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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咸阳逐客令

秦宫秘志 生生不息1213 12677 2024-11-15 08:16

  陈冉一行,将吕不韦的灵柩,运到了咸阳大殿外面。陈冉上殿请奏:“对灵柩作何处理?”

  “抬上大殿,当众验尸。”秦王政命令。于是,陈冉返身出宫,让手下将吕不韦灵柩运上大殿。

  吕不韦的灵柩被启开了,咸阳宫中,鸦鹊无声。秦王政与百官等待着,朝廷百官中不乏有曾受恩于吕不韦者,他们都掩面闭目,不忍看到吕不韦被暴尸问罪的惨景。然而,也有吕不韦的对立面,他们全都拭目以待,等待着为自己报仇出气的时刻。

  然而,启开的灵柩中,哪来的吕不韦?分明只有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这些石头全都用帛布包裹,塞得严严实实,以致人抬车运时听不到一点石头碰撞的声响……这!百官齐齐震惊了,陈冉瞠目结舌了,秦王政暴跳如雷了!

  “你浑蛋,你是头蠢驴,是只瞎了眼的狗!你怎么能将烂石头充作吕不韦之尸运到咸阳,抬上大殿,哄骗联和百官?!”秦王政大声怒斥着陈冉。

  “我是浑蛋,是大蠢驴,是瞎眼狗!但是,我纵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将烂石头冒充吕不韦之尸,让抬上大殿来哄骗大王和百官啊!”陈冉跪了下来,磕头如同捣蒜般地说,“奴才实实愚蠢,我是中了吕不韦门客的计了,中了吕不韦门客的计了!”

  “你大睁着两眼,连个死了的吕不韦的尸体都弄不来,让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秦王政一边怒吼,一边喝令武士将陈冉推出去斩了。

  陈冉最终还稀里糊涂,即成了刀下之鬼,与吕不韦相随做伴去了。

  ……

  秦王政怎能受得住这番愚弄?好啊,吕不韦的这些狗门客,全都反了!他想起了成峤,想起了嫪毐,想起了为他们助纣为虐的食客……

  这些人,不收拾怎么得了?我的江山岂能坐稳么?他的心被深深地刺伤了,伤口在流血,一滴,一滴,殷红殷红的。

  他不仅痛恨吕不韦的门客,连一切在秦国游荡的异国人他都痛恨,这些人都不安好心,都在设法坏他的事,他实在憋不住了,便下了《逐客令》,命令搜遍秦国的角角落落,凡他方说客,一律不准再在秦国逗留。

  有些宾客,在秦国当了官的,马上削职为民,与其他说客一样对待,三天之内,务要驱逐干净,谁敢收留这些人,将全家治罪。

  逐客令一下,咸阳街头,到处是手执长矛的士兵在搜索,人心惶惶,鸡飞狗跳,无数客卿被兵士簇拥着,驱赶着,往咸阳城外而去。

  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同时也触动了一个人,此人便是李斯。李斯本是楚国上蔡人氏,出身布衣闾巷,在楚国时,曾当过郡县小使,后来成了荀子的学生,与韩非是同窗好友,满腹经纶呢!

  他一向就有宏图大志,今见六国衰败,秦国雄心勃勃,奋力统一天下,于是便离开楚国,投效秦国来了。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吕不韦招徕天下宾客,便投到吕不韦的门下,当了个舍人。

  之后,吕不韦看他有才,就把他推荐给了秦王政,秦王政封他做了客卿。正当他要施展自己抱负的时候,没想到,一道逐客令,将他也牵了进去。他本来就是吕不韦的舍人,又是吕不韦推荐的,今秦王政怪的就是吕不韦,撵的就是吕不韦的门客,贬的就是吕不韦的门客,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不过,他李斯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怎能甘心就这么平白无辜地被驱逐?秦王政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真是太没道理了,难道吕不韦与你作对,天下宾客都与你作对不成?

