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元修西迁
534年五月初,封隆之最近情绪比较低落,因为他的爱妻死了。在丧礼上,洛阳有头面的各路人物都来表示慰问,其中也包括同在洛阳留守的孙腾。
1.四角恋情
“封兄,就别悲伤了,女子本就有聚散离合,后续再寻良缘便是。”孙腾安慰道。正当二人低声交谈时,人群中闪现出一个女子,身姿绰约,仿佛一道光照亮了略显肃穆的现场。
二人不由睁大了眼睛,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此女子是平原公主元明月,元宝炬的亲妹妹,元修的堂妹。她身世曲折,母亲曾是一名歌姬,或许受此影响,性格泼辣爽朗,不拘小节。按常理,女子不便在丧礼上抛头露面,但她向来我行我素,并不在意这些规矩。
元明月时年二十五,丈夫也刚离世不久,正值风姿绰约、神采奕奕的少妇年华。她一直深受堂哥元修的宠爱,不喜欢憋在深宫之中,总要求元修带她参加各类活动,既能打发寡居的无聊时光,也想趁机物色一位合适的新夫婿。
为了结交优质人脉,这次出门,元明月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看到元明月这般魅力四射、温婉动人的少妇向他们走来,孙腾、封隆之的目光都挪不开了。男人见到出众的女子总会多几分关注,更何况是这样一位成熟大方、气质出众的女性?
封隆之时年四十九,孙腾时年五十三,虽已不再年轻,但精力依旧充沛。尽管早就听闻元明月的美貌,但百闻不如一见,这般风情万种的女子,谁能不为之心动?目睹元明月的风采后,二人仿佛重拾了年轻时的悸动,脸上藏不住的欣赏与倾慕。
元明月看到封隆之的第一眼便心生好感,就像遇到了契合的知己。封隆之出身名门望族,言行举止端庄得体,尽显世家风范,元明月自然动了心。
元明月下意识地朝着封隆之这边点头示意,楚楚动人的眼眸,含苞待放的微笑,搭配着精致的妆容和匀称的身段,无一不在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封隆之、孙腾二人都看入了迷,竟都以为元明月是在向自己示意。
第二天,孙腾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愫,主动去找元明月表明心意,希望能与她结为连理。可惜,元明月根本瞧不上孙腾,直接拒绝了他的示好,将他递来的芍药花放在了一旁。孙腾的父祖辈虽是朝廷命官,但出身与封隆之相比,确实差了一截。
“为什么?你忘了昨天,你在人群中望着我微笑么?”孙腾看着眼前的景象,满心失落。
元明月抬了抬下巴:“不为什么,我已经心有所属,本公主心仪的是封郎。”
一句“心有所属”,一声“封郎”,彻底击碎了孙腾的幻想。他爱而不得,渐渐生出怨恨,暗自骂道:“原来是你跟我抢人!”
元明月还特意补了一句:“孙大人还有事么?若无事,本公主便要去赴封郎的约了。”
说完,元明月扭头就走,只留下孙腾独自站在路口。
南北朝时期的门第观念根深蒂固,贵族之间也有着明确的等级差异。孙腾心里清楚,元明月就是看不上自己的出身。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管封隆之是不是刚丧妻,不管二人是否真的契合,他得不到的,也绝不想让封隆之得到。为了这份执念,他甚至愿意对昔日的同僚下手!
