐寿阳公主元莒犁嫁给他。元莒犁和萧赞一见如故,二人生活特别幸福美满,就像萧宝寅和南阳公主一样。异国他乡,跨国恋爱尤为难得。
还有就是徐之才。徐之才的父祖辈都是医生,是南齐皇室的御医,当初萧综北逃,徐之才在混战中被魏军俘虏,到了北魏后被萧综请求留在身边。
在家族的培养下,在实战中,徐之才逐渐成为了医学天才,一次次治好了萧综的病,声名鹊起,徐之才多次被召入宫中,给元诩、胡太后看病,也顺便被留了下来。徐之才成了御医。
接下来是元徽,对,就是那个政治投机分子元徽。这家伙在杨檦家里侥幸逃过河阴之变,看到没事儿后,他又大摇大摆出来,向尔朱荣和元子攸都表态。虽然皇帝厌恶他,可不想得罪他,于是任命他为司州牧。元子攸想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这几个人的职务都是皇帝的近侍或亲戚,可见元子攸对他们的拉拢和重视。虽然权力不大,但是和皇帝走得近。
还有李苗、辛雄、鹿悆、李远、韩子熙等有实干能力的官员,都被元子攸授予了官职。
当天,柔然国主阿那瑰遣使来朝,元子攸又找到了皇帝的自信,很高兴地接见了使者。
听说洛阳发生了变故,柔然可汗阿那瑰第一时间跑洛阳朝贡,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是来捞好处。任凭你风云变幻,阿那瑰这种边缘势力,随时可以秀秀肌肉,成为被拉拢的一方。
元子攸看到柔然使者,就像看到了救星,诏令准许头兵可汗参拜时不称名,向皇帝上书可以不称臣。可阿那瑰最多只是来刷存在感的,本国人都靠不住,更何况异族?
尔朱荣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阿那瑰使者拿到一些赏赐后就回到了草原。
几天后,为了缓解彼此的关系,尔朱荣邀请元子攸到洛阳郊外游玩。来到一处高地,二人登高眺望,只见皇宫金碧辉煌、雄壮威武,尔朱荣对皇帝感慨道:“这才是帝王之都哇,我之前格局小了。”元子攸也就坡下驴,和尔朱荣有说有笑。如此,迁都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二十三日,投桃报李,元子攸赐封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义罗为梁郡王。
4.明争暗斗
五月初一,尔朱荣进到明光殿参见元子攸,替自己的儿子谢恩,为在河桥残杀百官之事深深地向皇帝谢罪,发誓决不会对朝廷有二心。演戏嘛,谁不会?元子攸也会。元子攸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了尔朱荣,同时也对尔朱荣发誓说决不会对他有疑心。
元子攸随即加封尔朱荣为北道大行台。尔朱荣很高兴,借此机会,元子攸展开了人事任免:任命辛雄为侍中、关西慰劳大使;任命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做他的副手,巡视地方,凡赏罚升降之事,可全权处理,先斩后奏。
