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齐建国
550年正月,东魏,晋阳。
高洋接管了人事大权后,这才给死去的老哥高澄发丧。
正月十八,皇帝元善见被迫晋升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行台、齐王,正式承认了高洋作为高澄的继承者。
1.智囊团队
为何是高洋?高澄的儿子们呢?高澄有六个儿子,分别是高孝瑜、高孝珩、高孝琬(母亲元仲华)、高孝瓘(字长恭)、高延宗、高绍信,这几个兄弟个个优秀,可惜最大的高孝瑜也就十三岁,毕竟高澄遇刺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嘛。
至于高洋的三弟高浚、四弟高淹、五弟高浟、七弟高涣,虽然都已成年,而且还很出色,但都不是娄昭君的儿子,全是庶出,娄昭君的家族地位加上高洋的智商,他们根本没戏。
高洋的同母弟,老六高演、老八高淯、老九高湛、老十二高济,从十五岁到五岁不等,虽然年纪小,已显露各自的才智超群、英武绝伦了,关键是个顶个的帅,要说这高欢和娄昭君的基因就是强大。
先说高演,从小就做事干练沉稳,长于政务,一直深受娄昭君喜爱。他身边有一个以王晞为核心的智囊团。王晞出身北海王氏,王昕的弟弟,风度翩翩有学识,北魏末年就出仕了,他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名气很大,当初独孤信经营洛阳的时候曾征召过他,不过王晞回信婉拒了;后来,高欢亲自登门拜访,找到王晞,让他给儿子们当老师,一边是独孤信的一纸诏令,一边是高欢的登门拜访,王晞面子得到了保全,这才同意。在高欢的儿子中间,王晞和高演最投缘,二人亦师亦友。
再说高湛,高湛八岁和阿那瑰孙女结婚那年,表现出的气度不凡就把众人惊呆了。年少得志的高洋,身边有一个以和士开为核心的智囊团。和士开是胡人,家族在西域经商,擅长就是察言观色和曲意逢迎,最拿手的是握槊和弹琵琶,和士开是看着高湛一步步长大的,二人形影不离。
祖珽才华横溢,但喜欢小偷小摸,一直被高洋看不上,高洋每次看到他都称呼“老贼”。祖珽因而投靠到高湛门下,说到玩儿,祖珽很擅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喜爱跳胡舞、弹琵琶。和士开、祖珽二人,一人跳舞一人弹琵琶,深受高湛喜爱。
除了和士开、祖珽,和高湛走得近的还有高孝瑜,也就是高澄的长子。高湛、高孝瑜二人同岁,是从小玩到大的,一直感情很好。这三个人,一个是胡人代表,一个是汉族贵族代表,另一个是宗室代表,高湛班底强大。
有了父兄的奠基铺垫,有了同胞兄弟的帮衬,剩下的就是改天换日了。如果不称帝,那跟随高家父子多年的权贵们,还图个什么呢?要搞事情,就得有死心塌地的铁杆马仔,高洋这么些年的装疯卖傻,暗中早就有了自己班底。
除了高欢、高澄留下的投靠过来的功臣,高洋改朝换代小组办公室有三人。一是办公室主任高德政,是高洋的机要秘书;二是医学人才徐之才,口才好,负责宣传工作;三是天文学家宋景业,精通《易经》,负责星象占卜,收集祥瑞,搞造神运动。
“高大人,我最近夜观天象,发现太岁在午,这是元氏衰微的征兆呀。”宋景业向高德政汇报最新的天文学研究成果。
“喔?真有此事?”高德政故作高深,捋了捋胡须,接着说,“难道到了改天换地的时间了么?”
“是呀是呀,最近全国各地都有官员进献祥瑞到我这里,嘉禾、麒麟什么的多得很。老高,咱们干吧!”徐之才补充着。
高德政点点头,带二人去拜见高洋。
“丞相,如今魏室虚弱,天下都归心高氏,还请您顺应天意,接受元氏禅让。”高德政带来了改朝换代小组办公室的一致意见。宋景业、徐之才具体阐述了各种祥瑞和取代元氏势在必行的好处。
高洋微笑道:“诸位,这事一定要保密,待我去请示母亲。”
在东魏,娄家算是仅次于高家的贵族,称帝大事,如果能得到娄昭君的支持,那算是成功了一半;其他胞弟都比自己帅,也很有本事,只要大权在握的娄昭君不高兴,是随时可以换掉高洋的。
见到娄昭君,一番日常生活问候后,高洋漫不经心地说道:“母亲,高德政等人劝我称帝,儿子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到您这里来谢罪。”
娄昭君把脸一沉,他看出了高洋的目的:“哼,你父亲、你哥都是龙虎一般的人物,都老老实实北面侍奉君主,不敢妄自称尊;你有什么本事,就想效法尧舜?”
面对老妈的质问,高洋表现得战战兢兢,说什么回去要教训高德政,然后就退出去了。
高洋把娄昭君的话转述了一遍,问大家怎么办。
徐之才笑了:“正因为您的能力比不上父兄,这才应该早登大位呀!”
“何出此言?”
