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邯郸寻仇人
正当秦王政与李斯、尉缭他们忙着商议如何统一六国大业的时候,有一个衣服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偷偷溜出了咸阳城。
在渭河岸边,此人停留片刻,回望了庄严雄伟的秦都一眼,那眼睛里,掠过了无限仇恨,他又匆匆上路了。他混出了函谷关,直奔燕国而去,秦国的守城将士,只当这是叫花子一般的人物,谁也不曾留意。
未过几天,有人向秦王政报告,燕国的太子丹不见了。秦王政也不免大吃一惊,但查来查去,谁也弄不清太子丹是怎么不见了的。秦王政知道派人追也来不及了,心想太子丹总也逃脱不了他的手掌,也就作罢了。
这溜出咸阳城的蓬头垢面的人,正是在秦为质的燕太子丹。只为甘罗的游说,原本欲秦燕结盟的秦国,却转而与燕国的世仇赵国结盟。
秦国唆使赵国大举攻燕,一举夺燕三十座城池,后又将十一座城池拱手让秦,余十九座城市自己占领。
秦王政挑起了事端,却坐收了渔翁之利。太子丹听说燕国吃了这么大的亏,极为愤怒与不安,他恨透了秦赵二国,总想逃归燕国,寻机报仇,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所以当他得知秦王政要吞灭六国的消息之后,就更为燕国的命运担心,时时想着归去,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托人捎信给燕王,让燕王设法使自己回国。
燕王派了使臣,与秦王政交涉,说自己得了重病,眼看就不行了,请秦王政放太子丹回去,他要交待后事。
可是,秦王政沉着脸说:“燕王只要不死,太子就不能回去,想叫太子丹归去,除非太子丹的黑发变成了白发。”
说来也怪,正是一夜之间,太子丹乌油油的黑发突然变白,他顶着骤然而变的满头白发,再去求秦王政放他回国。
秦王政虽然诧异,但仍不准太子丹回国,说是等马生出角来再放他回归。那马之角,却怎么也没生长出来,秦王政便说什么也不肯放人。太子丹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乔装改扮,铤而走险的。
回到燕国后,太子丹知道现在训练兵马,与秦王政抗衡已来不及,就想走捷径,派人行刺秦王政,把这个暴君杀了。
于是,他跟吕不韦一样,用重金大肆招徕天下门客。这一招很有效,过了一段时间后,许多宾客一齐聚到了太子丹门下,其中就有秦舞阳。
此人十三岁就敢大白天在市区手刃仇人,太子丹爱他勇武。这样,他更得势了,如出手杀人,连别人怒目相视都不许,他会连怒视者一起杀掉。
他累累犯罪,被太子丹每每赦罪,故而很是感激,愿意为其效命,被太子丹收在了门下。甚至连与成峤一起谋反失败逃到燕国山中藏身的秦将樊于期,也得知消息来投奔太子丹。
太子丹极为高兴,殷勤备至地接纳了这个秦国的叛逆,并在易水东岸,专门建了一座公馆,供樊于期享用,叫樊公馆。
太傅鞠武劝他:“秦,虎狼之国也,他们专门侵略别国的土地,尽管你不去惹他们,他们还要找岔子来欺负和侵略你。
樊于期曾助秦王弟长安君叛逆,为秦王政不共戴天之仇敌,你如今将樊将军收留并为其建馆,这不是故意摸秦王的逆鳞惹他不高兴吗?