  冤有头,债有主,冤及天下无辜都无妨,可你冤及我李斯干什么?不成,要我走可以,但你必须说清!李斯迫不及待了,在被逐的途中,他草拟了一份奏章,说上奏的是机密要事,托人转递秦王。

  秦王政收到这份奏章,听说是吕不韦舍人李斯送来的,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心里暗暗发狠:哼,一准是又在替吕不韦鸣冤叫屈了,这好啊,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他有心将奏章掷在一边,立刻砍下李斯的脑袋,但他有喜爱看奏章的习惯,又因李斯声称奏章内有重大的机密,他便不得不拆信来看,但见那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是——

  泰山不嫌土石,才能那么高峻;河海不择细流,方能那么深广;君王广开才路,方显堂堂气度。

  早先,秦穆公为了网罗人才,不惜用离间西戎王与由余的关系的手段,终于使由余从西戎投奔了秦国;又将只值五张羊皮的卑贱的百里奚,从楚国赎来,任用为大夫;

  由于百里奚的推荐,秦穆公又聘用宋国人蹇叔当了大夫;晋国大夫丕郑的儿子丕豹,因父亲被晋惠公所杀,逃到了秦国,也被秦穆公重用;又任用晋国人公孙枝,为其出谋划策。秦昭王任用了魏国人范睢作丞相,操持内政外交,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四位秦国君王,都靠任用别的国家的宾客,取得了王业的大大小小的成功,宾客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而今大王下令逐客,各国宾客纷纷离秦为敌国所用,于秦有何益呢?

  秦王政读到这里,不由心里一怔,站了起来,稍稍思忖了一会,接着又看了起来——

  如果这些实例,尚不能说服大王的话,那么我再举些更简单的例子。譬如说吧,大王你都喜欢什么东西呢?

  昆山的白玉、随县的明珠、吴国的宝剑、北狄的快马、江南的金银、西蜀的丹青、齐国的绸缎、郑国与卫国的音乐……这恐怕都是大王生平所喜爱的东西了。可这些东西,又有哪一样是秦国出产的呢?

  倘若不是本国的人不用,不是土产的东西不要,那么,孔雀毛编成的旗子就不能用;鳄鱼皮蒙成的鼓就不能打;宫女们的玉簪、珠圈、绣花的衣裳、五彩的飘带,都得扔了;王宫里精美的象牙装饰品都应当改为粗糙的木器;音乐队里的丝弦乐器都得废除,一概改成秦国的瓦盆。

  可是,大王不光是喜爱这些好看的装饰、好听的音乐,并且还把赵国的舞女、郑国和卫国的美女都收在后宫里。这是为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享福作乐?凡是能够享福作乐的东西,就是别国的也要,并且比起本国的还要加倍地爱;一提起人才来,就不分是非曲直,凡不是秦国的就轰出去。这么说来,大王单单看重音乐、珠子、玉器、美人,反倒看轻了有关国家兴亡的人才了!

  我听说,土地广的粮食多,国家大的人口多,军队强的勇士多。泰山不把泥土扔了,所以才堆得那么高峻,大海容纳了小河流,所以能够变得那么深广;

  王者不拒众百姓,所以能够发扬他们的德行。如今大王轰走外来的人,天下的英雄豪杰只好跑到别国去了,大王轰走别国的人就是给敌国增加了力量,将来秦国的危险祸患那还用说吗?

  ……

  秦王政细细将这份奏章读完,连声自语地说:“呀,好奏章,好奏章啊!若不是它的提醒,我因一时一事的急躁,险些铸成大错,好危险哟!”

  他赶忙唤来御史大夫,让马上行文咸阳及各州郡,立撤逐客令;已被驱逐的宾客,可以马上返回;已经削职的宾客,全部官复原职。

  他又专门派人备了快马去追李斯,说是追不回李斯,就提着自己头来晋见。使者一直追到镐京,追到灞桥,仍不见李斯的踪影。但是,王命难违,他只好催马扬鞭直追,又追了几十里地,追至骊山脚下,才将李斯追上了。

  使者备了快马,同李斯一起快马回长安,火速来见秦王政。

  秦王政听得李斯已被追回,大大松了一口气,他重赏了李斯,并命令他马上官复原职。

  过了两天,秦王政将李斯召进宫去,好言抚慰了一番,面对这个在自己身边供职多年而始终没有抖露才能的李斯,确实刮目相看了。但李斯虽已官复原职,逐客令的阴影却并未从心头完全抹去,他隐约感到,

  秦王政发出的逐客令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多了,说不定秦王政有朝一日仍突然变脸,到那时,自己又要吃不消兜着走了,有必要摸摸秦王政的底。

  所以,他一日间在王宫里试探着问:“大王,秦国素有大国风度,广招天下贤上,这本是秦国的传统作风。可前一阵,大王突然想起下逐客令来,难道真是因为吕不韦门客欺君的缘故吗?”

