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蛟龙入海
1.影帝登场
在纥豆陵步蕃的多次打击下,尔朱兆怂了,只得硬着头皮去找他最看不起的高欢。
尔朱兆派来的使者正是高欢的“怀朔八友”之一刘贵。
互相寒暄之后,刘贵说出了来意。
蔡俊、孙腾嘲讽道:“想不到尔朱兆也有今天!”
“好,我知道了,等我去准备兵马。”高欢平静地对刘贵说。
“欢哥,你真的要救尔朱兆?”彭乐很惊讶。自从侯渊被卢文伟偷了老窝,侯渊惶惶如丧家之犬,彭乐觉得跳槽的时机又来了,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之前的老板高欢。高欢看到这个四姓家奴(杜洛周、高欢、韩楼、侯渊),好气又好笑,最后也还是收留了他。
“不行,我们应该让尔朱兆自取灭亡呀。”尉景、段荣等亲戚也是不理解。
“救,当然要救,你们不想想,他手底下还有当年尔朱荣收编的数万六镇士兵,他有这么好的资源却不懂得利用,岂不可惜?”
大家似懂非懂地看着高欢。
“目前尔朱兆正处于危急之中,我保证他不会有其他方面企图的。现在去救他,才是雪中送炭。”说罢,高欢狡猾一笑。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公然和尔朱兆唱反调的时候,又不想替尔朱兆打工,他只想单干。
既然尔朱兆有求于自己,那这次出手相救就一定要让对方记忆深刻,能感恩戴德最好!雪中送炭才能捞取最大的名声和利益,高欢太清楚其中的奥妙了。
送走了刘贵,高欢召集军队,准备发兵。
“欢哥,别着急呀,咱们慢慢行军,先让尔朱兆吃点苦头。”说话的是贺拔仁。贺拔仁来自敕勒族贺拔氏,和贺拔岳三兄弟算是近亲,现任高欢的账内都督。
“哈哈,你说的正是我想的。”
尔朱兆被纥豆陵步蕃追着打,一败涂地,他不停叫刘贵去督促高欢发兵。高欢派孙腾来汇报:“就差粮草了”“粮草齐了,但遇到暴雨大军被阻挡了”“雨停了,可是汾河上的桥北冲毁了”······
为了表演得不露痕迹,高欢还让孙腾描述的时候不妨哽咽,如有必要,还要特意做些小动作,比如扯扯自己因为暴雨打湿的衣服。
“高刺史一心一意要来救援大王您,每次听说您陷入绝境,他都捶胸顿足饱含热泪,哎······”孙腾将眼泪抑制住,把它们平铺在眼眶中。
尔朱兆好不容易找到救命稻草,自然只能相信:“高刺史辛苦了,我真希望他可以马上来救我,以后就是我的大恩人了。”
高欢一看戏演的差不多了,终于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战场。在高欢的偷袭下,纥豆陵步蕃兵败被杀,纥豆陵伊利带着他的部署继续单干,将领破六韩常归降高欢。破六韩常,是革命首义破六韩拔陵手下干将破六韩孔雀的儿子。都是六镇军人,破六韩常投降高欢算是找到了组织。
尔朱兆看到高欢,就像初恋的少女看到心动男生那样激动,又像快饿死的人见到了香喷喷的大米饭。
当夜,尔朱兆宴请高欢。尔朱兆拉着高欢的手,深情地说:“欢哥,今后你就是我哥,今天,咱们结拜为异性兄弟,患难与共!”说完后,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好,咱们一起举杯,祝大王匡扶王室,早日平定天下。”高欢只是在一旁附和着,他知道,猎物已经上钩,PUA的第一步已经得手。
“哎,欢哥笑话我呢,还平定天下,我拿什么去平定?”尔朱兆眉头一紧,思绪万千。这一切被高欢看在眼里,听在心里,是时候进一步推动剧情发展了。
“大王,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还能有啥事,还不是那帮六镇大兵。他们动不动就要革命,我都杀鸡儆猴好几次了,依然没用。哎,头都大了,不知怎么办。”
这里有必要说明情况。葛荣被灭后,尔朱荣通过收编和遣散的方式,暂时安抚住了六镇的士兵和流民。其中,大部分流民被遣散到并州、肆州这些尔朱氏的老巢,在尔朱荣的武力威慑下,他们自然老老实实给尔朱家干活种地。现在不一样了,尔朱荣死了,这些流民受够了契胡的欺压和凌辱,又开始搞事了。
尔朱兆说的忧心忡忡,高欢听的是心里痒痒,二十几万六镇军民呀,乱世之中,这简直就是一笔横财,是干事创业的本钱。本来就出身六镇士兵,他自信能够整合尔朱荣的军事遗产,想着想着他眼睛都红了。但高欢不能表现出丝毫贪欲,他是一个表情管理大师,他觉得是时候把剧情推向高潮了。
“大王,这么多人,哪儿能都杀了呀,您应该选择一个信得过的人,把这些六镇军人严格管理起来,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如果再有差错,那您就惩罚这个管理者。”高欢一脸为兄弟分忧解难的样子,让尔朱兆心里很是舒服。
“高兄,那你觉得谁比较合适呢?”尔朱兆早有此意,他一直想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就是贺六浑呀,除了他没人有这个能力!”贺拔允迷迷糊糊地从酒桌上站了起来,脱口而出。
只听“啪”的一声,贺拔允只感觉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有一颗门牙从也蹦了出来,他嘴里鲜血直流。
高欢冲着贺拔允大骂:“呸!阿泥你说什么呢?天柱大将军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唯命是从,现在天柱大将军不幸牺牲了,一切大事都有大王安排,哪儿轮得到你说话!”阿泥是贺拔允的字。
尔朱兆惊呆了,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高欢转过头来拱手说:“大王,我请求杀掉贺拔允这个无礼的家伙,以正军法。”
尔朱兆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高欢这人对我这么忠心,你看看,好家伙,他这一拳把贺拔允给打的,都找不着北了。尔朱兆已经完全被高欢征服了,他觉得高欢刚才的表现好有男子气概,好喜欢:“欢哥,你这是干嘛,阿泥人家也是一番好心。”
说罢,尔朱兆把贺拔允扶起来,接着说:“对了,就你了欢哥,这六镇的士兵就拜托给你了。来来来,咱接着喝酒!”大家又举杯痛饮。
高欢听了尔朱兆的话,内心狂喜万分,他看了看满嘴是血的贺拔允,心里想着:“老哥,对不住了,我会记得你的贡献。”贺拔允其实早就暗中和高欢来往了,两人早就认识了。
特别是这次出手打败纥豆陵步蕃的行动,高欢身上散发出来的领导力、执行力让贺拔允佩服不已,尽管贺拔允还在尔朱兆帐下服务,但他也进入了高欢的朋友圈。
为了防止尔朱兆酒醒后悔,高欢借口出去上厕所,来到帐外对那些士兵说:“大王已经将你们分配给我指挥了,大家听我号令,马上到汾水东面集合。”
大家一听自己要跟着高欢这个怀朔镇出身的人,万分高兴,他们觉得高欢一定是自己的利益代言人,总比天天被尔朱家族的契胡士兵欺负好。
听说尔朱兆把那些骄兵悍将交给了高欢,慕容绍宗着急了:“大王,你怎么能把六镇旧部交给高欢!”