孙腾第一时间找到了斛斯椿——皇帝的铁杆心腹,也是反高欢行动小组的核心人物。
“椿哥,你可得提防封隆之这家伙,他曾私下说你是高丞相最大的威胁。”孙腾把平时私下议论的话,故意搬到了台面上。
虽然洛阳集团与晋阳集团的明争暗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这般直接的挑拨还是第一次。斛斯椿自然清楚孙腾的用意,他并不关心二人的私人恩怨,反而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高欢安插在洛阳的人之间出现了裂痕,正好可以利用。
斛斯椿抓住一次上朝的机会,向皇帝元修提起了封隆之,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故意遮遮掩掩、欲言又止,说话时还频频斜瞟封隆之,就是要制造一种“事有蹊跷”的氛围。封隆之环顾四周,发现包括孙腾在内的群臣都在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顿时后背发凉。
不管真相如何,封隆之心里清楚,皇帝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很可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几年他见多了权力斗争的残酷,深知其中的尔虞我诈。为了保住性命,走为上计。第二天上朝时,众人才发现封隆之不见了踪影,一查才知道,他已经连夜逃回老家了。
封隆之走后,孙腾十分得意,认为自己终于可以独揽洛阳的大权了。权力往往会让人迷失,即便原本温顺恭敬的人,掌握大权后也可能变得飞扬跋扈。就像拥有了不受约束的特权,很容易做出极端的事情。
一位御史因为汇报工作时有些疏漏,出了点小差错,孙腾竟当着皇帝的面,下令用竹板重罚,最终导致御史重伤不治。事后,他还故意扫视王公大臣,显然是想借此事立威。
“啪”的一声脆响,孙腾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已经又红又肿。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之前曾痛斥过高隆之的元宝炬。
“回去告诉你的高王,我元家的骨气,就藏在这拳头里。”元宝炬毫无惧色地说道。
经此一事,孙腾在洛阳彻底没了立足之地。他这才发现,没了封隆之,自己连个商量事情的人都没有。放眼洛阳,他除了“高欢心腹”这个空名头,根本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势力。
跑,必须跑。去哪里呢?只能去晋阳投奔高欢。正当孙腾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时,禁军首领娄昭也找了过来,想让他带上自己一起走。几乎一夜之间,高欢安插在洛阳的眼线——封隆之、孙腾、娄昭等人,全都逃了个精光,只剩下高岳、司马子如两人吓得战战兢兢(高隆之此前因醉酒失仪,已被外放地方)。没了这些牵制,元修彻底放飞了自我。
“兄弟不必冲动,如今朝廷里高欢的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司马子如之流,翻不起什么大浪。我们也不宜对高欢的人赶尽杀绝,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好吧,这次我就饶了他。”元宝炬悻悻地说道。
2.一封分手信
元修太压抑了,这两年一直被高欢死死盯着,而现在他可以彻底放飞自我。元修让斛斯椿、王思政做禁军首领,还把手伸进了地方官,撤销了一些州郡的建制,指使手下马仔诬告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且罢免他们的官职,派遣汝阳王元暹等人去接管。
蔡俊岂能善罢甘休?蔡俊拒不接受朝廷的改编,元暹悻悻而归。
“这皇帝还真不把我放眼里了?”高欢从孙腾、韩贤口中得知了消息,很愤怒。不过他毕竟还不是曹操,没有那么狠,只是派人告诉各地刺史,叫他们别交出城门的钥匙,和皇帝派来的官员软磨硬泡就行。同时,高欢也做出了反制,比如派大都督邸珍夺去了徐州刺史华山王元鸷的城门钥匙。
“看看你们俩干的好事!下半身都管不住,你们还怎么帮我干成大事?”高欢指着孙腾和封隆之鼻子骂。
“我······”孙、封二人羞得面红耳赤。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能先敲打下皇帝了。”
高欢向元修上书说:“蔡俊功勋卓著,决不可以解除他的职位剥夺他的权力;汝阳王有着美好的德行,应当封他为大藩国的国王;我的弟弟高永宝现任定州刺史,应该避让开,进用有才能的人。”
面对高欢的一番教训,元修根本不听。
可惜元修并不是汉献帝刘协,他是一个有想法的皇帝,如同他的前任元诩、元子攸那样,都是有血性而且敢说敢做的,当然,这种所谓的“敢想敢干”也是建立在权臣的地位和实力都还没有达到只手遮天的基础上。
设想下,刘协敢公开下诏书讨伐掌控一切的曹操?而元修就这样干了。
五月初六,柔然的阿那瑰派出使节到洛阳,表示要给自己的儿子求亲,随后,高丽、吐谷浑、契丹等少数民族相继遣使朝贡。
“哈哈,陛下,这正是天下一统、大魏中兴的吉兆呀!”斛斯椿笑着说。元修也是豪情满怀,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抬起头做人,一定要重振河山,以告慰列祖列宗。
初十,元修开始调兵遣将。
“来呀,即刻开始全城戒严,征召河南各地士兵入伍,咱们要讨伐南梁。”元修故意唱高调,为的是让高岳、司马子如等耳目放松警惕。
元修征调河南各州的兵马,在洛阳进行大规模的检阅仪式,部队的南端挨着洛水,北端靠近邙山,元修身穿盔甲与斛斯椿一道亲临视察。不过,元修的这点兵,主要是用来加强河桥的防守,自保都勉强,就别说去进攻晋阳的高欢了。
六月初六,为了把戏演足,元修还亲自给高欢写密信:“想必高王已经知道朕的军事行动了,朕表面上是要对南梁用兵,实际上是要讨伐宇文泰和贺拔胜,这两人早就串通一气想造反。切记,阅后即焚。”
高欢是什么人?影帝呀!元修在高欢面前演戏,那不就是班门弄斧么?