“您父兄在世时,可以压制各路诸侯,无论元氏皇族还是功臣元老都得给面子;您突然继承家业,没有任何功勋,就得通过称帝来给大家加官进爵,树立威信。”
“对对对,徐兄所言甚是。丞相,太妃不过是担心旧臣不服,故有此言,咱们可以慢慢解决;但称帝之事,方向是对的。”高德政说。
高洋自言自语道:“最大的阻力应该就是元老旧臣,这个嘛,我去想办法,”他背着手走着,然后扭头对宋景业说,“你再去给我占卜一下。”
“包我身上。”
宋景业铸造铜像,一次就铸成了,高洋十分高兴:“看来是天意如此。”
这当然不是天意,这就是宋景业要完成领导的工作,不成也得成。
高洋率先叫来了表哥段韶,向他询问功臣集团对改朝换代的意见。段韶本身就是战功卓著的旧臣,他和高欢父子关系一直很好,自然是支持高洋的。段韶抿了一口茶,开始对元老旧臣进行点评:
“高太保(高隆之)、高太尉(高岳)二人是自家人,比较好沟通;司马大人(司马子如)、韩将军(韩轨)、可朱浑将军(可朱浑元)、厍狄太师(厍狄干)曾被崔季舒、崔暹打压,您把崔氏流放了,算是对他们有恩;杨遵彦(杨愔)对高氏忠心耿耿,问题不大;至于魏勃起(魏收)、邢子才(邢邵)这些御用文人,离开皇权啥也不是,肯定会支持。
“彭乐这家伙脑子简单,没什么立场,可以争取;高都督(高季式)、薛都督(薛孤延)性情豁达,嗜酒如命,很少参与政务,他们应该不会反对;至于潘将军(潘乐)、张将军(张亮)及赵大人(赵彦深)三位勤勤恳恳,踏实本分,可以为丞相所用。
“杜长史(杜弼)、宋游道二位执政清廉、刚正不阿,他们恐怕会据理力争,咱们要注意应对;斛律老将军(斛律金)、贺拔老将军(贺拔仁)性情直率,丞相您和他们没什么交情,需要下点功夫;薛大人(薛琡)秉公执法、性情简朴,但身体不好,随时油尽灯枯,需恭敬对待。
“清河崔氏(如崔䴙)、范阳卢氏、河东薛氏(如薛修义)、河东裴氏等地头蛇,他们是墙头草,谁势力大就拥护谁;只要宗室、军功集团、元老重臣大部分都支持丞相了,其他人物也就不足为虑了。”
说罢,段韶端起茶杯,缓缓地呷了一口。高洋这边还意犹未尽,略微地张着嘴看着段韶,拉着他的手:“孝先呀,你真是我高家的孔明呀!难怪我父兄生前对你如此器重,你对当世人物的品评,甚合我意,我真是佩服你。”
“不敢不敢,我只是妄自猜测丞相心中所想罢了,仅供参考。”段韶谦虚道。段韶心里跟明镜一样,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普通,装疯卖傻十几年最后登上权力顶峰,这样的男人难道对时局和人心没有深刻的洞察?高洋只是默默微笑不说话。
随后,高德政拿出了一套对宗室元老贵族的奖赏封爵方案,高洋点头称赞:“士贞,你办事还是这么周密,放手去干吧。”
按照段韶对各位勋贵的分门别类,高洋团队很快确定了公关目标,各自采取行动争取最大多数人、最关键少数人物的支持。
2.晋阳共识
首先争取的人是斛律金。高洋指定段韶去找斛律金探口风,斛律金听说后,当场表示反对,并且跟随段韶返回晋阳,面见高洋。
“丞相,称帝一事万万不可呀。宋景业擅自搞那些图谶符文,妖言惑众弄得人心惶惶,请求让末将斩杀此人,以安定民心。”斛律金言辞恳切。
高洋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老将军莫生气,这件事有小人在捣鬼,你先回去,待我查明真相再给你答复。”
斛律金摇着头走出门。
宋景业是帮助自己实现梦想的人,当然不能杀。高洋没想到斛律金反应如此激烈,那怎么办呢?
“丞相,我带人去把他宰了!”彭乐笑道。
“胡说八道。”高洋骂道。几天运作下来,高洋身边已经聚集了彭乐、祖珽、韩轨、可朱浑元等人,和段韶预计得差不多。
杀戮肯定不行,斛律金是人才而且是大贵族,对高家一直有恩,斛律金应该算是反对派的代表人物。高洋微笑道:“做大事嘛,总有人反对,总有人支持,反对的理由要么是害怕,要么是利益分配问题。”
“丞相,你打算怎么做?”韩轨问道。
“干脆把大家全部叫到一起,讨论讨论,争辩争辩,这事儿公开了说,坦诚相待,也方便识别敌我。”
“办法是好,但一定要找个镇得住场面的人物来主持,免得到时候莫衷一是。”可朱浑元补充着说。
“谁是这个主持会议的人选呢?”大家七嘴八舌。
高德政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高洋,用手敲了下案几,吐了三个字出来:“娄太妃。”
各位这才恍然大悟,都说这事只有娄太妃能搞定。
这就是一个好领导的基本操作,喜怒不形于色,说话说一半,甚至不说话,让下属去猜自己的心思,永远保持神秘感,这样才能操控人心。事不宜迟,高洋传令各位勋贵,到娄昭君处集合,说是要商议国家大事。
高德政则被派往邺城,去给北魏宗室贵族们做思想工作;高洋吩咐段韶等人加强晋阳的军备力量。
在官场混的,没有几个是白开水,高洋要称帝这事儿,已被徐之才有意无意地放出了风声,官员贵族们早就心里有底了。
晋阳的勋贵们都到齐了,娄昭君上座,在一旁服侍陪同的是高洋的结发妻子李祖娥,李祖娥给高洋点了点头,表示让老公放心,老太太已同意。大家都知道开会的目的是什么,但没有人敢率先发言。
那就只能高洋来开头了。高洋清清嗓子:“诸位,本王无德无能,很荣幸继承了父兄的家业。最近有传闻,说我要接受魏室的禅让,改天换地。不知道你们是什么看法,大家畅所欲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开始讨论起来,有的惊讶,有的表示喜悦,有的则诚惶诚恐,和段韶的判断差不多。总之,关于高洋称帝这事儿,并没有获得“一致鼓掌通过”。
现场的秩序乱了,娄昭君出来唱黑脸了:“我儿子一向懦弱愚笨,他肯定想不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主意来,一定是受到了高德政的蛊惑和挑唆。”
李祖娥拍了拍娄昭君的后背,笑着说:“太妃别着急,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过了一会儿,杜弼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堂上的寂静:“众所周知,关西宇文氏是我们的强敌,如果丞相您接受了元魏的禅让,宇文泰一定挟天子令诸侯,化身为魏室忠臣带兵东征,到时候咱们怎么应对?”
斛律金、贺拔仁、宋游道、薛琡等也附和,一脸疑惑地看着高洋。高洋闭着眼睛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哈哈,诸位,听我一言,”徐之才哈哈大笑,面对大家的质问,他早有准备,“杜长史,你别忘了,当初杀掉孝武帝(元修)的人可是宇文泰,宇文泰是什么样的人,还需要我多说么?宇文泰这个乱臣贼子早就想称帝了,只不过在等我们齐王先行动罢了。再说了,咱们何时怕过宇文泰?”
杜弼听了后,嘴里蠕动了半天,竟然想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在盘算什么。咱们都是干大事的人,也都深受高家父子大恩,何去何从大家心里比我清楚。”徐之才的一席话,句句说中大家心坎,个个都默默低下了头。
司马子如抬起头来,对高洋说:“丞相,这事不能干呀,弄不好会毁了高家基业的,我可是陪同高王(高欢)一路创业过来的人······”
和高欢关系最铁的司马子如都反对了,高洋自然有所顾忌,开始有点犹豫起来。
仓丞李集在耳边提醒说:“大王来这一趟是干什么的,难道您忘了,离弦之箭岂能回去?”