尔朱兆觉得无所谓:“给了就给了呗,那帮专门给我惹是生非的流民,他高欢能治得了治不了还是一个问题呢。”
慕容绍宗听了后,也不知道怎么反对,他总感觉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高欢想尽快离开尔朱兆的势力范围,拿着这二十几万潜在的革命力量去闯出一片新天地。第二天,他找到好朋友刘贵,让他去说情:“老刘,这次还是拜托你了。我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刘贵会心一笑,这么几年来,他一直都是高欢在尔朱家高层的卧底。
刘贵向尔朱兆转述高欢的话:“现在河北一带有刘灵助、崔祖螭、封隆之、高乾等人造反,我想带着六镇旧部去为大王平定叛乱,顺便试试他们的战斗力;如今并州、肆州一带饥荒,去了河北也好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一举两得。”
“好呀,欢哥办事我放心。”尔朱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少女一旦陷入爱情,是无法自拔的。
“大王,你怎能让他去河北,他这一去就是蛟龙入海呀!”慕容绍宗摇头叹息。
“你放心吧,我和高欢是结义兄弟,咱们感情好着呢。”尔朱兆有点不耐烦了。
“结义兄弟?呵呵,亲兄弟都靠不住,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都血雨腥风,更何况结义兄弟?”
“你······”尔朱兆气不打一处来。
“慕容师父,不至于嘛,你这就气量狭小了吧,还是我之前崇拜的那个师父么?”侯景阴阳怪气地说。
侯景自从跟随尔朱氏后,向慕容绍宗请教过兵法,受益匪浅。侯景天生是当大哥的人,不甘人下,理论学习加上实践,让他的军事才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侯景确实也有本事,特别是生擒葛荣这件事,让他一跃成为当世名将,慕容绍宗对他也刮目相看,也经常向他请教兵法。侯景也难免得意骄傲,一有机会便开始打压慕容绍宗。
看侯景都这么说了,尔朱兆周围的人也你一言我一语,都替高欢说话。
“啥也别说了,你还是进去反省反省吧。来人,带下去!”说罢,尔朱兆把慕容绍宗给关押起来。
2.蛟龙入海
于是,高欢带着这些六镇流民就朝东出发了,姐夫尉景,妹夫厍狄干,连襟窦泰、段荣,弟弟高琛,舅哥娄昭、韩轨,朋友蔡俊、潘乐、彭乐、高隆之、斛律金、孙腾、贺拔允等跟随。这些人,以后都是高欢创业的原始股。因为高欢在晋州刺史任上发迹,韩轨的妹妹韩智辉刚好有离了婚,韩轨旧事重提,把韩智辉介绍给了高欢,高欢也算是取到了这个初恋情人。不过,韩智辉现在只能是小妾,因为娄昭君才是正妻。
侯景、刘贵、司马子如、贾显智这“怀朔八友”之四并未跟随,他们深受尔朱兆信任,显然没有离开的必要。贾氏兄弟现在地位很高,贾显智是尔朱仲远的副手,贾显度是济州刺史;司马子如在洛阳跟着尔朱世隆,侯景、刘贵则跟着尔朱兆。这些人虽然是高欢的铁哥们儿,但一开始并没有死心塌地跟着高欢,只是因为利益二字。他们现在在尔朱氏集团的地位,绝对不比高欢低。
高欢这拖家带口的,又带着军队,未必尔朱兆就看不出来高欢是要闹独立,他只是想利用高欢去解决麻烦,也顾不得高欢本身是不是麻烦,他也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高欢以后会如何如何,至少他觉得自己这么义薄云天,对朋友这么信任,高欢应该不会辜负他。
可惜人性禁不起考验。高欢一行朝着太行山滏口走去,路上碰见了尔朱荣的遗孀北乡公主,北乡公主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三百匹骏马,她正要去晋阳投靠尔朱兆呢!
“欢哥,看到那些骏马没?”斛律金指着那些马,眼里发出贪婪的目光。高欢当然知道这乱世之中宝马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战争的资本!高欢会心一笑,他绝不会放过这些宝马。
“公主好!”高欢上前作揖,接着说,“您这是去哪儿呀?”