  “那当然。”秦王政说,“难道你没看出吕不韦的门客是多么猖獗的吗?你以前也当过他的门客,你说说,他聚了数千门客,真是为秦国网罗人才吗?

  不,分明是为他自己。他让那些骚人墨客撰写《吕氏春秋》,无非是为他个人树碑立传;什么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无非是蔑视君王;什么字字千金,一字不能更改,无非是炫耀权势。

  而这些,恰恰在宾客的一片鼓噪声中出笼。吕不韦敢于抗王命自杀,他的众门客敢于聚众违抗,掩尸灭迹,与造反作乱何异?若不予处置,任其蔓延,岂非养虎为患?

  嫪毐叛乱,除假传圣旨外,还不是众宾客的支持?这样,才使我险遭不测!还有韩国的那个水工郑国,他跑到秦国来,大吹修渠引水的好处,起初我还以为是件好事,同意破土动工,修这条郑国渠。

  后来才发现,在这工程的背后,却隐藏着虎狼之心,原来这是韩国‘瘦秦’的毒计。这桩桩件件,让我怎能对宾客信而不疑?我当然要发逐客令了。”

  “就这些吗?”李斯又问。

  “就这些。”秦王政说,“怎么,还不够?”

  “不,还有。”李斯摇摇头说,“宗室大臣的煽动,怕是决定的因素吧?”

  “这不假。”秦王政点点头说,“他们对于宾客,早已心存反感,说这些宾客,身为异国他乡之人,怎肯为秦国效命?

  无非是为本国的利益奔忙罢了。这我深有同感,吕不韦与嫪毐的宾客,还有那水工郑国,难道还不够使我脊背发凉吗?”

  “也许,这才是大王的真心话。”李斯说,“可是,我还是坚持我奏章里阐述的观点。我听得人讲,大王最喜爱的,要数和氏璧了。和氏璧在哪国呢?

  在赵国,可它真正的产地在楚国。为什么产在外国也收藏在外国的东西是大王最喜爱的东西呢?还有我在奏章里所列举的那些产于国外的珍奇,为什么都会是大王的心爱之物呢?

  这大约只是由于它们确实很美,很珍贵,很有价值罢了,对于外国的东西,大王尚且要用,外国的人当然也能用,大王何必要下逐客令呢?”

  “嗨,你怎么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逐客令上来了?逐客令我已经取消了,你何必旧话重提呢?”

  “可是,问题并未从根本上解决。对于宾客的看法,大王是想通了,可宗室大臣们未必都想通了。怕只怕大王不将道理说透,众心不服,往后发逐客令,也未可知,这难道就不令想为秦国效命的宾客于心不安么?”

  “再不会了,他们通也得通,不通也得通,有我呢!你不必再说了。”秦王政果断地说,“不过,我常想,我不负人,人亦不要负我,可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我给了长安君成峤兵权,是指望他为国立功,可他却带兵造反;我委吕不韦以军国重任,尊他为仲父,是让他辅佐我成就王业,可他却心怀二志;

  我对嫪毐深信不疑,不想他却图谋作乱,竟想致我于死地;这些亲人、老师、重臣,关键时刻都有负于我,我不得不用严厉的手段来处置他们……唉,做君王者,也难啊!”