高洋这才坚定了信心,称帝一事已经迈出不能回头。
高洋佯装大怒:“司马子如,别以为你是我父王的故友,我就不敢杀你!来人呀。”
刘桃枝带着甲士就冲了进来,直接把司马子如给拖了出去,只听一声惨叫,司马子如再也没了声音。
大家都以为司马子如被宰了,实际上呢?司马子如被拖出去后,宋景业就把前因后果和利弊得失给他说了一番,司马子如这么聪明的人,自然就懂了。很快也就转变立场,配合高洋演戏。一出假死戏后,司马子如去领了十匹绢的赏赐,堂上各位元老不敢有异议。是呀,司马子如是高欢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呀,看样子这高洋确实是有魄力哇。
高洋没再说一句话,娄昭君只是一脸疲倦地伸了懒腰打哈欠。李祖娥静静地说了一句:“太妃累了,大家都散了吧,今天到此为止。”说罢,李祖娥扶着娄昭君往回走。高洋一声不吭,带着徐之才、刘桃枝等亲信向外走去,留下斛律金、杜弼等几人面面相觑。
紧随高洋出去的,还有韩轨、可朱浑元、彭乐、厍狄干、祖珽等人。
“我说几位,差不多就行了,这是高家家事,你们瞎起哄什么?”高季式满嘴的酒味,拍着斛律金等人的肩膀。
“走呀,高兄,咱们再去喝两盅?”薛孤延笑着说。
“走吧,高将军!”司马消难前来扶起快要倒下的高季式,脸上丝毫没有丧父之痛。
高季式拉着薛孤延、司马消难的手,往外走,嘴上吟诵着哥哥高昂的那首《征行诗》:垄种千口牛,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
高乾惨死,高昂战死,高慎叛国死于他乡,当年的四兄弟就剩了自己一个,高季式早已看清了这世间的功名利禄,过去、现在、将来,他都不会陷入权力斗争中去,这才是他一直能潇洒地活到现在的原因。
高隆之、高岳二位老油条自然懂得屁股决定脑袋的道理,朝着斛律金几人笑了笑,就走了出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斛律金、杜弼、宋游道、薛琡等人,本来对高洋也没有什么过节,大家都通过各种方式表明了态度,自己如果再不跟上队伍,那就只能喝汤了。
斛律金几人也没怎么说话,自顾自地离开了会议现场。就这样,本来会议上没能一致通过的议程,没想到在会议结束后,大家纷纷有了一个模糊的倾向。
高洋的决心其实是很坚定的,但人毕竟是情绪化的动物,他对称帝也有一些顾虑,正如杜弼、斛律金、娄昭君说的那样。理智永远是情绪的奴隶,让人做出选择的往往不是理智,而是情绪,是一股冲动,是一种心血来潮。
高洋正需要这种冲动。领导有需要,马仔就得拿出方案来。徐之才、宋景业从早到晚就在高洋耳边说称帝的事情,高洋让宋景业继续占卦。宋景业送筮草占卜,刚开始得到了乾卦,后来,乾卦又变成了鼎卦。
“恭喜大王,”宋景业一脸春风,“乾卦,是君主的象征;鼎卦,意味着在五月发生变化。您在仲夏受禅让最适宜了。”
徐之才助攻道:“宋兄,在下听说五月不能接受新官位,否则,就会死在这个职位上。”
“对呀,皇帝不就是终身制的么,死在官位上太正常了。”宋景业哈哈大笑。
高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窃喜。除了让身边人去造神,高洋本人也参与到封建迷信工作中。自居晋阳,寝室夜有光如昼。既为王,梦人以笔点己额。旦以告馆客王昙哲曰:“吾其退乎?”昙哲再拜贺曰:“王上加点,便成主字,乃当进也。”
就在当晚,高洋睡觉的时候,他“发现”寝室里红光满屋,亮如白昼。好不容易睡着后,又做梦梦到有一个仙人拿笔在自己额头上点一下。次日,高洋把这事情告诉了门客王昙哲。
“有人提笔点我额头,我是不是得退让一步呀?”
王昙哲作为高洋众多门客和神棍团队之一,他自然懂领导要听什么。
“王头上加一点,那就是主字呀,大王你非但不能退,还要更进一步,这叫顺应天意!”
高洋这才满意地笑了。人在大事面前是容易动摇的,高洋也不例外。越是重大的事情,越需要自我暗示,加油打气。所以,登基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神迹、祥瑞,这不完全是迷信,而是帝王的一种自我催眠、心理暗示。
高洋安顿好晋阳后,带着侍从,朝着邺城出发,司马子如、杜弼等人也跟随左右。
3.北魏下架
高德政在邺城的工作很仔细,无论事情大小,都给高洋汇报。高洋派陈山提沿驿路驰马急行,带着高德政进呈的事条和一封密信去给杨愔。取得的效果也是显著的,杨愔第一时间表示了对高洋的效忠,还积极主动在邺城争取更多勋贵的支持。很快,邢邵、魏收、潘乐、赵彦深、张亮、崔劼、裴让之等都表示了归附,邺城迅速成立了以杨愔为核心的禅让工作领导小组。
杨愔负责上传下达,是总策划,并对北魏宗室秘密监视,邢邵负责制定礼仪制度,魏收负责起草加九锡、禅让、劝进等一些流程的文书,崔劼、裴让之作为清河崔氏、河东裴氏的代表去做其他王公大臣的工作,潘乐、赵彦深、张亮等人则出入宫中,和宗室元韶一起,给皇帝元善见做思想工作。自从高洋接管高澄权力那天起,元善见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五月初六,高洋一行,已到前亭。元善见派人去给高洋加九锡,并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等特殊礼节。大家伙还来不及给高洋祝贺,高洋的马就莫名其妙倒下了,任凭刘桃枝怎么拉拽,这马就是起不来,高洋也被吓一跳。
一路上高洋心事重重,走到平都城后,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高洋自言自语道:“这是不祥之兆。”
“陈山提已经先去邺城了,我们若不前进,时间拖长了,怕他会泄漏消息。”宋景业苦苦劝慰也没用。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高洋在称帝的路上并不是一如既往地自信和坚定,毕竟这种国家大事,超出了任何人的经验范围,这种事必须要弄点神神鬼鬼的东西出来,才能给自己加油打气。
在恐惧面前,任何理性的分析判断都是徒劳的,徐之才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眼珠一转,对高洋说道:“皇帝的使者刚走,您的马就倒下了,这代表着魏室气数已尽,所以咱们要赶紧行动,否则夜长梦多。王爷,您是明白人。”
夜长梦多,的确如此,高洋像是在梦中惊醒了一样,大声呼喊杜弼、司马子如二人。高洋命令二人快马加鞭进入邺城,观察事态发展和人心向背。司马子如二人高调来到邺城,众人都是唯唯诺诺,没有人表示有异议,让高洋放心大胆地前进。
高洋一行来到邺城南,召集工匠到此地集合。高洋对高隆之、辛术二人一番耳语后,他们来到众工匠面前,指挥大家开始干活,开始修筑祭天用的圆形高坛,准备各项法器。说起建筑工程,高、辛二人驾轻就熟,当年邺城皇宫就是二位包工头承建的。
初八,潘乐、张亮、赵彦深三位一起行动,进入昭阳殿拜见元善见。元善见端坐御座之上,旁边是元韶、元晖业、杨愔、魏收、邢邵、高隆之、赵道德等人。
张亮带头说:“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帝命有始有终,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齐王天资圣明,德配于天,万民敬仰,希望陛下效法尧、舜,把帝位禅让给齐王。”
元善见一脸严肃认真:“这件事朕考虑很久了,既然是天意,朕理应让贤。”
元善见咬了咬嘴唇,尽量控制住内心绝望的情绪,他需要最后的尊严,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他慎重地对张亮说:“如果是这样,必须要正式的禅位诏书才行。”
元善见哪儿知道,这些事情,禅位工作领导小组早就准备好了。
中书郎崔劼、裴让之说:“回禀陛下,诏书已准备好了。”
杨愔把诏书拿过来递给元善见,元善见看了看杨愔等人,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北魏公司要倒闭下架的人,他又笑又哭,签署了禅位诏书。
元善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退位之后,我住哪儿去?”