北乡公主看高欢的眼色不对劲,开始警惕起来:“哦,贺六浑呀,我要去投靠尔朱兆,他已经派人来接我了。”
高欢把话接过来:“大王就是让我来接您的。”随后就叫彭乐等人去接管马匹。
“贺六浑你要造反么?敢动我们尔朱家的东西!”北乡公主怒喝起来。
高欢哪管你这个,弱女子一人能阻止高欢对宝马的渴望么?不能。
“谢谢啦,公主,在下先告辞了。”高欢对这些良马赞不绝口。
很快,北乡公主就来到了晋阳,并且哭着告诉了尔朱兆高欢的所作所为。
“什么!”尔朱兆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大喊道:“高欢这个小人!”他没想到兄弟高欢居然会抢婶婶的东西。尔朱兆第一时间想到了慕容绍宗,亲自去监狱请他出来。
“没事,他带着这么多人走不远,咱们赶紧率领轻骑兵去追击,很快就能追到。”慕容绍宗并没有记恨尔朱兆,他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况且二人还是表亲。
“还是表叔有办法!”尔朱兆赶紧赔笑。
尔朱兆带着人急行军,最终在襄垣县(长治市襄垣县)追上高欢,二人隔着漳水对话。
尔朱兆高喊:“贺六浑,你为什么抢我婶婶的战马!”
“什么?抢?”高欢表示一脸疑惑,然后挤出了委屈,“兄弟我只是向婶婶借马匹,而且她也答应了的,没想到她转过头就说是我抢的!河北盗贼多,需要良马呀你也知道,咱们是什么关系,那是结义兄弟呀,你怎么能轻信妇人之言?”
随后,高欢下了马,接着说:“如果你不相信我,我马上过来受死,我死不足惜,但我死后,这群刚刚被安抚的六镇军民怕是又要搞事情了。”说完便开始脱衣服便是要游过河对岸接受惩罚。
“不用过来,欢哥,我过来。”看到高欢如此情深意切,尔朱兆痛恨自己的怀疑,他此刻已经把慕容绍宗的警告抛到九霄云外了。为了表示诚意,尔朱兆竟然单枪匹马渡过漳水来到高欢面前。
“欢哥,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听信谗言。”尔朱兆满脸自责。紧接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把身上的佩刀递给高欢,然后把头伸出来,动情地说:“欢哥,你砍了兄弟吧。”尔朱兆此举,已经不能用愚蠢来形容了,应该是天真,是真诚。他的这种举动,只能说他是性情中人,没有城府,是一个重情重义、耳根子软的人。
可惜,高欢不是性情中人,他是影帝。
高欢可不敢出戏,他直接就哭了:“你是我兄弟,我怎么会砍你?我一心一意想替你摆平河北的叛乱,我都是为了咱们尔朱家族呀!”然后泣不成声了。
二人哭在一起,尉景、孙腾等人尽量忍住不笑,那表情十分奇怪。哭完后,尔朱兆大手一挥,把自己骑的那匹白马拉过来,然后一刀捅进去,眨着泪迹未干的眼睛对高欢说:“欢哥,来,咱们歃血为盟,一辈子是好兄弟,我先干为敬。”
尔朱兆喝了马血,高欢也极其严肃认真的将一碗血一饮而尽。
晚上,高欢设宴款待尔朱兆,二人畅谈天下大事,不停拥抱,说起曾经的友谊,说起那古老的故事,尔朱兆是动了真情,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高欢可清醒了,他做事总是留一手,绝不让自己迷失在酒精之中。不一会儿,他看到尉景等人带着刀蹑手蹑脚进入帐中,低声问:“姐夫你干嘛?”
尉景恶狠狠瞪着尔朱兆,然后用手朝着脖子比划了一下。高欢摇摇头:“现在如果杀了尔朱兆,他的党羽肯定会聚集起来并力来争,我们兵饥马瘦,不能与其相匹敌,如果这时候有英雄乘机而发难,那么祸害就更大了。因此不如暂且放走他。尔朱兆虽然骁勇善战,但却凶悍无谋,不难对付。”尉景这才作罢。
第二天,尔朱兆醒后才发现自己在高欢这里睡了一晚,不由得背脊发凉,他是来收拾高欢的,怎么去道歉去了,很快渡河找到了慕容绍宗。
“哎,我也是情不自禁就那么做了,这下怎么办?”
慕容绍宗并不想骂他蠢,他只是想把事情做好,发脾气没有任何作用:“你们不是杀白马盟誓么,那就叫他过来喝酒呗,礼尚往来呀,到时候咱们趁机······”
尔朱兆隔河喊话:“欢哥,过来喝酒呗,昨晚没有尽兴。”高欢想着赶紧把这蠢货送走,演戏演到底,正要出门的时候,被孙腾拦住了。
“欢哥,尔朱兆可以愚蠢,但你不能。这事本来昨晚就应该结束了,他怎么今天又叫你去喝酒?你别忘了,他营中还有个慕容绍宗。”
“还好你提醒的及时!就算他蠢,但慕容绍宗可不蠢。”高欢说完就哈哈大笑。
孙腾出帐来到河边,对着尔朱兆大声说:“我们欢哥说昨晚喝多了,身体不舒服,有点拉肚子,大王,恕不奉陪了!”
尔朱兆听后又气又恼:“孙腾你个王八蛋,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兄弟团聚······”随后又骂了一堆话,其实是骂给高欢听的。尔朱兆知道即便现在杀了高欢,他手下那帮兄弟也不会答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欢带着大军离去。
如果说高欢的离开,让尔朱兆欲说还休;那么尔朱世隆拥立新皇帝的事情,直接把尔朱兆给气炸了。
3.尔朱内斗
尔朱世隆一直对侄子尔朱兆的嚣张跋扈耿耿于怀,这下倒好了,尔朱兆在晋阳被纥豆陵步蕃折腾,自己又掌握了洛阳的实权。为什么不重新废立皇帝,以提高自己的声望,彻底把尔朱兆晾在一边?
尔朱世隆找来尔朱度律、尔朱仲远等兄弟商议,说什么元晔是偏远皇族,没有什么威望,不配当魏国皇帝,我们要重新行废立大事。
“可是,我们应该拥立谁呢?”
