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韩陵之战
这注定是决定北方霸权归属的一战。
1.战前准备
532年闰三月初九,晋阳的尔朱兆、长安的尔朱天光、洛阳的尔朱度律以及徐州的尔朱仲远四人在邺城南边会师,一共二十余万,布阵于洹水(今安阳河)两岸。
大战在即,尔朱氏这边却吵了起来,因为不知道该听谁的。在斛思椿的建议下,尔朱世隆让元恭任命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各路大军。不得不佩服斛思椿的智慧,如此一来,尔朱氏有了名义上的总指挥。斛思椿的盘算是:尔朱氏胜了,他功劳最大;尔朱氏败了,他就和贺拔胜反水,去投靠高欢。怎么看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长孙稚自从击败萧宝寅后,一直镇守长安,直到尔朱天光灭万俟丑奴后才将他取代,他作为北魏的老资格功臣,一直赋闲在家。现在,他被尔朱家抬出来当出头鸟,他当然不愿意。无奈迫于尔朱世隆的权势,长孙稚只好同意,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剿匪总司令只是名义上的,他隐约感觉到尔朱联军内部不祥的气息。
这一天迟早要来,高欢知道的。高欢已经召集了他所有的兵马,步兵不到三万人,骑兵不足两千,这就是他和尔朱氏的差距。
“丞相,咱们邺城是首都,刚刚从战火中恢复过来,不能等着敌人来摧残,必须拒敌于国门之外。”封隆之语重心长地说。
高欢拉着他的手:“嗯嗯,封兄你说的对,这正是我找你商议的原因。你德高望重、遇事谨慎,守邺城非你莫属,我要带着大军去险要之地。”
“依我看,韩陵那个地方比较好,当初韩信在那里驻过军,此地地形复杂。”斛律金建议道。
高欢哈哈大笑:“谁不知道你阿六敦擅长勘测地形呀!咱们就去韩陵山,和尔朱氏来一次决战。”
高欢带着高昂、斛律金、堂弟高岳、蔡俊、段韶、彭乐、韩贤、侯渊、薛孤延、高隆之等人去韩陵布局,总之,高欢把当世排得上号的大佬级人物都带上了。尔朱氏这边也不缺人才,侯景、贾显智、贾显度、贺拔胜、斛斯椿、慕容绍宗、樊子鹄、长孙稚等等,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
二十日,高欢一行来到了紫陌,高欢开始检阅部队。这时候,高欢发现大都督高昂手下三千人全是汉人,如王桃汤、东方老等老兄弟。
高欢不以为意,他觉得汉人战斗力不行:“高敖曹,你所统率的都是汉兵,恐怕不足以成事,我打算拨给你一千多鲜卑兵,跟汉兵混杂在一起使用,你看怎么样?”
高昂说:“我所率领的部队,已训练了很长时间,前后几次作战,并不比鲜卑兵弱。现在如果混杂起来,彼此情感会不融洽,打了胜仗都要争功,打了败仗便会互相推罪于对方,所以不必混杂在一起。”
高昂这话在理,虽然鲜卑人猛,但我用起来不顺手呀,那还不如接着用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高昂是一个自负的人,他觉得高欢没见过他打仗,不相信他的实力,因此要证明自己;而高欢想得更多,他想借机渗透进入高氏兄弟的军队,毕竟这河北大族可不是自己的嫡系,他的嫡系是怀朔兵和六镇旧部。
指挥不动那也没办法,大战在即就由他去呗,到时候别掉链子就行。
高欢听后,只能作罢。
在高欢前往韩陵(河南安阳市东北韩陵山)的路上,慕容绍宗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大王,高欢人少却主动出击,这是急于求战的表现。现在邺城空虚,正是我们的机会,如果他来救援,咱们就可以半路截击,让他有来无回。”慕容绍宗平静地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二十七日,尔朱兆带着三千骑兵,急行军来到邺城脚下,心里盘算着围点打援。可封隆之早有准备,根本没有空子可以让尔朱兆钻,尔朱兆的骑兵一出现,邺城城头就万箭齐发,吓得尔朱兆连忙叫停了攻击。
随着时间流逝,高欢也丝毫没有来救援的意思,局势渐渐对尔朱兆不利。
“赶紧去韩陵吧,继续耗在这里没有意义”,封隆之抚弄着胡须,优哉游哉地在城头吃着苹果,“老夫这里还有滚木雷石都还没启用呢,你已经精疲力尽了。”随后,城头响起了一片嘲笑声。
尔朱兆怒吼道:“老匹夫,你给我等着,等我收拾完了高欢,一定要剥了你的皮。”说罢,骂骂咧咧地指挥军队撤退了。
邺城被偷袭的消息传来,高欢开始后怕起来,他对斛律金说:“还好有封兄守城,我们才能扫除后顾之忧呀。”
斛律金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可以专心对付敌人了。”
二十九日,高欢到达韩陵。高欢下令用牛和驴等牲畜连着绳索堵塞了归路,严阵以待。
随后,高欢对着一脸疑惑的士兵进行了战前动员讲话:“将士们,现在我们只有三万多人,而尔朱氏有二十万人,你们怕不怕?”大家互相看,也不好意思说怕,只好沉默。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就算勇猛无敌的高敖曹也怕!”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高昂。大家这才缓和了情绪,有的甚至发出了笑声,高昂仍旧是一脸坚毅地望着远方,右手紧握长槊。
“现在,我已经断了归路,要么被敌人砍死,要么砍死敌人牵着牛羊回家,看你们怎么选择。”
“砍死敌人!”高昂大声吼着。
“对,砍死敌人!”四弟高季氏补充着。随后,高昂的三千汉兵也跟着他一起喊。
看汉人都这么牛气冲天了,那些鲜卑兵也不甘示弱,纷纷附和:“杀!杀!”