这两项任免很有意思,就是让辛雄、元罗二人出门告诉天下,现在我元子攸是皇帝。无论你尔朱荣在洛阳怎么折腾,但,我元子攸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辛雄出发前,专门给元子攸上陈了五条意见。一、所有以往亏欠太久的租调,希望能够免除不收。二、希望可以罢免对农事有影响的徭役,使人民生命得到保证。三、在征收税收时,能够区别对待,有钱的多收,没钱的少收。命令所属州郡严格检查,不得对所有地方,所有人员平等征收。四、每年都要兴兵,死亡了大批人员。有些是家中的父亲,有些是家中的儿子,这些人间惨剧还没完结,如果村中有遗存的老者,希望可以给他一个闲职(即国家养老),这样使活着的人能够快乐,死去的人也能安心。五、国家动乱到现在已经很久了,人民很少学习礼仪,如果州郡中有闺门内和穆相处,或者弟子孝悌非常突出的人,希望可以由政府加以表彰,立牌坊等光耀这些人的门闾。
这些意见,都是大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政策,元子攸没有理由不支持。至于能否执行,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要不要批准同意,那就是行使皇权的体现了。
元子攸很高兴,证明自己没看错人,都听从了辛雄的意见。并而特地下诏:如果有人年纪达到七十岁的,授予他县级干部待遇;如果达到八十岁的,授予郡级干部待遇;如果有九十岁的,再加四品将军的爵位;一百岁的加从三品将军的爵位。
尔朱荣不以为意,他心想,这种政策,不过是喊口号罢了。
“陛下,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爱卿但说无妨。”
尔朱荣趁着元子攸高兴,就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尔朱英娥,嫁给元子攸做皇后。尔朱英娥刚做元诩的妃子不久,就成了寡妇,于是天天在父亲面前哭诉。尔朱荣第一时间想起了元子攸。元子攸和元诩可不一样,元子攸是自己武力拥护上位的,尔朱英娥去了只能是皇后,而不只是妃子。
“啊?太原王,这不合适吧,取兄弟之妻?”元子攸有点犹豫。其实,元子攸并不担心乱伦问题,他担心的是,尔朱英娥会替他父亲尔朱荣时刻监视自己,枕边睡着仇人的女儿,能安稳么?
黄门侍郎祖莹劝道:“从前晋文公在秦国避难的时候,弟媳怀嬴就侍候了他;有时会有违背经典但却合乎道理的事情,陛下您何必疑虑呢!”于是,元子攸采纳了祖莹的建议,尔朱荣心中十分高兴。
祖莹,也就是那个跟随李崇出征六镇、贪污倒卖军粮的那个家伙。有才华是真没得说,但人品方面确实差强人意。祖莹这话虽然是掉书袋,不过给元子攸、尔朱荣都找到了台阶。你说,这样的人领导能不喜欢么?所以,他虽然搞腐败,但依然是官场常青树。
“微臣提议,咱们在西林园搞个酒会,放松放松?也算是庆祝陛下的喜事。”祖莹一脸猥琐的笑容。
吃饭喝酒,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拉关系的好方法,百试不爽。搞个party,叫几个妹妹来活跃气氛,觥筹交错之际,再深的矛盾,在酒精的作用下,也变得无足轻重,至少在酒桌上就化解了。
“好!这个提议好,哈哈,陛下,我可是准备了很多好酒哦。”尔朱荣大笑。
很快,众人来到西林园,王公大臣、公主嫔妃都齐聚一堂,有射箭、骑马项目,有跳舞、弹唱等项目,类似于今天的斗地主、K歌、蹦迪。
尔朱荣最喜欢当然是骑马射箭了。在众人的吹捧下,尔朱荣风驰电掣,绕着西林园呼来喝去,举止狂放不羁,风流倜傥,现场很快变成了粉丝见面会,那些深宫中的女人看到帅气的尔朱荣,都尖叫起来。尔朱荣的胡人部下,更是狂歌痛饮,个个都能歌善舞,跟着音乐嗨了起来。
“陛下,您也来骑射一圈吧。”尔朱荣给皇帝牵来了马。
“好,朕今天也与诸公同乐。”元子攸也不想风头被尔朱荣抢去,也跃跃欲试。
只听“嗖”的一声,元子攸的正中靶心。
“好呀!”