  李斯听得秦王政的担保,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又听得秦王政一番推心置腹之言,很是感动,觉着为秦王政效命,确未明珠暗投。

  他马上接口说:“大王的忧虑极有道理。昔楚人卞和,真心向楚国两个大王进献和氏璧,结果一个砍了他的左脚,一个砍了他的右脚,最终还落了个骗子的下场。所以他感慨,他本是个正人君子,却被诬为无耻小人,要不是后来楚文王明察,卞和恐怕是要冤死的了。

  楚文王不愧为慧眼识宝也识才的英明之主,所以他得到了无价之宝,得到了卞和这样的奇才。你那老爷昭王更绝,他在赵国,赵大夫蔺相如看出他没有诚心,将和氏璧连夜派人送回赵国。

  昭王对蔺相如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真心夸奖蔺相如能不负赵王重托,以死力争,视死如归,确是天下难得的忠臣,对他爱慕至极。要说他虽爱和氏璧,却更爱蔺相如这个人才。

  据说,他曾使人同蔺相如秘密接触,说愿意聘请蔺相如入秦为相,但被蔺相如拒绝。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人建议,可以派人暗杀了蔺相如,以除掉秦国的一大劲敌,但昭王断然拒绝,他说,‘我宁可杀掉一百个庸才,也不愿杀掉一个人才。

  更何况,蔺相如乃当代奇才,就让他像和氏璧一样大放光彩吧!’可见,识璧与识人,何其相似,识不得宝璧,就会将宝璧当成无用的石头;识得了宝璧,它就是天下无双的宝贝;

  识不得人才,才会将人才当成庸人;识得了人才,方能知人才的可贵。大王欲成霸业,先得识璧,先得识人,知人善任,选贤任能。有了真正的人才,秦国的统一大业,才能是指日可待的啊!”

  秦王政欣然说:“而今看来,逐客令险些将你这个人才给轰跑了。”

  “哪里哪里,一个小小的李斯,不过九牛一毛,沧海一粟,大王收回逐客令的壮举,为秦国争取的人才,何止成千上万呢!”李斯真个受宠若惊了,他心头涌起一股无比的激动和喜悦。

  第二天上朝,秦王政就加封李斯为长史。李斯升职了,秦王政的信任,落到了他的头上。

  ……

  这一天,秦王政正挑灯夜读。别看秦王政诸事繁忙,可他有夜夜攻读的习惯,每夜必认真读书至半夜以后。原先他只是看奏章,因每天的奏章堆积如山,他白日里怎么也看不完,便于夜间接着再看。

  自与李斯促膝长谈之后,他的目光,开始注意诸子百家的学说了。于是,他将整夜看奏章的习惯,改为白日阅读奏折,晚间看诸子百家学说。

  他想从中发现人才,发现足以使他能完成统一大业且与他比较相符的思想。孔子的儒家学说,与他的思想格格不入;墨子的“相敬相爱”思想,只能是一种无法实现的天真的幻想;孟子的“仁政”学说,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庄子“一切都无所谓”的观点,同样不能被他所接受……

  诸子百家学说,他几乎全研究过了,唯有法家的思想和自己比较接近,可法家里面,又难选中个与自己思想最接近的具体的人:管仲、子产、李悝、商鞅……

  他一个一个地扳着指头数,每数一下,都先点一下头,接着又摇一下头,因为对这些法家代表人物的思想,他早已作过了研究,觉得都有可取之处又不尽够用。

  除掉他们几个,还有谁呢?他不由得紧盯着案头的竹简凝视深思起来。猛然,他看见一捆竹简的锦布套上写着:《说难》韩非著。不由眼前一亮。哦,对了,听说韩非也是位法家,他的思想,我不妨研究研究。他取下锦套,打开竹简,仔细看了起来——

  大凡游说的困难,其难处不在于我能否用认识的事理,去说服君主,也不在于我的口才能不能明确地表达我的思想,也不是难在我敢不敢纵横驰骋地把我的意见全部表达出来,大凡游说的困难,就在于如何去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然后用我的话去适应了他。

  游说的对象想得到高尚的名字,而游说者却用重利去劝说他,那就会被看作是志节卑下而受到卑贱的待遇。这样,游说者必然会被抛弃和疏远,游说的对象想追求重利,而游说者却用高尚的名声去劝说他,就会被看作是没有头脑,并且远离实际。

  这样,游说者一定不会被录用。游说的对象实际上想谋取重利,而表面上却装作追求高尚的名声,游说者如要用高尚的名声去劝说他,那么就会表面上被录用而实际上被疏远,但游说者如果用重利去劝说他,他就会暗中采用游说者的意见而公开地抛弃游说者本人,这些都是游说者不可不知道的。

