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贬母棫阳宫
嫪毐的谋反平息了,秦王政心头的乌云也被吹散了。这乌云突如其来,又瞬间离去,秦王政的名声大震了。但是,在这宫闱秽事发生的地方,他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于是,他在大将桓龁与三万铁骑的保护下,回驾咸阳城里。
十里长亭,以镇守咸阳的大将王翦将军为首的文武百官,纷纷出迎,秦王政头戴金冠,身佩宝剑,在刷刷列队的官员队伍中穿行。王翦与桓龁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在人群中搜寻着,却不见吕不韦的影子,回过头去,他问王翦:“吕丞相怎么没有来?”
王翦欠身作答:“方才吕丞相派人送信给我,说他有病在身,不能恭候大王回驾,恳请大王恕罪。”
“什么病呢?”秦王政冷笑着说,“早不病迟不病,偏偏我回驾之日,他倒病了。若是嫪毐不死,他老是抢着出头露面,如今听得嫪毐死了,却突然病了,只怕是心病犯了呢!”
众臣见秦王政将个丞相奚落得可以,谁敢多嘴?齐刷刷俯身在地,不吱一声,秦王政挥挥手,下令起驾。众臣起身,簇拥着大王回宫。
第二天,秦王政设朝,让刑部官员向众臣宣读了供词。之后,他问群臣:“方才大家听清了,这嫪毐犯上作乱,全在太后撑腰,吕不韦出鬼点子促成。在雍城,我已车裂了嫪毐,发配了太后,单剩这吕不韦,我意欲斩草除根,不知众爱卿有何想法?”
吕不韦在秦执政,年头已久,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不少大臣与他有交情,听大王要处决吕不韦,纷纷求情,都说吕不韦扶立先王,有大功于秦国的江山社稷。嫪毐入宫之说,仅一面之辞,虚实难辨。即使是事实,叛逆与吕不韦无直接关系。大王处理,理应慎重,还是手下留情的好。
秦王政思索了半天,原想那刀兵之灾,或许应在吕不韦身上,所以嘱王翦严加防范,没料事情却出在了嫪毐身上,虽然嫪毐与吕不韦有关,但毕竟非他直接指使,如果杀了吕不韦,怕众心难服,反正这么一闹,吕不韦离身败名裂也不远了,只要削掉其职位,他还能干什么?
往后的事,再慢慢看着办吧!于是,秦王政宣布说:“吕不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没有他吕不韦,怎能会有今天嫪毐的叛逆?现罢免他的丞相之职,令立刻离开咸阳,回他河南雒阳的封地去居住。”
吕不韦早知大事不好,生死难卜,独坐于丞相府中,心惊肉跳,他原本想抽身事外,才将嫪毐设法荐给了太后,没想事情反而弄得一团糟,真是后悔死了。
他称病在家,实际是听候发落,秦王政将如何发落他呢?成峤之死,他虽有些幸灾乐祸,但他已经看出秦王政毫不留情的性格,而今事已至此,他作了最坏的打算,只好听天由命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圣旨到,他跪接了圣旨,大大地松了口气,侥幸自己不至于马上身首异处。于是,他马上打点行装,带了家眷与所有食客,丝毫再不敢停留,星夜赶赴雒阳而去。
一晃之间,初夏已经来临。是该热的时候了,但这一年的初夏,天气却十分反常。好端端的,却出现了奇寒,冰冻霜降,大雪纷飞,一下子冻死了不少人。民间对此议论纷纷,说天道怪异,是由于秦王政贬谪太后,绝了母子之情的缘故。子不认母,老天降下灾来,害得老百姓遭殃。
大夫陈忠获悉民间传言,当即去向秦王政进谏,说:“天下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亦没有无母亲的孩子,母后生养了大王,大王应该感恩,而今大王将母后贬谪棫阳宫,以至天怒人怨,大王如能迎回国母,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天道自然正常,望大王采纳。”
秦王政说:“太后身为国母,不思安邦定国,却与嫪毐一伙乱臣贼子串通一气,借玉玺而聚众作乱。该当何罪?想我在雍城,如不能果断行事,众人如不鼎力相助,还有我的今天么?这难道就符合天理人情了吗?你身为秦国大臣,不思维护法制保护江山社稷,却以进谏之名,蛊惑人心,居心何在?”
陈忠一听,反不上来一句话来,只得默然无语。
秦王政沉下脸来,大喝道:“摇唇鼓舌,死有余辜,来人呀,给我锤杀这个老贼!”