“呵呵,这个小皇帝真是自作聪明,还‘阅后即焚’,说的跟真的一样。”高欢看完了密信,便将信件给众人传阅。
大家都笑了。
厍狄干摇头叹息:“本来当初就应该立一个懦弱可控制的人当皇帝,欢哥却立了这么一个成年人,现在人家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这事情不好办哦。”
司马子如有不同的看法:“欢哥,依我愚见,咱不妨来个将计就计,他元修不是要征讨宇文泰、贺拔胜么?咱们就出兵帮助他!”司马子如时常来往于晋阳洛阳之间,第一时间把元修的动态报告给高欢。
高欢正有此意,他确实该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熊孩子了。他也亲自写奏书,告诉皇帝:
“听说陛下要出兵讨伐关陇和荆州,这正是微臣报效国家的好时机。我打算带领三万兵马从河东渡河,让斛律金、厍狄干、彭乐带四万人跟进,讨伐宇文泰;让娄昭、窦泰、尧雄、高隆之带五万人讨伐荆州贺拔胜;让尉景、高敖曹、蔡俊、封隆之带十二万人偷袭南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元修一看高欢的奏书,立马怂了,连忙回信说:“朕想亲征,就不劳烦大丞相了。”
元修知道高欢已经觉察自己要制造事变,就亮出高欢的奏章,叫大臣们对它进行评议,想要制止高欢出兵。
看元修还在装,高欢忍不住了:“臣赤胆忠心,现在却被奸臣陷害,所以陛下才怀疑我;如果臣有半句谎言,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除掉身边的小人。”
事情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本来只是在微信上打嘴炮,没想到聊着聊着大家都来了火气,键盘侠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的需求,必须要线下约架决斗才能出气。
元修阴沉沉地看着朝中各位大臣,半天不说一句话,因为他在下一个很重大的决定,那就是开战。就像吵架的情侣,一哭二闹三上吊既然没用,那就只能分手砸东西了。
六月十六日,元修派大都督源子恭镇守阳胡,汝阳王元暹镇守石济,又任命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带领豫州刺史斛斯元寿赶往东部的济州,意思就是要强行代替蔡俊的济州刺史之位。
面对贾显智、斛斯元寿的上任诏书,蔡俊丝毫不给面子,叫人把他们轰走了。
二十日,洛阳的元修听说了这个坏消息。
“反了,反了!天子的话都不管用了!”元修暴怒。
“温子昇何在!给朕写一封战书,朕要亲自讨伐高贼!”
“陛下······还请陛下三思呀!这诏书一写,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温子昇吞吞吐吐地说。
“大胆!你不怕朕的剑?”元修从胡床上蹦了起来,拔出了宝剑。元修的大脑此刻已经完全被仇恨、愤怒所驱使,冲动是魔鬼,虽然会后悔但绝不遗憾,元修要的就是冲动,冲动可以帮助他下定决心。反正早晚都得死,为何不死得光明正大?
温子升哆哆嗦嗦,提笔写道:“之前和高王通信表达心意,没想到有小人挑拨离间,导致了一些误会。刚打开你的来信,反复思考后,还是有些疑惑。朕托您的福,才当上皇帝,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朕也发誓,和高王是一条心的,否则就断子绝孙。
“现在朕想明白了,宇文泰、贺拔胜并没有异心,高王讨伐他们所为何事?至于南梁那帮蛮夷,不来朝贡已经很久了。现在天下户口减半,不宜穷兵黩武。朕比较愚钝,不知高王说的小人是谁?你可以指出姓名来,让朕知道。不久前高乾之死,难道仅仅是朕的意思吗!您突然对高昂说他的兄长死得冤枉,人的眼睛与耳朵哪能这样容易被欺骗?
“朕听说厍狄干说不应该立朕这个成年人,而应该立一个好控制的,这是人臣应该说的话?封隆之、孙腾等人相继叛逃,高王也没有给朕一个说法,请问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么?既然高王说自己是忠臣,为何不将二人斩首送来?高王虽然出兵三路,但兵锋直指洛阳,天下人难道看不出来么?