  事情是因为保密而成功,由讲话泄漏了机密而失败。这不一定是游说者本人泄漏了什么秘密,而是在他的言语中无意识地说到君主内心深处所隐藏着的秘密心事,这样,游说者就会有危险。君主有过错,如果游说者明白地陈说,不能巧妙地议论追问他的错误,那么游说者就有危险。

  君主对游说者的恩泽还未达到深厚的程度,而游说者尽情地讲出知心话,如果主张能实行而且有了功效,那君主就会忘记游说者的功劳,但是如果主张不能实行而且遭了失败,游说者就会遭到君主的怀疑。

  这样,游说者就会有危险。君主自认为有了独到的善策并且想以此作为自己的功绩,如果游说者说出了他在办另一件事,那么游说者就会有危险。

  勉强君主去做他坚决不肯做的事,阻止君主做他不愿罢手的事,这样的游说者也会有危险。

  君主表面上做着一件事,而他实际上是在办另一件事,如果游说者说出了他在办另一件事,那么游说者就会有危险。所以说,与君主谈论他手下的大臣,君主就会认为你是想借助他们的权势,与君主谈论他所憎恶的人,君主就会认为你是在试探他。

  游说者如果说话直截了当,君主就会认为你以为他不聪明而轻侮他;如果夸夸其谈,卖弄辞藻,君主就会认为你说得太多太久;如果就事论事,君主就会认为你胆小怕事而不敢把意见全部说出来;

  把考虑到的事情广泛不受拘束地谈出来,君主就会认为你粗野而且傲慢。这些游说的困难,是不能不知道的。

  大凡游说最重要的,在于知道怎样美化游说的对象所推崇的东西,而掩盖他所认为丑恶的东西,君主自认为他的计谋高明,就不要用他曾经失败过的往事使他难堪;君主自认为他的决断勇敢,就不要拿他的对立面来激怒他;

  君主自认为他的力量强大,就不要拿他难以办到的事来压抑他。游说者筹划另一件和君主计划相同的事称赞另一个和君主行为相同的人时,就要把那件事和那个人粉饰得没有害处。

  如果有和君主同样过失的人,游说者就要用明确的语言来粉饰得没有等到君主对游说者的忠心没有反感,对他的言辞也没有抵触,这时游说者便可以施展他的智慧和口才了,这就是游说者要求得到君主亲近而不怀疑,能够说尽内心话的难处。

  等到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之后,君主对游说者的恩泽已经深厚,游说者深远的计谋也不会被君主建功立业,也可以直截了当地指出事物的是非来端正君主的作风,这样去劝君,这就是游说成功了。

  伊尹作厨师,百里奚当奴隶,他们都由此求得君主的任用,所以这两个人,都是才智杰出的人,然而他们尚且不能不做低贱的事,处如此卑贱的地位来求得君主的任用,那么智能之士就不把这些看作是耻辱的了。

  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淋塌了墙。他儿子说:“不修好将有贼。”他邻居的父亲也这样说。夜里果然失掉了很多财物,他们全家人都认为他的儿子很聪明,却怀疑邻居的父亲。

  从前郑武公想进攻胡国,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的君主。于是询问群臣道:“我想要用兵,可以进攻谁?”关其思说:“可以进攻胡国。”郑武公就把关其思杀了,并且说:“胡国是我们的兄弟国家,而你说进攻它,是什么道理?”

  胡君听到这个消息,以为郑国亲近自己而不防备它,郑国便乘机袭击胡国,占领了它。这两个人,他们所了解到的都合乎实际情况,但是他们重的被杀,轻的遭怀疑,所以知道事理并不难,而怎样处理它则是难事。

  从前,卫君宠爱弥子瑕。按卫国的法律,偷驾君主车子的要受到断足的处罚。不久,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听到消息后,连夜告诉弥子瑕,弥子瑕便假托君主的命令,驾着君主的车子去看母亲,卫君听到这件事却认为他贤孝。

  说道:“孝敬啊,因为母亲的缘故甘愿受断足的处罚!”弥子瑕与卫君在果园游玩,弥子瑕吃到一个甜蜜的桃子,没吃完就把它献卫君。卫君说:“真是爱我呀,自己不吃而想到我!”到弥子瑕姿色衰老,卫君对他的宠爱减退时,就被卫君治罪了。