元善见已经不再自称“朕”,他眼里全是绝望。
杨愔也不免伤感起来,毕竟他弘农杨氏可是一等一的大贵族,没有皇权的加持,他杨氏也不可能凭空来的富贵。杨愔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北城那边,有一套豪华的楼馆别院。”
“北城?那是什么狗屁地方!”元晖业再也沉不住气,痛骂杨愔等人。
一旁的元韶赶紧捂拉住他:“哥,别逞能了,你快闭嘴吧。”元韶虽然早就投靠了高氏父子,但面对自家皇位要转给高家这一事实,还是难免汗颜,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自己家人不被伤害。
元善见不再询问,也不看众人,自顾自走下御座,朝着走廊走去,口中念着《后汉书》对汉献帝的评价:“汉献帝生不逢时,遭遇国难,四百年大汉江山到此终结,让我永远做虞舜的宾客丹朱的角色吧。”
汉献帝咱都认识,这个丹朱是什么人?丹朱是尧的儿子,当年舜就是流放了丹朱,强行取代了尧的帝位。《竹书纪年》等已出土的古籍记载有其事。
尧、舜、禹是传说中禅让的开创者。说是禅让,实际上各朝各代的皇帝都懂,哪儿的什么和和气气,都他妈是血腥压碾,只有刀光剑影。史书上说是尧、舜、禹一个比一个德行高、威望重,实际上呢?一个比一个拳头大,一个比一个心黑手狠。
正统史书嘛,跟现在的某些媒体一样,那是帝王将相的宣传平台,宣扬的是真善美,怎么可能把端不上台面的那些阴谋诡计给记下来呢?说到帝王将相,都得讲究什么“天命所归”“高瞻远瞩”“义薄云天”“仁者无敌”,都要宣扬个人魅力。
实际上呢?帝王将相们心里清楚得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和什么“天命”“民心”没有半点关系,你拳头大就是“天命”,就是“民心”!
元善见确实是倒霉,但他不傻,对禅让的本质一清二楚。高洋都已到邺城,禅让之事满城皆知,必须尽快搞定。高隆之、赵道德追出了昭阳殿,赵道德让元善见赶紧搬家腾地方:“敢问陛下,您何时搬往北城呢?”
元善见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一旁的高隆之:“催得这么紧么?”高隆之只是点头不说话。
元善见知道,哭是没用的,只能彰显自己的懦弱,被高氏集团看扁了,于是强忍着泪水望着天空说道:“古人都怀念遗簪敝履,我也想效法,我可以去六宫和妃嫔们道别么?”
“现在天下仍然是陛下的,何况六宫嫔妃?”高隆之也差点流出来泪。元善见来到别宫,和妃嫔们一一道别,说自己没能力保护好她们,没让她们过上幸福的生活,自己很愧疚,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直接泪崩。
再看嫔妃们,早已哭着抱作一团,有一个出身赵郡李氏的嫔妃开始吟诵起曹植的诗来:“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任,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髪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这是曹植写给弟弟曹彪的离别信《赠白马王彪》的最后几句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听了李妃的吟咏,其他妃嫔也跟着反复吟咏“王其爱玉体,俱享黄髪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意思就是希望元善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听了女朋友们如此深情的告白,元善见更是久久不忍离去,在宫门口徘徊,而在别宫门外等候的赵道德已备好车马,他已等得不耐烦了。作为高洋的小迷弟,哪儿管你皇帝的恋爱是否顺心呢?赵道德到门口来就要抱住元善见上车。
元善见发飙了:“我顺应天命,主动让贤,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这样逼迫我?”赵道德不说一句话,紧紧抱着元善见的腰不撒手。就这样,元善见哭着被赵道德拖上了前往北城的马车。
出了云龙门后,王公大臣们给元善见磕头送别,哭成一片。哭得最惨的还是元晖业,他一边哭,一边高呼:“列祖列宗在上,元氏江山,从此永别了!”痛哭的还有其他贵族,如北海王氏王昕兄弟、清河崔氏崔䴙等。
王昕、王晞兄弟对魏室确实有感情,就像其他贵族一样,都是吃着魏室给的饭长大的。尤其是王昕哭得最夸张,他一直狂放不羁,向来被高洋讨厌。弟弟王晞好一些,被高演善意提醒后,也就不哭了。
确认元善见到北城住下后,元韶捧着皇帝的玉玺印绶,跟随百官一起到南郊迎接高洋,恳请高洋接受帝位。
看到元韶如此趋炎附势,元晖业拦路大骂:“你的操守还不如一个老妇人!竟然将玉玺拱手让人,为何不打碎了?此言一出,我知道必死无疑,我看你能活多久!”骂完了就要去抢夺玉玺,不过很快被高洋的人控制住了,并押送到高洋跟前。
高洋一言不发看着元晖业,心想,这元晖业也算是慷慨激昂有骨气,既然如此,只好成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哼,本王和乱臣贼子无话可说!”