点燃了士气后,高欢自领中军,让全部步兵环形列阵,作为正面作战部队,由斛律金、段韶、侯渊、薛孤延、韩轨、彭乐等具体指挥;让高昂领左军,堂弟高岳领右军,两支部队带领所有骑兵埋伏起来。
尔朱氏大军集结完毕,尔朱兆、尔朱仲远、尔朱度律(马仔贺拔胜斛斯椿)、贾氏兄弟各自领军,互不隶属,尔朱兆骑着马在最前面,气势汹汹,而名义上的统帅长孙稚在一旁却不怎么起眼。
2.自乱阵脚
尔朱兆开始喊话高欢:“贺六浑,我们发誓赌咒结为兄弟,你为啥要背叛我?”
高欢朝着身边的孙腾冷笑一声:“尔朱兆这家伙就是愚蠢。”接着,彭乐、韩轨等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尔朱兆更是火冒三丈,摸不着头脑。高欢笑够了才回答:“我们约为兄弟,为的是共同辅佐皇帝(孝庄帝元子攸),如今皇帝何在?我只知道你是弑君的罪人,可不是我的兄弟!”
“我······我杀皇帝是为了给天柱大将军报仇!皇帝冤杀天柱大将军。”尔朱兆满脸通红。
“我过去听说了天柱大将军的阴谋,你当时就在门前站着,怎能说不是反叛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臣子找皇帝报仇的!你我今日一切情义都断绝了。”高欢一边说,一边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弟兄,随即大家都笑出了猪叫声。
尔朱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只知道很愤怒。
“大王,别跟他废话了,咱们兵强马壮,赶紧进攻吧。”慕容绍宗提醒道。
尔朱兆很快指挥大家进入战斗状态。尔朱仲远带主力从正面进攻高欢,彭乐、韩轨、侯渊、段韶、厍狄干等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抵挡不住尔朱仲远的进攻,高欢的主力兵团节节败退。
真实的战场就是这样,如果是双方正面硬刚,那打的就是人数,就是以多欺少。在同等条件下,自然是装备好、人数多的一方具有压倒性优势,什么以少胜多,不存在的。在操场上,空手的十个人和对面五十个空手的人打架,你说谁的胜率更高?
高欢的部队不会乾坤大挪移,也没有金刚不死之身,他们只是凡人而已。而这仅仅是开头,尔朱兆的骑兵还没上场呢!很快,尔朱兆带着骑兵朝着高欢侧后方扑过去,想给高欢的中军来一个透心凉,彻底击溃他。
“想不到高欢的军队这么不堪一击”,在一旁观战的尔朱度律朝着贺拔胜说道,然后他开始无名火起,“尔朱兆这小子得志便猖狂,要是这仗打赢了,他更是要上天,传令下去,全都别动!”
贺拔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斛斯椿,然后摊了摊手,用眼神告诉他:“我知道尔朱家不合,没想到不合到了这种地步,椿哥,我就不等你的计谋了,兄弟我要提前行动了!”
