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王翦与尉僚
自下令囚禁韩非以后,秦王政心里总有些恍惚,至书房一见韩非所著之书,忍不住又翻开看了几页。再细看韩非《说难》篇中说到的那几种“危险”,又细思韩非初次与自己交谈便作了阶下囚的处境,他好像对自己的可悲下场早有预料一样。
不由地,他心里猛地一怔。再细细玩味韩非与自己的谈话,他觉得不无道理。立时,他深深后悔了。他赶忙令人去传李斯。
李斯飞步赶到。
一碰面,秦王政说:“你可亲自快马加鞭赶到云阳,传旨放韩非出狱,让他径来咸阳见我,我要与他再行详谈。”
“可是,已经晚了。”李斯埋头跪了下来。
“怎么了,韩非他怎么了?”秦王政不由一阵震惊。
“他死了。”李斯浑身都在打颤。
“怎么,你把他害了?!”秦王政怒吼了起来。“没有我的旨意,你为什么要害了他?说,你为什么要害了他?!”
李斯磕头不止地说:“大王请息龙霆之怒,容臣简言禀告,韩非他是自缢身亡的,臣获消息已晚,抢救已是来不及了。
你想想,我们既是同窗好友,他得大王恩宠,我自然觉得荣耀。如今他不幸身亡,我自然深感悲哀,岂能有加害于他的道理呢?现在臣禀告完了,请大王治罪吧!”
秦王政哀叹了一声,说:“行了,行了,你起来吧!都是我一时的糊涂铸成了大错,你何罪之有呢?不过你也有罪,我降罪韩非,只是盛怒之下所为,你当及时提醒和制止才是,缘何要怒上加气、火上浇油呢?
再说韩非无端被囚,他想不开在所必然,你俩既为同窗好友,当尽力劝解他才是,缘何会让他自缢身亡呢?”
李斯见秦王政道破实情,忙颤抖不已地说:“臣委实罪该万死,就请大王发落吧!”
秦王政此时的确悲伤至极,他眼中骤然噙泪,悲声说道:“大错今已铸成,世上再无韩非。今既丧韩非,何必再失李斯呢?你起来吧!”
李斯见秦王政盛怒已息,这才敢大胆进言:“大王,天下有才之士很多,能为我用,便为治国奇才,不为我用,便为我国劲敌,要么便犹如珍珠埋没于沙石之中。
今韩非虽有奇才,亦不可能再复为我劲敌,我们就不必再考虑他了。但是,对于他的思想,能用,我们则还是要用的。
再说,天下如此之大,强似韩非者很多,大王何必只念‘韩非韩非’呢?我今给大王推荐个人,其人才高韩非十倍,又很靠得住,不知大王是否需要?”
秦王政一听有比韩非才更高谋更广的人才,一下来了精神,急问:“他是谁?人在哪里?”
李斯见秦王政的胃口被钓起来了,不紧不慢地说:“这人是魏国大梁人,叫尉缭,深通兵法,能文能武,不可多得。尉缭思想受商鞅影响很深,是商学派人物。而同时,他也兼并儒、道、墨、法诸家之众长。他不仅精通治国之道,尤擅长兵法,还有很多著述。”
听到这里,秦王政忙发话了,说:“那《天宫》、《兵谈》、《制谈》、《战感》等,是不是都是这个尉缭写的呢?”
“是的。”李斯说,“还有《政权》、《守权》、《十二陵》、《武议》、《将理》、《原官》、《治本》、《战术》等著作,也都是他写的呢!此人现在就在咸阳,不知大王肯不肯用?”
“这般人才,我怎么能不用呢?”秦王政迫不及待地说,“我欲广招天下人才,而今奇才就在身边,岂有不用之理?
而且,我读过尉缭著述,其之学识,其之见解,其之谋略,确是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好吧,你赶紧去见尉缭,说我马上想见他!”话刚音落,他又摆摆手说:“慢,待我考虑考虑再说。”
原来,秦王政现在最相信老将王翦,处处以师称之,每有大事必与商议,今欲用尉缭,他同样是要征求王翦意见的。
王翦奉诏进宫,秦王政以李斯所荐的尉缭一事说之。王翦说:“尉缭者,确是奇才。他深通兵法,善于治国,能文能武,不可多得,只是他人在魏国,大王如何见得?”