“我们可以去找陇西王(尔朱天光)商议此事,以便拉拢他来对抗大将军(尔朱兆)。”斛斯椿三言两语,就点出了事情的关键。
“哈哈,你小子,是个聪明人!”尔朱世隆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精。
尔朱世隆很高兴,他也想起了尔朱天光这个和尔朱兆不怎么和谐的侄子,他们之前就在洛阳有过一些秘密协议。于是,尔朱世隆就把这个绝密任务交给了斛斯椿去办理。
尔朱天光因为在关陇观望,错过了和尔朱兆一起进军洛阳把持朝政的机会,这一次没想到尔朱世隆会联络自己,他也想将手深入中原,要来分一杯羹,他的想法也得到了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的支持。尔朱世隆这么给自己面子,尔朱天光心里很满足。
联盟对象有了,那皇帝人选呢?
薛孝通向尔朱天光推荐了广陵王元恭:“广陵王是高祖的侄子,早有好声望,沉默不言,已经多年,如果推奉他为帝,一定会天人和谐。”薛孝通,河东薛氏,薛修义的同宗。
元恭是现存的资历最老、与皇室血脉最近的宗室,他是孝文帝元宏的侄子,才能出众在皇权斗争中遭到猜忌和排斥,最终因为装哑巴才躲过一劫。
“那就广陵王了。”尔朱天光和斛斯椿一起回到洛阳,亲自和尔朱世隆商议废立之事。
“听说元恭是哑巴,大哥。”尔朱度律表示不妥。
“哑巴?额······他好像之前可以说话嘛,怎么就哑了?”尔朱天光表示怀疑。
“那咱们就去试试这个哑巴,看他是真哑还是假哑!”
“对,大哥,我去,这事儿交给我!”尔朱彦伯自告奋勇,他恶狠狠地说。尔朱彦伯带上了一帮强悍的士兵,就找到了元恭的住所。
一听使者说尔朱彦伯带着凶神恶煞的士兵,要找自己当皇帝,元恭这个沉默了八年的哑巴突然开口了:“天何言哉?”这四个字,其实是孔子老人家说的,意思是上天它从不说话,但是万事万物照常运行。也就是说,元恭一直是蛰伏,把自己比作了天。
装了八年,因为最高权力的诱惑,元恭开口了。
531年二月二十九日,在尔朱世隆的安排下,魏收受命写禅位诏书。于是,二十二岁的元晔“禅位”给了三十三岁的元恭。还好,元晔自始至终都听话,被废后暂时没被杀。
一封禅位诏书,洋洋洒洒,魏收一挥而就,引得满场喝彩,元恭也是惊为天人:“早就听闻魏伯起才冠古今,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黄门郎贾思同感慨地说:“即便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不能超过魏收。”贾思同,经学大家,出自武威贾氏,祖上是三国第一智囊贾诩。
“惭愧,惭愧。”魏收表面谦虚,内心却很激动。魏收也希望通过才华来讨好新皇帝,以确保自己的地位。
有大学者贾思同的推荐,元恭对魏收更加欣赏,于是任命他继续写起居注,并且参与编修北魏的国史。
元恭改元“普泰”,应该是希望普天之下都安泰祥和。由此可见,元恭是不甘人后的,他也是想搞一番大事的。
当时,邢邵负责写大赦天下的赦文。邢邵不是和杨愔在隐居么?因为元恭想搞大事,需要一批能人,故而专门去请邢邵出山。因为尔朱世隆等人的胁迫,邢邵在赦书里写孝庄帝(元子攸)是枉杀了尔朱荣。
元恭不以为意,对邢邵说:“孝庄帝亲手剪灭强臣,并非为失德之举,只是由于天意还没有厌恶祸乱,所以才重蹈成济杀高贵乡公的(曹髦)灾祸罢了。”元恭夺过邢邵手中的笔,亲自起草赦文,直截了当地写道:“门下省:朕以寡德之身,有幸受到众人推举为帝,朕愿与天下万民,共同庆贺。大赦罪人,一依以往定式。”
元恭可一点都不恭敬,从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知道,他不愿意做一个傀儡,而要全部的大权。注定,他会和尔朱家族产生很多矛盾。
三十日,元恭加封尔朱世隆为仪同三司,追赠尔朱荣为相国、晋王,加九锡。尔朱荣作为一代权臣,死后终于得到了加九锡的特权,与其他权臣相比,他确实窝囊。
尔朱世隆还想继续为尔朱荣谋取更多特权,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比如,尔朱世隆想让尔朱荣的神位升入皇室宗庙中配飨之事。这个事情,却遭到了司直刘季明的反对。司直,负责司法监察的官职。
刘季明说:“如果配飨宣武帝(元恪,元诩老爹)的话,尔朱荣在那朝并无功勋;如果配飨孝明帝(元诩)的话,尔朱荣又曾亲手杀害了孝明帝的母亲胡太后;如果配孝庄帝(元子攸)的话,尔朱荣又为臣不终。由此看来,没有可以配飨的。”
尔朱世隆恼怒地说道:“你罪该万死!”
刘季明道:“我既然身为谏议官之首,就应该依礼直陈意见,如有不合尊意之处,是杀是剐,任听裁处!”
尔朱世隆听后也没敢加罪于他。最后将尔朱荣配飨于孝文帝(元宏)庙廷。刘季明这一行为,得到了元恭的支持和肯定,这又为他在以后和尔朱氏的斗争中,找到了信心。
随后,尔朱世隆为史仵龙、阳文义二人表功,要将他二人各封为千户侯。史仵龙、阳文义二人,是源子恭的手下,和源子恭一起抵抗尔朱兆。正因为史仵龙、阳文义率军投降了尔朱兆,源子恭的大军望风而逃,尔朱兆才长驱直入,进入洛阳。
元恭说道:“史仵龙、阳文义二人对您有功,但于国家却无功。”
没想到这个自己扶助起来的皇帝,居然一上台就跟自己对着干,尔朱世隆干生气,拿他也没办法。
尔朱世隆又想处理源子恭这个曾经的敌人,也被元恭拒绝了:“源子恭是你的敌人,却是国家的功臣。”
“你你你······”尔朱世隆语无伦次了。
元恭才不管他,当即下令释放在监狱里的源子恭,并任命他为骠骑将军、左光禄大夫,侍中如故。
不仅对尔朱世隆不给面子,对其他尔朱家族的人也不给面子。
尔朱仲远镇守滑台,上表朝廷请求批准其属下的一位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任用之后才上表奏闻朝廷。元恭下诏答复说:“既然已经能够就近补用了,何必还远奏于朝廷呢!”
