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破家归王孙
吕不韦回到邯郸,先喜孜孜地和父亲谈了咸阳之行的经过,言谈之间,不无有大功告成之意。不韦父虽听得仔细,并留意观察儿子的神情举动,但表情冷漠,无动于衷。
吕不韦很是惊讶,不解地问:“孩儿办成了这般大的事,父亲因何不悦呢?”
吕不韦父皱着眉头,缓缓地问:“还记得为父不久前交代你要牢记的事么?”
吕不韦心头一阵紧缩,忙说:“父亲说官场之事,不同于经商做生意,成则能光耀祖宗后代,败则会祸及满门九族,叫孩儿慎之又慎,孩儿也正是这样做的呀!”
“可是,我见你言色之间,洋洋自得,已有功到事成之意。须知,这满盘‘扶人为王’之棋,你刚刚走完了第一步。”不韦父习惯性地背起手来,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
“本来,你这盘棋全靠你自己走,为父我说过是不管不问的。可是,我怕你一步走错,会祸及我吕氏满门,所以不得不提醒你几句。我先问你,下一步棋,你打算如何走呢?”
“送异人回归秦国。”吕不韦不假思索地说。
“如何送他归国呢?”不韦父问。
“这……”吕不韦张口结舌。“孩儿还未考虑。”
这且不说,假若你真送异人回了国,他会不会还听你的话呢?”不韦父又紧追问。
吕不韦无言以对。停得半晌,他才试探着问:“那么,依父亲之见,下一步怎么办呢?”
不韦父说:“神明创造了人类,并给了人类四样法宝:一曰勤劳,二曰智慧,三曰勇气,四曰意志。但同时给了人类四样魔物,也就是四种欲望:一曰酒肉,即食欲;二曰金钱,即利欲;三曰地位,即名欲;四曰美色,即色欲。
如时时刻刻能集人的四种美德于一身的人,无论四种魔物如何作怪,他们则能走端行正,堂堂正正地做人行事。但这样的人,毕竟微乎其微。反之,如果集人的四种私欲于一身,那必会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
而人类之最常见者,都是既具有美德,又具有私欲,有人是某一种或几种美德多而私欲少,有人是某一种或某几种私欲多而美德少。今公孙乾异人之流,大约都是属于这种类型的人物。像你前番接近公孙乾,不过以金钱攻心也就是了。
而异人则不然,他前番被你说动,乃是因身处逆境,而你挑起了他继承王位的念头,说明他是个重名欲的人,投其所好,应继续以帮他归秦为王的假设攻其心,这当然也是我们最初的目的。
但是,他真的回国为王之后,那时大权在握,地位至极,当然就不是名欲、利欲更不是食欲所能打动的了。如果要拴住异人之心以至于使他归国为王之后仍对我们感恩戴德,看来只有一步棋了……”
吕不韦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阵惊喜,乘着父亲欲言又止之际,忙插言说:“父亲是说,要拴住异人之心,只能用美人计?”
“是的,唯此一计,别无他策。”不韦父亲十分肯定地说,“今异人只身入赵,久困丛台,初时节生活清贫,他当然先顾衣食。
而今有我们资助,又有你从咸阳给他带来的万千之金,情况就不同了,归国为王,他倒是巴不得的,但这于他来说,毕竟还十分遥远,又不一定能成为现实,眼下,他最为难熬的是什么呢?
是寂寞,我看异人是个忠厚人,今你频频接近于他,他会把你视为知己朋友,倘若有异性接近于他,他会把她视为贴心之人。
这样,他日后倘有荣华富贵,很可能与贴心人分享,只可惜,虽有文种、范蠡的美人计,没有美女西施,妙计仍难以实施哟!”
父亲的话,点透了吕不韦的心窍,使他怦然心动,一闪念间,他想起了一个不亚于西施的人选,但当着父亲的面,他只是不便启齿罢了。
于是他扭转话题,对父亲说:“我看,用何人作‘西施’,孩儿慢慢物色也就是了,我只是想问父亲,有了美色之后,下一步棋又该如何走呢?”