秦王政说:“据李斯讲,尉缭现客居咸阳,要见他,马上就能见到。”
王翦以手加额道:“真是天助秦也!大王,可速见尉缭,勿失良机。否则,彼必为别国所用,会为秦之劲敌矣!”
“这不要紧。”秦王政说,“我拟一诏,将他唤来就是了。”
“不可,万万不可!”王翦忙止住道,“尉缭其人,非比常人,以国宾之礼相请,仍恐其未必肯来,何敢再礼仪不周呢?”
“好,那咱们去请吧,我亲自去。”于是,秦王政和王翦一起,又唤来李斯,三人同去咸阳客馆请尉缭。
尉缭见到秦王政,长揖不拜。秦王政将尉缭置之上座,自己则坐于他的一侧,一口一个先生,问及天下之事。
尉缭说:“今列国与强秦,不过似秦国的郡县一般,如果他们是一盘散沙,那征服起来十分容易,可如果他们变成了一团粘泥,其联合起来的力量,也足以对秦国构成相当威胁,以至于会吃掉秦国。还记得当年二晋合智伯亡五国合而齐王走的故事吗?对此,大王不可不虑哟!”
秦王政问:“如果只让列国分散而不让他们联合,先生有何良策?”
尉缭说:“今列国的大事,皆决于贵族豪臣,要利用贵族豪臣,不过是多费些钱财而已。大王不必爱护府库藏金银,如以其遍贿诸国豪臣,以乱其君臣,大不了只用三十万金。”
秦王政惊问:“用金可以,何须如此之多?”
尉缭抚须笑道:“大王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秦国之金赠予列国家臣,列国疆上皆为秦国所征,撒了三十万之金,收千万里疆土,获金又何止百万,千万,他们都不过是替大王代管了几天金银而已。于此,又何必吝啬呢?”
秦王政听罢大笑说:“先生乃是神人,其计深不可测也。依先生之计,诸侯将尽归秦矣。”
他即封尉缭为上卿,让尉缭对自己废除一切君臣礼仪,有事长跪求教,与之同吃同住。群臣皆惊,唯尉缭则不以为然,对秦王政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王翦早慕尉缭之名,今见尉缭的确谈吐不凡,处事不俗,便单独前去拜见。
尉缭问道:“君来,是为公还是为私?”
王翦答:“为私。”
尉缭又问:“此来的身份,是为敌还是为友?”
王翦答:“为友。”
尉缭这才说:“吾知君来意,一是为秦王,二是为自己。吾观秦王此人,他鼻梁过大,眼眉过长,肩胛耸起,声如豺狼,胸中藏有虎狼之心,必残暴成性,刻薄寡恩,用着人的时候,容易屈就于对方,用不着人的时候,马上会反目为仇。
而且列国争强,为了统一霸业,秦王完全可以屈尊纡贵,可一旦天下统一,你自然就知道你自己的处境和结局了。
还是韩非说的好,他将君王比作龙,说龙的喉头下有倒鳞,不触动倒鳞,君王便不会怪罪于你,否则,时时招杀身之祸,所谓‘伴君如伴虎’,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王翦心悦诚服地说:“说内心话,我根本不想触摸龙的倒鳞,可唯怕稍有不慎会触动了它,这才诚心来请教先生,如何才能避免这样的危险呢?”