“好,我成全你。”高洋现在显得心平气和,改朝换代嘛,总需要流血牺牲。
元晖业被拖下去斩首,一路上,他闭着眼吟诵了一首绝命诗《感遇诗》:昔居王道泰,济济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郁纵横。
元韶心惊胆战地见证了元晖业被行刑的整个过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命运在哪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元晖业是条汉子,也不能改变国家灭亡的悲剧;他元韶是卖国贼,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无可厚非。
五月初十,高洋登基称帝,国号为“齐”,史称“北齐”,年号“天保”,取自《诗经·小雅》的“天保定尔,亦孔之固”,意思是上天保佑,江山永固。当天,中书舍人元文遥立于坛前,声韵高朗,宣诏天下。杨愔侧目赞叹:“足以解下穰侯魏冉印信的人,必定是此人。”
不同于元韶,宗室元文遥特别有才华,而且是积极支持高氏取代北魏的,他和高洋关系比较好。
北齐,成为了后三国第二阶段(第一阶段东魏、西魏、南梁;第二阶段北齐、北周、南陈)中首先建立的国家,高洋将何去何从,才能保住这新生政权?
4.除旧迎新
新官上任三把火,必须拿点好处来,高洋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第一件事,高洋恢复了俸禄制。俸禄制是冯太后改革(孝文帝改革)的产物,在此之前,大家的收入全靠自力更生,也就是发动战争抢劫,或者盘剥百姓;朝廷发俸禄,让国家的经济社会运行步入正轨,这是一大进步。
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俸禄”,不只是货币,而是土地、布帛、粮食、货币的结合体,战乱年代嘛,经济萧条,实物总比货币更有价值。
到了元子攸时代,天下大乱,财政空虚,俸禄制有名无实,大家都自谋出路,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到高欢、高澄父子,都是在恢复生产和社会秩序,还没有能力和机会去搞俸禄制这个顶层设计。
现在,高洋建立齐国,宣布一切恢复正轨,文武百官都有工资可拿,从制度上杜绝了贪污腐败的可能性,比高欢、高澄走得更远,当然,也离不开高欢、高澄打下的基础。
给大家发工资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封爵。
高洋任命元善见为中山王,他见到皇帝高洋可以不下跪;尊奉娄昭君为皇太后。
追封老爹高欢为献武皇帝,庙号高祖;老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下诏,孙腾、尉景、娄昭、高乾、高昂、慕容绍宗、万俟干、段荣、刘贵、窦泰、刘丰、蔡俊等已亡故的功勋,和高欢、高澄父子一起共享祭祀。
封高岳、高隆之等宗室十人为王,当然也包括高澄的几个儿子以及高洋的弟弟们;又诏封功臣厍狄干为章武王、太宰,斛律金为咸阳王,贺拔仁为安定王,韩轨为安德王,可朱浑道元为扶风王,彭乐为陈留王、太尉,潘乐为河东王、司徒。
这七个异姓王里,怎么没有表哥段韶呢?高洋多次表示要给段韶封王,段韶都推辞了。王爵嘛,不过虚名而已,并没有什么实权,像段韶这样实干的人才,需要的是拥有实权的官位。不久,高洋任命四弟高淹为尚书令,段韶为尚书右仆射,元韶为尚书左仆射。
尚书令权力相当于宰相,这个位置自然是给高家人了,挂个名而已,具体事务,还是副手左右仆射来做。元韶是元魏宗室,是积极支持自己称帝的人,挂个副宰相的名头也是可以的;这样算下来,段韶其实是真正掌握相权的人。除了尚书右仆射,段韶还兼任并州刺史,也就是高氏根据地晋阳一带的最高领导人。
因为段韶主要是镇守晋阳,实际上在邺城处理朝政的,主要是高德政和杨愔。高德政作为高洋称帝主要策划者,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兼侍中,也就是副宰相兼任贴身秘书;杨愔被任命为太子太傅,虽然是虚职,但擅长处理政务,又出身名门,而且在禅位工作中展示出过人的组织能力,高洋让他跟随高德政一起处理政务,打算重点培养他。
至于高欢仅存的怀朔八友之二的司马子如,高洋没给他封王。毕竟司马子如是因为贪腐才被哥哥高澄拿下的,高洋建国后,也不能全面推翻高澄的决策,反而要积极维护高澄的政策,以便表达自己继承人的合法性。况且,司马子如这种贪腐行为,历朝历代都是违法乱纪的,是应该被主流价值观唾弃的。高洋不给他封王,也是一种政治正确。高洋的智慧远不在此,为了给开国功臣一个面子,高洋还是让司马子如做了司空。
司空没有实权,象征性地位崇高。也就是说,司马子如,我们高家尊重你的地位,工资待遇给你保障好了,至于政务嘛,你以后就被管了,安享晚年就行了。
高洋称帝不久,薛琡就病故了。
作为一个开创之君,高洋是合格的。恢复俸禄制,这是笼络广大底层官员;高级官员和贵族看不上这点工资的,他们只看重爵位,所以高洋紧接着给他们封王。这样一来,底层官员被笼络了,贵族功臣也得到了满足,这就巩固了自己的执政基础。
接下来就是册封皇后了,皇后之位是各大利益集团争夺的焦点。
皇帝姓高这没话说,毕竟高家父子创业这么多年,大家也愿意跟着吃肉喝汤;可皇后之位就不一定了,哪个家族的女儿能做皇后,那就能以外戚的身份干预国政,有了皇后就有皇太子,这也是贵族们染指皇权的另一种形式。
“陛下,大齐建国,百官皆有任命,唯独皇后之位空缺,皇后之位事关国本,还请陛下早日定夺,以安定天下。”朝堂上,高德政首先捅破窗户纸。随后,文武百官一起进言,要求高洋册封皇后。
皇后?这还用考虑么?谁不知道,高洋有个大美人老婆叫李祖娥?李祖娥人美心善,还给他生了高殷、高绍德两个儿子。
“是呀,这几日国事繁忙,朕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也该给祖娥妹妹一个名分了······”高洋一边说,一边转头深情地看着一旁的李祖娥。
一听说是李祖娥,高德政不高兴了:“陛下,汉族妇女不可以母仪天下,您还是另选良人吧。”
“是呀是呀。”高隆之也极力劝阻。
紧接着便是崔䴙的反对:“陛下,微臣以为赵郡李氏不适合做皇后。”
高洋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崔䴙反对可以理解,老哥高澄在世的时候,他就不服,以为天下的贵族就他们清河崔氏最为尊贵,连博陵崔氏崔氏崔暹、崔季舒都不放眼里,更何况赵郡李氏?这家伙自大惯了。