贺拔胜瞅准机会,直接带领徐州刺史杜德等人,举着白旗朝着高欢军走去。这就是贺拔胜的风格,“反复无常”这个词就是为他而打造的,面对“吕布再生”的到来,高欢自然是笑脸相迎:“破胡,哎呀,你可终于来了。”
“愿为高公效力。”贺拔胜俯首称臣。
斛斯椿可不能学贺拔胜,贺拔胜英勇无敌,而且大哥贺拔允在高欢帐下效力,西边还有老三贺拔岳,他们贺拔氏名动天下,可斛斯椿啥也没有,他当然不能贸然前去投降,他必须缴纳投名状。
贺拔胜一投降,尔朱度律军中大乱。
“随他去吧,反正只要不是投靠尔朱兆这小子就行,咱们撤!”尔朱度律轻描淡写地答复传令兵,说罢,他带军撤离战场。
尔朱天光也有自己的想法,看到叔叔尔朱度律撤后,他心中仅有的斗志也都消减了,不论于谨怎么劝,他死活不动弹,虽然没有选择撤退,但他选择了投机。如果这万把人打没了,他有什么资本回关中呢?回去后,那武川豪强有谁能听他的呢?
雪上加霜的事,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传来:尔朱显寿成了贺拔岳的俘虏,长安被贺拔岳占据。尔朱天光东出函谷关不久,贺拔岳联合侯莫陈悦发兵,以宇文泰为前锋,前去捉拿尔朱显寿。尔朱显寿胆小,一听说贺拔岳起兵,直接就放弃长安东逃华山,结果被宇文泰追上活捉。
怎么办?名义上归附元恭还是高欢?薛孝通本来是偏向于元恭的,但贺拔岳认为元恭只不过是傀儡,而且高欢必能战胜尔朱氏,还不如依附高欢。于是,贺拔岳派出冯景为特使,将尔朱显寿的人头给高欢送去,表示依附。萧宝寅兵败后,冯景和好友周惠达一起投靠了贺拔岳。
尔朱兆当然还不知道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发生了什么,继续对高欢发动猛攻,高欢的圆形阵很快被撕开了缺口,高欢心里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3.形势逆转
“欢哥别急,你忘了,咱们还有左右两军?你看!”刘贵穿过慌乱的步兵圆阵,第一时间来向高欢汇报。
只见高昂、蔡俊二人率领两千人从山谷中冲出来,一边冲一边叫喊“让契胡士兵、鲜卑大兵看看我们汉人的厉害”,尔朱兆没想到高欢还留了后手,一时不知所措,他的部队被拦腰截断;与此同时,高岳也赶紧带领五百骑兵咆哮着向尔朱兆的前军冲锋。
“壮哉,我敖曹!”高欢忍不住赞叹。
紧接着,斛律金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杀出去!”他迅速召集被冲散的步兵,朝着尔朱兆的后军冲去。段韶、彭乐等人也纷纷抓住时机,开始反攻尔朱仲远的主力部队。
“弟兄们,就是现在!”高欢下令发动总攻。尔朱氏的亲信樊子鹄、叱列平也阵前倒戈,响应高欢。
形势逆转。尔朱仲远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字就是“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他带领残兵朝着老巢徐州跑去。
尔朱天光率领残部,追赶上尔朱度律,一起前往洛阳,试图带着皇帝前往关中避难;于谨看情况不对,他率部朝着关中走去,他可不想和尔朱家一起陪葬。
长孙稚连呼七个“败了”,也开始吩咐贾氏兄弟召集嫡系部队,准备撤回洛阳。
斛斯椿却笑了,他认为机会来了。他快步走向长孙稚、贾显智、贾显度,拉着他们的马:“各位,尔朱氏败局已定,咱们可不能和他们陪葬呀。”
“那你说怎么办?”长孙稚忙问。
“怎么办?呵呵,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应该抢先回洛阳,把尔朱氏的势力一锅端,然后投靠高欢,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斛斯椿脸上露出了诡异且凶狠的微笑。
“同意!”贾氏兄弟异口同声,他们本来就和高欢是发小,虽然这么多年没来往,以他们对高欢的了解,相信高欢不会拒绝他们。几人在桑树下订立了盟约,成立了反尔朱氏小分队,然后连夜赶路,向洛阳飞奔而去。
兵败如山倒。尔朱兆也不想把自己全部赔光,他赶紧收集残部撤出战场,朝着晋阳方向跑。高季式来了瘾,也不管人多人少,带着身边七个生死兄弟就追着尔朱兆的屁股打,他看到尔朱兆就像看到金子一样,两眼放光。
“大都督,四爷带着七个骑兵去追击尔朱兆了!”