尔朱荣带头起舞狂叫,文武百官跟着纷纷起舞,就连妃嫔、公主们也不由得跟着节奏嗨起来了。有的大臣看不下去,觉得这很野蛮,不为所动。尔朱荣随手操起弓箭,立刻就把他给射杀了,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来,咱们继续痛饮。”元子攸看得心惊胆战,也不敢说什么。
说尔朱荣喜怒无常、残忍暴力也好,说他是故意杀鸡儆猴也罢,总之,他就是在立人设:现在的洛阳,我就是老大,谁不给我面子,老子就杀。
高欢、贺拔岳等人纷纷来给尔朱荣敬酒。等到酒酣耳热之时,尔朱荣一定要正襟危坐高唱胡歌;日暮黄昏罢宴时,尔朱荣与左右手拉着手,踏地为节拍,唱着歌离开西林园。
尔朱荣仍未尽兴,又拉着元子攸的手进入皇宫,再次痛饮高歌,结果在皇宫里喝得烂醉如泥。元谌看着睡着的尔朱荣,向皇帝递了个眼神,用手划自己的脖子。元子攸也是恨恨地看着躺下的尔朱荣,觉得这时一个机会,他热血上涌。温子昇、李彧二人极力劝阻,说时机未到,元子攸这才无奈摇头叹息。
皇帝知道,虽然现在尔朱荣没有丝毫反抗能力,但宫门外全是他的人,杀了他自己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杀一个人很容易,红刀子进白刀子出,问题是杀了人还屁事没有,这个不容易。
于是,元子攸叫人用床辇将尔朱荣抬到了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清醒过来,他环视四周,又看了看躺着的自己,不禁后背大汗直流:“哎,我怎么在宫里和皇帝喝酒!万一皇帝动了杀心,那可怎么办?”尔朱荣这样想着,直到天亮也没有合上眼。
元天穆急冲冲跑来找他:“老大,你怎么能夜宿宫中,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呀!”
是呀,皇帝再是傀儡,但皇帝还是宫中名义上的主人,万一元子攸有什么大胆的想法。尔朱荣想着后怕起来,对元天穆说:“兄长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留宿在宫中了。”
元子攸和尔朱荣的明争暗斗不仅在洛阳,也发生在地方上。最显著地就体现在对地方实力派的拉拢上。
一个是河东土豪薛修义。他一直在起义军和朝廷军之间来回摇摆,属于典型的投机分子,而且家族势力庞大。
一看尔朱荣杀进洛阳,薛修义瞬间正义感爆发:“尔朱荣这个乱臣贼子,弟兄们,咱们薛家世代忠良,要保护皇帝的跟我干!”不一会儿又聚集了万余人。
薛修义时代忠良么?狗屁。经常自立山头和北魏朝廷对着干,他都是忠良,那天下都没有乱臣贼子了。经过辛雄的一番洗脑,薛修义立刻表示要跟尔朱荣死磕到底。
对于这种地头蛇,尔朱荣暂时还不能杀掉他,刚得罪了朝廷的达官显贵,又和地方实力派闹翻不是最佳选择,尔朱荣以进京商议大事的名义,把薛修义骗到洛阳软禁到了驼牛署。
另一个猛男是高昂。渤海高氏兄弟一直和皇家保持亲密关系,元子攸和他们关系不错。
尔朱荣杀入洛阳的时候,高氏兄弟逃奔到齐州,河阴之乱后,他们便聚集流民在黄河、济水之间起兵,接受了葛荣的官职爵位,多次打败北魏各州郡的军队。
元罗巡视东方,派元欣去拉拢。高氏兄弟这才选择归附,当然,他们是归附北魏,而不是归附尔朱荣。元子攸对高氏兄弟的投靠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即刻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高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又是近侍官。
元子攸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尔朱荣的警觉。你在洛阳搞秘书班子就算了,这屁大点事儿,但你居然拉拢地方大地主,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么?那还了得?
“陛下,高乾兄弟,以前背叛过朝廷,如此反复之人,窃据高位,恐怕天下人不服呀!”尔朱荣的语气很坚决,眼神也丝毫不躲闪。
“尔朱荣,你说什么!”高昂恶狠狠地瞪着尔朱荣,很快就被高乾拦住了。
随后,元天穆、慕容绍宗、贺拔岳等人也是这个态度。
“众爱卿,言之有理。”元子攸不得已,只能妥协。于是,高氏兄弟被罢官,遣返回家。
“尔朱荣狼子野心,天下人都知道。大哥,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当时肯定就揍他了。”
“老三,朝中全是尔朱荣的人,咱们在洛阳反而寄人篱下,罢官回家未尝不是好事!”高乾笑着说。
“哈哈,大哥,我懂了,我要反了尔朱荣!”