不韦父长长地“吁”了口气说:“我又不是周文王,能预知三载之事。总之,路在人走,事在人为,凡未来之事,因人而施计,因事而决策,只有处处高人一筹,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稍稍停了一下,转而又十分严肃地说:“纵然美人计成功,也还应记住文种、范蠡之教训,昔文种设巧计奇策,范蠡献出情人西施,共同协助越王灭了吴国,大功赫赫。可是后来,却应了吴王夫差说过的话:‘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谋略过人的文种,竟被越王撇下‘属镂’剑而刎颈自杀。
范蠡亏得多长了个心眼,诡称与西施双双自杀,隐姓埋名逃到齐国,要不,他仍然会落得和文种一样的可悲下场。他们的结局,正可作你的前车之鉴呢!我还是那句老话,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吕不韦双膝跪下,向父亲行以大礼。他深深地向父亲谢恩说:“父亲的教诲,孩儿当时刻铭记,永世不忘,不过,孩儿决心已下:我这一生,宁活一日大丈夫,不作百岁老庸奴,
为实现我‘扶王立王’之志,孩儿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父亲你就放开手来,让孩儿大胆地干吧!”不韦父长叹一口气说:“唉,你既是成事的人,也是惹祸的精,但愿老天保佑,我儿获得成功!”
……
同父亲一席交谈,吕不韦受益匪浅,回到屋里,他又开始细思实施美人计的万全之策,他从妲己想到了西施,又从西施想到了李园妹。李园妹。李园妹!……
他的思绪完全凝聚在了李园妹身上。其时,李园妹和春申君正施巧计,将怀孕之嫣嫣送楚考烈王,这在楚国尚属秘闻,但却被神通广大的吕不韦获悉,他由此一事上得到了启示,决定对秦王孙异人也施以春申君送君王李园妹之计。
吕不韦想,这春申君心思,与我吕不韦何其相似,这桩事情,对自己难道没有深刻的启示么?其实,方才吕不韦在和父亲谈话之际,这个最佳人选在他心中早已定局。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情人赵姬。吕不韦至邯郸后买下姿容绝代的赵姬,有道是“知妻者莫如其夫”,这赵姬的文才舞技,精明胆识,吕不韦与赵姬相处数月,早已了若指掌。他深知赵姬的才识和魅力,她并不比西施逊色,将她献出,百发百中,异人不中意才怪呢!
他掐指算来,赵姬妊娠已近两月,那王孙异人如果归国,立嗣之事似已成定局。倘若我将赵姬献给异人,日后赵姬生得儿子的话那么就是我的骨血。
我的骨血再继承王位,那秦国的基业,岂不成了我吕氏的天下?吕不韦越想越来劲,似乎秦王朝已在他的股掌之中了。对,就这么办!吕不韦打定了主意,他要活得不虚此生。
这一事,他先暗瞒着赵姬,打算等时机成熟后,再告诉她自己的大计。
第二天早上,吕不韦备了厚礼去见公孙乾,声称咸阳贩珠宝获得了重利,特地登门赠金致谢。公孙乾见吕不韦果然极重信誉,备加信赖,让他去见了异人。
吕不韦将详情悉数相告,又将黄金五百镒交异人收下。异人喜不自禁,当下谢过恩师,那五百黄金他自己觉得没什么用,仍交吕不韦带回,让作为图谋之资。
吕不韦本是个利索人,他主意已定,便决定马上实施,告别之际,他拉了异人,又一起来见公孙乾,与公孙乾当面说定,只为他在咸阳发了财,也为了相互间的友情,他今下午设宴庆贺,希望公孙乾与异人赏光。公孙乾见吕不韦如此重情义,自然满口应承下来。
下午的酒席宴,吕不韦倾其所有,办得极其丰盛:珍馐百味,罗列满桌;笙歌阵阵,雅乐飘渺。吕不韦与异人、公孙乾团团围坐,亲热异常。二人传杯更盏,在酒香四溢之中飘飘欲仙。喝到兴头上,吕不韦开言道:“二位驾临寒舍,不胜荣幸之至。鄙人新近纳了一名小姬,颇有姿色,又能歌善舞,我想请他出来,陪两位添酒夹菜,谅二位不会感到唐突吧!”
公孙乾很是知趣,不待异人开口,便应声说:“俗话说,客随主便,席中有美人助兴,更添无限光彩,就请美人出帐吧!”
两个青衣丫环奉主人之命,忙将赵姬请了出来。吕不韦让赵姬拜见二位贵人,赵姬上前磕头行礼,轻启朱唇,口中说道:“贱妾叩见二位贵人。”
两人赶忙还礼。赵姬起来,便上前敬酒。赵姬手捧金厄,先敬了公孙乾一杯,轮到异人了,异人抬头看时,不觉呆了,一双眼直盯着赵姬,一时间魂魄似被吸去,因这赵姬果然标致至极,敬酒已毕,异人仍未回过神来。
其实,这并非异人过分贪色,因为他本久困之人,每每所见,不是雄性兵丁,即为须眉官员,常相厮守,在其左右,总难得见一异性之人。更何况,这赵姬美艳绝伦,姿色无比,骤然相见,异人焉有不思慕之理。
这一切,早被吕不韦看在眼里,心里叫一声:“好,有门儿!”
