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巧计留奇信
咸阳城里,正为异人归来而庆贺;邯郸宫廷,正为异人逃离而混乱。那丛台公馆,公孙乾早已写好遗书,让人转呈赵孝成王,说自己一时糊涂,轻信了吕不韦诡言,致使秦王孙异人离赵归秦,实属国法不容。
自己本应自缚上朝,大刑问斩,以正国法,但无脸面再见大王,故自刎而死,以身谢罪。但他乞求赵王能恕罪他的家人宗亲。说如果能这样的话,他便很感恩戴德,死亦瞑目了。
尔后,他拔剑在手,仰天长叹:“想不到我公孙乾身为赵国老臣,为官已有多年,交友不下数千,唯因一时交友不慎,错把奸商视为知己,视吕不韦情同手足,故有今日之弥天大祸……吾去也!”自叹声中,剑光一闪,眼看就要血光相见……
危急时刻,又见一道剑光一闪,公孙乾手中宝剑被拨在一边。定睛看时,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邯郸守将李旭。公孙乾正色道:“我疏于防范,使吕不韦得逞,携异人归秦而去;将军不严加盘查,亦中吕不韦诡计,使二人双双走脱。你我所犯,同是灭族之罪,我今欲先死,将军何故拦之?”
李旭说:“如果一死便能解脱,我何必不作此一选择?唯是我等死了,满门族人同要遭殃,我于心不忍啊!”他声音极是悲凄。
公孙乾亦悲声说:“不作这一选择,还有何路可走?莫非将军还有何转危为安之策?”
“良策倒也没有,但有别人给你一信,不能不予交付。”李旭说。
“我只求速死,别无牵无挂,还看信作甚?”公孙乾说。
“只是,这信不是别人的信,却是陷我们于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罪恶深渊罪魁祸首的吕不韦的信。只怪我一时懒惰,信未及时送达,便有此番大祸!”李旭说。
公孙乾怒道:“是他的信,我更不想看了,他既然欲致我们于死地,莫非在我们临死前他还要再嘲笑戏弄一番不成?此信请将军代而焚之。”
“初闻吕不韦和异人至秦不归,我亦欲以死谢罪。因惦记亲属族人,才不忍身先离去。在苦思不得良策之际,猛然想起了吕不韦让转交你的信,想起他交我信时说过的话,他让我告诉你,如有危难之事,见了此信定会化解。
细细想之,话有深意,故匆匆前来打扰大夫。我想那吕不韦虽一商人,但他足智多谋,胆识过人,君不见其携异人出走,做得真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这足以可见他过人的谋略才智了。
他今既有此说,未必就没有化解我们危难之法,大夫不妨先看看他信,我等好死也瞑目。”李旭一边说,一边即呈上吕不韦之信。
这信,不同于一般信件,它很大,很厚,很重。不知者,会以为是一份厚礼,知情者,也不能不深为这封信的特殊和厚重而诧异。公孙乾接信在手,迟迟疑疑拆开,那信内却还套着一信。信封上有几行秀丽小楷:“也许,你们现在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死的危险,只有百分之一生的希望。这一线生的希望在哪里呢?就在我的最后一封信内。”
复拆一信,内仍套信,信封上仍有秀丽小楷,内容同前一模一样。如此这般,层层叠叠,拆了九十七个信封,一个比一个稍小一些。看了九十七次秀丽小楷,内容却无一些改变。直至那第九十八个信封上,秀丽小楷的内容却才变了,写道:“请李旭将军拆阅。”
李旭拆信,见确有一信笺,却还另有一信,上书:“请李旭将军务必面呈公孙乾大夫。”他忙将信转呈于公孙乾。
公孙乾再拆其信,内中确有一信笺,也是另有一信,上书:“此一信,你们切不可拆,务必面呈赵王,否则会有欺君之罪。”二人再看吕不韦留给各自之信,见上面写道:“所谓的百分之一的生的希望,全在我写给赵王的信内。“相互交换,信一模一样,只是称呼不同罢了。”
李旭乃一武夫,如此这般的拆信,他实实有些烦了,便说:“再拆他给大王的信,看他吕不韦放的啥屁?”
这阵子,倒是换着公孙乾变冷静了,他说“根据赵国法律,拆君王之信,确是要犯死罪的,我们不能再罪上加罪了啊!我觉得我们无妨一试。”
李旭一拍大腿说:“我刚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反正咱们等也是死,不等也是死,既然能有生的希望,我们缘何不争取呢?纵使我们死了,换得子女后代和族人们的生存,我们也就很满意了。好,这就走,咱们上朝,把信转给大王。”
“转信,怎么个转法呢?”公孙乾犹犹豫豫地说,“信不转不行,转无异于给虎口投书,大王正在气头上,还不欲生吞活剥了我们!”