高洋震惊的是,为何一心支持自己上台的高德政会带头反对自己?是呀,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为了称帝捞好处,大家是利益共同体;现在,高德政等人想扶持一个鲜卑族女子当皇后,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就是说,高德政、高洋的联盟关系,自从高洋称帝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高德政、高隆之联合起来表示反对,看来这反对派力量不小。渤海高氏虽然是汉人,但早被鲜卑化了,他们骨子里是自认为是鲜卑人的。
“崔䴙,你不要太过分!这是朕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插嘴。”高洋怒骂道。高洋这是指桑骂槐,反正崔䴙孤傲惯了,得罪的人很多,骂他,很多人都没有意见。
“高大人,咱们还是就事论事吧,皇后人选问题,还是不要上升到民族问题比较好。”杨愔看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咱们从小都生活在彪悍的民风之中,高王打天下多半依仗的也是胡人,可以说没有这胡人,也就没有大齐的基业。”高德政的话,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
“呵呵,按照您的意思,咱们汉人就不配站在这朝堂上和您说话了呗?”杜弼笑了。杜弼是一个民族认同感很强烈的人,一直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多次向高欢、高澄父子建议重用汉人。
一场立后问题,很快就要演变成胡汉民族之争,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高洋只是默默注视这一切,他看着委屈的妻子李祖娥,眼里全是爱怜,最后他打断了百官的争论:“今日,只谈感情,不谈民族问题。朕的婚姻,自然由朕来做主。”
说罢,高洋牵着李祖娥的手走出大殿,把高德政等人晾在原地。
六月初九,高洋的旨意下来了,李祖娥被封为皇后,儿子高殷被册封皇太子;另外,段韶的妹妹被封昭仪。
高洋废魏建齐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宇文泰得知后,喜怒参半。怒的是,高氏政权走到了自己前面,我都还没取代北魏,反而被一个后生给超过了,是的,徐之才说的对,他宇文泰一直也想改朝换代;喜的是,这小高怎么迈这么大的步子,不怕扯着蛋?还是太年轻呀,看来,高欢后继无人,他们灭亡的时候到了。
当然,宇文泰还是得把表面功夫做足,他当着皇帝元宝炬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失声痛哭起来:“陛下,是我做得不好,让高洋这个乱臣贼子窃取了大魏的江山,臣有罪呀!”
“丞相快快请起,此事与你无关。”这么多年下来,元宝炬早就受够了宇文泰的假惺惺。
“陛下,臣请求派兵讨伐高洋,恢复魏室江山。”还没等元宝炬答复,宇文泰就扭头指指点点,开始安排任务起来,元宝炬嘴角飘过一丝苦涩。
自从高欢死后,东西边已几年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战争了,更何况是灭国之战?宇文泰这次是豪情满怀,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北齐。一来,这几年府兵制改革成功,兵强马壮;二来,国内经济社会持续发展,杨忠又攻下了江汉之地,实力猛增;三来,高洋僭越称帝,舆论对自己有利。
宇文泰分析得是不错,可其他人并不这么想。发动战争对谁最有好处?自然是宇文泰。战争时期,宇文泰可以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尽最大可能调动一切人力物力财力,即便不能取胜,这也是一次集中权力的绝佳机会。
那其他军政大佬、地方实力派肯定不愿意了,比如李虎等人。本来推举你宇文泰当带头大哥,目的是,出了事你去死,有好处大家享受的,现在你却想脱离我们的制约,超越我们之上,那怎么行呢?
宇文泰只不过是关陇集团的盟主罢了,他并不具备对于瑾、李弼、李虎、侯莫陈崇、赵贵、独孤信等人碾压性优势。故而,积极支持宇文泰这次发动战争的人很少。其中一个是侄子宇文导,另一个是独孤信。
宇文导是自家人,可以理解;这独孤信不是一直被宇文泰打压猜忌么,怎么这次主动舔狗?对呀,独孤信在陇右那穷山恶水都待了快十年了,他受够了,他想回到首都长安。
其他大佬都跟着宇文泰吃香喝辣,而独孤信却坐了十年冷板凳,他当然要有所行动了。看到独孤信积极表忠心,宇文泰很高兴,心想:独孤郎呀,你总算是懂事了,早点顺从不就得了。
宇文泰任命宇文导为大将军,驻扎咸阳,镇守关中大本营;任命独孤信为大都督,带兵五万人跟随宇文泰东征,侯莫陈崇、杨檦等人从侧翼配合进攻。齐王元廓代替独孤信,镇守陇右。发动战争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情,足足准备了两个月,在摆平各方反对声音、统一意见后,九月初十,西魏军这才从长安出发。
5.励精图治
那高洋会坐以待毙么?高洋真如宇文泰说的那样不堪?当然不是。高洋称帝建国后的表现,处处都可以彰显出一个励精图治、奋发有为的明君形象。
先来说吏治。黎阳太守房超秉公执法、铁面无私,远近闻名,赵道德有个马仔在黎阳犯了事被房超捉住了,正要问罪。赵道德直接给房超写信,并派遣使者去说情,还要奉送银子。赵道德认为这点小事,应该很简单。
结果,房超信都没看,直接撕了。
使者大怒:“你不知道我们赵大人和天子的关系么?竟然对赵大人这么不尊重?”
房超拍案而起:“赵道德算什么东西,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我这里只认法度,不认赵道德。”
说罢,房超亲手用木杖把使者打死。
赵道德得知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就到高洋跟前告状,说房超目中无人。
高洋笑道:“房太守不避权贵,这正是我大齐的人才,朕要好好赏赐他。”
赵道德哑口无言。不仅如此,高洋还下令各地衙门设置木杖,凡是有跑关系、走后门的使者,一律杖杀。
宋游道向来也是嫉恶如仇,他听后不以为然:“呵呵,奉命去请托而已,却要遭到杖杀,那贪赃枉法的本人要怎么处理呢?难道要灭族?”
