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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仓鼠与韩非

秦宫秘志 生生不息1213 10839 2024-11-15 08:16

  大军未至韩境,早有探马飞报朝廷。此时,韩桓惠王刚刚去世,新王刚刚接位不久。新韩王一听得秦国发兵攻韩的大军已经开出,就慌了神儿,哀叹这回只能是坐而待毙了。

  这时,韩非挺身而出,主动去见韩王,说他愿出使秦国,让秦国息兵。这韩王平日对待韩非确似李斯所说,实在不怎么样,本来韩非见韩国弱小,屡屡上书进谏,提出富国强民之策,可韩王无一采纳。

  换着这个新韩王,对韩非的新建议仍是不予理睬,对他也不加重用。而今秦国大军出境,韩王为难了,焦急了,倒也想到过韩非,但平日他对韩非那么冷淡,怕搬不动韩非反而受人耻笑,不想韩非这阵主动出面,请命使秦,他当然十分高兴。

  于是,新韩王马上派遣韩非出使秦国,让他千方百计先使秦国退兵,并尽量促使秦国先攻其他国家,为韩国争取些喘息的机会,尽量少受刀兵之灾,他也就算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这韩非呢,虽有满腹经纶,但屡屡碰壁,不为韩王重用,早有心报效秦王,却也仍依恋自己的祖国。

  而今,他只想如何能保证韩国生灵不遭涂炭,能对得起父老乡亲就可以了,至于以韩抗秦或“合纵抗秦”等,都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这以至于要付出十分惨重的血的代价。

  因为,以弱小的韩国与强大的秦国抗衡,那无异于是螳臂当车,鸡蛋碰石,显然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也是老天开眼,适逢此刻,正好韩王所使秦王所思,韩非得以晋见秦王政。

  秦王政对韩非举行了十分隆重的欢迎仪式。韩非见了秦王政后,直截了当地说:“韩王让我来转告大王,韩国情愿割地求和,作为秦国的属国,只求大王马上息兵。”

  秦王政这阵儿正对韩非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见韩非长得一表人材,亲自前来说和,自然欢喜得了不得,他赶紧顺水推舟地说:“我伐韩的本意,就是想与你相会,哪里是真心伐韩?而今你已经来了,这兵当然可以息了,但不知你是否愿意来秦国辅佐我成就统一大业呢?”

  韩非说:“我的肚里,空有那么一点学问,屡次上书韩王,韩王却不瞅不睬,早就想来投效大王,只是自愧浅薄,迟迟未来。此次前来,当先以王命为重。如使命完成,大王如果觉着用得着我,我情愿报效大王。”

  秦王政一听,正中下怀,说:“你的使命,不就是让秦国息兵吗?这我马上安排也就是了。我一旦息兵,你也可以安心仕秦了。”于是,他一面命令马上息兵,一面命人安顿韩非歇息。

  隔了几天,秦王政亲自去请教韩非。秦王政问韩非:“我想兼并六国,统一中原,该用什么办法呢?”

  韩非毫不思索地说:“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好!”秦王政见韩非说得干脆,一点就破,又问,“那么,我该先打哪一国呢?”

  韩非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帛书文,递给秦王政说:“这篇《初见秦》,就算是臣非给大王的见面礼,敬请大王过目斧正。”

  秦王政打开帛书,但见——

  我听说,不知道便乱说,是不聪明;知道了却不肯说,是不忠诚。做臣子的,不忠诚应判死罪,说了如果不得当也应当判死罪。即使这样,我还是愿意把我的见解全都说出来,希望大王来判定我陈述见解的罪过。

  我听说,天下各国以赵国为中心,北边连结燕国,南边连结魏国,又在联合楚国,加固与齐国的团结,收罗韩国,组成了串连南北的合纵联盟,准备向西来与秦国竭力作对。

  我私下里在讥笑他们。世界上有三种使国家灭亡的情况,而天下各国都有了,大概就是指的这种合纵攻秦的情形吧!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拿混乱的国家去进攻安定的国家,就要灭亡;拿邪恶的国家去进攻正义的国家,就要灭亡;拿倒行逆施的国家去进攻顺应天道人心的国家,就要灭亡。”