李旭也自是搔头,无有好的主意。好半天,公孙乾猛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在我赵国,不发生过‘负荆请罪’的故事吗?昔有廉老将军,袒胸而背负荆条向上卿蔺相如请罪,我们何不效廉老将军的样子,带罪进宫,负荆请罪,转吕不韦亲笔之信于大王,不定会有生的希望?”
李旭连连叫好,说:“好主意!好主意!”
于是,二人全都把左边衣袖褪下,袒露出半个上身,让公孙乾手下缚住他们,背负荆条,乘车直驱赵王宫殿。在王宫门口,他们下得车来,一步一磕头,直向大殿上磕来。
宫中卫士,今见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和大夫都这般模样,暗暗觉得好笑,却也不敢出声,因为他们也并非不知道二人的用意,无非是为了乞求赵王饶恕他们所犯的死罪,就看他们是否走运。
其时,赵孝成王正怒公孙乾、李旭放走异人、吕不韦之事,欲令人将二人满门抄斩,忽闻禁军将领周成报告,公孙乾大夫、李旭将军正一路磕拜而来,双双袒胸露身,背负荆条。
赵王听得,冷笑着说:“哼,这又不是他们的发明,还不是效仿我们的廉老将军?可廉、蔺二人,只是我们国内大臣之间的予盾,怎么着也罪不及死。他二人不同,放走的是赵国最大的敌国秦王之孙啊,我怎能饶他们死罪呢?”
周成说:“那,要不要阻止他们入宫?”
赵王孝成王说:“不,就叫他们进宫。我要当着所有文武臣的面臭骂他们,处死他们,剿灭他们的九族,以儆那些吃里扒外、串通敌国的人?”
公孙乾、李旭一路磕拜,及至阙下,早已头破血流,满面挂红,样子甚是狼狈。到了阙下,却再也不敢冒犯前行,只是在阙下齐声高呼:“罪臣公孙乾、李旭叩见大王,希望大王接见!”
赵孝成王闻得,命周成道:“传上来!”
周成至阙下传旨:“大王让你们上殿。”
二人再磕再拜,一路血迹斑斑,令人惨不忍睹。在距赵王几十步远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全身俯地,再不敢起。
赵孝成王开口骂道:“你二人全都是猪脑子,大笨蛋,糊涂虫!交你们看押秦王孙,把守京城大门,这都是何等重要的职责?但是,你们却轻信奸商,巴结吕不韦,献媚秦王孙,硬是放走了异人一行,这是当千刀万剐灭族灭门的死罪啊!
你们既犯了死罪,却还效廉老将军负荆请罪,以为我会轻饶了你们!哼,对你们死罪要判,活罪也得受,那细细荆条,抽有甚用?来人呀,先各抽他二人一百皮鞭,使那结结实实的牛皮鞭子!”赵孝成王话刚落音,早有两名武士上前,手持极粗的牛鞭子,“叭叭叭”地只顾抽下。
这一百鞭下来,二人均已昏死过去。赵孝成王令用凉水将二人泼醒,又骂:“打是轻的,杀才是重的。我不仅要杀你二人,还要斩你二人满门,灭你们二人九族,看你们有何话说?”
公孙乾赶快磕头进言:“臣罪该死,死不足惜;罪臣全族,亦当问罪。但是,有人让面交大王一信,信未送达,臣不敢死。”
“谁人之信?”
“吕不韦亲笔。”
赵孝成王愈怒,大声吼道:“正是他施的诡计,使秦王孙异人离赵归秦,他却缘何还要投书于我。没他的信还罢,有他的信更会加重你们的罪行!”
公孙乾也是急中生智,他再冒死进言:“臣罪及全族满门均犯死罪实不足惜,因为我们全族人都是大王的奴才,可大王乃金玉之躯,天子龙体,望大王能息龙霆之怒,以免伤了贵体。
其实,罪臣也是一番好意,唯怕吕不韦信中,有什么涉及秦赵关系的大事,故不敢私自把它带入坟墓,这才带罪磕拜而来。念臣一片忠心诚心,大王总该将其视之。”说话间,头才抬起,从怀中将信掏出,再行跪呈之礼。
这时,半天没有吭声的李旭,这才鹦哥学舌般地学得公孙乾几句:“臣罪及全族满门均犯死罪实不足惜,但望大王能息雷霆之怒……臣罪及全族,满门均犯死罪实不足惜,但望大王能息雷霆之怒……”
他反反复复,只是重复着学舌语,一边说,一边伏地磕头,直至将额部磕烂,又粘得许多脏物。待他抬起头来时,血污尘灰满身满面,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群臣见得,暗暗发笑。赵王也不由好笑,但他硬板下脸来,说:“纵是看了吕不韦之信,我亦不会轻饶你们!”他让人取上信来。
拆信看之,即见——
吾本韩国一游子,有幸在赵经商,久居邯郸,且小有所成,家资渐丰。
赵乃吾之第二故乡也!今赵有大难,吾不能坐死不救。吾知大王必为异人归秦而怒之,这却又何必?异人于秦,乃一得宠王孙;但其于赵,不过一在押人质。纵失异人,于赵何损?