高洋恍然大悟:“宋爱卿所言极是!朕一时糊涂。”
可见,高洋并不是一根筋,也不走极端。
此外,高洋下令精简机构、裁撤冗员、合并州郡,北齐境内几万官吏下岗,大大提升了行政效率,没有政治手腕和魄力是无法干这么大的事情的。
再说法治建设。老哥高澄之前不是搞了一部《麟趾格》法典么?高洋认为该法典太复杂了,下定决心要在此基础上搞一部更加精简、实用的法律,也就是流传后世的《北齐律》。薛踧被任命为法律编纂小组组长,成员有封述、魏收等人。
封述之前就是《麟趾格》的主要编纂人;魏收嘛,文采好,主要负责法条的表述和修饰工作。制定《北齐律》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前后耗时十五年,这部法律是隋朝《开皇律》以及唐朝《唐律疏议》的直接来源,可见高洋的勃勃雄心。
《北齐律》共计十二篇九百四十九条,首次提出“重罪十条”的制度,也就是我们口头说的“十恶”:一曰反逆(造反及篡权),二曰大逆(毁坏皇家宗庙、陵寝、宫殿),三曰叛(叛国),四曰降(投敌),五曰恶逆(谋杀殴打长辈),六曰不道(残忍手段杀人),七曰不敬(对皇帝不尊敬),八曰不孝,九曰不义(杀害领导、老师),十曰内乱(乱伦)。
凡是触犯了这十条刑法,那就是“十恶不赦”,皇帝大赦天下赦不了这十条罪。隋唐的“十恶”有一些变动,但大体上和北齐律的类似。“重罪十条”将儒家伦理纲常礼教精神引入刑事法律内容,推动了礼与律的进一步融合,这就是我们说的“礼法”。
单从内容来讲,《北齐律》的宗旨就是维护父权、君权、夫权的,是等级制度的辩护者,这是时代印记,无可厚非。《北齐律》代表了三国两晋南北朝以来法律的最高成就,仅凭这一点,高洋就可以名垂青史。
再说编史工作。
作为皇帝,高洋也喜欢附庸风雅,经常和邢邵、魏收等人一起谈论经史,谈到史书,魏收蠢蠢欲动,希望皇帝能让自己继续写《魏书》(二十四史之一),此生死而无憾。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高洋立刻就答应了,并且承诺:“你放心去写,我不会学拓跋焘杀害良史的。”
这里,高洋说的是拓跋焘杀崔浩的故事。
在古代,编史就是一项崇高的工作,你懂的,意识形态工作嘛,褒贬人物、对历史事件定性,就在史官一念之间。北齐刚建立,需要论证政权的合法性,更需要把高氏父子如何艰苦创业取代北魏的故事给讲出来,这才能说明北齐是“奉天承运”。
不论史官个人有多严谨,史书中始终会有作者的个人倾向、价值观和道德判断,会有对创业者的批评和指责、歌颂和赞叹,这是无法避免的,崔浩无法避免,魏收当然也无法避免,本书作者也不能避免。高洋能说出如此大度的话,至少这个态度是极好的。
高隆之被任命为《魏书》的编修组组长,具体工作自然是魏收、阳休之等人做了。另外,魏收私底下还和李德林来往,共同探讨文史,切磋文艺。
李德林出身博陵李氏,从小聪慧博学,天纵英才,才十几岁就名满天下,高隆之、魏收都把他比作温子昇在世。李德林对父母很孝顺,因为父亲死得早,母亲又是病体缠身,李德林拒绝了魏收的举荐,在家一边读书一边伺候老母。
在历法上,天文学家宋景业奉命修撰《天保历》,宋景业游刃有余,很快就搞定了。
在军队建设上,高洋志在打造一支鲜卑特种部队,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以一当百,所以这支部队的名字叫“百保鲜卑”。那汉人呢?高洋从汉人士兵中挑选猛男,称作“勇士”,让他们去驻守边疆。也就是说,鲜卑猛男是拿来主动出击打仗的,汉人猛男是拿来被动防御守边的。
可见,高洋和宇文泰不一样,在用人上还是更加倾向于鲜卑等少数民族,而宇文泰呢?宇文泰搞了一个胡汉一体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九月十二日,西魏远征军来到了潼关,消息也传到了北齐都城邺城。
6.高欢不死
“陛下,我大齐初建,宇文泰就兴兵讨伐,这是蔑视我们,此战必打!”潘乐建议道。潘乐这几年一直镇守河阳前线,西魏兴兵的消息就是他带到邺城的。
“对,一定要打出威风!”韩轨、彭乐、可朱浑元、厍狄干等人也赞同。
高洋猛击了一下案几,目光坚定道:“潘将军,你常年镇守前线有经验,此次随我出征;朕要亲自去晋阳部署,会会这宇文泰。”
潘乐领命备兵而去。
“陛下,段韶在晋阳拥有强大兵力,恐怕他的行动会出人意料,您怎能轻易前往!”说话的是高长弼。高长弼是高永乐的弟弟,高欢的侄子。当初高昂走投无路,就是高永乐拒绝开门,间接导致高昂自杀殉国;高长弼别的本事没有,嫉贤妒能的本事倒是写在脸上的。
“段韶是何为人,朕心里清楚,还轮不到你来评判。”高洋的声音像石块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高长弼再不敢说话。
十九日,高洋下令,太子高殷监国,杨愔、高德政等人辅助,安顿好邺城事务后,高洋率军向晋阳出发。
十月初一,行军到弘农的宇文泰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南梁的黎州(四川广元市)刺史杨法琛率部来降!
“丞相,你要为我做主呀,我如今背井离乡、家破人亡!”杨法琛跪倒在宇文泰的马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事情发生在前段时间,萧纪任命的黎州刺史张贲,因为胡作非为,被当地豪强民众给赶走了,当地的王、贾两大家族就近找来了氐族领袖杨法琛,拥护他当黎州刺史。那张贲肯定不爽呀,老子是萧老板的人,你们也敢动?
张贲夹着尾巴来到成都,哭诉黎州暴民们的行动,还说杨法琛和暴民们秘密结盟,旨在推翻大梁帝国。萧纪十分生气,还没发作,黎州的王、贾两家就来了,他们是受杨法琛的委托,前说服萧纪让杨法琛当刺史的。
杨法琛不仅派出了王、贾两家豪强代表,还把自己两儿子也派来做人质,可谓“诚意满满”。
“可恶的杨法琛,还把黎州当成自家的东西了?你想要本王就要给,那本王的权威何在?大梁的法度何在?”萧纪很生气,想着这些土豪劣绅的所作所为,他就更来气,“来呀,给我拖下去砍了!”