  现在天下各国的国库里财物不充足,粮仓里空空荡荡,却征集了他们所有的民众,部署的军队号称几千万,其中在将军面前磕头宣誓,愿意戴羽毛替将军到前线决一死战的人多得不止成千上万,他们口头上说要去拼死。

  但等到敌人闪亮的刀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即使斧头、砧板等腰斩的刑具放在后面时刻准备处决逃兵,他们还是要退却逃跑而不能拼死。

  这并不是他们的民众不能拼死作战,而是因为六国的君主不能使他们拼死的缘故啊。这些君主说要奖赏却不给,说要惩罚却不执行,赏罚不讲信用,所以士兵不肯拼死啊。

  现在秦国颁布法令而实行赏罚,有功无功都验看事实来论定。所以秦国的民众从他们父母的怀抱之中独立出来以后,有生以来也从未看见过敌人,但听说要打仗,就勇敢地跺脚赤膊,冒着敌人闪亮的刀剑,踏着敌人设置的烧红的炉炭,在前线决一死战的到处都是。

  那决心拼死和苟且贪生是不一样的,然而秦国的民众情愿与敌人拼死,这是因为秦国的君主推崇奋勇死战啊。一个人奋力死战,可以抵抗十个敌人;十个人奋力死战,可以抵抗一百个敌人;一百个人奋力死战,可以抵抗一千个敌人;一千个人奋力死战,可以抵抗一万个敌人;一万个人奋力死战,就可以征服天下了。

  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有几千里,名震天下的精锐部队有几千万。秦国的法令赏罚,地形的便利,天下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及得上。

  凭这些去攻取天下,天下各国还不够秦国吞并与占有。所以秦国作战从来没有不胜利的,攻城略地从来没有不取得的,阻击的敌人从来没有不被打败的,扩大了几千里疆土,这是秦国的丰功伟绩啊。

  但是现在秦国的兵器铠甲破烂不堪,士兵疲劳困倦,积蓄用光,农田荒芜,粮仓空虚,四面相邻的诸侯国都不归服,称霸称王的功名不能成就。这没有别的缘故,而是因为它的策划计谋的大臣都不能竭尽他们的忠诚啊。

  ……如秦兵挺进到魏国国都大梁城下,只要把大梁包围个几十天,那么大梁就可以攻下;攻下了大梁,那么魏国就可以攻取;攻取了魏国,那么楚国、赵国联合抗秦的意图就无法实现;

  楚、赵两国联合抗秦的意图无法实现,那么赵国就危险了;赵国危险了,那么楚国就徘徊不前了;再在东面削弱齐国、燕国,在中部侵夺韩、赵、魏三国。这样看来,那么围攻大梁这件事一干,称霸称王的功名就可以成就,四方诸侯就可以让他们来朝拜了。

  ……

  如赵国被夺取,那么韩国就会灭亡;韩国灭亡,那么楚国,魏国便不能独立楚国,魏国不能独立,那么这一攻取邯郸的行动,便毁坏了韩国、蛀蚀了魏国、挟制了楚国,再在东边削弱齐国、燕国,决开白马渡口来淹魏国。

  这样,采取了一个行动便使韩、赵、魏三国灭亡,南北合纵的联盟就垮台了。大王只要垂衣拱手来等待,天下各国便会接连不断地来归服了,称霸称王的功名就可以成就。

  ……

  我今冒着死罪来希望拜见大王,陈说一下用来破坏山东六国的合纵联盟、攻取赵国、灭掉韩国、使楚国和魏国臣服、使齐国和燕国来亲附、从而成就称霸称王的功名、使四方诸侯来朝拜的谋略。

  大王如果真的听从了我的话,采取了这一行动而山东六国的合纵联盟不能破坏,赵国不能攻下,韩国不能灭掉,楚国、魏国不来称臣,齐国、燕国不来亲附,称霸称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方诸侯不来朝拜,请大王把我杀了在国内巡行示众,把我当作不忠心为大王谋划的人好了。

  秦王政一气把韩非的《初见秦》看完,直喜得眉色飞舞,拍案叫绝:“好,好极了!妙,妙极了!所谓一字值千金,这种文章,才真正的一字千金呢!