此时,赵姬已舒开长袖,翩翩起舞,那游龙般的玉体,蝉翼似的轻袖,像羽毛在风中飞翻,似尘雾顺空中飘舞,直看得公孙乾与异人目乱心迷,神飞魄荡,赞不绝口。
赵姬舞毕,吕不韦又让她拿大酒杯来,为公孙乾与异人斟满奉上,两人一饮而尽。赵姬劝酒之后,就进里屋去了。宾主三人又相互劝酒。
尽兴欢乐。直喝得公孙乾一头醉倒了。异人也满面通红,耳热心跳,眼前却只有赵姬在晃动,那云鬓、蛾眉、朱唇、皓齿、粉面、笑靥、金莲……千般姿色,万种娇容,迷得他好疑惑,直以为赵姬比那西施还要美三分。
正在异人心心念念思绪万千之际,吕不韦顺口勾了他一句:“王孙,你看我的那个小姬美不美?”
“美,美,美呀!”异人不由脱口而出。
突然,异人一把拉住了吕不韦的衣袖,迫不及待地向吕不韦请求说:“吕先生,请你念及我孤身一人在此当人质,被困在丛台,寂寞无聊,望先生能将赵姬赐我为妻,如果先生同意的话,我也就十分满足了,不知她的身价要多少?我一定加倍奉纳。”
鱼儿急于上钩,吕不韦却不忙着收起钓竿,反而怒气冲冲地斥责异人说:“我好心好意请你来喝酒,不惜出妻献妾陪你们尽欢,以表我的敬意,怎料王孙竟想夺我所爱,这是什么道理?”
异人毕竟忠厚,闻言后局促不安。顿感无地自容,随即跪下,说:“我因在此孤苦伶仃,见了赵姬,就身不由己,生出这非份之想,这实在是我酒后狂言,还请先生恕罪。”
吕不韦慌忙扶起异人说:“适才我不过戏言而已,请王孙不必介意。我为王孙图谋回归故国,千金家产尚且不惜,怎么舍不得一个女子?
女人乃是身上的衣服,脱了可以再换,怎比得上朋友的友情重呢?只是赵姬年幼怕羞,当下定局,万一她不愿意了,你我都显尴尬,不如让我跟她私下说,如果说通了,我当即送她上门。”
吕不韦这般体贴,异人怎么不感激涕零?不由得再三谢吕不韦的再造之恩。
当天夜里,吕不韦悄声跟赵姬说:“今天喝酒的时候,秦王孙一眼就看中了你,一再向我请求,说他要娶你为妻,不知你心里怎么想,你如果中意的话,我就答复人家了。”
赵姬说:“我是你的妾,而且已有身孕,你怎么好意思叫我另嫁他人?日后生产,或男或女,总是你吕家的骨血,又怎么能让孩子跟别人姓呢?我看这事不妥。”
“有什么不妥呢?”吕不韦说,“西施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赵姬不屑地说:“西施有什么好?为了越国她施出了千娇百媚的手段,勾引吴王夫差轻信谗言,残害忠良,直至断送了整个吴国。
可到头来,她虽然和自己的情人范蠡一起,为越国立了大功,却又双双险被越王所杀,以致流落异国他乡,才免遭一死。如此重大的牺牲,如此可悲的结局,难道还值得我们效仿吗?”
吕不韦悄声而又神秘的说:“可我们与范蠡、西施不同。范蠡、西施是明珠暗投,他们死心塌地为越王勾践卖命,可那勾践根本不能容人,他们落得可悲结局实属必然,可你现在所追求的,乃是当今诸侯之首大秦强国的王孙,异人一旦归国,就会被太子安国君立嗣,以后他是要当秦王的啊!
他当了秦王,你只要深得他的宠爱,那你就贵为王后,到那时,我还得靠你提携。你若念及我们今日的恩爱,肯在他面前美言几句,那吕不韦就不是今日的吕不韦了。
如果天开眼,你现在腹中的孩子将来生下来是个男儿的话,那就能当太子,我跟你日后就是秦王的父母,等待我们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反之,你终身随我,只能做一生的贤妻良母,我只能当一世的富豪商贾,儿子也只能是商贾之后,史册又能留下咱俩谁的名字呢?