尔朱天光灭万俟奴之时,才得到波斯国向北魏朝廷进献的狮子,于是派人将这头狮子送到了洛阳城。等到元恭即位后,下诏道:“禽兽被囚禁则违背了它的天性。”便命人将狮子送还给波斯国。使者因波斯国路途遥远,难以到达,便于中途杀掉了狮子返回朝廷,有关部门弹劾使者违背了圣上旨意,元恭说道:“怎么可以因为一头野兽而加罪于人呢!”于是便赦免了使者。
元恭再猛,说到底也是个傀儡。尔朱世隆在关键人事任免上还是没给他面子。坐稳洛阳后,尔朱世隆用心腹刘诞去替换了相州刺史李神,如此一来,相州就成了尔朱氏在河北种下的一颗钉子。至于之前被元子攸委以重任的北道行台杨津,到邺城和李神一起商议进攻尔朱氏的杨津,也被尔朱世隆派人秘密逮捕到了洛阳。
尔朱世隆、尔朱天光联手拥立元恭的事情,很快就被尔朱兆知道了,他气炸了肺:“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们都忘记了我现在是尔朱家的族长?”毕竟元晔是自己拥立的,尔朱世隆等人背着自己废立皇帝,这算什么?
尔朱兆表示要发兵洛阳,让尔朱世隆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这下,叔叔真的慌了。尔朱世隆派尔朱彦伯去晋阳讲和,尔朱兆听他噼里啪啦讲一堆,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尔朱彦伯最后使出了杀手锏,他带着谄媚的笑容说:“大侄子呀,咱们好不容易向皇帝争取了,要把‘天柱大将军’的名号封给你,以表彰你的巨大功绩。”
尔朱兆一听这话,十分受用,心里面那叫一个爽字!天柱大将军这是尔朱荣生前的专用名字,如今尔朱世隆居然要给自己上这尊号,至少也是一种姿态。于是,尔朱兆咳嗽了两声,怒色缓和了许多,回道:“那使不得,这是叔父临终时候的官职,我不敢接受。”
尔朱兆坚决推辞了“天柱大将军”的封号,只是接受了皇帝给的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颍川郡王等实惠。当然,尔朱天光、尔朱仲远等人都被封王。贺拔岳被任命为岐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二人均加封仪同三司。这是新皇帝上任的正常操作。
既然皇帝被废立已经成了事实,尔朱兆也只能接受,反正谁当皇帝都得给自己面子,这面子也挣够了,也就暂时和尔朱世隆和解了,因为他们共同的敌人还在河北。
4.项羽再生
531年二月,元子攸被杀的消息传遍了河北大地,纥豆陵步蕃威逼晋阳,算命大师刘灵助感受到了某种契机,于是给自己算了一挂,算出“刘氏当王”,他自言自语道:“三月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也会灭亡,而且都不用我动手。”
紧接着,刘灵助自称燕王、大行台,然后哭着对大家说:“尔朱兆杀了庄帝,我们要为庄帝报仇!”
古今中外的人们都喜欢神神鬼鬼的东西,这样才能在乱世之中找到一丝确定感,故而,刘灵助的跟随者很多。除了利用迷信手段,刘灵助也用了杀戮。他规定,跟随他的,晚上举火为号;不跟随的,就让周边的村子一起去屠杀。
刘灵助就像一颗火种,很快就点燃了整个河北大地。
第一个响应刘灵助的是范阳土豪卢文伟,他们都是幽州当地人,而且刘灵助之前在河阴之变中拯救过范阳卢氏,二人一拍即合。卢文伟赶走侯渊后,听说刘灵助是“天命所归”,二话不说就归降到他的旗帜下。
很快,刘灵助、卢文伟扩大战果,席卷了幽州、瀛洲、沧州三州之地,成为河北地界最强大的实力派,为了自我预言的实现,他开始进攻定州。
尔朱兆这边派出去平叛的人是侯渊。
其次响应刘灵助的是清河崔氏崔祖螭。崔祖螭纠集了十万余乡党、部曲、流民,南下围攻青州,大有当年邢杲的派头,他也表示要革命,要给孝庄帝元子攸报仇。
青州刺史王贵平率东阳城中的百姓固守州城东阳,同时派谘议参军崔光伯出城劝慰安抚崔祖螭。崔光伯的哥哥崔光韶说:“东阳城之民欺凌其属郡百姓时日已久,属郡之民怒气很盛,不是靠劝慰调停所能化解的,我弟弟此次前往,一定难以生还。”但王贵平逼崔光伯前往,崔光伯出城后,便被人射杀了。
对付崔祖螭的,是徐州的尔朱仲远。
从这件事可知,河北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自六镇起义以来,当地的饥寒交迫、军阀割据等问题就一直没得到根本性解决,杜洛周、鲜于修礼、葛荣、邢杲、韩楼、就德兴、卢文伟、刘灵助、崔祖螭等等,他们都是被这种不安稳的因素推到前台的人。
然后是河北三大顶级豪门,渤海高氏、封氏、赵郡李氏。
元子攸被杀的消息传来,高乾、高昂二人痛哭失声,他们想起了皇帝的殷切嘱托,想起那个寒风萧瑟、悲壮离别的黄河岸边。老二高慎、老四高季式正在和李元忠喝酒,三人也悲伤不已。
“让君主感到忧心,是臣子的耻辱;若是君主受辱,臣子应当以死相殉。尔朱兆倒行逆施,谋逆弑君,此等乱臣贼子天地不容。我高氏一族定要毁家纾难,为国除害!尔朱兆等人猜忌成性,迟早自取灭亡。你们务必把握时机,早日除掉尔朱兆这个祸害。当务之急是要做好防范工作,尔朱家必定不会放过咱们高家,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一家之长高翼很快认清了形势,他嘱托儿子们不要忘记报效国家。
“哼,我还生怕他不来呢,来了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高昂把胸脯拍的啪啪直响。