尉缭说:“我方才不是说了,现今列国争强,为了统一霸业,秦王完全可以屈尊纡贵。这就是说,在这样一种时候,他需要你们这些打天下的人,斜说顺说歪说正说他都会依着你们。
尽管如此,你也不可过分冲撞了他,天下愈近统一,他的倒鳞会愈来愈明显,臣民们触动他倒鳞的可能性也就愈来愈大。
范蠡亦有名言:”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这是说,像你这种功盖群臣的功臣,其退引的时间,选择在天下统一之前乃是最佳时机。
而在此之前,你依样要注意:没功的时候,你必须争取建大功立大业;功劳过于显赫的时候,你则必须急流勇退。只有这样,方保你功成名就,且不触龙的倒鳞,使你能在一种平静的环境中,舒舒服服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尉缭一番说辞,王翦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跪而谢道:“聆听先生的一片教诲,王翦胜读十年诗书。先生之言,当铭刻于心,句句照办,永生不忘。”
说罢,他还欲拜尉缭为师。尉缭辞之,说:“君已为秦王之师,岂能再拜我为师?这样,岂不是摸‘倒鳞’了?”
王翦不由醒悟,忙说:“多亏先生提醒,否则,真有摸‘倒鳞’之危。”
次日,尉缭及弟子们竟不辞而别,杳无音讯。
秦王政闻报,命人四处寻找,但是没有一点消息。秦王政怒极,命将尉缭公馆的所有侍从人员一律绑起,大小不下数百余人,说是找不见尉缭,便将他们一律处死。
偏是这个时候,尉缭不请而至。他笑对秦王政说:“我只不过是去渭河畔上散步,大王你急什么呢?我即使走了,于秦只不过走失了一个狂人,于咸阳只不过少了一个散人,于大王你只不过少了一个小卒,并没有什么可惜的嘛!
而且,我即使走了,其责任在我,与这些侍卫下人有什么关系呢?大王何必累及无辜呢?更何况,我根本就未走嘛!”
秦王政见说,忙让放了尉缭公馆的所有侍卫人员。然后,他紧拉着尉缭的手说:“如果我有什么对不住你和弟子的地方,你只管说我只管改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呢?眼看秦扫平六国在望,统一天下不远,正是需要我们携手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先生千万不要离我而去啊!”
尉缭事出无奈,只好说:“我不过开了个玩笑,大王不必介意,我往后不随便离开就是了。”
秦王政这才放下心来,说:“如此甚好。”
王翦在旁,忙对秦王政说:“先生之才,强我百倍,何不将兵事政事皆予托之。且我年事已高,军国之事,恐难胜任矣!”
尉缭说:“不可不可,我乃一狂叟散人,焉能担当军国大任?王将军切勿谬荐。”
秦王政说:“二位均勿谦虚,你二人均是我的老师,是我左右二臂矣!你们谁个也走不掉,漏不了。”
他即拜尉缭为太尉,让执掌全国军事,其弟子均加封大夫之职。王翦仍为将军,并封以武成侯,继续统兵领将不变。
他又对天盟誓:“寡人与尉缭,生死与共,情同手足。将来如得天下,必与先生分享,如若不然,人神共诛。”这还不够,他即按尉缭前策,命从国库中一次取金三十万斤,全都交给尉缭,让他实施其统一六国的计划。
尉缭笑曰:“大王缘何敢把三十万斤黄金交给我,就不怕我走失了?”
秦王政笑答:“正如先生所说,先生也只不过代为保管,并分配了这些黄金而已。再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将先生以师得之,缘何会因此钱财而生疑惑呢?我与先生所谋者,乃天下也!”
饭后,秦王政和王翦又一起来找尉缭,共商统一六国的大计。秦王政请尉缭先谈意见。
尉缭说:“别老是让我一人哇啦哇啦,还是先听听王老将军的高见吧!”
秦王政说:“既然先生如此说,那就请王老将军先谈吧。”
王翦推辞不过,遂说:“老夫班门弄斧,请大王和先生进行纠正。依老夫之见,破六国,当由近渐远,由弱到强,分兵攻之,各个击破。”
尉缭接过话说:“此话,也符合我的意见。不过,也不一定将强的国家放在最后,还有句‘擒龙擒首,打鸟打头’的俗话呢!依我之见,破六国宜先破赵,再攻魏,这两国在一条线上,灭掉赵魏,再平楚燕齐。”
“可是。”秦王政颇有些为难地说,“长期以来,赵国一直与秦修好。前不久,赵王还亲自来秦国,在咸阳宫设宴,表示友好之情,而今突然攻赵,师出无名呀!”