“什么?天呀!我的四弟!你怎么这么傻!”猛男高敖曹没想到四弟比自己还猛,虽然别人是逃命,但毕竟人多呀,一个回马枪足以让四弟毙命,他开始哭了起来。在四兄弟中,大哥高乾不必说,是一家主心骨,二哥高慎文绉绉的,一直和他关系一般,唯有四弟高季式和他一样勇猛刚强,两人关系很亲密。
直到晚上,高季式带着七人出现在了高昂面前,他满身是血。
“老四,你不要命啦!”高昂紧紧抱住他,喜极而泣。
“三哥放心,这些血都是敌人的,哈哈哈。”说完,高季式便爽朗地笑起来。
“来,我要给四弟敬酒!”高昂命人斟满酒杯。高昂端起酒杯,对高季式几人说:“老四,不愧是我兄弟,哥哥敬你!”说罢,几人痛饮庆祝胜利。
尔朱兆的部队七零八落,只有慕容绍宗整顿好部下,将五千建制完整的骑兵有序撤离战场,带到尔朱兆跟前。
一脸狼狈的尔朱兆对慕容绍宗说:“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以至于今日。”
“大王,多说无益,咱们回晋阳吧,大不了重头再来,还有机会。”慕容绍宗就是这样,无论有多难,他对领导总是一腔忠诚,总是不计较个人恩怨。
时来天地皆同力。一旦胜利,所有的资源都向自己倾斜而来。高欢正指挥着大家清点战利品,很快,他就接二连三收到侯景、司马子如、赵彦深、慕容俨、叱列延庆、源子恭、樊子鹄、韩贤等人从四面八方来投靠自己的消息。
侯景、司马子如,高欢的“怀朔八友”之二,这二人没有参加韩陵之战,而是因功被封在地方镇守,两人看尔朱家大势已去,带着部曲回到了高欢身边,高欢还叫来了孙腾、刘贵、娄昭等老友,和二人一起把酒言欢,彼此诉说那怀朔镇的美好时光。
赵彦深是司马子如的幕僚,出身寒微有才学,司马子如把他推荐给高欢,高欢让他和杜弼、杨愔等一起负责文书工作。慕容俨鲜是卑慕容氏的后人,出身皇族,曾经多次在寿阳、荆州等地和南梁交战,人帅战斗指数高。
叱列延庆、叱列平是叔侄,叱列延庆曾经帮助侯渊平定刘灵助的造反,在侯渊、叱列平的帮助下,高欢很快接纳了叱列延庆的投降。
广州刺史广宁郡人韩贤,蔡俊的老乡,一直很受高欢赏识。
“报告丞相,我方各路军马大获全胜,唯有······”
“唯有什么?”高欢皱了眉头。
“唯有尉将军全军覆灭。”
“什么?”高欢知道尉景不擅长打仗,但没想到他能在大获全胜的前提下“独树一帜”。尉景来到高欢面前,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一笑,高欢下令把他拖下去砍了,妹夫厍狄干、连襟段荣与窦泰、大舅哥娄昭等人纷纷劝阻,高欢还是不依不饶。
当然,他只是做做样子。尉景是谁?高欢从小就是在姐夫尉景家长大的,可以说,没有尉景他高欢早饿死了。尉景没有看懂高欢的表演,开始光膀子在地上打滚:“大家快来看,贺六浑没良心,要杀姐夫了!”
尉景就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弄得哄堂大笑。
高欢也笑出了声:“起来吧姐夫,让人笑话!”
好在,在场的都是亲戚,在亲戚面前,高欢也就没有装了,只是命令下属带尉景出去象征性抽了几鞭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几乎同时,冯景也带着尔朱显寿的头到达了邺城。
“贺拔岳这家伙,呵呵,他可真是个人精!”高欢和贺拔岳有旧怨,当初高欢怂恿尔朱荣称帝,贺拔岳劝尔朱荣杀掉高欢,高欢从此对贺拔岳十分忌惮。贺拔岳的文韬武略,高欢一清二楚,反正关中就在他贺拔岳的手中,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高欢承认了贺拔岳对关中的所有权。
韩陵之战,改变了北方局势,这是高欢称霸的开始,是尔朱氏衰亡的起点,高欢的韩陵,类似于曹操的官渡。如此丰功伟业,必须纪念。于是,高欢下令,在韩陵山修建定国寺,并让御史温子昇撰写碑文歌颂战功。
“鹏举呀,你的才华闻名四海,是真是假,咱们拭目以待哦。”高欢笑着说。
“谢丞相赏识,臣新近投奔您,正愁没什么功绩,且看我挥毫泼墨。”温子昇前不久才从洛阳逃出来,在杨愔等人的推荐下,被高欢收留。
不愧是“北地三才”之首。谈笑之间,温子昇的《韩陵山寺碑》一挥而就:
“昔晋文尊周,绩宣于践土;齐桓霸世,威著于邵陵。并道冠诸侯,勋高天下。衣冠会同之所,兵车交合之处,寂莫消沈,荒凉磨灭。言谈者空知其名,遥遇者不识其地。然则树铜表迹,刊石记功,有道存焉,可不尚欤?