“高王如果遵守信义,安然停留在北方,哪怕朕有百万大军,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但如果您背弃君臣大义,举旗南下,朕即便没有一兵一卒,也要赤手空拳血战到底!我本来没有什么仁德,您已经立了我为皇帝,老百姓无知,有的人还说我完全可以。我要是受到别人的算计,那就显出了我的罪恶。假使我最终还是被您杀掉的话,那我就是受尽污辱,粉身碎骨,也没有一点遗恨!我本来希望我们君臣能成为一体,犹如合起来的符信契约一样,没想到如今相互之间分歧、疏远到这种程度!”
这封信,虽然说是战书,更像是分手信。字字血泪,充分展示了情侣之间恩断义绝之际,那种悲愤、痛苦的内心世界。既有埋怨,又有温情;既有示弱,又有威胁。读来实在是过瘾,有理有据有节,还得是温子昇呀!
信送出去后,元修也有点后怕。
王思政安慰道:“陛下别怕,实在不行就投奔宇文泰,通过双方几次的使者来往,微臣觉得宇文泰还是一个比较可靠的人。高欢的心思昭然若揭,谁都知道。洛阳是英雄用武的地方,宇文泰的心是向着皇室的,现在朝廷迁到他那儿去,将来再光复旧的都城,还怕不成功吗?”
“是的,陛下,宇文泰还是值得托付的。”独孤如愿也说。
元修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随后,元修派散骑侍郎柳庆到高平会见宇文泰,一同讨论时事。柳庆,河东柳氏,时年十八,年轻有为。
“陛下蒙难,遭遇权臣高欢逼迫,当今天下,能与高欢抗衡的,只有宇文公你了。素闻宇文公仁义忠厚,还请明公早日定夺,派人迎接圣架。”柳庆仔细描述了元修的处境,高欢的逼迫。
听了柳庆的叙述,宇文泰看了看身边的于谨,会心一笑,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前不久,于谨还劝自己把皇帝接过来,挟天子令诸侯,这不,皇帝自己送上门来了!
宇文泰压抑住内心的喜悦,积极表示自己要誓死报国,立马准备车马和酒店,全方位安排安保工作,只为了迎接皇帝这个贵客,并派遣宇文测、杨荐等人去洛阳和皇帝联络。宇文测,来自鲜卑宇文氏,宇文泰的族子,祖上世代为官,心思缜密好读书。
柳庆满意地回到了洛阳,向元修汇报此事。
听说宇文泰态度如此好,元修又开始犹豫了。是的,这就像爱情。元修刚刚和高欢这个渣男分手,这会又出来宇文泰这样一个穷追猛打的矮矬穷,元修实在是有点下不去嘴,这也太饥渴了吧?就没有别的选择么?
元修私底下问柳庆:“朕想到荆州去,你看怎么样?”毕竟,贺拔胜是自己亲自培养的,元修又觉得还是高富帅贺拔胜更好一些。
“关中的地形占据优势,宇文泰的才能胆略可以依靠。荆州所处不是要害之地,南面又接近强敌梁国,依我愚见,没有可以去的理由。”
从战略位置上来说,贺拔胜的荆州确实不如关中险要。
元修还是不放心,又找来宇文显和问话。宇文显和是宇文泰的族兄,祖上世代为北魏高官,为人老成,精力过人,可以在马上左右开工,是个人才,元修还是藩王的时候,二人就结交了。
“天下动乱,应该如何应付?”
宇文显和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便说:“当今之计,不如选择较好的臣子来辅佐。”
说完后,宇文显和就朗诵诗句道:“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元修明白他的意思,并说:“正合我的心意。”
元修下定了决心,于是,继续征兆州郡的兵马,一来是防备高欢,二来则是为西迁准备。
大乱在即,河南很多地趁乱而起,比如伊川(洛阳伊川县)的土豪李长寿。李长寿年轻时候就是个刺头,仗着家大业大为非作歹,搞分裂活动,当时朝廷无法制止,就安抚拉拢他,他找到了存在感,于是积极归附朝廷、稳定地方秩序,于是,朝廷授予他官职。这次面对元修的拉拢,李长寿积极表现,主动对抗高欢集团,得到了元修的认可。元修便授予他广州(河南平顶山鲁山县)刺史的职位,于是,李长寿这个分裂分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封疆大吏。
当然,除了李长寿这种野心家,还有裴侠这样的忠臣。
很快,东郡太守裴侠带着他的部队来到了洛阳。裴侠和王思政早年认识,有点交情,他一到洛阳就去见王思政。
“思政,天子不能去关中呀!”裴侠来自河东裴氏,为官清廉,做人有风骨。王思政,本名不详,以字流传于世。
王思政问他:“如今大权在握的官员自作主张,皇室日趋卑微,应该怎么办?”