一回到老家,高昂率先举起大旗,矛头直指尔朱荣,说是要保卫皇帝,铲除小人,很快聚集起了几千人马。
“表弟,这下怎么办?”尔朱荣找来慕容绍宗。
“对高氏兄弟,怎么不能来硬的,否则,世家大族就彻底倒向皇帝了。”
“看来,还是得用对付薛修义的那一套了。”
“正是如此。”
对于高昂这种战神级猛男,尔朱荣自然也得骗。你不是猛么,我打不过你,还阴不死你?当时的冀州刺史元嶷在葛荣和尔朱荣之间,选择了站队尔朱荣。
领导的心腹之患就是马仔的燃眉之急,元嶷自然懂这一点。元嶷写信给高昂说:“尔朱逆贼冒天下大不韪,人人得而诛之,我想兴兵讨伐,还请阁下前来一叙。”
高昂就这么被元嶷阴了一把,送去了洛阳。
尔朱荣也不敢杀他,高乾、高慎这些人都拥兵自重,杀了高昂就是和地方土豪公然叫板,而且渤海郡属于冀州,靠近葛荣,说什么尔朱荣也不会逼着这些实力派投靠葛荣。
尔朱荣最终决定把高昂和薛修义一起关在驼牛署,一方面敲打元子攸,另一方面给高乾下马威。
还有就是封隆之。封回被杀,封隆之和尔朱荣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豪横如高昂都被尔朱荣给收拾了,封隆之能咋办?只是默默和高乾来往,暗中等待机会,以便反抗尔朱氏。尔朱荣也没有做绝,他请求任命封隆之担任龙骧将军、河内太守,打算把河内这个要冲之地交给封隆之。封隆之表面答应,却迟迟不动身,以此来对抗。
如此一来,在争取地方实力派上,尔朱荣和元子攸算是打了个平手。
没有获得碾压性胜利的尔朱荣,决定回到晋阳,把洛阳交给好兄弟元天穆来管理,自己则遥控朝政,这样似乎最安全。走前,尔朱荣做了关键的人事任免,加封元天穆为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又任命行台郎中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尔朱世隆出任侍中、领军将军。于是,朝廷的重要官职,都由尔朱荣的心腹之人担任。
朱瑞,鲜卑贵族,可足浑氏,为人正直和善,人缘好,是尔朱荣的心腹,但元子攸也喜欢他。
五月初五,尔朱荣宣布启程回晋阳,元子攸带着百官在邙阴设宴为他送行。二人一番驾轻就熟的表演,自然不必细说。
尔朱荣一走,元子攸的勃勃雄心又抬头了,他想要和元天穆、尔朱世隆等人较量一番。
某一天,温子昇没有当值,上党王元天穆立刻要把温子昇抓起来狠狠暴打一顿,温子昇被他吓跑了。元天穆暴跳如雷,气得要罢黜温子昇的官职。元子攸怜惜温子昇的才华,出面维护道:“像温子昇这样的大才子,放眼全天下也不过只有几个人而已,你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要罢黜他?”
李彧、李神俊都是这个说辞,元天穆哑口无言,只得放过了温子昇。
尔朱世隆在朝廷权势很大,每次在内室拜见元子攸时,他的穿戴打扮完全不合礼节,穿着居家服就来见皇帝了。
“尔朱领军行为举止不符合规矩,这是对皇威的冒犯,臣请求诛杀尔朱世隆!”高恭之丝毫不留情面。
“大胆高恭之,你敢这样跟我说话?”尔朱世隆脸都黑了。
元子攸也有点尴尬,笑着说:“不至于不至于,尔朱将军可能是今天来的匆忙,哈哈,下次改过就好。”
“陛下圣明,微臣下次一定改过。”尔朱世隆顺着台阶就下了,不过从此记恨上了高恭之。
元子攸对这个高恭之是爱不释手,乱世中,高恭之这样铁面无私的人,才能帮助元子攸稳固皇权,建立秩序。
高恭之在一次外出执行公务之时,皇帝的姐姐寿阳公主不肯让路,犯下了清路之令,即使手拿红色棒子的执法士卒呵斥,她也不肯停下来,于是高恭之命令士卒用棒子击破了她的车子。寿阳公主因此事而对高恭之深怀怨恨,哭着向元子攸告状。
元子攸了解到实情后,对姐姐说:“高道穆是个正直的人,他所执行的是公务,我怎么能因为私人恩怨就责怪他呢?”