“永安之季,数钟百六,天灾流行,人伦交丧。尔朱氏既绝彼天纲,断兹地纽,禄去王室,政出私门。铜马竞驰,金虎乱噬;九婴暴起,十日并出。破璧毁珪,人物既尽;头会箕敛,杼柚其空。
“大丞相勃海王,命世作宰,惟机成务;标格千仞,崖岸万里。运鼎阿于襟抱,纳山岳于胸怀。拥玄云以上腾,负青天而高引。钟鼓嘈囋,上闻于天;旌旗缤纷,下盘于地。壮士懔以争先,义夫愤而竞起。兵接刃于斯场,车错毂于此地。轰轰隐隐,若转石之坠高崖;硠硠磕磕,如激水之投深谷。俄而雾卷云除,冰离叶散,靡旗蔽日,乱辙满野。楚师之败于柏举,新兵之退自昆阳,以此方之,未可同日。
“既考兹沃壤,建此精庐,砥石砺金,莹珠琢玉,经始等于佛功,制作同于造化。悬心是归,净行攸处。神异毕臻,灵仙总萃。鸣玉鸾以来游,带霓裳而至止。翔凤纷以相欢,飞龙蜿而俱跃。虽复高天销于猛炭,大地沦于积水,固以传之不朽,终亦记此无忘。”
全文分为四个意思:一,齐桓晋文当年很威武,结果他们称霸的践土、召陵两地被后世遗忘了,所以刊石记功很重要,所以要写本文;二,尔朱氏掌权以来,天怒人怨,不得人心;三,渤海王高欢,英姿勃发,带领天下英雄讨伐尔朱氏,如秋风扫落叶,取得了远超过柏举之战、昆阳大战两场战争成绩的大胜;四,韩陵山寺,钟灵毓秀,集天地灵气,凤翥鸾翔,这是个宝地,必须勒石记功,传之后世。
全文条理清晰,有头有尾,叙事富有情绪,文采斐然,特别是记录高欢团队勇猛打仗这方面,辞藻华美。可以说,温子昇凭借实力,成功地拍好了高欢的马屁,也得到了高欢的欣赏。温子昇通过这篇文章,一举得到了高欢新政权的认可和肯定。
《韩陵山寺碑》有多出名呢?
当时,南梁使者张皋正好出使北魏,高欢让元晖业去接待他。张皋夸耀南梁在萧衍的带领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讽刺北魏内乱,高欢和尔朱氏争权夺利;元晖业据理力争,说高欢是救世主之类的,不过人家说的是实话,也就没多说什么。眼看占了上风,张皋又说南方人才济济,好文章汗牛充栋,这下元晖业来了劲,自信满满地拿来温子昇的《韩陵山寺碑》给他看,并自豪地说:“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
特此说明:当时,沈约、任昉已过世,徐陵、庾信等人的才名还没有传开。
看了温子昇这篇文章,张皋惊为天人,随后又摘抄了温子昇其他文章带回去给萧衍看,萧衍读后感慨:“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恨我辞人,数穷百六。”也就是说,萧衍把温子昇比作曹植、陆机再生,虽然他治下的南梁也有一大帮文人如沈约、萧统、徐陵、庾信等等,但他就是认为温子昇比南梁的文人都棒。
一股“温子昇”热席卷内外,当时吐谷浑国王的枕边都有几卷温子昇的文集。
几十年后,大才子徐陵任南陈尚书,出使北方,行至邺城东边的韩陵山,读了温子昇的碑文,惊叹不已,亲自手抄碑文珍藏。后来徐陵回到南陈,同僚问他北朝有什么杰出的人物,徐陵回答说:“唯韩陵片石耳!其余驴鸣狗吠,聒耳而已。”他所指的“片石”指刻有温子昇撰文的石碑。徐陵把北朝人物多不放在眼里,但却钦服温子昇,赞赏温子昇的奇丽文才。
徐陵这一番话,为温子昇发明了两个成语:韩陵片石、驴鸣狗吠。韩陵片石形容好文章,驴鸣狗吠形容作品不值一提,像驴狗的叫声一样。可见,温子昇的才华。
再说回洛阳的尔朱氏。
4.椿哥反水
韩陵战败传到洛阳,尔朱世隆如惊弓之鸟,哆哆嗦嗦,感觉到了尔朱氏末日的气息。
“哥,咱们赶紧派人去增援河桥吧,只要河桥在手,高欢就别想轻而易举进入洛阳。”说话的是堂弟尔朱彦伯。
“不,军队哪儿都不能去,必须给我守住洛阳。”尔朱世隆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堂弟的好意,作为一个习惯性跑路的人,尔朱世隆心中已经打退堂鼓了,怎么还会想着去增强防守、主动进攻?