“宇文泰被三军推崇,占据着以二万人就足以抵挡百万人的这块险固的地方。这正象人们所说的那样,自己手持着戈矛,哪肯将把柄授给别人?宇文泰那么急切地邀请陛下,不一定是好事,恐怕无异于避开了沸水又走进了火坑。”
王思政又问:“那么怎样做才好呢?”
“算计高欢则有近忧,到西部去则有远虑,比较之下,还是暂且先去关西地区,然后再慢慢想一个合适的方案吧。”
王思政认为裴侠言之有理,于是把他推荐给元修,元修授予他左中郎将的职位。裴侠虽然知道宇文泰不靠谱,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一点,元修也知道呀,可是,没有更好的选择。高欢不是什么好人,难道宇文泰就是忠臣么?人心隔肚皮。
3.无力回天
再说高欢这边。
高欢看到了元修的分手信后,他转怒为喜,终于给自己的进一步行动找到了合法理由。之前高欢刚拥立元修的时候,就对他说过,洛阳久经战乱破败不堪,建议迁都到邺城,元修怼回去,说这是列祖列宗的基业所在,王气所在不能迁都。高欢才刚刚平定尔朱氏,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迁都一事也就搁浅了。
反正都撕破脸了,这事得重新提上议程。高欢下令,派遣了三千名骑兵镇守建兴,又增加河东以及济州的兵马,掌握了各州摊派购买的粮食,所有补给洛阳的船只全部转向到邺城,直接切断洛阳的补给线,来一个釜底抽薪,看你这次服不服。
元修当然不服,他现在要为战争而打舆论战,他下诏书给高欢:
“高王您要是想平服人心,杜绝众人的非议,只有撤回河东的兵马,停止在建兴的军事行动,送走相州屯积的粮食,再追回济州的军队,让蔡俊同意由别人取代他的职务,让邸珍离开徐州,放下干戈,解散兵马。每人从事家庭生产,如果需要粮食,另外派人输送,做了这些事之后,说您坏话的人就会张口结舌,不再产生怀疑,高王您从此在太原可以高枕无忧,我在京城洛阳垂衣拱手不用操心了。
“您要是挥师南下,想篡夺皇位,朕虽然在干戈军旅方面没有什么才能,但是为国家、宗庙考虑,我就是想罢休也不能,决定权在您那里,而不是我。缺了最后一筐土,还不成一座山,咱们都为此感到可惜。”
元修的话,可以说是直截了当了,是个真男人!意思就要么咱俩就和气生财,你把粮食给朕运回来,朕当做啥事都没发生;如果高王你要挥兵南下,问鼎中原,朕也奉陪到底。是战是和,取决于你。
高欢也不示弱,继续上书,要求铲除小人宇文泰、斛斯椿等。
一看情况不对,本来在皇帝手下任职的任祥,直接撂挑子不干,跑洛阳投奔高欢了。
元修也豁出去,下令说:“现在朝中不少人都有想法,没事,你们任意去留,朕不阻拦。”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大家选边站队,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
可惜元修高估了自己的号召力,很多文武大臣都跑去投靠了高欢,当然,还有一些扔在骑墙观望的。
元修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天子发怒的后果很严重。元修下诏对高欢进行人身攻击,让长孙稚、元斌之守虎牢关,让长孙子彦守陕城,让贾显智、斛斯元寿镇守滑台。
元修下令,封宇文泰为尚书仆射、关西大行台。然后,元修叫来宇文泰的帐内都督杨荐,对他说:“你快回去吧,叫你的行台来救我。”
“陛下,事已至此,为表示诚意,要不和宇文行台联姻吧,这样亲上加亲,也可以巩固君臣关系。”既然是宇文泰的马仔,杨荐当然要为老大争取到更多利益。
元修是真急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同时,元修还下诏给贺拔胜,让他来洛阳勤王。
得知洛阳方面的行动后,高欢召集大家开会。
司马子如叹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立一个幼年皇帝。”
高昂挥了挥手:“说那些还有什么用?现在只能开战了。”