尉缭说:”赵国地盘大,人口多,兵员充足,而且如有魏相助的话,想一举吞掉它,是不大容易。但正因如此,灭了它,影响也就大,而今韩国已灭,赵国已失去了一半的援助力量。大王如果怕师出无名,那就来个声东击西,干脆先发兵,声言攻打魏国。
赵王有个宠臣名叫郭开,他贪得无厌,我那弟子王敖,他本是魏国人,我让他去找魏王,说动魏王向赵国求救,再去找郭开,用重金使郭开说动赵国发兵,只要赵国一发兵救魏,咱马上掉过头来,放了魏国,先把赵国吃掉。
秦王政说:“这不过是我们的单相思,不知先生预计此计把握如何?”
尉缭说:“魏国面临亡国之危,说动魏王求救于赵国,是水到渠成的事。说动郭开设法救魏,这,怕也不难,王敖做事,大王是尽可放心的。”
秦王政欣然说:“先生神机妙算,是被许多事实所证明了的,那就这么办吧!”
王敖临行,尉缭嘱咐再三,王敖早就领会。王敖一走,秦王政配合行动,派大将桓龁率领十万大军,出函谷关,声言一定要拿下魏国。
王敖一到魏国,马上去见魏王,向魏王进言说:“而今秦国已发兵十万攻魏来了,大王该早作准备。”
魏王已逮着消息,心里正在吃紧,见王敖来通风报信,赶紧向王敖请教该如何保全魏国。王敖说:“韩、魏、赵三国之所以能抗御强秦,正在于这三国唇齿相依,能够相互照应的缘故。
而今韩国已向秦国称臣,唯一能有指望的只有赵国。可赵国呢?前不久赵王还亲赴咸阳,设宴与秦国亲善。这么一来,魏国当然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果秦国大兵压境,魏国就势如危卵了。”
魏王说:“我正发愁这事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敖说:“大王要救魏国,还得向赵国求救。”
魏王说:“赵国与秦国交好,能出兵相救吗?”
王敖说:“空着手去当然不行,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魏王忙问:“什么办法?”
王敖说:“你可以将邺郡三城割让给赵国,赵国必定要派兵镇守。邺郡本是魏国前沿,秦国攻魏,邺郡首当其冲,如赵国同意,不等于代替魏国守城了么?这样,赵国不发兵也是发兵了。”
魏王说:“这恐怕还要马上派得力使者去磋商,赵王不干,还不是白搭?”
“这好办。”王敖说,“我的朋友郭开,在赵国当相国,我去帮你说动他,让他说服赵王就是了。”
魏王正巴不得,连忙写了一封国书交给王敖,请他出使赵国求救,并送王敖三千斤黄金,作为王敖活动资用。
到了赵国,王敖去找郭开,将三千斤黄金全送给了郭开,说了些魏赵联袂对付秦国的好处,并递上了魏王国书。郭开见了这么多的黄金,心早就动了,又有邺郡三城的好处,这点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当即一口应承。他亲自去找赵王说:“秦国已经发兵攻魏,魏国吃紧,已经派来使者,愿以邺郡三城送给赵国,希望赵国派兵镇守。
如要魏国危亡,必然危及赵国,所谓唇亡齿寒,而今魏国只求赵国镇守邺郡就行了。咱派兵去,地也得了,人情也落了,一举两得,保住了魏国,将来赵国为难,也好有个依靠,望大王能够考虑。
赵王一听,很有道理,当即派大将扈辄率领五万人马,去邺郡接收驻防。
王敖将这个消息,马上传回了秦国,秦王政命令桓龁迅速攻打邺郡。兵到之日,扈辄出城迎战,两军出崮山拼杀,结果扈辄被杀得大败,桓龁占领了邺郡三城,并乘胜追击,一连攻克了赵国九座城池。扈辄兵马,一路退却,到宜安方才站稳脚跟,马上派人飞报赵王。