毕竟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尔朱彦伯私下给北城的守将阳叔渊写信,让他对进城的人严加盘问,防止有想法的人通过河桥进入洛阳,然而有想法的人最终还是来了。
斛斯椿四人还是抢在了尔朱度律、尔朱天光的前面。
“来者何人?”看到有人想进城门,阳叔渊立刻严肃起来。
斛斯椿对此早有准备,长孙稚、贾氏兄弟看了看他,低声说:“全靠你了,椿哥。”
斛斯椿会心一笑,然后神色慌张地朝着城头喊话:“快放我们进去,尔朱天光等人打算进洛阳胁迫皇帝迁都,到时候来不及了。放我们进去,大家一块守城!”
长孙稚也喊了话:“阳大人,让我们进城吧,完了就来不及了。”恐惧会让人丧失理智,阳叔渊被斛斯椿的话吓到了,又看到了德高望重的长孙稚,这才下令让斛斯椿等人进城。
“长孙大人,前线形势如何呀?”阳叔渊赶紧上前询问。
反尔朱氏小分队中,斛斯椿才是核心人物,等弟兄们全都安全进城后,斛斯椿大喝一声:“还不动手?”“对不起了,阳将军!”长孙稚拔出佩刀,一刀捅进阳叔渊的胸膛,阳叔渊应声倒地。
四月初一,斛斯椿领军发动进攻,完全占据了河桥。紧接着,斛斯椿下达了命令:“长孙兄,你即刻前往洛阳,报告皇帝,说尔朱氏谋反,请求皇帝诛杀反贼,占据舆论制高点;贾氏兄弟,你们二人迅速前往洛阳,斩杀尔朱世隆兄弟。”
“椿哥,真有你的。”长孙稚、贾氏兄弟纷纷出发。
听说河桥丢了,洛阳城陷入混乱之中。元恭也慌了,虽然他早就希望尔朱氏完蛋,但他不想死在乱兵之中。很快,进城的长孙稚给他吃了定心丸:“陛下,高欢义军已经成功,请陛下诛杀尔朱氏。”
“好,朕令你们诛杀尔朱余党,切不可姑息一人。”元恭这才放下心来。有了皇帝的旨意,斛斯椿小分队更加肆无忌惮。
贾氏兄弟毫不费力就进入了洛阳,他们就像下山的猛虎,带着刀直接冲向尔朱世隆、尔朱彦伯等人府邸,见人就砍,尔朱家在洛阳的亲朋好友无论老少全部杀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尔朱度律、尔朱天光等人才到达河桥。他们猛抬头,看到城头上的守将是斛斯椿,二人大惊失色。
“来呀,给我乱箭齐下!”斛斯椿可没工夫和他们闲聊。
“斛斯椿,你这个乱臣贼子,阴险小人!”尔朱度律气得脸都绿了。他和尔朱天光商议后,决定齐心协力攻下北城,不过他们的运气不太好,这一天刚好天降大雨,大雨把士兵们的斗志都泡烂了,大家一哄而散。
尔朱度律的部将杨忠率部南下,恰逢新野郡、南乡郡郡守独孤信出城打猎,二人碰个正着,几年下来,独孤信已经升任荆州的城防大都督。都是武川旧相识,独孤信很高兴地接纳了杨忠的投靠,得知尔朱氏的败亡,独孤信打算在荆州一带积蓄力量,单独创业,这一想法很快得到了好朋友韦孝宽的支持。
斛斯椿下令出城攻击,尔朱天光、尔朱度律二人被活捉。斛斯椿进入洛阳,将尔朱世隆兄弟的头颅悬挂在自家的树上,慢慢欣赏并自言自语:“谢谢你们二人给我带来富贵。”
老爹看到这一幕,不禁大骂:“小子,你曾经和尔朱家约为兄弟呀,你怎么忍心对他们下毒手?”