  所谓天才奇才,韩非才真正是天才奇才呢!昔吕不韦故弄玄乎,妄称《吕氏春秋》一字千金,增一字减一字也难,那《吕氏春秋》,岂可以与韩非子著书相提并论?

  他甚至忘情地离开龙案,移着龙步,走到韩非跟前,拍着韩非的肩头,对百官群臣说:“我得韩非,正如虎得山,鱼得水,鸟得林,真是天助我也!

  不久前,我遣兵十万欲得韩非,有人甚是不解,可他们哪里知道,韩非腹中之才,足以抵兵十万,岂止抵兵十万,乃抵百万千万。

  因为浩浩兵丁,仅可以守边御敌,可韩非的奇策妙计,却可以强国利民,成就霸业,使秦一统天下。韩非,才难得矣!”

  群臣见秦王政这般夸赞韩非,个个十分羡慕,也纷纷进行称赞。独有一人,他羡慕自也羡慕,但那目光里则带有异样的色彩,那便是一种难言的嫉妒,此人便是李斯。

  这时,恰是秦王政正向李斯发话,让他领韩非先去宾馆休息。李斯正巴不得如此安排,也好行施自己的诡计。

  于是,李斯领着韩非到了贵宾室。这阵子,关起门来,老同学自然随便多了。李斯先开玩笑:“老结,这一次,老同学我可是为你没少费力哟!”他这“老结”之称,乃是老结巴的意谓,因为他昔日与韩非同在荀子门下时,每每文章不及韩非,但口才却能胜过他,这是由于韩非说话口吃。

  故而,他常常称呼韩非为“结巴”或“老结”。因是年少时的戏称,韩非倒也不很在意。而韩非当时怎会知道,自己此次能来咸阳,全是由于秦王政十分赏识的缘故,他的同学李斯,只不过是在帮些倒忙罢了。

  但是,他却以为,这一切,全都是由于同学李斯诚心相帮的缘故。这阵,老同学都开玩笑了,他也不能再那么板平脸儿,一本正经的了。

  他也开玩笑还击说:“那么,就真得谢谢你这仓鼠了。”这个“仓鼠”,却更有一番来历:原来,李斯从荀子处就学刚毕,径至楚国求官,只当了一名小小的官吏。有一次他上厕所时,发现有老鼠在茅厕中觅食,一听到他的脚步声,老鼠便仓皇逃窜了。

  又有一次,他到仓库里去,又发现了老鼠正在那里觅食,这些老鼠不吃杂粮,专挑细粮吃。李斯去追老鼠,它们东赶西躲,南撵北藏,一点也不惊慌,从从容容地和李斯捉着迷藏。

  于是,李斯对此大发了一通感慨,说:“人跟这些老鼠差不多,就看你处在什么地位上了。一个人如果安于卑贱的地位而又不设法追求应该追求的名誉和地位的话,那跟厕所的老鼠又有什么两样?我李斯再没能耐,难道就连这仓中的老鼠都不如,连追求功名富贵的志向都没有吗?”

  于是,他再不当小吏了,随即离楚赴秦,来到了吕不韦门下,当了一名宾客。后来,吕不韦推荐他,让他去秦王政那儿,他便获得了客卿的官职。

  韩非自然十分清楚李斯的这些经历,也想开玩笑报复一下李斯,便写信称李斯为“老仓”,即“仓鼠”之意,并说如若李斯不同意当“老仓”和“仓鼠”,那么就只能当“厕鼠”了。

  李斯无奈,只好回函说:“我宁为仓鼠,岂做厕鼠?宁为老仓,岂做老厕呢?”他甚至还说:“当仓鼠有什么不好,生不愁食,雨不愁住,总比那厕鼠饮之粪水食之污物闻声惊之见人躲之的好。”这些底细,韩非自然清楚,这个时候,当然是要以“老仓”来戏称并予“报复”了。

  李斯转而严肃,他对韩非说:“老同学,咱说正经的,今你已见了秦王政,感觉如何?”

  “实乃不虚此行,他真是大国之君,神武英主。将来统天下者,必秦王政也!我愿做他的臣下并为之效力。”韩非说。

  “可你有一个失误,知道吗?”李斯颇有些忧心地说。

  “有什么失误呢?”