赵王见引火烧身,大呼上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秦国矛头,已经对准了赵国。赵王只能立即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群臣很觉为难,都说赵国名将死的死,亡的亡,已没有可率兵的将领了。
前不久庞还在,他倒可以同秦将抗衡,可惜前次他跟秦军蒙骜交兵,拼了个两败俱伤,已经为国尽忠。有人提到廉颇,可惜他已老了,然而要抵挡秦军,只有请这位老将军了。
可是郭开因廉颇瞧不起自己,老是耿耿于怀,今听得大家异口同声推荐廉颇,恐怕对自己不利,就跟赵王说:“廉将军年近七十,叫他再领兵打仗,怕精力也不济了,更何况,他是因为大王不信任他,才赌着气儿解甲归田的。
大王去请他,亦未必肯出山,大王不如先派人拜访他一下,看看他是否还能出来领兵,如能当此重任。大王再召他也不迟,如果已经不中用了,那大王再物色人选就是了。”
赵王采纳了郭开的建议,派宦官唐玫带了副名贵盔甲和四匹快马,让到廉颇闲居的大梁去慰问他,顺便看他的身子骨还硬朗不硬朗。不料,郭开用重金买动了唐玫,叫唐玫依他的话行事。
唐玫到了廉颇那儿,见廉颇精神健旺,不减当年,心里不免吃惊,他说明来意,廉颇一口应承,而且故意留唐玫一起吃饭,当着唐玫的面,他将一斗米、十斤肉一顿下肚,心想这下大王该用他了。
可是唐玫回去后,向赵王禀报说:“廉将军虽然年老,但精神倒还健旺,我看他能吃能喝,好像不减当年。不过呢,身体是不是有些什么毛病,留我吃了一顿饭,我竟然连着去了三趟茅厕。”
赵王一听,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竟然忧惧成疾,急病发作。不几天就死了。
王敖得悉,去找郭开,问郭开说:“你身为赵国的大臣,难道就不怕赵国灭亡?为什么要阻止赵王召用廉颇呢?”
郭开说:“赵国亡不亡,是国家的事,廉颇如果复出,却与我一人作对,我又何必呢?”
王敖见郭开根本没有一丝报国之心,便淡淡一笑说:“万一赵国亡了,你到哪去呢?”
“尔后落脚楚国未为不可。”
“楚与魏赵又有什么区别?你还不如去投靠秦王,秦王宽宏大量,礼贤下士,能容天下所有的人呢!”
郭开吃惊地说:“先生是魏国的使者,怎么对秦王了解得如此透彻?”
王敖说:“不瞒你说,我的老师尉缭本是秦国的太尉,深得秦王的宠信。我呢,也是秦国的大夫,秦王知道你能左右赵王,所以派我带了重金来说你。
如今,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让赵王引火烧身,又阻止了赵王重新启用廉颇,这已很感谢你了,但你还是帮人帮到底,等秦国灭了赵国,秦王封你为上卿,将来赵国的地盘就都是你的了,这不比你现在强吗?”
郭开一听,自己已经上了秦国的船,也当然只有坐到底了,更何况,赵能与秦国对抗吗?所以,他表示乐意效劳。王敖又将七千斤黄金,统统给了郭开,说:“我给了你黄金万斤,你说话可要算数哟!”
郭开感恩不尽,说:“冲着这么多的黄金,冲着我今后的利益和命运,我一定会照先生说的办!”
……
赵王一死,太子迁接位了,这郭开本是太子迁的老师,新王一接位,他就荣升为丞相。
秦将桓龁乘着赵国办丧事之际,大举进攻赵国,攻克了宜安,大军直逼赵国国都邯郸。
新赵王急,猛想起了自己当太子时听得代城守将李牧是个帅才,马上派人传唤。李牧进京都,赵王立即封李牧为大将军。他问李牧有何破兵之计?