高欢任命高昂为先锋,让弟弟高琛、大臣崔暹留守晋阳,派窦泰、莫多娄贷文去截击贾显智,派韩贤去攻打元暹,自己亲率大军数万人朝着洛阳进发,并且昭告天下:“当年我起兵是为了讨伐尔朱逆贼,我对得起国家,现在斛斯椿这个小人陷害我,我无奈只能起兵清君侧。”
大战一触即发。
宇文泰听说杨荐的汇报后,兴奋不已。
“看样子,皇帝这次是真着急了。发兵吧,大都督。”于谨鼓励道。
对宇文泰来说,善于抓住时机是他最大的优点。说干就干,宇文泰发布檄文,列数高欢的罪状,派出骆超、李贤各领一千骑兵快速向弘农(河南灵宝市)集结;派杨荐和宇文测带着仪仗队去关外迎接元修。
骆超前文有提到过,他是秦州城内的大土豪,曾经在莫折念生、萧宝寅、北魏朝廷之间反复,最后他杀死了叛徒杜粲,窃取革命果实投靠了尔朱天光。贺拔岳死后,他又跟了宇文泰。混得最好的,就是骆超、李贤这种地头蛇,谁上台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宇文泰行动了,贺拔胜呢?咱们的N姓家奴贺拔胜当然不会听皇帝的话了,哪怕没有皇帝的重用也就没有他的今天。本来皇帝让他出镇一方,是辅佐王室的,可惜他有了自己的想法。
“将军为何不出兵勤王,成就不朽功业?”行台郎中卢柔发问。
“那你看,我应该怎么办?”贺拔胜其实早就拿定主意,但他还是要保持礼贤下士的风度。
“上策是带兵北上洛阳,和高欢一决生死,不论胜负;北面阻隔鲁阳,在南面吞并从前的楚国土地,在东面连接兖、豫地区,在西面与关中之主结好,带着百万人马割据荆州相机而动,这是中策;下策是带着荆州南投萧衍,失去功业和名誉。”卢柔希望贺拔胜采取激进措施,卢叔虎也劝说贺拔胜采取上策。
可贺拔胜笑着拒绝了,他的选择是不做任何选择,出兵汝水保持观望。风光了半辈子才有这一片自己说了算的宝地,为何要去赌一把呢?等高欢和元修打出胜负,自己投靠胜利的那一方不就行了?
贺拔胜是典型的“拥有大哥的实力,却长着小弟的脑袋”,骑墙派虽然可以明哲保身,但终究会失去主动权,当然,这是后话,身在局中,谁又能看到清楚明白呢?
元修对贺拔胜的态度很失望,对着独孤如愿说:“他是朕一手栽培的,现在竟然见死不救。”
“陛下,微臣亲自去请贺拔胜出兵吧。”独孤如愿自告奋勇,领命而去。不仅仅是贺拔胜,侯渊、樊子鹄二位也不是元修能指挥得动的,都在观望中。
一方面,宇文泰的兵马还在路上;另一方面,贺拔胜之流又见死不救。元修只能靠自己。
七月初九,元修在河桥(洛阳市孟津区)一带聚集了十万人马,等着高欢来一决雌雄。
斛斯椿看到了战机,他对元修说:“现在高欢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微臣请求用两千精兵夜袭高欢,必定能大获成功。”
“关键时刻,还是得看椿哥哇。”元修表示赞同。
一旁的黄门侍郎杨宽咳嗽了两声,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杨宽低声在元修耳边说道:“关键时刻切莫把兵权交给他人,如果斛斯椿成功偷袭高欢,微臣恐怕消灭了一个高欢,又诞生一个高欢呀,陛下,斛斯椿的智谋可不在高欢之下哦。”
元修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是真被手下人坑惨了,都不知道该相信谁。杨宽这样一说,他还真后怕起来,于是婉拒了斛斯椿:“椿哥,要不你去虎牢关吧,朕想亲自会会高欢。”
这话晴天霹雳一般扎进斛斯椿的心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心一意为皇帝谋划,到头来皇帝居然怀疑自己:“哎,现在皇上相信他身边的人的离间陷害,不采用我的计谋,可惜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是老天不庇佑大魏朝么?”说完就垂头丧气朝着虎牢关走去。
两千骑兵相比十万大军根本不算啥,而杨宽居然说这叫重兵,难道斛斯椿还能凭借着两千人就颠覆大魏?