  “你的《初见秦》一文里,主张先攻楚国,再东削齐、燕,中侵韩、赵、魏,连自己的国家也不要了。对于连自己的国家也不要的人,秦王政会以为他是奸臣、卖国者。

  他这人一向行事古怪,按你的话说是神秘莫测,别看他表面上把你捧上了天,可他骨子里对你连自己的祖国都不热爱的行为会多么鄙视呢!”

  韩非呻吟了一下,对李斯说:“我生在韩国长在韩国,怎么能不热爱自己的祖国呢?但是,秦统六国,这是一个大的趋势,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的。

  包括韩王和千百万臣民在内,他们现在都不怎么指望与秦国平起平坐,而觉着只要能将韩国再延续一段时间,国土免遭战乱生灵免遭涂炭也就是万幸了。

  我此次来秦,也正是带着这样一种使命。但是,我毕竟是初见秦王政,向他陈述的是灭六国统天下的大的战略,却怎么能够提出灭五国存韩国这样的建议呢?

  本来,我还有篇《存韩》,是欲献给秦王政的,可唯怕他犯病,怪我不顾他的统一大业,只一个劲地‘保韩存韩’,反而会有不好的结果。”

  “能让我先看看你的大作吗?”李斯说。

  韩非并无顾忌,便从箱中取出书在竹简上的《存韩》,递给李斯。李斯认真看了起来,但见——

  韩国侍奉秦国三十多年,在秦国的外事方面,它便是秦国的屏障,阻挡山东各国的进攻;在秦国的内政方面,它便是秦国的草和垫子,屈居在下供秦国使用。

  秦国只要一派出精锐的部队去夺取别国的土地,韩国便跟随在秦国后面作为后援,因而韩国与天下各国结下了怨仇,而功劳却属于强大的秦国。

  而且韩国向秦国进贡供职,与秦国的郡、县没有什么两样。现在我私下里听说权贵大臣的计谋,要起兵去攻打韩国。

  可是大王是否知道,那赵国聚集士兵,收养鼓吹合纵联盟的徒党,打算联合各国的军队;实现削弱秦国的意图,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宜之计了。

  现在放下赵国这祸根不管,却去排除如同内国臣子一般的韩国,那么天下各国就明白赵国合纵攻秦的计谋是得当的了。

  韩国,是一个小国家,却要来应付天下各国四面八方的攻击,所以君主受辱,臣下劳苦,君臣上下共同忧患的日子已经很长了。

  因此修筑了防御工事,防备强大的敌人,储备了物资,修筑了城墙、开挖了护城河以便坚守。现在去攻打韩国,不可能一年就把它灭掉,如果攻下一座城池便退兵,那么秦国的力量就会被天下各国所轻视,天下各国就会来摧毁我们秦国的军队了。

  韩国如果背叛了秦国,那么魏国就会响应韩国,赵国背靠齐国而把齐国作为后援,像这样的话,那么就是拿韩国、魏国去资助赵国而赵国又凭借齐国来巩固他人合纵联盟,从而来和秦国决一胜负,这是赵国的福气,却是秦国的祸害啊。

  向前推进去攻打赵国不能取胜,退回来攻打韩国不能攻下,那么深入敌阵去攻坚的士兵在野外的战斗中就劳苦万分,而背负着军用物资的运输队伍在内部的供给工作中也疲劳不堪,这就是在纠合一群劳苦疲弱的人去对抗联合起来的赵、齐两个万乘大国,这不是用来灭掉赵国的主意啊。

  如果真是按照那权贵大臣的计谋去做,那么秦国就一定会成为天下各国用兵的目标了。陛下即使寿命长得可与金石同衰亡,那兼并天下的日子也不会到来。

  ……

  李斯看着看着,心头渐渐升腾起一股火来,那是一种嫉火、怒火、恨火!他暗想:想不到这个老结,他的文笔、才华、学识和见解,都比就学时提高了千百倍,几乎到了列国无人可与之相比的地步。他今来秦,必受秦王重用,那么,我呢?