纵得异人,于秦何益?昔者,秦昭王曾扣押楚怀王于咸阳,欲换楚黔中之地。楚不从,秦昭王便不放楚怀王归。
楚遂立太子横为王,秦未得楚尺寸之地。后秦昭王放楚怀王不能,杀楚怀王不忍,甚是为难。楚怀王逃于赵,秦兵追捕,楚怀王惊而病,病而死……
遂秦楚结仇,深不可解,实悲剧也!今观赵之扣押异人,与楚怀王之事一般无异。再,秦昭王有好几个儿子二十几个孙子,一旦失去异人,他也不乏继位之人。但是,真要是这样的话,秦必迁怒于大王,移恨于赵国,并有了进犯赵国最好的理由。
我是不忍心眼看着给秦攻赵以至亡赵制造成借口,才千方百计使异人离赵归秦的啊!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想是异人不离邯郸,我纵出此谋大王岂依?群臣岂依?关键是秦昭王岂能信之?他反而会以为是赵设计移祸秦国,异人反不得其宠。
这于事一些无益。须知,我携异人归秦,将千方百计使异人成为秦太子安国君嫡子。安国君之后,异人继位,他念及大王让其生还之恩,必使秦赵相好,于赵不无有益。
纵其不这样做,我也会劝他这样做的。话说到这里,大王一定犯疑:吕不韦你有多大本事,能使异人继承王位?
关于这一点,敬请大王放心,不出数年,吾若不能使异人继秦王之位,将以满门和全部家产赌之。因老父又归,倘在邯郸,有子孙亦未远走,家产并未转移,大王何必疑耶?
最后,只求大王一事:公孙乾、李旭皆正直之人,吾迫不得已将二人骗了,罪在不韦,与二人无关,吾只求大王将二人之头暂寄颈上,数年之后,倘使异人不继秦王之位,可将二人连同不韦的家人一同斩之。
若是异人真的继承了王位,那二人便可以带罪立功,抑或有出使秦国之事,异人必感其恩德,宽以处之,厚以待之。似此,大王何不为以后多想一想呢?
反之,二人纵死,异人必记恨大王,秦赵之仇,永不可解也!
吾之所言,尽在信中。听在大王,不听亦在大王,请大王三思而行之。
罪人吕不韦向大王叩首再叩首
阅信毕,赵王一脸狐疑,一脸犹豫,满面惑色。这时,公孙乾赶忙将吕不韦如何留信一封,内装九十九封信一事向赵王陈述,赵王暗暗称奇,群臣更是叫绝。
赵王再命人打探,说是吕不韦老父亲并子孙多人仍在邯郸,便命人秘密监视,不准其私离赵境。但对于公孙乾、李旭二人,他又好生无奈,他只是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先饶你二人不死,几年之后,再行定罪。”这“几年之后,再行定罪。”
还不是要放了公孙乾和李旭。主犯无罪,何及他人,他们家人族人也全是无罪的了。这一下,把众文武百官们都说得好是糊涂。但暗地里,他们却无不佩服吕不韦的机谋和才智:破家而归异人,投书而救罪臣,大罪之下,却能使赵王息怒释罪,舍吕不韦还有谁人?
当然,最惊最喜者,自然莫过于公孙乾和李旭了,他二人一边捣蒜般的磕头,一边口不住声地说:“多谢大王饶我们不死!多谢大王饶我们不死!……”那疼痛,那羞耻,那慌乱,那难堪,则是一些儿也不觉得了。
赵王挥挥手说:“滚吧,滚吧!你二人赶快滚吧!”