“对,三哥,我支持你。”高季式补充道。说完,高家兄弟齐刷刷地望着李元忠。
李元忠放下酒杯,哈哈大笑:“哥几个放心,凭咱们的交情,我赵郡李氏必定和你们站在一起。不过······”
“咋了,老李?”高昂迫不及待。
李元忠接着说:“不过,封隆之一家是否响应,我就不知道了。”
“老李不用担心,我了解他,我去做工作。”高乾对此信心十足。高乾来到封隆之府上,脸色沉重,封隆之早就知道了高乾的来意,他一贯行事慎重,从不主动开口。
高乾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封哥,尔朱家跟你家可是有血海深仇呀,封老爷子不就是在河阴之变中遇害的吗?别的话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这几句话像针一样戳进了封隆之的心窝。
封隆之站起身来,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高郎不必多言,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我与尔朱家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就这样,河北三大顶级豪门达成共识,联手起来兑付尔朱兆。
尔朱兆借高欢的力量打败纥豆陵步蕃后,他要对河北动手了。因为冀州距离相对较近,就先说冀州的事。
尔朱兆派出了亲信孙白鹞去冀州州城信都(衡水冀州区)作监军,以征召马匹的名义对高氏、封氏等人实施斩首行动。
此时的冀州还是元嶷,此人之前听从尔朱荣的密令诱捕过高昂,他得知孙白鹞来的用意后,得意非常,不就是玩阴的么,熟悉得很。
元嶷于是在信都城中张贴告示,说是国家现在物资紧缺,需要大小家族捐献物资平定叛乱,希望大家积极响应、报效朝廷。
“孙白鹞一到信都,元嶷就说要征召马匹,你们怎么看?”李元忠表示深深地质疑。
高昂义愤填膺:“那还用说,元嶷这混蛋绝对没安好心,我不可能上第二次当!”
大家很快达成一致,对孙白鹞的需求不搭理、不反馈,而是将计就计,给他们来一个斩首行动。
这一天,高昂带着一千良马就来到了信都城下,身边只有东方老等十几个兄弟跟随,高乾、封隆之等人带着甲士在不远处埋伏起来。元嶷一看高昂竟然这么少人送上门来,不禁笑着对孙白鹞说:“要不怎么说他没脑子呢,被本刺史活捉过一次,还不长记性。”
孙、元二人直接打开城门,叫高昂将马匹送到指定位置。高昂和兄弟们点头示意,等马匹差不多都进入了城门,高昂率先举起马鞭,疯狂抽打马屁股,其余十几个兄弟也如此操作,马队陷入混乱,开始在城中疯狂乱窜,元、孙二人大惊失色。
高昂从马肚子下拿出了刀剑,大喝道:“你们去兑付孙白鹞,元嶷交给我!”
东方老等弟兄们一鼓作气,冲上前去将孙白鹞乱刀砍死;高昂单枪匹马来到元嶷跟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刀将他劈成两半:“娘的,叫你阴我!呸!”
高乾、封隆之还等着高昂给他们发送进攻暗号,没想到高昂等人已经提着孙、元二人的头颅在城头耀武扬威了。
封隆之赞叹:“高敖曹不愧是项羽再生呀!”
高乾笑道:“我三弟的勇武,确实天下无敌。”
这十几个勇士是高昂的铁杆粉丝,他们之中有东方老、李希光、王敬宝、裴英起、刘归义、王桃汤、呼延族等,个个不怕死,他们只要跟着高昂就浑身充满力量。
高乾兄弟打算推举父亲高翼为冀州刺史,带领大家造反。但高翼直接拒绝了:“孩儿们,造反这事儿有风险,稍微意志不坚定就得完蛋,我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带头的事情还是交给德高望重的人去做吧。”
“父亲,这冀州还有谁比您更加有声望?”高慎问道。
高翼表示,封隆之才是最佳人选。封隆之和尔朱家有师父之仇,他的革命意志是最坚决的,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而且年纪都比高氏兄弟大,年纪轻轻就在北魏朝廷中官居要职。
起初,封隆之不愿意出头,推来推去的。高昂一看这情形,直接拔出刀来砍断了桌子的一角:“封哥,我看你还是别推辞了,你是众望所归。”随后,高昂的小弟们也嚷嚷着。
封隆之看这架势,知道不当这个头是不行了,于是在高乾等人的策划下,很快就在冀州举起了旗帜。
封隆之为了保险起见,提议冀州尊奉刘灵助的旗号,听从刘灵助的节度,大家一致同意,毕竟这是名义上的事情,既方便抱团取暖,又能保持自己的独立地位,何乐而不为?
封隆之为孝庄帝发丧,又加入刘灵助的组织,算是正式和尔朱家决裂了。
“反了他们!”尔朱兆气炸了,对于不听话的人,必须要教训。他下令让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偷袭冀州,以便将这新生政权扼杀在摇篮之中。
尔朱羽生带着五千奇兵快速向信都挺进。“太好了,又可以打仗了!大哥!”东方老特别兴奋。
高昂一听说要打仗,就像是饿虎看见了小羊那般:“弟兄们,这次咱们玩个大的,出其不意,给尔朱羽生送一份大礼怎样?”
“听大哥吩咐。”小弟们跃跃欲试。
高昂带为了争取时间,让大家即刻上马,盔甲也没穿,直接出了城门。
“什么,老三没有穿盔甲就出战了?”高乾十分惊讶,他对前来报告的士兵说,“简直是胡闹,你们怎么不阻止他!”