李牧说:“秦国目前锋头正盛,硬碰怕是不行,大王如果能放手让我自己决策,让我灵活机动地调兵遣将,我才敢领命。”
新赵王说:“我调集十五万大军,这十五万人马任你调拨就是了。”
李牧很高兴,他领了十五万大军,在边境驻扎了下来,挖壕设防,壁垒森严,按兵不动。
桓龁见李牧拒不出战,笑着说:“当年廉颇用这办法抗拒我大秦王龁,而今李牧又用这办法来对付我了,我倒要看看是你治我还是我治你!”于是,他分出一半兵力,自己亲自率领着去攻打甘泉。
赵将一看都急了,纷纷请李牧援救甘泉。李牧说:“人家攻甘泉我们去救,是让他们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这是兵家之大忌,你们别急,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既然敢攻打甘泉,咱就乘机袭他的大营。”于是,他兵分三路,连夜去抄秦军的大营。
桓龁没想到李牧会来这一手,他们猝不及防,大营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没办法,只得从甘泉折回,可李牧早已设下伏兵,桓龁在回程中,又突遭意外袭击,又一次猝不及防,被杀得大败。
秦王政见桓龁失利败归,气得暴跳如雷,他将桓龁削职为民,另派王翦、杨端和两人为将,分两路伐赵。然而,李牧早有准备,秦军无法得逞。
消息传到秦宫,秦王政接受王翦建议,又派王敖再次赴赵找郭开,让郭开向新赵王进言,就说李牧与王翦私下有来往,准备背叛赵国。
与此同时,王翦又给李牧下书,约定双方交战时间,并让李牧务必回信,李牧不知是计,便亲笔予以回复。稍后,王翦又写信给李牧讲和,信使往来,颇为频繁。
新赵王本来疑心很大,今赵国力大衰,李牧所率,几为赵倾国之兵,他唯恐李牧反叛。今他听得郭开密报,打听之下,果然李牧与王翦确有往来,也就信以为真了。
他计划撤换李牧,并问郭开谁可代替李牧,郭开说赵葱可以。于是,新赵王发令让赵葱去替代李牧。新赵王又很不放心地问:“今李牧率有重兵,如生变,不遵王命,当如之奈何?”
郭开说:“只假说许以其相国之职,彼必不生疑。”新赵王便从其计,派司马欣前去传旨,他如此如此,嘱咐司马欣一番,让其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以赵葱代李牧之命。
李牧见军事正处紧急关头,不肯执行王命,他对司马欣说:“目前两军对垒,正处于关键时候,国家安危,全系于灰泉山战场主将一身,虽王有命,但将在外,不由帅,君命可以不受。”遂不让赵葱接印。
赵葱说:“大王让将军回归,乃许以相国之职,缘何不遵王命呢?”
司马欣也说:“是的,大王是这样安排的,将军还是回邯郸去吧!”
李牧满眼含泪地说:“大丈夫当死于疆场,何在乎那几寸相印!赵国在,李牧在,赵国亡,李牧亡。
值此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李牧岂能临阵回朝去拜什么相位呢?请先生回禀大王,李牧宁愿战死在疆场,也不想接任相国之职。”
赵葱见说,默默无语。
司光欣见两下里僵持不下来,忙将李牧接回帐中,悄然相告:“今郭开在朝,谗言将军欲反,赵王信其言,所以相召。
恐将军不信,又假说让将军回朝拜相,此谎言耶!帐前因有赵葱在,我不便明说,今私下向将军告知实情,还望将军妥善安排才是。”
李牧听罢,十分气愤地说:“这郭开奸贼,先谗言廉颇,今又谗言于我。我这就提兵入朝,杀郭开以除君侧,然后再来执行王命。”
司马欣又说:“如果这样做的话,知情的人说将军忠义,不知情的人说先生叛逆,恰让郭开谗言得到了证实。以将军之才,到处都可以立功,何必死守着赵国呢?”