听我话吧,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就受点委屈吧,看在夫妻的份上,就算我求你了!但我今晚说的这番话,可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呀!”
赵姬听得夫君如此说,也不免心动,又思得日间所见秦王孙风度翩翩,一表人材,从心底里已经愿意了。
但她与吕不韦毕竟是夫妻,平日欢爱,马上要了断,确实难以割舍,心里反反复复不是滋味,只得说:“夫君所做的事,事关重大,相比之下,妾身的事,实在渺小。
夫君之命,贱妾不能不从,但你我夫妻恩爱,原指望能白头偕老,而今却要活活分离,今生今世,咱俩的缘分眼看就要断绝了呀!”说毕,抱住吕不韦,伤心恸哭起来。
吕不韦轻抚着爱妻的秀发,也不免滴下泪来,过了一会,吕不韦方才压住心中的冲动,说:“爱妾的一片深情,我心领了。我又何尝舍得爱妾离我而去?
只是为成大事迫不得已罢了。爱妾如果不忘你我恩爱,待异日得了秦朝的天下,你我仍为夫妇,永生永世,再也不分离。”
“永生永世,再不分离?”“永生永世,再不分离!”他夫妻俩一边赌咒发誓般地喊个不停,一边越搂越紧……越搂越紧。他俩沉醉于将来的美妙迷梦之中了。
第二天,吕不韦欣然赶到丛台公馆,将赵姬愿与异人永结同心的事告诉了异人与公孙乾,异人喜出望外自不必说,公孙乾亦兴致勃勃,吩咐手下即刻备办喜筵,让他们当天成亲。
于是,一番婚事就这样匆匆办妥了,一场美人计也就开始这样实施了。按说,赵姬与异人顺利成亲,吕不韦应当一百个高兴才是,但是,吕不韦依旧心怀鬼胎,他生怕将来赵姬生育之时出什么差错,心中不免时时忐忑不安。
他一盼异人与赵姬恩恩爱爱,二盼赵姬机敏过人,生产不致泄露了天机,故而到丛台公馆走动得更勤了。幸好异人自娶了赵姬之后,真个似如鱼得水,眷恋异常,过了一月有余,赵姬告诉异人她怀孕了,异人当然搞不清其中的根根蔓蔓,只以为是自家的种,对赵姬更加温存体贴。
更令吕不韦欣慰的是,赵姬嫁给异人的时候,本已怀孕两月,而她临盆,这孩子不仅怀了一年,而且是个男孩,听异人说,孩子长的又白又胖,鼻梁端正,眉目修长,方额重瞳,天庭饱满,口含数齿,哭声宏亮,此时刚好是秦昭王四十八年(公元前259年)正月初一。
孕育不似他婴,生日也非一般婴儿能比,真不愧为帝王家的后代。异人告诉吕不韦,由于孩子在赵国由赵姬生下,已起名为赵政。赵政,赵政……
吕不韦口里不住地念叨着。这样的由他一手促成的婚姻,这样的由他一手制造的移花接木的儿子,都圆满得天衣无缝,他觉得,事情顺利得出乎意外,顺利得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暗助着他,他庆幸地微笑了,只等待着另一个时机的来临。
转眼间,赵政已经三岁了。这年,秦军围困邯郸,大举进攻赵国。吕不韦马上意识到,让异人脱离困境的时机已到,他驱车匆匆赶到了丛台公馆,向异人密陈了乘机出走之意。
异人此时正捏着一把汗,只苦于无计可施。吕不韦说:“如今外头兵荒马乱,出走自然是要冒点风险,但请王孙放心,我一定想一个万全之策,只要平安出城,我想秦军距此不远,成功还是有把握的。”
异人巴不得马上能脱离困境,听着有希望,顿时转忧为喜,他十分高兴地说:“那就全凭先生筹划了。”
回到家里,吕不韦沉思默想,终于找着一线生机,他拿出三百斤黄金,驾车直向南城门驶去。原来,他早就探得秦军将领王龁的大营驻西城门外。
但要出西门,他没有任何理由,会引起守城军士疑心。出南门就不同了。一出南门,就上了去阳翟的大道,他的文章就做在“返乡”二字上。理由么,他已准备了一个上好的敲门砖,那就是车上的三百斤黄金。
见了守城将军李旭,吕不韦献上黄金,向李旭陈情说:“我因为做生意到了赵国,全家都在邯郸城里住,现在秦军围困邯郸,久久不退,我们全家思乡心切,都想回阳翟去,万般无奈,只得将我做生意赚的这些钱献给守城将士,还请将军能行个方便,放我们出城,我感激不尽。李旭一看这金灿灿的黄金,哪有不乐之理?马上点头应允,答应得极是爽快。
吕不韦回到家中,另取一百斤黄金,赶到丛台公馆,见了公孙乾,向公孙乾说了自己久居赵国欲返阳翟之意,并假意委托公孙乾去守门将士那里送些人情,说些好话,好放他们出城。公孙乾想着吕不韦一次次给他的好处,自然慷慨允诺。
一切准备就绪后,吕不韦又来找异人,一见面,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展开了两幅画儿。异人细看那画,正是自己当初所购的“浅池鱼游”和“平川虎跑”画儿,他不解地说:“敢问恩师,这是什么意思?”