众武应声上前,几下便将陈忠衣服剥了,光身子扔在蒺藜上,用大锤砸去,只几下,陈忠便一命归天了。
秦王政又命武士将陈忠尸体拖出去,在宫门外陈尸示众,并张榜告示:“若有人再敢为太后说情,与陈忠同样下场!”
但陈忠之死,虽有了前车之鉴,进谏的人,依然接连不断。秦王政却毫不心动,毫不手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后统统扔到陈忠尸体旁,一起示众,前前后后,一共杀了二十七个,尸体竟成了堆。
秦王政果真对母亲真那么绝情,那么恨之入骨吗?自从他下令将母亲迁居棫阳宫软禁起来之后,几月来,他的思恋之情,却与日俱增。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忆及母亲对他的种种深情,只要一想起自己出生在赵国,母亲为他含辛茹苦,苦度岁月的身影,
一想起冒险从赵国出逃时母亲那不惜一切的神情,一想起由于自己的调皮捣蛋而引起母亲种种不安与担心的情景,一想起他十三岁登基后母亲前前后后的操心,他的心就软了。他时常想,母亲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而他除了给母亲以心灵的重创之外,又给母亲做了什么呢?
于是,他马上想饶恕了母亲……可是,当他一想到两次叛逆都与母亲有关,他心里又不由得愤恨了。他就在这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矛盾心理的交织中挣扎着。
可是,在他没想清何去何从的时候,陈忠以及陈忠之后一连串大臣的进谏,反而使他的心理倾斜了,他反感透了,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他不能容忍这种无端的指责,
而且他从这些不怕死的进谏者的身上,敏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威胁,在这背后,似乎存在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他硬撑着,杀了一个又一个,而且将原有的对于母亲的那一丝柔情,也全部化为乌有了。
其实,事实真被他不意而猜中,这些大臣,前赴后继地进谏,恰恰是吕不韦指使着干的。吕不韦的身子虽已匆匆到了雒阳,他的灵魂却依然在咸阳飘荡,在图谋再一次东山再起。
直接抬出他吕不韦,当然还不到火候,但转个弯,迫使秦王政将母后请回咸阳,然后凭借太后之力成全他的复归总可以吧?
他知道秦王政迷信,天道反常,民怨沸腾,他又以为是天助,所以他唆使别人粉墨登场了,但他借口还魂的策略碰在南墙上,碰得很重,很惨,秦王政居然杀红了眼!吕不韦只好暂时龟缩了。
秦王政确是杀红了眼,这显示了他君王的绝对权威与尊严,但事情并没有因此而了结,这么一来,更搅得他睡不安生了,他知道,暂时是再没有人敢出来进谏,可是这重压的本身,果真能稳固他的地位,保证以后再无骚乱与谋逆发生了么?
成峤之后,为什么还有嫪毐呢?嫪毐之后,为什么有二十几位大臣拼死相谏呢?他明明没错,为何要遭受责难呢?出路又在哪里呢?如果接母后回咸阳,母子和好如初,真的如陈忠他们所言,是上顺天意下合民心而不会被人讥嘲被人愚弄么?
他依然烦恼,简直烦恼透顶!批评、指责、妄言、忠谏他已经听得够够的了,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这时,他反倒真心希望有人拿把钥匙,将他的心锁赶紧打开,否则就要锈坏了。可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他失望至极。
这一夜,他照例地前思后想,难以成寐,干脆披衣下床,信步向后宫方向走去,穿过回廊,绕来绕去,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然走到后花园,路过假山的时候,他突然忆起自己五岁那年与老爷昭王在此不期而遇的情景。
小时候,他吵吵嚷嚷地要当大王,跟老爷说当大王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别人都得听大王的话。而今,他真尝到当大王的滋味了,征战、内乱,恼人的交困一齐向他袭来,当大王就真那么舒心惬意么?天真!
那时老爷在想什么,他不晓得,但老爷独自一人伫立于秋风萧萧的后花园中,该不是在消解难遣的苦恼吧?而今轮到他不由自主地来到这儿了,真有了苦恼,却得不到消解。默默地,他仰望天上闪烁的繁星,长长地浩叹了,对母亲爱与恨的交织,对国家的忧与思的沉积,对统一大业的成败的把握,使他想了许久许久,他又一次问自己,母后的荣辱得失,真是个关键么?