李牧叹道:“我尚恨乐毅廉颇为赵将不终,不意今日自己亦如此。”又说:“赵葱不堪为将,赵葱赵括,是一丘之貉,皆为纸上谈兵之辈。
彼若为赵国的将军,必丧其师,我不可以把将印交他。”是夜,他悬印于军帐之中,微服遁去,欲往魏国。
但消息为赵葱所知,赵葱遣力士急捕李牧,于一旅店将其捕之,乘其醉,缚而斩之。赵军闻讯,全无斗志,一夜间逃散俱尽,赵葱不能阻挡。
王翦闻李牧已死,大喜,便对杨端和说:“天幸李牧为赵葱所杀,破赵之机,只在目下。今你我可兵分两路,即刻推进,一路攻狼孟,一路取常山,使赵军首尾不能相顾,攻破邯郸,指日可待矣!”
杨端和依计领兵行事。王翦又修书秦王政,称:“李牧已死,赵葱无能,赵兵军心不稳,破赵只是时间问题。如秦王能御驾亲征,邯郸指日可破,俘赵王也只是唾手可得之事。然后,他大军推进,直逼狼孟。
赵军营中,赵葱正与颜聚商议:“今秦军正急攻太原常山二处,我们莫如兵分两路,分别救之。”
颜聚说:“我军新易大将,军心不稳,若合兵犹足以固守,倘分兵势必弱矣,恐难以与秦军抗拒。”
说话间,有哨马来报:“王翦大军攻狼孟甚急,破城只在旦夕。”
赵葱大惊:“狼孟一破,秦军将长驱井陉,合攻常山,邯郸危矣,不能不救之。”他不听颜聚之谏,传令赵军,拔寨俱起。
赵军行动,王翦早已探明,便预先伏兵于深谷,专候赵兵到来。他又派人于当地最高处眺望赵兵,待赵兵过了一半后,即放起号炮。
秦伏兵听得炮响,便一齐杀出,立将赵兵截作两段。眨眼间,秦王政亲率大军,翻江倒海一般杀了过来。赵葱急忙迎敌,但难挡秦军之锐,大败。
赵葱急逃,王翦飞马追来,斩赵葱于马下。赵军见主将已死,军心大乱,纷纷逃蹿。颜聚急忙收拾残军,急奔邯郸,向赵王报信。这样,王翦军便轻取狼孟,由井陉进兵,攻取下邑。杨端和也攻下了常山等地,率军围攻邯郸。
秦王政闻王翦、杨端和两路军俱胜,便命内史腾移兵往韩受地。韩王安大怯,尽献其城,入咸阳为臣。同时,秦王政又让李斯率三万兵马护驾,御驾亲征赵国,三路兵马,合围邯郸,昼夜攻打,总不停歇。
邯郸城内,颜聚悉兵拒守。虽兵寡将微,但邯郸城池坚固,粮草充足,秦军也急切难下。赵王下书燕魏,恳求救援。
王翦又献计于秦王政:“欲破邯郸,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外用秦兵,内联内应,如再加压于郭开,让郭开传言于赵王迁,赵王迁惧,必降,邯郸便不攻自破矣!”
秦王政依其言,使人假扮赵国百姓,混入邯郸城中,见到郭开后说:“秦国大军,兵临城下,邯郸之破,只在旦夕。君若说动赵王降,秦王必授君以上卿之位。”
郭开曾收过王敖代转秦国所赠万斤黄金,也曾答应有助于秦,今秦王既使人来,他即满口应充说赵王降秦之事。
于是,郭开便去见赵王迁说:“今韩王对秦已俯首称臣,燕魏自保不暇,岂能发兵救赵。现秦王政亲征,兵势盛大,即日城破,玉石俱焚,万众遭殃,以臣之愚见,莫如全城归降,王亦不失封侯之位。”
赵王迁欲从其言,公子嘉则伏地痛哭:“先王以社稷宗庙传于大王,你为什么要轻易地放弃呢?臣愿和颜聚竭力效死,以保邯郸。万一城破,代郡拥地数百里,尚可为国,以作后图,奈何束手为他人俘囚乎?”
郭开插言:“邯郸城破,大王即为俘虏,怎么能顾及去代郡呢?”