吕不韦神情忧郁地说:“眼看王孙归国在即,你我友谊,怕也会行将结束了,特将王孙先前所购的画儿奉上,以备日后。”
异人大惊失色地问:“先生此话怎讲?你我归秦有望,富贵只在眼前,岂有断绝友情之理?我不知何事得罪了先生,还望明教。”
吕不韦叹口气说:“我常听人说,‘乌鸦难跟凤凰比’;又听得人说,‘人生难逢一知已’。你贵为王孙,正好比是凤凰。我身为商贾,恰似那乌鸦。但你眼下的处境,正好比凤凰被困于笼中,我虽是乌鸦,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飞翔。
正因为你对我有所求,所以我们能成为朋友,但入秦后就大不一样了,你凤凰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了,我乌鸦却会被困在笼子里,你对我一无所求,还会有什么友谊可言呢?还是让它留作美好的回忆吧!”
要说吕不韦绝就绝在这里,最关键的时候,他来了这么一手。你想,离了吕不韦,即使一百个异人,怕也是没有一个能出得了邯郸的。
异人惊得双膝跪在地下,流着泪对吕不韦说:“先生对我恩重如山,我异人岂能做忘恩负义之人?你的大恩大德,异人永生永世以至于子孙后世都不会忘记,有荣华富贵,一定与君共同分享。如若先生不信,我这就立下字据,如还不信,异人当以友谊为重,宁肯永留于邯郸,不回秦国也罢。”
吕不韦赶忙扶起异人,和颜悦色地说:“不韦方才戏言,王孙万勿介意。”
异人反倒认真起来,他即刻提笔蘸墨,先在那两幅原来的画面上分别题上“遭虾戏”和“被犬欺”六字,还另外题了两句。合起来即为:“鱼游浅池遭虾戏,虎落平川被犬欺,吕君恩情重如山,子子孙孙永牢记。”
他还再题上“赠恩师吕不韦”字样,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章子,这才对吕不韦说:“这两幅画,仍请先生保存,以后,我如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凭此画来质问我就是了。子孙如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凭此画去问就是了。如若言而无信,我必然不得好死!”异人直急得发起了重誓。
吕不韦嘴上虽再次相劝,却认真收起那两幅画来,他其实已达到了预期的目的。然后,他们便密切配合,积极做出城的准备工作,他们先把赵氏母子送到赵氏娘家,并且早早准备好了车马。
接着,吕不韦在丛台公馆大摆筵席,正式向公孙乾辞行。觥筹交错之间,吕不韦似难分难舍,不断向公孙乾劝酒,异人在旁连连助兴,上下人等,亦大酒大肉,开怀痛饮。
丛台公馆之中,吆五喝六,猜拳行令之声,震彻屋宇。这里,吕不韦与异人一唱一合,直灌得公孙乾晕晕乎乎,烂醉如泥;那厢,众军卒亦酒足饭饱,酣酣入睡。此时已是夜半时分。
吕不韦瞅准机会,一把拉住异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丛台大门,登上马车,去赵姬家接了赵姬母子,直奔南城门而去。吕不韦与赵姬扮作夫妇,异人他已换装,夹杂在仆役之间。到达南城门,守城的将士见是吕不韦夫妇孩子,毫不起疑,便打开了城门,放他们出城而去。
他向李旭递交一信说:“这封信,请你一定面交公孙乾大夫,你还可以告诉他,他如有危难之事,见了此信后,自然便会化解。”李旭接信在手,只觉此信甚是厚重,心里稍稍诧异。一出城,吕不韦即命加快速度,向西疾行。
天色微明,这一行人便被秦军截住。吕不韦指着异人,向军士说:“这是秦国的王孙,在赵国作了好多年的人质,现在刚刚从邯郸逃出来,你们速速在前引路,领我们去见你们的主帅。”
军士们将信将疑,将他们引至大营。王龁问明了来历,请他们入帐相见,让异人更换衣冠,设宴款待。宴席上,王龁跟异人说:“你来得正好,大王正亲自在此督战,离我这儿不过十里路程,待你用饭之后,憩息一下,我备好车马,就送你们过去。”
一行人在王龁的陪同下,很快来到昭王的行宫。昭王见自己的孙子异人果然平安逃归,不胜欣喜,他拉着异人的手,亲切地说:“太子日日夜夜都想着你,盼着你,盼着你能早一点脱离虎口,他要是见着了你,还不知该怎样高兴呢!我在这儿,还需一些时间,我这就派一支人马护送你们先回咸阳,与你的父母早早团聚吧!”