元修也确实神经过敏了,常年累月在权力斗争中生活,他看谁都像乱臣贼子。赶跑了斛斯椿,元修就任用杨宽来和王思政一起管理禁军。
这事很快就让杨荐传回了长安,宇文泰得知后对赵贵感叹道:“高欢几天内急行军九百里,已经疲惫不堪了,当今皇上御驾亲征,却不主动出击渡河决战,反而沿河据守,真是可惜。而且黄河万里,怎么守得住?高欢只要突破一个点,皇帝的十万大军就没有丝毫作用。”
是的,高欢不傻,他完全可以避开河桥,从其他地方渡河,那十万部队就成了摆设。元修最好的选择就是以攻为守,主动出击,这十万人才能活起来。
赵贵答道:“大都督,皇帝必败,咱们主动出击吧。”
宇文泰下令,让赵贵、梁御谋划进攻蒲津口,打算击败韩轨,然后出击晋阳,以此牵制高欢。
前线传来消息,元暹被韩贤打败,长孙子彦被斛律金击退,贾显智跟他哥贾显度一个风格,最擅长见风使舵,看窦泰兵力雄厚,而且自己又曾经是高欢的好友,阵前反戈一击,导致元修派出的大都督侯几绍战死,滑台失守。
高欢的大军节节胜利,而元修的十万大军却无所作为,很多人产生了大胆的想法,比如田怡。尔朱荣被杀后,田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想杀回去,那是因为他知道元子攸实力不济必败无疑。
这一次,田怡也不看好皇帝,他觉得元修必败无疑,一看贾显智投靠高欢了,他也心痒痒,暗中联络高欢表示爱意。不过保密工作没做好,情书被元修拦截下。捉奸在床,元修很生气,直接把田怡给砍了。
田怡叛逃事件成了魏军逃跑的导火索,元修砸锅卖铁招募的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跑了一半。所以,抛开忠诚谈数量,没有任何意义。怪不得元修亲征河桥却无所作为,不是不想,而是他不能也不敢,对这些士兵根本没有信心。
很快,高欢到达黄河北岸十余里的地方,再一次派遣司马子如,当面向元修表达自己的爱意,不过元修根本不搭理司马子如。元修的心理防线已经崩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字:跑。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可能接受高欢的求爱呢?
二十六日,在猛男高昂的冲锋下,高欢带着大军强行渡河。为了截住元修,高欢下令封锁豫西通道,也就是洛阳到长安沿着黄河一线。
4.西游历险
事已至此,再要面子只有死路一条,只能跑路了,天下之大,往哪里跑呢?元修主持召开紧急会议。有的人建议去投靠贺拔胜,有的人建议投关中,有的人建议死扛到底,还有的人建议去南梁。
王思政、裴侠、刘庆、宇文显和等人都劝元修去关中,元修仍然犹豫不决,他也知道长安也是火坑呀,好歹在洛阳还能自己说了算,因为高欢在晋阳玩儿遥控,可宇文泰就在长安呀!说不定宇文泰还不如高欢呢。
正在这时,元斌之气喘吁吁地跑进宫来,大声说道:“高欢来了!”
其实高欢还没到洛阳,元斌之因为在虎牢关的指挥权上和斛斯椿产生了分歧,他气不过,干脆就撇下斛斯椿回洛阳了。
不过,没人去追问这些。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快下旨西入吧!”王思政也急了。
元修举目四望,看了看这美丽的宫殿,望了望这洛阳的天空,他的眼睛模糊了,马上要离开这自由的地方,将要去一个囚笼之中······末了,元修哽咽着说:“好,全体准备,咱们连夜西进关中。”
斛斯椿毕竟是最懂他的人,二十七日,元修急忙召回前线的斛斯椿,并安排斛斯椿、元宝炬二人为先锋去潼关找宇文泰的部队,接洽皇帝的吃穿住行等相关事宜。
这种时候能参与西游记的,到最后都是能成佛作祖的,包括斛斯椿、源子恭、长孙稚、郭崇、卢辩、杨檦、裴侠、万俟普、宇文显和、柳庆、宇文贵、韦祐、杨宽等等。当然,这些人不是全部扎堆和元修一起西行的,是陆陆续续的,要么结伴而行,要么独自西行,为了叙述方便写在一起。
万俟普是鲜卑化的匈奴人,贵族出身,当初高欢信都起兵的时候,万俟普不远万里去河北投靠高欢,高欢特别感动,还为他开了专题表彰会。万俟普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欣赏高欢的人格魅力。
这一次万俟普跟着元修西迁,是因为他的儿子万俟洛被元修给扣住了。元修的意思很明显:高欢,老子得不到的人,你也别想得到。
途中,元修受到了李长寿的帮助。