  我李斯又何去何从呢?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你韩非今来,还不是想占我的位子夺我的饭碗,有那么容易吗?他心里虽然这么想着,脸上却依然一脸平静,并故作惊喜的样子对韩非说:“好文章,好建议!大手笔,大谋略!你这《存韩》一呈送秦王,是一定能保住韩国,而你自己也一定会得到重用的。”

  对于李斯的夸赞,韩非一点也不得意,他则忧心忡忡地说:“我真是吃不准,这篇《存韩》,到底该不该送秦王呢?”

  “送,送!这是一定要送呈的!”李斯说,“送呈此文,一可见你爱国之心,二可显你惊人文采,三能促使你完成自己的使命,这是一点副作用也没有的。”

  “怕也未必。我唯怕会适得其反,它不但不能保存韩国,却反而会加速韩国的灭亡呢!我今一见秦王政,心里更充满了这样的预感,所以便没急于把它送呈秦王。”韩非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样吧,你先将此文送呈,万一秦王见文不悦,我即会上书为你开脱。”李斯说。

  “那就试一试吧。”韩非无奈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纵使我个人有什么祸事,但如果能保证韩国臣民少受祸殃,这也是十分值得的。”

  ……

  第二天,秦王政设朝,韩非将《存韩》上呈。秦王政笑着收下,说下朝后定细细拜读,便又忙于其他诸事了。下朝后,他把《存韩》一文粗粗浏览一遍,因见其与《初见秦》一文中的亡韩主张截然相反,心里颇觉诧异,即使人让李斯将《存韩》文一阅,顺便谈谈自己的看法。

  李斯正巴不得如此,于是,他针对《存韩》一文,写了份意见截然相反措辞异常激烈的进行抨击的奏书,连同韩非的《存韩》,一并亲送给秦王政。秦王政接过李斯奏书,但见——

  大王下令把韩国客人韩非献上的这文书文书里说韩国还不可以攻取下达给了臣下李斯。臣李斯认为韩非的说法是非常不对的。

  秦国边上有个韩国,就象人患了心腹部的疾病一样,平常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已经苦得很,好像居住在潮湿的地方,这毛病老是缠绕在身不能除去,而在急忙快跑的时候,这病就发作了。

  那韩国虽然对秦国称臣,但不一定就不是秦国的病灶,现在如果有突然报告来的事变,韩国是不可以信赖的……

  韩非这次来秦国,未必不是想以他能够保存韩国而在韩国谋取重要的地位。他善辩巧说,好话连篇,文过饰非,欺诈算计,以便在秦国捞取好处,而为了韩国的利益还来试探陛下。秦国和韩国的交往亲密了,那么韩非的地位就重要了,这是便利他自己的计策啊。

  我看了韩非的上书,他文中那些惑乱人心的说法,用华丽的辞藻来辩说,才华横溢。我怕陛下被韩非的辩说所迷惑而轻信了他那偷盗般的心计,以至于不详细的考察事情的真相……

  秦王政先阅罢李斯奏书,再将韩非的《存韩》细细玩味一遍,脸上不由罩起阴云。他缓缓问李斯:“难道,这就是韩非此次赴秦的本意?”

  “是的。”李斯接上话说,“韩非他对我说,只要能保住韩国,至少使韩国暂时不受刀兵之灾,他自己便完成了此次赴秦的任务,回国后肯定能得到韩王的重用。”

  “他还想回国?”秦王政脸色阴沉沉地问。

  “是的,他正急于回国呢!”李斯说,“他想回韩国,倒也情有可原,因为他和我不一样。我呢,生于布衣闾卷,是个平头百姓。可韩非就不同了,他出身高贵,是个贵族公子,世世代代都受韩国君王的恩宠。

  他说他不为韩王重用,早想来报效大王了,可是他为什么迟迟不来,这次却偏偏在秦国攻打韩国的时候来了?而且,他说韩王不重用他,却偏偏是以韩王使臣的身份而出现的。

  他的心思,连我这个老同学都摸不透,大王能摸透吗?哪一国的王孙公子,不是为本国着想呢?现秦军攻韩,眼看手到擒来,韩非前来,却要求息兵,无非是要保全韩国。他见大王诚心用他,当然也高兴,可他兼有韩王交给他的保全韩国的特殊的使命。