公子嘉拔剑在手,指着郭开大骂:“覆国谗臣,尚敢多言!吾必斩之!”骂毕,拔剑直向郭开刺来。郭开急忙躲在了赵王迁身后。
赵王迁一边护住郭开,一边喝住公子嘉:“住手!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你们自己倒先撕斗了起来。”他又劝解一番,他们方才散开。
赵王迁回宫,无计可施,唯有饮酒取乐而已。郭开欲约会秦兵献城,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意守城,水泄不漏,不能通信。且城中广有积粟,食之不乏,秦军急切难以攻下。而城外因连年灾荒,又逢战事,百姓逃之一尽,秦军掠无所得。
王翦见得此情,便对杨端和说:“我军兵力已乏,粮草不足,可暂退五十里外,休兵一时,备齐粮草,再奋力攻城,邯郸必破矣!”
杨端和说:“正需如此。”他们请示于秦王政,秦王准之。于是,秦军便后退五十余里安营。
邯郸城中,因见秦军退去防范稍松,每日都开一次城门。乘此机会,郭开修密书一封,遣心腹送入王翦营中。书中云:“我久有献城之意,奈何没有机会。今赵王迁已有降意,奈何公子嘉不从。今秦军可以猛攻南北东三门,让秦王大军,屯于西门。我可说动赵王,伺机开城出降。西门破,另三门不可保矣。”
王翦接信,速亲送给秦王政。他让秦王政移兵于西门,军中遍树“秦王”大旗。尔后,他和杨端和挥兵南北东三门,猛力攻打。
公子嘉、颜聚见状,急忙聚兵守城,尤其加强守卫南北东三门。
乘此机会,郭开对赵王迁说:“秦王不加害韩王,又怎么能加害于大王您呢?据说,秦王政之好,莫过于和氏之璧。大王若以和氏之璧和邯郸地图出献,秦王必喜,定封以大王侯位。大国之侯,胜小国之君多矣,大王何乐而不为呢!”
赵王迁说:“也只有如此了,那就有劳相国写份降书,我等出降也就是了。”
郭开匆匆写就降书,请赵王迁过目后说:“降书虽写,但公子嘉必然阻拦。今秦王大营扎在西门,大王如以巡城为名,乘机到西门,亲自开门献上降书,秦王怎么能不高兴呢?”赵王果然依此而行,亲驾径往西门,率众投降秦王政,为秦王政所纳。
公子嘉和颜聚正与秦军血战,突闻赵王投降,两人便急忙进行商议。公子嘉说:“赵之不幸,父王出降,但我宁死不降,将军看该怎么办呢?”
颜聚说:“公子有此决心,颜聚誓死相随。今大王降了秦军,以为我等必降。我们如合一处,仍可以突围。如突出北门,径往代地,以代为国,尚有收复赵国之希望。”
公子嘉说:“将军之言,正合我意。”于是,他们移兵北门,突然大开城门,拼死进行突围。秦军不防,竟让他们突围而去。
公子嘉一到代地,自立为代王。代王表彰李牧之功,复其官爵,亲自设祭,祭祀李牧。李牧在代多年,威信极高。代王祭祀,收代人心。他又再遣使东与燕和,屯军于上谷,以防秦兵,这对秦国已构成了小小的威胁。
这时,邯郸城内,秦国大军进了邯郸,秦王政居赵王宫。
赵王迁以臣礼相见,秦王政坐而受之,他命以赵地为钜鹿郡,安置赵王于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迁方悟郭开卖国之罪,悔之无及。
秦灭赵之后,王翦即向秦王政建议:“按照我们和尉缭先生议定的策略,破赵之后,便应考虑灭魏燕楚齐了。据臣之所知,燕太子丹为质于秦,向有不轨,不若杀之,以绝后患。”
秦王政并不在意,说:“太了丹素有狂言,定要报衍水之战的仇恨,我倒要看看,他这仇究竟怎个报法。待我军平燕擒燕王嘉之日,再押太子丹至衍水河畔,就在那里令其自裁,那该是幅多么有趣的画面呢!”遂不听王翦之言,王翦略有不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