  卫君说:“这个人曾经假托我的命令驾我的车,还曾经把她咬剩的桃子给我吃。”弥子瑕的行为与当初相比并没有改变。其所以从前被认为贤孝而后来被治罪的原因,就在于君主对她的态度彻底改变了。

  所以被君王宠爱时,君主就认为她才能有用而更加亲近他,被君主憎恨时,君主就认为她罪有应得而更加疏远她。因此谏诤游说之士不能不考察君主的爱憎态度然后再劝说他。

  龙作为一种虫类动物,可以驯养、玩弄而且可以骑乘。然而它的喉头下面有尺把长的倒鳞,如果有人触动它,就一定会伤害人。君主也有倒鳞,游说者能够不触动君主的倒鳞,就差不多算是善于游说了。

  ……

  读到这里,他不禁掩卷沉思起来:呀,这个韩非,怎么能这么精辟地阐述了游说君王的困难,怎么能这么准确精辟地概括出君主的心理状态,又怎么能这么忠诚坦率地告诫天下游说者呢?

  想当初,因母后赵姬之事,陈忠等二十七人为之游说,结果都做了阙下之鬼,那还不是因为他们都说出了我心中的秘密,追问我的过错,阻止我不肯罢手的事情的缘故么?

  茅蕉就不像他们那么笨了,他游说时虽然触及了我心中的秘密,可只是点到为止:他巧妙地数说我的过错,却不加以追究;他有了自己含蓄的主张,可都未完全实行;他也阻止我不愿罢手的事情,即使阻止也十分灵活,并未加以勉强。

  所以,他获得了成功,当死不死,并得到我的重用。看起来,茅蕉他一定是读过韩非所著的书了。可如果把茅蕉和韩非加以比较,充其量,茅蕉只不过是韩非的一个小小的学生,因为他是受韩非学说的影响才获得了成功的。啊,韩非此人可真了不起哟!

  文章,他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可以说,他读书阅卷,从来都没这么认真过。这样的文章,他每读一遍,便能引起一次心灵的震撼,每读一篇,都能引起深深的思索,并能给人以启示,给人以理智,给人以力量,这真是妙笔神书啊!

  卷好《说难》,他翻开《孤愤》,一字字,一句句地看了起来……这都已快半夜了。

  王妃过来唤他就寝,差点被他挥剑斩为两节,王妃惊退而走。

  他又翻开了《内外储》。

  这时,雄鸡已经叫了。他揉揉困盹的眼睛,卷好《内外储》,又翻开《八经》,立时,他的心灵又一次被强烈的震撼了,他先读的“凭借人之常情”一节——

  凡是要治理好天下,必须凭借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有爱好有厌恶,所以奖赏和刑罚可以使用;奖赏和刑罚可以使用,那么禁约法令就可以建立起来而治国的办法也就完备了。

  君主掌握了权柄而拥有威势,所以下达的命令能贯彻执行,发布的禁约能制止邪恶。权柄,是控制臣民生死的一种法定职分;威势,是制服众人的一种凭借。罢免任用官吏如果没有法度,那么君主的权力就不神圣了;