现今,秦国的土地遍天下,威胁到韩国、魏国、赵国。秦国的北面有甘泉、谷上那样险要的地形,南面有泾河、渭河那样肥沃的土地,拥有巴郡那样富饶的地区,右边有陇山、蜀山那样的高山峻岭,左边有函谷关、崤山那样的天然屏障。
他们人口众多,士气振奋,兵力强大,装备精良,没有哪一个国家能与之抗衡。他们如想向外扩张,那我们长城以南,易水以北都无法保全,你怎么能以自己在秦受到欺负的怨恨,想同强大的秦国和残暴的秦王政相抗衡呢?所以,依我之愚见,不如速遣樊于期入匈奴,以作后图。”
太子丹说:“太傅之计,并无不妥,但我恨不能生食秦王肉,喝秦王血,这事是一点也拖不得的。况且,樊将军贫困来投,我怎忍心远弃他于荒漠。
昔有赵相国虞卿,为救友人魏齐之难,弃相印同魏齐远奔魏国,以避赵王遣人之围捕。至大梁,二人急投信陵君无忌,但信陵君惧秦王之威,不敢相纳二人。
魏齐闻之,竟饮剑自刎。虞卿遂远避他处,有诗叹虞卿曰:‘不是穷愁肯著书,千秋高尚记虞兮,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我虽不如虞卿,但却不能效信陵君不纳虞、魏二人之事,以免落千秋笑柄。所以,丹宁肯一死,也不愿逼樊将军远走荒漠之地。
今既然练兵难以抵御强秦,我意欲招募忠勇之上,入秦而刺杀秦王政。秦王死,事情或许会有转机。请太傅就此为丹筹划良策。”
鞠武想了想说:“太子以弱燕而抗强秦,正如以毛投炉,无有不焚,以卵击石,无有不碎。臣智浅识寡,不能为太子划策。但臣有所识田光先生,其人智深勇沉,且多识奇异之士,太子如果一定要图秦的话,恐怕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太傅而能够同田光先生结识。”
鞠武说:“遵命。”
鞠武便去会见田光先生,说:“太子希望跟先生商量国事。”
田光说:“谨领教。”
鞠武回禀太子丹,太子丹恭请,鞠武便和田光一起去拜访太子丹。
太子丹上前迎接,他慢慢后退着给田光带路,跪下来掸着地上的坐垫,样子极是虔诚。田光坐定,见左右没有一个人。太子丹离开坐席请求道:“燕国和秦国不能两立,希望先生多出主意。”
田光说:“我知道骏马强壮的时候,一天驰骋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劣马也会跑在它的前面。现在你们听到的是我强壮时的作为,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衰竭了。虽说这样,我没有胆量图谋国事,所幸我的好朋友荆轲可以差遣。”
太子丹说:“希望通过先生能够跟荆轲结交,行吗?”
田光说:“遵命。”于是他立即起身,快步走出。
太子丹送他出门口,郑重嘱咐道:“我所陈述的,及方才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啊!”
田光俯身笑着说:“是。”于是,田光曲背弯腰,慢慢走着到了荆轲的住处。他对荆轲说:“我和你要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太子丹听说我强壮时的作为,不知道这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宠幸地告诉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两立,希望先生多出主意。’我私下不敢把你当外人,已经把你介绍给太子丹了,希望你能拜访太子丹于宫中。”
荆轲说:“谨从命,但容我再仔细考虑考虑。”
说通了荆轲,田光便去见太子丹,他禀报荆轲已经同意为太子丹做事。太子丹急于见到荆轲,田光说:“我的这位朋友脾气古怪,他想干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不请自来,并且一定能把事情干成。
而不想干什么事情的时候则八台大轿也抬不动他,而这时他一般也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他今天既然答应我愿为太子丹做事,那他迟早一定会自登太子府并为太子效力的。
可他说要仔细考虑考虑,那一定是知道了太子请他的用意,在思谋为太子建功立业的巧计妙策。似这样,还是暂时不见他的好。”
太子丹说:“如果仅仅用度日如年,忧心如焚这样的词语来做形容,那似乎还不能完全表现我现在的心情。你不见我一夜之间就愁白了头吗?
我真是恨不能立即手刃秦王政,踏平秦国,使秦国完全变为我燕国的领土,使秦国臣民全部成为我燕国的奴隶,这也正是我急于见到高人荆轲并想请他为我出力效命的原因。”
稍停了停,田光转而慢悠悠地说:“如果要说的话,荆轲只能是个勇士,却也并非什么高人。高人,我这里倒还有一位,不知太子愿不愿见?”