  一旦大王不愿息兵,他的使命不就完不成了吗?大王还记得初议韩非时我的态度吗?我不急于把他推荐给大王并非是我忌才,而是我压根就把握不准他,生怕他人来秦而心思韩惹什么麻烦,所以我态度极为消极。

  现在看来,臣并非全错了。所以我说,这跟前一次韩国派郑国到秦国来修渠的事差不多,只不过换了个人,无非是故技重演罢了。”

  “我可是真心要用他的哟!”秦王政说,“他却怎么不诚心为我所用呢?毕竟毕竟,秦强而韩弱,你们是老同学了,你就帮我好好劝劝他,让他好好为秦国效力。”

  “这又怎么可能呢?大王还记得孟尝君为相的故事吗?”李斯说,“昔齐孟尝君被贬,门客冯驩先游说于秦,先主昭王欲拜其为相,而冯驩又游说于齐,齐国君王也欲重复其相位。

  在两颗相印面前,孟尝君断然选择的是齐相印,这对先王不能不是一种讽刺,对秦国也不能不是一次嘲弄。

  当时,也是秦强齐弱啊!所以,在挽留住韩非这一点上,不是臣不尽力,实是难以强求,我以为韩非的选择,必与孟尝君无异。

  且他本人也对我说过,即使大王留他,他也会‘人在秦营心在韩’呢!因为他是一个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人。”

  “可据我观察,韩非似乎不是这样一类人。”秦王政仍想开脱韩非。

  “那么,撇开其他且先不说,这白帛黑字,总是不可以轻易抹掉的哟!”李斯说着,先指着韩非《存韩》一文中的种种主张说,“此文的主张,全都是要存韩保韩。”

  他又再掰开秦王政案头上韩非的《初见秦》一文,说:“这里面的主张,却又都是平韩攻韩。如果说他言谈有些随便的话,写文著述可是十分谨慎的事,他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人说,文名即为人名,如此看来,对于韩非的人名,我也是不敢怎么恭维的了。刚才臣说的,大王似乎不信,可这‘人在秦营心在韩’的话,却是韩非亲口对臣下讲的哟!”

  “哼,好一个‘人在秦营心在韩’,这不是留了一个韩国的奸细在秦宫么?”秦王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如此看来,这个韩非,我是怎么也留不住的了。那好,就随他去吧!”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他走了?”李斯再反问一句。

  秦王政并不回答,只是来回踱步,他在进行深深的反思:我这用人不当的教训可是不少,我倒是真心,韩非却是假意,他见我急切,骗我一下完全可能,要不,他早不得志,就直接来投我好了,何必要以息兵为条件呢?

  想一想,也真是生气。于是,他再跟李斯商量地说:“我本来是看中了韩非的才气,所以发兵攻韩,目的主要是想得到他。

  现在看来,用他很不保险。逐客令我是收回了,不过,这韩非恐怕不得不驱逐了,你看呢?”

  李斯摇摇头说:“早先魏国的公子无忌,赵国的公子平原君,他们都来过秦国,可后来秦国都没有起用,叫他们回去了,可都成了秦国的心腹大患。

  韩非极有才能,放他回去合适吗?这么有才能的人,既然不能为大王所用,当然也不能让他人所用,否则即成劲敌,不如杀掉算了!把他一杀,韩国也就没法再使用他了。”

  “杀他,却也不能。这样吧,先把他收在云阳监狱,关些日子,他不定会回心转意的。”秦王政说。

  “好的,臣这就照办。”李斯转过身去,满脸都是得意的狞笑,因为他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韩非才为秦王政出谋献策,自以为这一回真是投了明主,很为自己而庆幸,却不料会祸从天降,突然间枷锁加身,他被押进了云阳死囚牢中,心中很是莫名其妙。他向狱卒打听:“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了,秦王要将我投进这死囚牢中呢?”