正在赢政进退维谷的当口,有一位齐国人已经跃跃欲试,从齐出发到秦国来了,此人姓茅名蕉,齐国沧州人氏,他对秦国最近几月来发生的事,颇有兴趣,准备专程到秦国来,主动为赵太后的事,向秦王政拼死进谏。
茅蕉一路晓行夜宿,这一天,已经到达了雒阳,他准备顺路先去看望一下被罢相的老朋友吕不韦。
此时的吕不韦,虽已无职无权,但是墙里开花墙外香,依然名震列国。列国见他被秦王政贬逐,都趁机纷纷遣使洛阳,请他去本国当丞相,一时间,雒阳府依然门庭若市。但吕不韦是何等的聪明,他深知当今诸国,均无法与秦国匹敌,他去任何一个国家为相,也不能力挽狂澜,
最终依然落个可悲下场,所以他铁了心,来一个回绝一个,来两个回绝一双,针插不入,水泼不进,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秦王政的回心转意上。本来他想,老百姓当中因天时不正常已传言纷纷,大臣们轮番的进谏,秦王政必然会渐渐顶不住压力而退让,
太后一归咸阳,自己也就有了出头的指望,没料到秦王政坚如铁,硬似钢,比他更胜一筹,他的老谋深算成了一枕黄梁,他无可奈何了,事没办成,人倒死了不少,他再不敢顽下去了,再不敢贸然行动了,但他的复辟之心,仍不能死,他还要争取希望,他得想办法。
这办法不容他想,茅蕉即叩响了他的大门,自天而降了。吕不韦骤然看到了希望的光,茅蕉既是人才,又有口才,思维敏捷,雄辩滔滔,又是个出名的忠孝之人,如果能说动他去咸阳为他向秦王政进谏,说不定真能马到成功呢!所以茅蕉一到,寒暄了没几句,他便命人大摆筵席,为茅蕉接风。
茅蕉倒觉得心里好笑了,人还是当了布衣的好,这吕兄要是在丞相位上,对他能有这么亲热吗?不过想归想,他也就当仁不让了。
入座后,吕不韦便试探了:“茅兄此来,不知有何要事?该不是为齐王当说客来了吧!”
“哪里!”茅蕉说,“各国都来请你,却都碰了钉子,我可不愿来讨这个没趣!”
“那茅兄此来……”
“专程看你还不行吗?”
“行行行,茅兄不忘旧情,吕某承兄厚爱了。”
茅蕉“噗哧”一笑说:“不瞒仁兄说,秦国最近发生的事,包括老兄的罢相,本人一概都很感兴趣,有意到咸阳去一趟,今日路过,自然先拜访老兄来了。”
吕不韦一听,巧极!他心上一喜,马上接口说:“那茅兄此番赴咸阳,是为进谏秦王而去了?”
“正是!”茅蕉说。
吕不韦说:“茅兄难道没听说陈忠等二十七位大臣进谏,都被秦王政杀了示众的事么?”
茅蕉点点头说:“听说了。”
吕不韦说:“那茅兄难道就不怕,还硬要把头往刀口上送么?”
茅蕉坦然一笑说:“怕,我就不去了!”
吕不韦说:“茅兄好胆识。”
茅蕉说:“吕兄好眼光。”
两人会意,都哈哈笑了起来。
茅蕉先止住笑,说:“吕兄的心思,我全明白,所以特意登门拜访。”
吕不韦亦止住笑,说:“你明白就好,所以我盛情设宴,不过你老兄有几分把握?不要莫名其妙地去当冤鬼哟!”
茅蕉说:“我又不是小娃家,白送死的事,干它做什么!”
吕不韦举杯说:“可陈忠他们等二十七人,全都不是小娃家哟!所以,我提请茅兄还多加小心。不过,我知茅兄之才,并非泛泛之辈,但愿茅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到时候,秃子还借月亮光,恐怕我的东山再起,要仰仗你大力相助了。”
茅蕉亦举杯说:“只要茅蕉我不落得陈忠等二十七人的可悲下场,一定会为吕兄所托之事尽力。反之,也只有就此永别了。咱们一言为定,干!”吕不韦说:“好”。
从吕不韦处出来,茅蕉就直奔咸阳,到时,已是第三天的晚上掌灯时分。茅蕉先找了个客栈住下,与同舍的房客攀谈起来,谈着谈着谈到秦国的事情上来了,茅蕉气愤不平地说:“儿子囚禁母亲,真是天翻地覆了,等一会我就沐浴更衣,明儿早向秦王进谏去!”
同室的客人笑着说:“那二十七个大臣都是秦王平日很信任的人,他们进谏,秦王尚且不听,一个接一个地都被杀了,你不过是个异国他乡的普通之人,说话能起作用吗?”