  赏罚大权如果和臣下共同掌握,那么君主的威势就分散了。因此英明的君主不怀着对某人的喜爱去听取意见,不带着过去的好感去谋划事情。

  君主听取臣下的意见如果不加以检验,那么权力就会分散到奸臣手中;君主听取臣下的意见如果不亲自费心操劳,那么权力就会被臣下搞得走投无路。

  所以英明的君主行使法定的职权时像天一样公正无私,使用官吏时像鬼一样神秘莫测。像天一样公正无私,那就不会遭到非议;像鬼一样神秘莫测,那就不会陷入困境。

  君主的威势被运用,法治的教育又严厉,那么即使不顺人心,臣民也不敢违背;贬斥和赞誉一律按照法令来进行,那么臣民就不会议论纷纷。

  所以奖赏贤能的人,惩罚残暴的人,是推崇善行的最好办法;奖赏残暴的人,惩罚贤能的人,是推崇邪恶的极端做法:这都是奖赏合自己心意的而惩罚不合自己心意的。

  奖赏不如优厚一些,使民众贪图它;赞誉不如美好一些,使民众觉得它是一种光荣;处罚不如严厉一些,使民众害怕它;贬斥不如丑恶一些,使民众觉得它是一种耻辱。

  然后一心一意地推行法制,禁止和谴责谋取私利的臣子,不妨害对有功有罪之人的赏罚。如何进行赏罚君主一定要知道,知道了这一点,治国的办法也就完备了。

  读完这段文章后,他不由自主自语赞叹:“好!好一个‘君主行使法定的职权时像天一样公正无私,使用官吏时像鬼一样神秘莫测。’我用人处事,难道就不可以做得像鬼一样神秘莫测吗?

  他接着读了“君主的统治方法”一节——

  君主一个人的力量敌不过众人,一个人的智慧不能全都了解所有的事物。所以,与其使用自己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还不如利用全国人民的智慧和力量。

  所以,君主如果拿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和众人万物较量,那么众人万物就会胜过君主;君主即使凭借智力把事情猜测到了,那自己也会劳累;如果猜不中,那就还有过错。下等的君主只是竭尽自己的才能,中等的君主能充分发挥别人的力量,上等的君主能充分利用别人的智慧。

  因此,事情来了就应该集中众人的智慧,一一听取意见以后再把大家公开集合起来讨论……君主应先让臣下提意见,等他们把意见确定之后再严厉地斥责他们。因此臣下的言论发表的时候,一定要有簿册加以记录。

  集中众人智慧的,等事情发生以后,再检验一下谁的计谋正确;集中众人才能的,等功效表现出来以后,再考察一下各人的成败得失。成功和失败有了证验,奖赏和惩罚就按照它来进行。

  事情办成了,那么君主就收取它的功劳;谋划失败了,那么臣下就承担它的罪责。君主对于验合符信这种重要而又不费力的事尚且不亲自去做,更何况是那些要用力的事呢?

  君主对于稍有动脑筋的事尚且不亲自去做,更何况是那些要费尽心机凭空推测的事呢?所以君主对具体的事情不应该去费心尽力。

  君主任用官吏时,不应该录用彼此意见相同的人;如果臣下相互附和,那么君主就应该严厉地加以斥责。

  使臣下相互对立而为君主所利用,那么君主就神妙莫测了;君主神妙莫测,那么臣下就会尽心竭力地为君主效劳;臣下尽心竭力地为君主效劳,那么臣子就不会向上来利用君主;这样,君主统治臣下的方法也就完备了。

  读完这节文章,他情不自禁地又把最后几句重读一遍:“使臣下相互对立而为君主所采用,那么君主就神妙莫测了;君主神妙莫测,那么臣下就会尽心竭力地为君主效劳;臣下尽心竭力地为君主效劳,那么臣子就不会向上来利用君主……”

  还有“产生祸乱”、“设立叁伍的方法”、“按照类推的原则使用赏罚大权”、“检验言论”、“遵从法度”、“君主的威势”这六节,他都一一读完。这时,他的心灵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不能不为韩非的政治主张而敬佩,不能不为韩非的出众才华而折服!

  等全部看完韩非的著作,已是天快要亮的时候了。但是,他仍无法入睡,来回在屋里踱着步子,不由自主地赞叹:“奇才,奇才,难得的奇才哟!”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韩非的种种主张,竟与自己要求那么吻合,并且完全系统化、理论化了。

  他把“法”、“术”、“势”三者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法治理论。他主张规定明确的法律,并公布于人;法律要统一、稳定,并要随着社会情况的变化加以修订;奖励耕织,严格执行赏罚制度;废除世袭贵族的封建制、世袭制,实行官吏选拔制度;要求用法律统一人们的思想……

  这桩桩件件,不都是富国强兵利民的良策吗?不都是完成统一大业的法宝吗?他又一次从内心里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唉,如若能见得韩非,并得到他辅助我完成统一大业,我死而无憾矣!”

  第二天,秦王政单独召见了李斯。一见面就问:“你知道有个叫韩非的人吗?”