  狱卒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走开了。

  过了几天,韩非与狱卒熟悉些了,便恳求狱卒说:“我有同窗好友叫李斯,在秦国任长史之职,烦你托人给李斯捎个话,就说韩非想见见他,无论如何请他来一趟,只要他能把我的心迹向大王表明,那怕死了,我也毫无怨恨了。”

  狱卒因见韩非死到临头,尚不明白事情根由,便动了恻隐之心,他长叹一声说:“你也真是个做学问的,对人情世事却怎么一点也看不透呢?当今之世,有才能的人,不得重用,就得被杀。你被打成死囚,还不是你那同窗学友捣的鬼,你还求他个什么劲呢?”

  听得此话,韩非脸色陡变,竟急得结巴起来,说:“不……不……不可能吧!”

  狱卒见韩非到了这个时候还不醒悟,便欲言又止,转身而出,锁门离去。

  韩非以为狱卒生了自己的气,心里也十分懊悔。他再细思狱卒所言,想起自己来秦后李斯的所言所行,不禁产生了万千疑团……

  正在这时,那狱卒又返回了。狱卒轻轻开锁,悄悄而进,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他打开纸包,低声对韩非说:“我见公子是个好人,所以冒着生命危险特来向你把真相说破。

  你不是念念不忘你那位同窗学友嘛,这就是他为你准备好的东西剧毒药物。他让我伺机将此毒药下于你的饭菜之中,将你毒死于云阳狱中,并称事毕以百金相谢。

  如其不然,便会加害于我个人和全家。我几次欲投毒于公子,心里委实不忍,可不投毒于公子,又怕我和全家为李斯所害。这几日,我正为此事而发愁,也特来向公子讨个主意。”

  韩非这才明白,置他于死地的,恰恰是他最为信赖的同窗好友李斯,不由心头涌起一阵悲凉,长叹说:“唉,为何人心险恶,反胜于禽兽呢?我早知李斯忌贤妒能,却没料到如此狠毒!

  想不到我的前程,竟毁于这仓鼠之手!但是,我也很庆幸,虽是临死,却识得一位诚实的狱卒朋友,他宁肯冒着生命危险说明事情的真伪,揭穿李斯的假象,为我的安危而将自己和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我却怎么忍心再牵连于他呢?……”

  狱卒见韩非甚是伤感,便劝道:“人心险恶,就是如此,这丝毫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今事已至此,公子还是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好吧,你先回去,容我再细细思量。”韩非说。狱卒一走,他一个人在牢房里苦苦思索,急切之间,什么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的主意也想不出来。

  不一阵,那狱卒又至,他手里还拿着那包毒药,但满面都是愁苦和焦虑之色。他对韩非说:“李斯已经派人来了,他怪罪我这长时间还没有投毒于你,我说一直没有机会。

  他派来的人就说,你可以对韩非直说,就说李斯长史说了,说是秦王政恨他,恨之入骨,欲将他碎尸万段!

  但李长史他念及同窗之情,特以毒药赐之,也好使他落个全尸。来人还对我说,‘你若不能将韩非毒死,那你自己就将这毒药喝掉。’李长史还会命人杀了你全家!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韩非颤颤的接药在手,十分悲凄地说:“好,你走吧,我服了这药也就是了……”

  狱卒转身离去,韩非在牢房里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思前想后,久久难以平静。他思潮汹涌,追悔万千,最后悔的就是他错认了李斯,本以为是同窗好友,不意正是这位同窗从背后捅来了刀子,正是这位好友欲置自己于死地……

  他再目视毒药,不由无比愤慨,便猛地伸出手去,将案头毒药泼撒地下,无比气愤地说:“韩非纵死,岂能死于仓鼠之手?缘何要落你个使我全尸的怜悯?韩非不死,却怎忍心牵连狱卒?牵连他的全家?罢罢罢,我自裁也就是了!……”

  于是,他先自己摘下衣冠,将冠缨解下系于梁上,当即上吊自杀了。才高学深的韩非,由于同窗学友李斯的陷害,终落得个十分可悲的下场,此也是一桩千古奇冤!

  云阳狱中,韩非自杀身亡;韩国宫廷,上下一片恐慌。不日,秦王政再命内史腾十万大军攻韩。韩王不敢抵抗,忙遣使秦营,说愿意称臣。秦王政受降,命内史腾撤兵。于是,韩国不攻自灭,战国七雄,仅存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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