说完他又冷静下来,他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止高昂,老爹高翼都不行,更何况一个普通士兵?
封隆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是我们和尔朱家族决裂的第一次战斗,必须要打赢。这样,咱们赶紧联络殷州老李,让他偷袭尔朱羽生的老巢;同时,我们也发兵救援高敖曹,尔朱羽生必败。”
李元忠收到封隆之来信时,他的人马已经在围攻州城广阿了,因为他早就准备好要和尔朱羽生翻脸了。此时,尔朱羽生的军队已包围信都城,高乾派出五百勇士从城墙上用绳子放下去参加战斗。
谁知,这五百人刚下来就发现敌人都跑光了,因为高昂带着兄弟们已经凯旋而归。一方面是李元忠围攻自己大本营,尔朱羽生军队士气大减;另一方面,面对高昂等人不要命的进攻,尔朱羽生军队抱头鼠窜,战斗力全无,只想逃跑。战马上的高昂,将手中的马槊玩儿得虎虎生风,那派头,让尔朱氏的彪悍骑兵都自愧不如,纷纷大喊:“项羽来了,快跑!”
槊,矛长丈八谓之槊,马槊即是马上所用的矛。南北朝的槊主要是马槊,也就是骑兵的重装武器,全长达4米,分为槊柄和槊头,槊柄是坚硬木制材料,长2米;槊头有长圆形锤,锤上密排铁钉六至八行,顶端的锋刃有60厘米,马槊也被称为“狼牙槊”,一般是大力士用的。
于是,高昂“项羽再生”的名声就传遍了河北大地。
经此一战,高氏和封氏在冀州站稳了脚跟。
不久之后,老爷子高翼病逝,高昂给父亲一边埋土,一边自豪地说:“您生前说害怕死后没有人给您添土,说我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现在您知道我的本事了吧,老爹,今天我给你多添土,让您长眠此地。”
为了扩大根据地,高昂、高季式兄弟带兵外出攻城略地,封隆之、高乾等人留守信都大本营。
“不好了,刺史大人,高欢带着二十万流民,要进攻我冀州了。”传令兵很慌张地说。
“高欢?二十万人?”封隆之疑虑地问。
5.入驻河北
高欢名义上还是晋州刺史,还是尔朱氏的部下,这些信息是河北各大家族不知道的。高欢戏耍了尔朱兆后,带着二十几万六镇军民,在太行山里逗留了六十天,一来是人太多,不好指挥;二来是实在不知道去哪儿。
创业就是这样,本来就没有明确的方向,是一边干一边走出来的路。最后,高欢团队一致认为,河北的冀州信都是个不错的战略要地,没有幽州那么偏远,也比青州要富饶,也没有相州那样重兵把守,于是扬言要向信都进兵,试探一下当地大家族的反应。
正当大家都很慌张之际,高乾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他对封隆之说:“我知道贺六浑这个人,他之前在杜洛周、葛荣帐下的时候,我们兄弟和他有过交锋,这人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很有领导魅力。”
“嗯嗯,我也有所耳闻,你看怎么办?”封隆之抚弄着胡须。
“我听说高欢雄才武略,盖世无双,他岂肯久居人下。况且尔朱兆无道,上弑君主,下虐百姓,这正是英雄立功的机会,今日高欢到信都来,肯定有更深的谋划,我们应当轻骑前往迎接,暗中观察其意图,诸位不必担心害怕。”
“好,我赞同你的说法。”封隆之很快拿了主意,他派儿子封子绘和高乾一起去迎接高欢,双方在滏阳(河北邯郸磁县)碰了面。
双方见面很投缘,在寒暄几句之后,高欢才发现他和高乾兄弟是同宗,都出身渤海高氏,从辈分上讲,高乾还是高欢的叔叔。
高乾趁机说:“尔朱氏暴虐,已经失去天下人心,明公你威名远扬,天下归心,若起兵诛杀逆贼,必定能成就伟业;咱冀州虽小,但人口不下十万户,军需物资绰绰有余!”
“对,我们封氏也支持。”封子绘算是代表封氏表了态。
“啊,这,哈哈,咱们喝酒,此事稍后再议。”高欢心里有了底,但他这才刚接触河北的豪强,不能那么快表明态度,作为一个专业演员,表情管理很重要。
高乾放下了酒杯,接着说:“贺六浑,咱可算是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管你是否带这个头,我们冀州已经和尔朱氏撕破脸了。”
“叔,放心,咱本来就是一家人,你的意见建议晚辈会考虑的。来,咱们接着痛饮。”高欢开始亲热地叫高乾为叔叔,欲擒故纵这一招也不能使得太过火,总要给对方一点希望。晚上,高欢拉着高乾的手睡在同一个帐篷内,表示亲热。
高欢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要搞事情,但高乾心里也有了底,次日,他和封子绘一起回了信都,临行前对高欢说:“我们就先撤了,回信都安排好一切等你率领大军到来。”
高欢微笑着点头,似乎通过眼神在和高乾达成某种交易。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高欢对孙腾道:“如果他们是诚心的,那冀州倒是一个好地方,不像晋州那么窝囊。”
孙腾抚掌大笑:“我看,这事儿可行。”
“报告将军,门外有一个醉汉求见。”
“醉汉?”高欢狐疑了片刻,拿过士兵递过来的名片,上面写着:赵郡李元忠。
“哇,欢哥,赵郡李氏呀,这可是大贵族哦!”窦泰禁不住赞叹道。
高欢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他此次脱离尔朱兆居然能遇到这么多能人,之前在葛荣帐下的时候,曾经和李元忠交过手。正当高欢欲擒故纵的时候,门外的李元忠却等不及了。
此刻的他坐着敞篷马车,一边吃肉一边喝酒,对着门卫大声说:“我听说高公礼贤下士,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没想到国士前来求见还扭扭捏捏,看来是我高估他了,把名片还给我,不用通报了。”
“嘿嘿,李兄,何事如此生气呀,高某不是出来了么?”高欢脸上堆满了笑容,走上前来拉着他进入自己大帐。
李元忠坐下后并不言语,只是要来两大杯浊酒,一饮而尽,然后取出古筝,弹奏了一曲慷慨悲凉的古调,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高欢也被琴声深深吸引,拍案叫绝。李元忠缓缓说道:“天下大势已经很明朗了,高公,你还要为尔朱氏效力么?”