不一会儿,王、贾二人以及杨法琛的俩儿子人头落地。萧圆照进言道:“父王,如今我大梁有侯景作乱,宗室内斗不断,这才给了杨法琛这种人可乘之机,必须严惩,才能保证他们对大梁的忠心。儿臣建议,发兵黎州,让境内之民不敢有妄念。”
萧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派氐族首领杨乾运率两万人去讨伐黎州。萧纪骨子里并不信任这些胡人,因而希望“以夷制夷”。杨乾运前脚出兵,杨法琛后脚就去投靠了宇文泰。
“丞相,这是吉兆呀!咱们这次东征,肯定能大胜。”侯莫陈崇大笑道。宇文泰也很开心,他好言劝慰杨法琛,目前全军集中东征,复仇一事只有等东征完了再说。
宇文泰随即下令,让侯莫陈崇发兵齐子岭(河南济源市西北),杨檦出建州(山西晋城),两人各带五千人马;令独孤信带领大部队修缮桥梁,若侯莫陈崇、杨檦二人进展顺利,便率大军北上。
独孤信心有不悦,他知道宇文泰这是在防着自己,不让自己单独带兵,不过还能有什么期待呢?能走出陇右那个犄角旮旯已经不错了。
初三,高洋抵达晋阳别宫,找来段韶商议御敌之策。
“孝先,你看,这次宇文泰来势汹汹,怎么应对?”
“陛下放心,咱们兵精粮足,宇文泰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孝先,此话怎讲?”
“臣一听说宇文泰出兵后,就不断派人去打探敌情。宇文泰九月十二抵达潼关,十月初一行进至弘农陕城,潼关到陕城不过两百二十里地,正常行军三四天就可以到达,可他们却用了接近二十天时间。兵贵神速,宇文泰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故而,我推测,敌军内部应该不是那么和谐,宇文泰不过是迫于颜面,虚张声势,走个形式罢了。”
“好!孝先的分析合情合理,正合我意。宇文泰轻视朕,朕定要让他有来无回!”高洋眼中全是刀和剑。
段韶拱手道:“如果要大干一场,臣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高洋望着段韶,深情地说:“像你这样忠贞不二的人,还有人诋毁,更何况他人呢!”段韶听得发愣,高洋这才把高长弼诋毁他的事情和盘托出。段韶后背发凉,赶紧跪下磕头。
“孝先快快请起,朕要是不信任你,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了。”高洋将段韶扶起,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和潘乐一起商讨军事。
桥梁修好后,宇文泰率兵渡过黄河,赶往建州整顿,并派达奚武前去刺探敌情。
十一月二十,高洋即刻采取行动,率百保鲜卑到东城驻扎,随时准备进攻。斛律金和高归彦随行左右。在练兵场,高洋冒着风雨亲自检阅部队,并依次高声呼喊他们的名字。
“高阿那肱!”
“到!”
“高元海!”
“到!”
高阿那肱是突厥人,来自阿史那王族,在高欢晚年就投靠来了,善于骑射不在话下,他得到高氏父子的信任主要是因为善于阿谀逢迎,哪个领导不喜欢这类人?高元海是北齐宗室,高洋的侄子辈(和高洋年纪相差不大)。
这一操作,让大家热泪盈眶,个个是精气神十足,热血沸腾。是呀,这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知道咱们每一个底层士兵的名字,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动?
侯莫陈崇的行动,已被潘乐的情报人员得知。潘乐请求昼夜兼程前往长子县排兵布阵,高洋给了他两万人马。
潘乐突然出现在侯莫陈崇的后方,侯莫陈崇一心扑向轵关(太行八陉第一关)没有防备,西魏大败,侯莫陈崇率领残兵撤退。杨檦一路虽然高歌猛进,但已经失去了侯莫陈崇的策应,又怕被彭乐截取后路,只得撤回。
宇文泰刚到建州,侯莫陈崇战败的消息就传来了。
“出师不利,这仗恐怕不好打呀。”独孤信说道。
“独孤郎所言甚是。”
宇文泰摸着胡须,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独孤信的意思好像不怎么情愿出战,这侯莫陈崇这么猛的老将也战败了,看来高洋应该不好对付。
正想着,达奚武急匆匆走进中军大帐,报告了自己在练兵场上偷看到的一切,吞吞吐吐地说:“我还听说,听说敌军们高呼要生擒丞相”。
宇文泰感慨道:“高欢不死矣!”
西魏出兵几个月了,从秋天到了初冬,天气寒冷而且遇到了连续的雨雪天气,战马已冻死大半,失去了战机。本来就是出来走个过场,为了表明自己是北魏的忠臣,这高洋年少有为,无机可乘,宇文泰只得下令全军撤退。
宇文泰这一撤,高洋趁机派潘乐等人收复了建州、齐子岭等地,此后,平阳(临汾市)以东、洛阳以北,全部回归到北齐版图。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河东之地以及豫西通道,这两战略跳板还是掌握在西魏手中,高洋也没有扭转这个战略态势。
从蒲阪(山西永济市)西渡回到长安后,宇文泰下令去黄河上刨去冰块,防止北齐趁着结冰渡河偷袭。宇文泰为何如此害怕高洋?因为西魏境内发生了重大人事变动。宇文泰不过是借坡下驴罢了,比起争霸战争,自家的权力斗争才是更重要的。
首先是皇帝元宝炬病重,危在旦夕。元宝炬当初也是血性男儿,亲自目睹了孝武帝元修的惨死,自己的爱人已弗氏也被逼自杀,又处处被宇文泰压制,最后只能变成一个庸庸碌碌之辈,直到郁郁而终。元宝炬的死仿佛是一种解脱,宇文泰并没有取而代之。
宇文泰和高洋面临的局势不一样,他确实早就想称帝,不过这六大柱国将军可不是吃素的。就说这独孤信,他好不容易回到长安,这次说什么也不再愿意回到陇右,宇文泰只得将他留下。
551年三月初六元宝炬病死,谥号为文,也就是西魏文皇帝,他的傀儡之位由儿子元钦来继承。元钦是元宝炬和已弗氏爱情的结晶,七岁开始就被宇文泰弄到身边教育,一直受到宇文泰的控制和监视,可以说,元钦身上只有妥协和顺从,看不到父辈元修、元宝炬的半点慷慨激昂之气,谁又能责怪他呢?身不逢时而已。
不久,李虎也病逝了。李虎本身的功绩也不如杨忠、侯莫陈崇、独孤信等其他柱国将军,而且曾经站错队一直被宇文泰排挤,如果是一般人,那死了就湮没无闻了,可谁叫他的孙子是李渊呢,能生好儿子、好孙子也是一种本事。
元宝炬、李虎的相继离世,以及独孤信进入权力中枢,这牵涉到很多人的利益,够宇文泰忙活一阵子了。高洋这边呢?北齐立国之战不战而胜,高洋享誉四海,迎来了高句丽、吐谷浑的多次朝贡。
正当西魏、北齐刀兵相向时,南边的萧氏子孙也进入了复赛阶段······
首发于2023.2.13,修改于2026.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