太子丹心急如火地说:“我为寻求高人而不惜万金,今已聚拢了数千门客。可纵观这几千食客,内中多是常人庸人,高人总不得见。先生既有高人在府,何不安排与我相见?”
田光说:“见客容易保密难。我的这位朋友,他来燕仅我一人知道,你若知道了,那便是第二个人了。”
太子丹赶忙辞退左右,这才又向田光求见高人。田光将太子丹领出府去,在自己住地附近一个闭密的地方,领来一位身材魁梧,长眉细目的人。田光介绍:“这是我的密友赵高,他是从邯郸来的。”他又把太子丹介绍给赵高。
太子丹惊问:“你是赵国人?”
“现在却不同了。”赵高说。
“是的,他本是赵人。他听说太子欲刺杀秦王以报大仇,故千里迢迢而至燕下都,特来向太子献计来的。”田光介绍说。
“可燕赵两国,也是世仇啊!此番,本有燕赵盟约在先,赵弃燕而向秦,故才有我燕国丢城失地之辱。先生此来肯专以事燕么?”太子丹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秦吞并赵国企图在先,灭亡燕国阴谋在后。燕赵的些小战事纠纷,比起灭国除邦的威胁来,显然都是微不足道的了。所以说,燕人赵人眼下要对付的最危险的敌人,便是野心勃勃的秦王政。”田光说。
太子丹点了点头,转而又问赵高:“先生的祖先,是否是赵国的远支贵族?”
“是的。”赵高毫不掩饰地说,“我的父亲,曾调戏赵王的妃子而被处以宫刑,同处宫刑的还有我的几个兄弟。我的母亲,也因之而变成了奴隶。我现今是以奴隶的身份到下都来的。”
“先生何出此言?”太子丹赶忙说,“既来之,则安之。太子丹虽然家资有限,但我是愿意伺奉先生一辈子的。”
“恐怕难以成全太子的美意。”赵高说,“我只能在下都呆到今日。赶晚上,我必须乘夜色很快回到邯郸。因秦攻邯郸正急,父母家人生死难料,我不能置他们生死而不顾,只身流落在燕以图安逸啊!”
“先生此举,我就不明白了。”太子丹说,“既然赵王能残酷处先生父亲和你的兄弟以宫刑,此仇当不共戴天,先生却缘何而念念不忘赵国?缘何不在赵危亡之际留在燕国与我等共谋大事呢?”
赵高说:“太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按照赵律,凡调戏奸淫王室嫔妃者,一律满门犯抄,灭其九族。但赵王念我们是远支贵族,免了我父亲和我们兄弟的死罪,将他们都处以宫刑,这已经够宽容了。
所幸的是,他独独将我免于宫刑,想留住我赵高以存赵氏一脉的骨血,这不是对我很开恩了吗?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记恨的呢?
我所恨的乃是秦国,乃是秦王政!正是这个秦王政,他派大军侵占了我大量国土,攻占了我大批城市,杀害了我大量臣民,以至于还想并吞我们的国家,似此深仇大恨,我却怎么能不报呢?正是由于这一原因,我这才来见太子的。”
太子丹听得心喜,忙说:“咱们可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愿聆听先生的高见。”
赵高不语。
太子丹再问,赵高仍不语。
太子丹跪求相问,赵高依然不语。
一直沉默无言的田光这才发话了。他说:“太子何必强人所难呢?赵先生既然不说,那便有不说的道理。先生初来,与我有言,他今来下都,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今我已知之,太子也知之,便就是二人了。
先生与太子要谋大事,今有外人在侧,说之当然不便。我欲避之,可避之仍知先生来下都。还有,我刚刚推荐荆轲于太子,太子曾有言于我,‘我们所说的,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
这说明太子并不放心于我。今既然太子不放心于我,赵先生也怀疑于我,荆轲亦不径随我一起来见太子,说明我一定是有不值得别人信任的地方。
一个人的行为,如果被人怀疑,那不是有节操、有骨气的表现,尤其是对于像我们这样年长的人。似此,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人世上呢?”说罢,他猛地拔出剑来,引颈而自刎。
太子丹急拦,哪里却还拦得住他,早已血如泉涌,气绝身亡。而与田光仅尺把远的赵高,竟然一动不动,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太子丹颇为不满,说:“先生,你怎么不拦他呢?”