异人见爷爷对他甚是和善体贴,随即拉起赵姬,乖巧地说:“这是儿孙娶的赵姬。在邯郸,多亏吕先生促成了孙儿的婚事,她对孙儿百依百顺,关怀备至,一起苦度岁月,如今已为孙儿生得一子,取名赵政,现已三岁了。”说着,拉过赵政,让他同老爷相见。
那赵政虽然年幼,但却极是聪明,他见父母双双跪拜老爷,也急忙双膝跪地,行了大礼,把个小脑瓜儿磕得“咚咚”作响,惹得周围的大臣将士全都发笑。
昭王先唤起赵姬,又扶起异人,见异人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又见赵姬温柔标致,美若天仙,心中顿生好感。对于小赵政,他更是备加爱怜,值此两军阵前,他怀抱着这个孩子,用手轻轻抚摸着他那嫩嫩的脸蛋,颇似初生的母亲对待自己的婴儿一般。
小赵政一点也不怕生,他大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昭王,似乎在问:大王,你是不是要给小赵政说点什么?
昭王仿佛看透了小赵政的心思,随即附着小赵政的耳朵,悄悄地说:“你跟父母亲先回咸阳去,那儿可大可雄伟呢,等我回去以后,一定领你好好玩!”
小赵政十分高兴这位老头子能猜透自己的心思,便双手抱住昭王的脖子说:“真的?可这里打仗呢,我跟你们一起打仗好不好?”
昭王说:“孩子,打仗要有真本事,你太小了,先到咸阳去学本事呀!”
小赵政歪着头想,说:“那好,你教我本事,你可要快点回去。”
“好,一定,一定!”昭王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说,“我这曾孙,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第二天,异人辞别了昭王,带了赵姬母子,与吕不韦一起登程,向咸阳进发……
宫廷门外,早有人飞也似地进去通报了,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猛一听得这个消息,真觉喜从天降,高兴得像发疯了一般。他们忙令人准备,要在殿中候见。吕不韦也真是精明透顶,早早告诉异人,说华阳夫人是楚国人,让异人穿上楚服,以博得华阳夫人的欢心,异人果然换了衣装,楚服觐见。
异人来到东宫,先拜见安国君,次拜华阳夫人,他忍不住涕泪交流地说:“不肖子异人长期与亲人远隔,不能日日觐见父母,亲近慈颜,在旁侍养,实属大逆不孝,万望二亲恕孩儿不孝之罪。”
华阳夫人见异人头戴南冠,脚穿豹皮靴,短袍束带,惊而问道:“孩儿久居邯郸,何以一身楚人打扮?”
异人再拜禀告说;“不肖男异人日夜思念慈母,因此特制一身楚服穿戴,以表示我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华阳夫人大喜:“孩儿既穿楚服,就叫子楚吧!”
异人说:“好,孩儿就叫子楚了。”
安国君又问:“事前没透一点消息,你怎么能突然回归?”
异人说:“我亏得吕不韦先生鼎力相助,方得逃离虎口,否则,孩儿将久落难邯郸为囚矣!”于是,将出逃经过,一五一十禀告安国君与华阳夫人。
安国君当即传吕不韦晋见,对吕不韦深致谢意,说:“要不是吕先生赤诚相助,我父子今日如何得以相见,我先将东宫俸田二百顷,以及宅第一所,黄金五百镒与你,权当你的安家费,等父王归国后,再加官晋爵。
至此,异人就在东宫住下,吕不韦也就开始在秦国落脚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