面对李元忠劈头盖脸这一问,高欢十分镇定,他皱了皱眉,表示很无辜的样子:“我的功名富贵都是他们家赐予的,怎么能不为他们效力呢?”
李元忠长叹一声:“你这不是英雄应该说的话呀!”
高欢你是真能装,我都亲自来拜访你了,你还看不出来用意么?非要我把话说明白?
李元忠想了想,又开口道:“渤海高氏、封氏来找过你没?”
“哦,没有,他们那样的大家族,怎么可能来找我呢?您真是喝醉了。”高欢摇着头。
李元忠听了这话,站起来就要走,突然被孙腾拉住,孙腾使劲给高欢使眼色,那眼色似乎在说:“欢哥,够了哈,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这个人乃是上天派来的,不能违背了天意啊。”
高欢觉得火候已到,又开始笑起来:“李兄请留步,世事艰难,我也是不得已,你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看高欢这次确实是虚心请教,李元忠这才打开了话匣子:“我们殷州太小,不能作为根据地,高公还是得去冀州站稳脚跟;殷州交给我来管理经营,冀州、殷州归降您,那么定州、幽州、沧州、瀛洲都不是对手,只有······”
李元忠停顿了一下,高欢听得入神,催他继续说。
“只有相州刘诞,这个家伙比较难搞,他是尔朱氏的嫡系。不过没关系,咱们几州的兵力联合起来,他不是您的对手。”
“好!”
高欢拍着大腿,似乎自己的内心都被李元忠看透了,他起身拍着李元忠的后背:“李兄,很高兴和你共同商议大事。”
就这样,高欢已经将冀州视为囊中之物,一路上严明军纪,路过麦地都下马步行,不管是否是作秀,但他得到了百姓的歌颂和认可。
李元忠说刘诞不给面子?行,那就试一试。路过相州邺城的时候,高欢派大嗓门的彭乐向刘诞索要粮食,刘诞没有给,这时恰有车营租米,高欢便指使彭乐将米抢夺过来。这算是高欢和刘诞初次交锋。
高欢大部队一到信都,就得到了高乾、封隆之的热烈欢迎。
但高昂知道后,却一脸不高兴,甚至是愤怒。
此时的高昂正带着那十几个猛男弟兄在外面打仗呢!他从前线寄了一件女人穿的衣服给大哥高乾,并传话:“偌大一个冀州,你就白白拱手让给一个外人,你可真行呀,大哥!咱们自己单干不行,你非要去当别人小弟!”
高乾很难堪,三弟的话并不是没道理,一个人在乱世中要成功,要么加入比自己更强大的组织,要么创业单干,问题是,创业单干真有那么简单么?
高欢很快得知了高昂的态度,他彻夜难眠,如鲠在喉。其他大佬都服了自己,就一个猛男级别的人不服自己,这个人又杀不得,他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高敖曹好像对我并不服气。”
娄昭君听到了他的忧虑,然后搂着他说:“高郎,高敖曹这种人是愣头青没心眼,最好控制;咱们斗狠当然斗不过他,应该放低姿态,给足他面子。”
高欢一听,觉得妻子的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君,还是你懂我;嗯,这事儿吧,我去也不合适,我也要面子呀,我让澄儿去。”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娄昭君紧紧依偎在高欢身边。
第二天,高欢叫来了十一岁岁的长子高澄。高澄是一个典型的早熟聪慧的人物,从小被父亲的人情交往、沟通协调、权宜变通等各种能力灌输,别看才十一岁,言行举止已是老成持重。
“澄儿,你见到高敖曹要叫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得给把他给我伺候舒服了,弄回信都来。”
“好的,父亲,儿定当完成任务。”高澄很好继承了高家的漂亮基因,脸庞秀美,皮肤白皙,说话也是斩钉截铁,逻辑分明。
“报告将军,门外有一个自称是您高家孙辈的孩子求见。”
“孙辈?”高昂听后摸不着头脑,我们高家啥时候有孙子了,咱大哥的儿子也不过才几岁大呀?“哦,带他进来吧。”高昂甚至产生了好奇,一定要见见这个孙子。
看到高昂后,高澄开始自报家门,整个过程思路清晰,举止优雅,气场十足,一点都不怯场,高昂暗自佩服高欢这个了不起的儿子。突然,高澄跪倒在地开始磕头:“三爷爷,我父亲向来敬重您的为人,此行特来请您回信都,共商国事。”
高昂找到了存在感,可以嘛,高欢这小子还算那么回事,眼里还是有我的。其实,高昂要的就是一个台阶而已,他只是武力值爆表,但要说当一方诸侯独当一面,他自己也知道没有那个组织能力。心里舒服够了,他也就跟着高澄一起回到了信都。
连桀骜不驯的高敖曹都被高欢征服了,高昂手下的猛男敢死队李希光、刘孟和、刘叔宗、刘桃棒、东方老、呼延族、刘贵珍、刘长狄、刘士荣、成五彪、韩愿生等等也表示归附。
听说高欢入驻河北,而且开始和河北各地的土豪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洛阳的尔朱朝廷开始慌了。
三月初三,尔朱世隆以皇帝元恭的名义,赐高欢爵位为勃海王、征召高欢入朝。蛟龙入海,你还能期待高欢返回洛阳么?当然不可能。高欢以流民的工作还没得到妥善安置为由,就拒绝了。高欢和尔朱氏之间的决裂,不远了。
当然,尔朱氏目前最大的烦恼并不来自高欢,而是刘灵助这个公然称王的反贼······
首发于2022.7.13,修改于2025.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