“我为什么要拦他呢?”赵高说,“今田光既然把荆轲引荐给了你,为激励荆轲之志,他便自杀身亡。而我与太子所谋,乃是更大的事情,一些也无需外人知道,他田光死了岂不是更好?既然田光的死,于我们所谋的大事有益,我却为什么要拦住他的死呢?”
太子丹见赵高谈吐不凡,忙与他调屋换室,至另一密室深谈,又命人收拾安葬田光的尸体。这下,赵高才开口了,他问:“听说太子急于见到荆轲,莫非是要以荆轲刺杀秦王政?”
太子丹惊问:“先生何以得知?”
“这本来就是明摆的事情。”赵高说,“荆轲乃一勇士。太子既用勇士,不搞刺杀又有何用?”
太子丹既不承认,又不否认,只是问:“先生以为把握如何?”
“当三七。”赵高淡淡地说。
“成七还是不成七?”太子丹十分焦急地问。
“成三而不是成七。”赵高说,“为什么这样说呢?首先,荆轲刺秦,必须见到秦王,可他凭什么去接近秦王呢?纵有荆轲之勇,可惜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他又何以一刺而中秦王政呢?”
听到这里,太子丹急忙插话:“可我还有秦舞阳呢?”
赵高问:“秦舞阳何许人也?”
太子丹忙将秦舞阳如何大白天在市区手仞仇人,自己如何赦他之罪,并把他收留门下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高说:“哼,这秦舞阳跟荆轲,又怎能相比呢?这正似好乌鸦与凤凰攀比一般。荆轲者,乃天下有名之勇士;秦舞阳者,乃莽报私仇之凶手。想那秦宫森严,秦舞阳见得,不禁会吓得变呆变傻,又岂能行助荆轲刺秦之事呢?”
太子丹对秦舞阳充满了自信,不想让赵高过多贬谪,便岔开话说:“先生却有何方,能使荆轲接近秦王政?”
赵高说:“燕有督亢沃土,秦王政梦寐以求;燕有秦国仇人,秦王政千金难求。有此二物,何愁不得相见秦王政?”他这里所说的那千金难求者,自然便是落难在燕的秦将军樊于期了。
太子丹又问:“万一‘刺秦’棋输一着,还有什么灭秦的妙计呢?”
赵高说:“还有妙计二策,一曰‘美人计’,二曰‘蛀秦计?’”他附耳低言,向太子丹说了如何行施‘美人计’,可对‘蛀秦计’则只字未提,太子丹也不便再问。
最后,赵高郑重其事地对太子丹说:“我说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我来燕的事,确也不是戏言。今‘刺秦’之计限于太子,‘美人计’我二人可共予实施,‘蛀秦计’就凭我赵高的能耐了。今田光已死,这足以说明他对我信任的程度,我想我是绝不会辜负他的企望的。”
说罢,便要告辞回赵。太子丹挽留,赵高说:“今话已说完,计已献尽,缘何还要强留在燕而贻误战机呢?”临别,他又再三叮嘱太子丹:“太子切记几点,荆轲入秦,我方才所言的二物必须带上;欲助荆轲,秦舞阳远远不能胜任;‘美人计’一事,切勿向任何人泄露;蛀秦巧计的实施,静等我的佳音便是。至于赵高其人,可是从未到过燕国的……”
太子丹自然知道赵高的用意,忙说:“你我所言,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头等机密大事,岂能让外人知道?你来燕之事,我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好吧,为谋大事,你我就此分手,我不便强留先生。祝先生一路顺风。”
于是,赵高告辞,径回邯郸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