“老爷子,你疯了吧?乱世之中你跟我讲兄弟情义?”斛斯椿对他爹所谓的仁义道德嗤之以鼻。
斛斯椿才不信这一套,他将尔朱世隆、尔朱彦伯的头颅打包起来,和尔朱天光、尔朱度律二人一起给高欢寄送过去,表示投降。对斛斯椿这种卖主求荣的家伙,高欢自然看不上,但面上啥也没说,只是表示欢迎。
5.元修即位
此刻的北魏有两个皇帝,一个是洛阳的元恭,另一位是邺城的元朗。元恭也知道高欢现在的地位,赶紧派中书舍人卢辩去出高欢军中说好话,表示对高欢的欣赏、慰问和拉拢。卢辩也出身范阳卢氏,和卢文伟同宗,是大臣卢同的侄子,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有气节。
高欢知道卢辩的来意,并不领情,而是让他去拜见自己立的皇帝元朗。
“抱歉,在下只知道当今天子在洛阳,从未听过邺城还有什么皇帝!”卢辩说完就立在一旁,把元朗尴尬地晾在一边。卢辩不拿正眼看高欢,在他这种正牌士族眼里,高欢就是个半路出来的暴发户,最多算一个破落贵族而已。
“我兴兵讨逆,为的就是诛杀尔朱乱贼,现在皇帝在此,为何不拜?你不怕我的刀?”高欢面露杀气。
“怕死我就不会来了。”
“好,有种。给我砍了。”高欢向彭乐示意,彭乐抽出了刀。
“且慢!”高乾站了出来。
高乾在高欢耳边低声说:“洛阳人心未定,高公,此时斩杀元恭的使臣,恐怕不合适吧。”高欢是明白人,他立刻回过神来,卢辩被放回。
一山不容二虎,高欢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选择唯一的一个皇帝。
四月十八日,高欢一行来到邙山,洛阳近在咫尺。他派出魏兰根前往洛阳考察元恭,元恭在魏兰根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侃侃而谈,风采爽朗。
魏兰根回来后,把在洛阳的所见告诉了高欢。
高欢召集百官向大家征询应该立谁为帝,没人作声,太仆代郡人綦毋俊盛赞元恭贤明,认为应该立他做社稷之王,高欢很高兴,觉得綦毋俊说得很对。
“那就废掉元朗,拥立元恭?”
“不,丞相,万万不可。元恭是尔朱乱贼所立,拥立元恭怎么能彰显我们起兵的合法性?如果听从了綦毋俊的话,大王您的队伍怎么称得上是义举?”说话的是清河崔氏崔鸊。
“对呀,长儒,你说的太对了。”高欢恍然大悟。
“嗯嗯,崔公所言极是,不仅不能立元恭,元朗也不能立了,咱们得重新再找一个皇帝,以便向天下展示除旧布新、开创新政权的决心。”高乾补充道。
高欢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汝南王元悦,他是孝文帝元宏的儿子,辈分最老,之前尔朱荣被杀,南逃的元悦被萧衍派遣北伐,后因尔朱兆杀回洛阳摆平局势,不得已停留在魏、梁边境。
“不可。汝南王此人嚣张跋扈、嫉贤妒能,不能担当大任。”魏兰根据理力争,他向高欢说了元悦的罪恶行径:“当初,郦善长(郦道元)就是遭受汝南王、城阳王(元徽)二人的谗言排挤,才带兵前往关中,结果被萧宝寅杀害。”
很快,卢辩将出使情况带回了洛阳,斛斯椿第一时间得知了高欢要废立皇帝的消息,他立刻提议了一个人:元修。元修是元宏的孙子,根正苗红,为人刚猛有智谋,虽然名声好但一直很低调,有多低调呢?低调得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高欢把斛斯椿的提议给大家说了,大家都很赞同,可是上哪儿去找元修呢?谁提出问题,那么谁就要解决问题,高欢只能把这事交给斛斯椿了。斛斯椿不愧是椿哥,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察言观色,工于心计,这些优良品质是一个官场投机者必备技能,显然,他有办法找到元修。
关键人物是王思政。王思政出身太原王氏,身材魁梧,富有韬略,早年间跟随过元颢征讨关陇起义,之后赋闲在家,和元修结交并一起隐居避乱。王思政恰好又是斛斯椿的朋友,这事儿一拍即合。
斛斯椿在王思政的指引下,找到了正在田间锄菜的元修,并且说明了来意。元修大惊:“王思政,你这个混球,你出卖了我!”
“王爷先别生气,您先听我说。”
“你最好是解释清楚,否则,我就算是自刎也不去当这个皇帝!”