大乱在即,河南很多地趁乱而起,比如伊川(洛阳伊川县)的土豪李长寿。李长寿年轻时候就是个刺头,仗着家大业大为非作歹,搞分裂活动,当时朝廷无法制止,就安抚拉拢他,他找到了存在感,于是积极归附朝廷、稳定地方秩序,于是,朝廷授予他官职。这次面对元修的拉拢,李长寿积极表现,顶着封锁令,主动对抗高欢集团,得到了元修的认可。元修便授予他广州(河南平顶山鲁山县)刺史的职位,于是,李长寿这个分裂分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封疆大吏。
李长寿抓住时机去广州任职,抢地盘。河南大地,现在自然是侯景说了算的,皇帝跑了,河南各地蠢蠢欲动,纷纷搞事,侯景到处灭火。李长寿初来乍到,侯景发动猛攻,李长寿败亡,等侯景前往别处征战的时候,李长寿外出的儿子李延孙回来,迅速接管了父亲的势力,重新占据广州。
元修很幸运,沿途有李长寿这样的人帮忙,他逃脱了高欢的魔爪。长孙稚、元欣等人就运气差了,他们只能绕路走。听说李延孙重新夺回了广州,他们便前往投靠,李延孙送了很多财物给他们,并派人护送他们西行。
半路加入元修西游记的还有几人,独孤如愿,杨忠,宇文虬。元修下令西入的时候,独孤如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贺拔胜呢!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时候才是表忠心的最佳时机,他撇下了油盐不进的贺拔胜,扔下了在荆州的妻儿老小,带着小弟杨忠、宇文虬去追皇帝。可以说是不远千里去投奔皇帝。
“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元修亲自扶起独孤如愿,都哭出了声:“世乱识忠良,这话真的不假呀!独孤郎抛家弃子追随朕,是朕的福分!”
不愧是独孤如愿,不仅人帅还有智慧。他的选择其实很好解释。首先,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留在高欢集团的,二人几乎没什么来往;其次,贺拔胜朽木不可雕,贺拔家已是昨日黄花,荆州他也不能待;最后,他只能选择宇文泰,有交情有来往。跟着皇帝去关中,顶着大忠臣的帽子去,这又是给自己涨身价的行为,实在是太聪明了。
二十八日,快马加鞭的元修一行在崤山见到了李贤、骆超,元修叹了一口气:“朕今天终于得救了。”
李贤拱手道:“还请陛下继续移步,此地不宜久留,到了潼关才更加稳妥。”
随后,李贤带着皇帝一行来到了潼关。这里,斛斯椿、元宝炬早已协调好刺史毛远,给领导安排好了食宿,风尘仆仆的元修终于吃上了香喷喷的麦饭。
“朕今天才知道原来麦饭这么香!”元修狼吞虎咽地说着,斛斯椿、李贤等人都哭了。
“你就像寒风中的松树和草,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朕能吃口饱饭全靠你。等朕到了长安,朕一定会报答你的。”元修这句话是真心话,人是铁饭是钢,关键时刻能吃上一口饭活命,这不比开疆拓土功劳更大么?
二十九日,高欢进入了洛阳,住进永宁寺。高欢扑空了,仍然不死心,一边下令高昂、娄昭继续追击皇帝,一边给皇帝上奏书挽留,就像被渣男抛弃的女生,哭着喊着让元修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斛斯椿多次把高欢的挽回信给元修看,元修都懒得打开,直接扔地上。
八月初一,赵贵、梁御两人接到了元修,元修已经距离长安不过百里,他看着滚滚东流的河水,再次流下泪来:“河水东流朕却西走,哎,要是能再次回到洛阳,都是你们的功劳!”
赵贵、梁御都感动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赵贵二人不是在进攻韩轨么?蒲津渡口哪儿那么容易攻下来,二人进攻没什么进展,听说皇帝已经入关了,就急忙南下去迎接。
其实包括元修在内,大家都知道,洛阳是肯定回不去了。
初三,宇文泰在东阳驿站(渭南市东阳桥)见到了元修,二人抱头痛哭。
宇文泰摘去帽子流着眼泪说道:“我没能遏制住贼寇的侵犯迫害,致使皇上颠簸迁徙,这都是我的罪过。”
元修说:“你的忠心与气节,远近闻名。朕因为缺乏足够的德行,而身居尊位,结果招致贼寇肆意横行,今天与你相见,实在是太惭愧了。我现在就把国家的重担托付给你,你好好勉力吧!”
赵贵带头高呼万岁,将士们都高呼万岁。
一番寒暄过后,元修抱着忐忑的心朝着长安城内走去,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大魏帝国将何去何从······
首发于2022.8.17,修改于2025.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