  “噢,听说过。大王怎么突然想起问起他来了?”李斯稍稍有些慌乱。

  “他的情况你能说说吗?”

  “臣知道得不多,只听说他是韩国贵族的公子,本事平平。”

  “他果真本事平平吗?”秦王政冷笑着追问。

  李斯听得心寒,抬头又瞥见了秦王政龙案上堆积的韩非著书,不由大吃一惊,忙双膝跪地,磕头不止地说:“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实不该隐瞒大王,韩非是韩国的宗族公子,他喜欢形名法术学说,而他的学说的根本理论来源于黄老思想。

  韩非口吃,不善言谈,但擅长著书。他看到韩国日益削弱,便多次上书规劝韩王,但韩王不采用他的意见。韩非痛恨韩王治理国家不致力于加强法制,不能凭借君王的优势去驾驭臣子,痛恨韩王不能富国强兵,求才任贤,反而提拔那些虚浮淫侈对国家有害的人,而且让他们的地位高于有实际功劳的人。

  韩非认为儒家用文献经典扰乱国家的法度,而游侠之士凭武力违犯国家的禁令,还有周游列国的游说者,逃避兵役的患御者,以及商人和手工业者,他把这五种人说成是五蠹,即五种蛀虫,主张必须予以清除,否则法治便不能推行。

  他感到国家太平时君王过分宠爱那些名声大的人,急难时却过分器重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现在国家所供养的不是所要用的,而所要用的又不是所供养的,这一切都是很不正常的。他悲叹廉洁正直之士遭到奸邪不正之臣的排挤……

  他考察了历史上成功和失败的经验,写下了《说林》等十余万字的著作。凭心而论,那韩非之才,强臣十倍、百倍!于他,臣自愧不如。”

  “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说他本事平平呢?”秦王政的脸上布上了杀气。

  “这是因为有个缘故。”李斯跪地不起说,“只为我们本是同窗学友,同拜在荀子的门下学习,所以不便向大王提及。”

  “你是忌他之才,怕他将来在你之上,是不是?”秦王政一语道破天机。

  “为臣不敢!”李斯连忙解释,“臣是怕自己刚被大王重用,却急于推荐亲戚朋友,会有重用亲友,结帮组派之嫌。”

  “荒唐。”秦王政说,“像韩非这样的奇才,你应当早说才是。以后,你若再隐瞒这样的人才,我一定拿你定罪。”

  “那,臣请求出使韩国,将韩非召来拜见大王,也好将功折罪。”李斯局促地说。

  “他肯来吗?”秦王政追问。

  “会来的。”李斯说,“韩非在韩国,曾多次向韩王提了变法改革的新建议,但均未被采纳,于是便发愤著书立说。

  想不到,他的书传到了大王的手里。大王真是慧眼识得奇才异宝,完全看出了韩非著述里面的玄妙,如再得韩非其人,支持他施展胸中之才,让他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他一旦闻之,岂有不来之道理?”

  秦王政思索了一会说:“你去召,还是不行,或是他才高骨傲,不肯入秦为臣,或是被韩王所知,怕他为我所用,韩非会有不测之祸。

  昔先主穆公时,穆公曾依晋大夫公孙枝之计,按一般奴隶的身份,用五张黑羊皮的代价,从楚国赎来了老谋深算城府很深的百里奚,并拜他为左相,让他治理国家,使秦国很快强盛了起来。

  可这样一种办法,我们现在是绝对不可以再用的了,因为韩非乃是韩国公子,并不是奴隶。所以,依我的想法,不如发兵攻韩,一可以胁迫韩国送韩非仕秦,二可以开始我们统一大业的第一步,你看如何?”

  “大王英明。”李斯赶忙顺着秦王政的意思说,“早先秦穆公兴霸时候,诸侯各国,多如牛毛,但周朝影响尚存,所以不好马上实行兼并。

  自秦孝公以来,周朝衰颓,诸侯兼并,已只剩六国。而今以秦国的强盛及大王的威望与贤德,荡平六国就像弹去灰尘那般容易。韩国离得最近,又最弱小,先攻韩国,手到擒来,顺便韩非不就归大王了。攻韩好,是个好主意。”

  于是,秦王政立即派内史腾为大将,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韩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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