他二人也巴不得这话,便连滚带爬地出了王宫。
赵王悻悻宣布退朝。
大难不死,罪释两门九族,公孙乾、李旭不由对吕不韦佩服得五体投地。二人又细细分析吕不韦之巧计:置信一封,内装九十九,无非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样,纵是李旭拆信,却不至于一下子撕开这百封信来,撕之却又犯欺君之罪。只此一信,他把各人对待此事的心态和做法都预料得一清二楚,真是妙算神机,人不可测也!虽有上当受骗之嫌,他二人心目中,对吕不韦更是奉若神明一般。
公元前261年,周赧王五十四年,秦昭王派大将王龁攻韩,占领野王城,切断了上党和韩都的联系,大军围困上党。
韩上党守将冯亭不愿屈于秦压,却又无力与秦抗衡,便率军降赵。其时,赵因虞卿随魏齐出走,遂拜平原君为相。赵孝成王让平原君率五万人马前去上党受降。
平原君仍用冯亭为上党太守,并封他为华陵君。不久,王龁兵临城下,赵国救兵不止,上党终于失守。冯亭败军途中,与赵国援军廉颇相遇,与王龁僵持于长平关。
秦昭王依范睢之计,行使反间计,使赵孝成王以赵括替代廉颇,秦则遣“常胜将军”武安君白起挂帅出征,一战而败赵四十余万大军,并将这四十万降兵一夜坑杀。既有长平之败,赵国元气大伤,秦大军继续深入赵境,兵临邯郸城下,赵国危在日久。
时值公元前257年,秦昭王五十年,秦军继续围攻邯郸,因前有苏秦的“合纵抗秦”之议,已得到了诸侯六国的认可,故列国对赵也不能坐视不救。魏国有大军驻扎在邺下,楚国亦有兵马驻在武关。秦虽有王孙异人回国,但攻赵总不见松,以至有愈紧之势。
赵王遣使向魏安僖王求救,让他命驻扎在邺下的魏大将晋鄙赶快进兵。魏王左右为难,他进兵怕得罪于秦,不进兵怕得罪于赵,一时间无有主意。
他召集大臣商议。将军新垣衍轻描淡写地说:“我想那秦王兵困邯郸,决不只是为了要得一个城市,他一准还有别的心意,那便是要争得一个什么荣誉。
从前,秦王把齐王称为‘东帝,’自己称为‘西帝’。如今,齐王已死,齐国已衰落了,‘东帝’已不存在,但‘西帝’却越来越强大。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还只是个诸侯,时时刻刻都在盼称帝呢!称帝就称帝吧,只是个空头名字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与其这样,赵国不如投其所好,尊秦为帝,他们一定比得到一个邯郸还高兴,不妨一试,定能避过这场祸患。
魏王以为这是很好的主意,便派新垣衍跟赵使臣一起回见赵王,阐述这个主意。并许诺说,只要赵国同意尊秦为帝,如需魏国同意的话,魏国也会派使臣赴秦,支持秦王称帝。
在邯郸见到赵王,新垣衍即将自己意见说之,赵王亦无主意,便召群臣商议。一时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但始终没有确定下来。
朝廷中的事,很快传到朝外来了,一个名叫鲁仲连的齐国人耐不住了,他径去找赵相国平原君,问:“到处都说你打算称秦王为帝,有这事吗?”
平原君说:“我譬如惊弓之鸟,自身尚且不保,哪敢议论此事?这是魏将军新垣衍的看法,魏王专门派他到邯郸来讲这件事的,他说这样可以避免赵国的祸殃。
他把这主意说后,大臣们都纷纷议论,有的说好,有的喊糟,我也不知这是好主意还是坏主意,故而没表示态度。”
“这怎么会是好主意呢?实在是一个糟得不能再糟的坏主意。”鲁仲连带有责备意味地说,“你是天下闻名的发公子,见识应该比别人高,胆量应该比别人大,怎么会连这件事的好坏都分不清呢?
怎么会把这么重大的事情推在一边呢?眼下里,听凭一个外国人来邯郸胡说,到朝廷乱讲,弄得人心惶惶,举国不安,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你觉如果必要的话,由我来对付他好了。”
平原君也看不惯新垣衍的张狂的架式和傲慢的口气,也有心挫挫他的锐气,便把他引见给鲁仲连。新垣衍见面即问:“先生找我有什么贵干?”态度一些也不谦虚。
鲁仲连说:“我是来请求将军帮助赵国,千万别去尊秦国为帝!”
新垣衍说:“尊不尊秦国为帝,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那是魏王同意的主意,叫我来转告赵王,最终还是要赵王来拿主意的。我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怎么能定了这么大的事呢?”