王思政开始的分析:“虽然当皇帝有很大风险,但也有机遇呀,高欢就一定能控制住局势么?不说别的,我和椿哥那一定是站王爷这边的;长孙稚、源子恭是大魏的老臣,二人降魏不降高;贺拔胜反复无常习惯了,他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贾氏兄弟和高欢没太多交情,他们也不是善茬;侯渊、樊子鹄、叱列延庆等人是尔朱氏的心腹,高欢这样的枭雄不会信任他们;还有荆州的独孤信,关中的贺拔岳等等,这些人谁又是他高欢能控制住的?”
这一连串分析下来,一旁的斛斯椿忍不住拍手叫好:“王兄,好久不联系,您的见识真是又长进了,小弟佩服佩服!”王思政这些年虽然隐居,但一直关注时局的变化,可以说,他对当时人物的分析鞭辟入里,简直看透了当时的群雄。
看了看斛斯椿,王思政接着对元修说:“只要有反对高欢的势力在,这些人必定会聚集在您的旗帜下,虽然他们可能是利用您,但反过来,您也可以利用他们去制衡、打压高欢,天下大势何去何从还不一定呢?尔朱氏当年牛气冲天,如今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何况他高欢现在的实力还远不如当年的尔朱荣呢!”
“老王,我是真没看错你!”元修也跟着兴奋起来,他决定当这个新皇帝了。
斛斯椿飞马向高欢作了汇报,高欢派四百名骑兵将元修接入毛毡大帐之中,向元修表达了自己的诚挚之心,言谈之际泪落沾襟。元修以寡德为由推让再三,高欢又拜了两拜,元修也拜了一拜。高欢出帐,准备好皇帝的服装、用品让元修沐浴更衣,彻夜严加警戒。
第二天早晨,因军中无法备朝服,所以文武百官执鞭朝拜元修,高欢让斛斯椿进奉劝进表。斛斯椿进入帷门,弯腰施礼伸着头不敢进到元修跟前,元修命王思政接过劝进表,看过之后,说道:“我也只好即位称朕了。”
高欢让魏收写禅让诏书,魏收一气呵成,杨愔、杜弼看了都佩服不已。到了宣读诏书的时候,因为宦官的失误,赵彦深拿到的竟然是一张白纸!赵彦深拿到白纸不知如何是好,文武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怎么回事?赵彦深不识字么?
王思政等人抬头望去,看清楚了赵彦深拿的是一张白纸,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开始嘲笑高欢:“这下我看你怎么收场。”高欢也慌了,用眼睛瞪着赵彦深。只见杜弼笑着走上前去,接过赵彦深手中的白纸,笑着对大家说:“赵大人最近嗓子不舒服,还是我来代劳吧。”
紧接着,杜弼对着那张白纸气势充沛地朗读起来,逻辑清晰、语言流畅,在场的人包括高欢在内都震惊不已。杜弼简直就是凭着自己的记忆,对魏收写的诏书进行了一次现场重新编写,一场闹剧就这样被杜弼轻松化解。
二十五日,二十三岁的元修登基称帝。
元修在毡上向西拜过天之后,便入御太极殿,群臣朝拜庆贺。元修登上阊阖门,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昌。任命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加封高澄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此外,元修也任命了一批自己人:沛郡王元欣为太师,赵郡王元谌为太保,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
元修刚继位,王士良就带来了纥豆陵伊利归附的好消息。元修十分开心,他想先帝可以用纥豆陵步蕃来对抗尔朱氏,将来我也可以用纥豆陵伊利来对付高欢。
纥豆陵伊利已让王士良做了右丞,而且把孙女嫁给了他。王士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纥豆陵伊利就投靠了朝廷,反正名义上归附,实际上独立自主,何乐而不为呢?对,他投靠的是朝廷,不是高欢,尽管实际上这个朝廷是高欢扶植的。王士良因此功劳被加官进爵,留在洛阳任职。
至于元朗和元恭二人,元修一上台就展示出了非凡的魄力,他下令将这两个做过皇帝的人毒死,连同着早就被尔朱世隆废掉的皇帝元晔,以及他的潜在竞争者元悦也都分别毒死。是的,从元修的心狠手辣我们就可以看出,他绝对是一个有想法的皇帝,咱们以后再说。
高欢也没空去和元修争权,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对付四面八方潜在的敌人:晋阳苟延残喘的尔朱兆,南梁的元法僧、元树北伐军,占据关中名义上归顺的贺拔岳,以及逃往徐州的尔朱仲远······
首发于2022年7月23日,修改于2025.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