“可是······”
“来呀,把高道穆给朕叫来。”
寿阳公主一脸喜悦,以为皇帝要处罚高恭之。
高恭之来后,元子攸走下台阶迎接他,和声细语地说:“那天朕的姐姐犯下清路之令,还与你发生争执,朕感到非常惭愧。”
“臣实在是不得已,还请陛下治罪。”高恭之摘下帽子向皇帝致歉。
“是朕对不住你,你却反而向我道歉!"
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很快,元子攸令高恭之监督和编撰礼仪制度,收集、校正国家藏书。
元子攸确实有心要做一番事业的。
5.危机四伏
五月初十,元子攸下令:“自孝昌年间以来,凡是有冤屈无处投诉的,都集中到华林东门,朕要亲自审问。凡向国家交纳八千石粮食的人赐爵散侯;平民百姓交纳五百石的,赐给做官的资格,和尚则授予本州僧统或本郡县的知事僧。”
也就是说,元子攸要平反冤假错案,要填补财政亏空,试图以此来挽救北魏政权。另外,元子攸还下诏,让流落各地的宗室回洛阳,为复兴大魏而贡献力量。
可惜,现在的北魏已覆水难收了,乱世已经开启。
十九日,樊子鹄攻占了平阳城,全面占领晋州,尔朱荣的地盘儿进一步扩大。
二十七日,北魏荆州王罴告急,朝廷命令中军将军费穆负责南征的军事行动,率兵救援荆州。
六月初一,因为围困相州久久无果,葛荣便派遣部将任褒、韩楼率兵向南侵犯,到了沁水县。北魏任命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率领元珍孙等将领讨伐葛荣。
几天后,总算有个好消息发生了:元彧回国了。
北魏临淮王元彧听说北魏国元子攸的地位已经确定,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到北魏,言词极为恳切。萧衍很爱惜元彧的才能,却又不能拒绝他提出的请求,心软的毛病又犯了,正如当初送走元略那样。人各有志子,元颢、元悦等宗室不看好元子攸,选择了留在南梁。于是,元子攸任命元彧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封仪同三司。
六月中旬,流浪青州的邢杲正式起兵造反了,自称汉王,改年号为天统。前文说过,邢杲这支势力,代表的是地主阶级,算是割据军阀。邢杲的起义导火索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当时,胡太后本来是打算对邢杲进行安抚,也就是给他一个官儿做。时为青州刺史的元世俊上表请求设置新安郡,并任命邢杲为新安郡太守。邢杲本来打算喜滋滋地去上任,不过朝廷正值“河阴之变”,胡太后都被杀了,谁还有时间去兑现对邢杲的承诺呢?邢杲很不爽,于是把气撒在元世俊身上,以为是元世俊阴自己,造反后第一个目标就是青州州城。
二十二日,北魏任命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率军讨伐邢杲。
四面楚歌,皇帝也坐不住了,他想要亲征葛荣。
二十五日,和元诩一样,元子攸也豪情满怀,表示要亲征:“朕要亲自统领六军,扫除平定燕、代地区的匪患。”
结果也和元诩一样,胡太后不许元诩出征,尔朱荣一党也不会允许元子攸出征的。一番口水战后,元子攸只好任命大将军尔朱荣率领左军,上党王元天穆率领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率领后军。听说了政府军的动作,葛荣的军队退守邺城城北。
战争是将军集权的最好方式。有仗可打,这是尔朱荣最乐见的事情。现在自己是北魏官方最牛的人,自然需要一个最牛的称呼,在慕容绍宗、尔朱兆等人商议下,“柱国大将军”这个词儿出现了。
七月初十,不得已,元子攸加封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柱国大将军”这个词不是尔朱荣的首创,但他是两晋南北朝第一个实至名归的“柱国”,后续的权臣们也将心安理得地用这个称号。
这个月还有两件大事:万俟丑奴称帝了,泰山太守羊侃反了。
当时,正值波斯的使者带着雄狮进献给北魏朝廷,路过高平的时候被万俟丑奴给拦截下来。
万俟丑奴看到这雄狮,就想到了自己的辉煌革命历程。自己跟随领袖胡琛起义,杀死了革命叛徒吕伯度,兼并了莫折念生的部队,又得到了曾经的死敌萧宝寅投靠,这正是万民归心、天下一统的好征兆,他找到了云端的感觉!