“可是,让赵国尊秦国为帝,这个主意不正是你出的吗?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劝赵王别尊秦国为帝,也还是需要你这个系铃人出面的啊!别看我是个齐人,在朝廷里没担任什么职务,我却是会劝说魏王和燕王,共同来帮助赵国,但这不是共同尊秦为帝,而是共同出兵以解赵围的。”
新垣衍笑了笑说:“至于燕国帮不帮赵,这我就不知道了。至于魏国吗?我就是魏王派来的使者,专门来传达魏王‘尊秦为帝’这一意见的,我一个做臣子的,怎么好违背魏王的旨意,而听从你一个齐国人的意见呢?再说,尊秦为帝,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即能解除邯郸之围,却又何乐而不为呢?”
鲁仲连颇有些义愤地说:“秦国,乃虎狼之国,是专门欺侮六国的国家。他们不讲信义,不讲道理,横行霸道,无所不为,如今,秦王只是个诸侯,与别的国君平列,已经暴虐如此了,倘使他称了帝,列国诸侯都归他管,他那时不知会蛮横嚣张成什么样子,那还有列国诸侯的活路吗?我鲁仲连可是宁跳东海,也不愿做秦王的奴才,难道魏国的君臣却会甘心情愿吗?
新垣衍听得这话,样子极是尴尬,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怎么会甘心情愿呢?因为主子毕竟是主子,奴才毕竟是奴才,纵使十个奴才,却也是拗不过一个主子。这并不是说十个人的能耐没一个人大,只不过因为大伙儿怕他罢了。”
鲁仲连冷笑着说:“这么说,魏国承认自己是秦国的奴才了?既然魏国甘心情愿做秦国的奴才,魏王对于秦王百依百顺,那我叫秦王把魏王剁成肉泥、捣成些酱也可以吧?视此,整个魏国的王子王孙千万臣民,却是连个屁也不敢放的,因为你们是奴才嘛!”
话说到这号份上,新垣衍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气恨恨地责问鲁仲连:“你啥话不该说啥倒不该举啥事不该做,干嘛要挑动秦王杀魏王呢?魏王魏王,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啊!”
“可是,他毕竟是秦国的奴才。”鲁仲连说,“我之所说,并非胡言。早先,殷纣王有三个诸侯,就是九侯、鄂侯、文王。九候把自己的女儿献给了纣王,纣王嫌她太正经,不淫荡,就把九侯剁成了肉泥烂酱;
鄂侯忠言相告,便给纣王杀了,做成了咸肉干;文王吓得一声也不敢吭,被纣王在牢狱里关了整整一百天,期间,还把文王的爱子剁成肉酱做成肉羹让文王品尝,这可是人所共知的例子哟!”
新垣衍这时满面死灰,满脸狼狈,他结结巴巴地说:“古时的例子,不提的好,不提的好。”
“好,古时的事不提,那就提现代的吧。东帝齐王曾被燕乐毅打败,带着大臣夷维一起逃到鲁国。鲁国打发使臣去迎接他,夷维问那个使臣说,‘鲁君打算怎么招待我们呢?’
使臣说,‘预备十份三牲待你们国君。’夷维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国君是天子啊!天子上诸侯国来,诸侯就得上太庙去伺候他,早早晚晚地伺候他的饮食,伺候完了,才能够退到朝里去做他的事情。你们只预备十份三牲,这太失礼了吧!’
使臣回禀了鲁君,鲁君怒不可遏,他命人关上城门,不许齐王进城。齐王和夷维无奈,只好又到了邹国。其时,邹君刚死不久,齐王不得不去吊祭。夷维说,‘天子降临吊祭,你们赶紧把棺材调个方向。天子是朝南坐着的,臣下的孝棺应该搁在南边,面要朝北。’
邹国的一位大臣说,‘我们宁可死了,也不愿受这侮辱!’将军你想想,邹、鲁皆属小国,小小国家的臣子都这样有骨气,不愿受‘东帝’的欺压。
魏国是天下的大国,向来与秦国并起并坐,难道反不如邹、鲁的臣下有骨气吗?再说秦王一旦为帝,必会使出帝制的大权。
那时候,他由着性子调动大臣,随随便便,杀杀砍砍,到那时,将军你的性命尚且难得,缘何还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呢?就连魏王和列国诸侯的王位,他们也都是朝不保夕的,以至于他们全都有性命之忧灭族之祸,这可不是可以小视的事情哟!”
新垣衍一听这番话,不由他不吃惊,心里也由衷的佩服,他郑重其事地向鲁仲连拜谢行礼,说:“先生之言,深为有理。我回去跟魏王说,让他再也不能提称秦王为帝的事了。”
就这样,来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魏将军新垣衍,不得不老老实实放下初来赵国时神气活现的将军架子,灰溜溜地回到魏国,去劝魏王收回尊秦为帝的成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