在众人的支持下,万俟丑奴设置百官,定年号为“神兽”。
再说羊侃。
羊侃不是之前一箭射死莫折天生,力挽狂澜、帮助北魏朝廷平定关陇起义么?怎么会突然造反呢?
还得从徐纥说起。徐纥作为尔朱荣“清君侧”的主要目标,因为腿长跑得快,在投靠萧衍之前,一路向东逃到泰山投靠了羊侃。
羊侃的祖父本来在南朝为官,后因刘裕北伐,深陷战阵,被俘虏,被迫留在了北方。
后来,羊侃即便出生在北魏,但父亲一直告诉他,他是南朝的人,不应该久居异国他乡。羊侃作为传统汉族士大夫,他对鲜卑人政权确实也没有认同感。加上河阴之变以及葛荣大军的逼迫,羊侃内心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这一切都被徐纥看在眼里。徐纥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要不怎么能成为胡太后的死党和爱人呢?
徐纥盘算着,不能直接去投靠南梁,要纳投名状,要立功才能让萧衍高看一眼。怎么立功,那就依靠羊侃,只有羊侃反了,和尔朱荣划清界限,他徐纥也就暂时有了依靠。
“羊将军,反了吧。尔朱荣这乱臣贼子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可是不知道他在河阴之地是怎么对待那些贵族官员的;就算尔朱荣无暇顾及你,葛荣的百万流民恐怕迟早也会劫掠到这里。”徐纥一脸认真地劝说。
羊侃皱了皱眉,既不反对,也没有立刻答应。
徐纥一看有戏,他接着说:“将军不必担心,我们和邢杲互为犄角,尔朱荣军队鞭长莫及;另外,这里距离南梁较近,我们还可以同时去归附萧衍呢。”
羊侃皱着的眉头松懈了,徐纥的话正中下怀,羊侃这才义无反顾跟着邢杲造反起来;羊侃派人去向南梁求救,萧衍派羊鸦仁率军救援。羊鸦仁也出身泰山羊氏,和羊侃同宗,他在六镇起义开头几年就南下投靠了萧衍。
尔朱荣着急了,如徐纥所言,他确实无暇东顾。他上书皇帝元子攸,希望能通过政治手段解决羊侃。元子攸尽管对权臣尔朱荣不满,但他对公然造反的人更加不满,他急忙派人去招降羊侃。
元子攸封羊侃为骠骑大将军、泰山公,一个异族人被北魏皇室封为公爵,这不常见。羊侃对这种拉拢丝毫不动心,直接挥手砍了皇帝的使者,是的,这是他一贯做事风格,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回头,哪怕粉身碎骨。
可以说,尔朱荣接手的北魏是一个烂摊子,葛荣、邢杲、万俟丑奴、南梁,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如何才能摆平各方成为实至名归的权臣,尔朱荣必须给历史一个满意的答卷······
首发于2022.6,修改于2025.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