茅蕉说:“进谏的人如果到了第二十七个就为止,这件事也就只能这样算了结了。不过,这二十七个人之后仍有人进谏,秦王听不听,就不一定了。”
同室的客人一笑,再不吭气。
次日五更天,茅蕉就起了床,向店主要了饭菜,大吃大喝了一顿,就要上路。店主怕他去白送死,一把拉住了他不放,劝他不去为妙。茅蕉一语不发,默默拂开了店主的手,从容而去。
到了宫门外,茅蕉即先扑向陈忠的尸体,大叫道:“我是齐国的说客茅蕉,今天特来向秦王进谏来了。”
秦王政听得通报,派内侍出来探问:“你究竟有何事要进谏王,是不是又替太后说情来了?”
茅蕉说:“本人正是为此而来,请告诉大王,速速接见我!”
内侍进去报告秦王政:“这茅蕉果是为太后的事,来向大王进谏。”
秦王政说:“你告诉他,要是为太后的事来,宫门外的那堆尸体就是下场,让他好好看看!”
内侍出来,跟茅蕉说:“你没有见这儿已死那么多人了吗?你难道真不怕死?还是赶紧回去吧!”
茅蕉说;“怕死我就不来了。我听人说,天上有二十八颗星宿,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二十八个正人君子,而今已死了二十七人,还差我一个。我所以来进谏,只是为了凑满这个数字罢了。古代圣贤,哪个不死?我又怕个什么呢?”
内侍进去,又将茅蕉的话告诉了秦王政,秦王政一听就恼了,说:“这个狂妄的家伙,原来是故意来犯我禁令的!好,我倒要看看谁厉害!来人,大庭之上,准备好大锅开水。”然后,他按剑而坐,龙眉倒竖,怒气冲冲地下令:“快把那狂夫召来,我要煮了他,我要煮了他!”
内侍飞也似地去传茅蕉。茅蕉见召,故意迈着细步,蹒跚而行。内侍忍不住催促他快点走,茅蕉说:“只要一见大王,我马上就得死,你让我慢慢走,我也可以多活一会儿,连这点同情心你难道都没有吗?”
内侍一听,心里倒不由生出一股怜悯之心。反而扶着他,一起慢慢地走进殿来。
茅蕉到了龙案前不远处跪下,向秦王政拜了几拜,说:“我听说,活着的人总是要死的,兴盛的国家也是要衰亡的。害怕亡国的人恐怕就很难生存下去,畏惧死的人总是不得活,这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很明显的。贤明的君主总是想知道这道理何在,不知大王想听听么?”
秦王政被茅蕉这么一绕,倒来了兴趣,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说:“你对国家生死存亡的看法,我倒想听听。”
茅蕉说:“凡是忠臣,总是不屑搞奉承拍马那一套,凡是贤明的君主,总不会做有悖天理人情的事情。如果君王做了悖于常理不近人情的事而臣子不规劝,那是臣子对不起君;
如果臣子进了忠言而君王不听,那是君对不起臣;大王而今做了逆天理悖人情的狂暴之事而自己仍感觉不到,向大王进了逆耳忠言大王又不想听,秦国从此后恐怕就危险了。”
秦王政听了,慨然而惊,脸色平和了一些,说:“你到底指什么事情有那么严重?”
茅蕉说:“而今大王不是以统一天下的大业为重么?”
“那当然!”
茅蕉说:“而今天下各国所以对秦国很敬重,并非是惧怕秦国的威力,也并非是秦国有你这么个很有能耐的大王,而是秦国的朝廷上下,到处是忠臣烈士的缘故。
而今大王车裂后父,是心底不善良;将两个弟弟装在布袋里掼杀,是不仁慈;把母后迁到棫阳宫软禁起来,是不孝的行为;滥杀进谏大臣,暴尸示众,这跟桀、纣又有何异?
如果大王真以一统天下的大业为重,那么这些作为,怎能让天下众生心服?想当年,舜就是凭了他对母亲的孝行当了君王,桀因为杀了龙逢,纣因为害了比干,天下才皆反叛。
我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怕只怕我死之后,恐怕再不会有第二十九个人再来向大王进谏,如果怨言日益升腾,忠贞的人都无法开口说话,大家都反对,各路诸侯再反叛的话,那就要断送大秦帝国的大业了,如果大秦的江山又恰恰葬送于大王之手的话,大王将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好了,我的话已统统说完,这下该到了大王将我煮了的时候了。”
说着,茅蕉站起来,脱了衣服,从容地向大锅走去,秦王政连忙下殿,左手扶着茅蕉,右手指挥左右随侍说:“赶快将大锅撤了!”
茅蕉说:“大王已经张榜拒谏,不将我煮了,大王还有什么信誉?”
秦王政又赶忙发令,将那榜文揭了,又命内侍伺候茅蕉穿好衣服,请茅蕉坐下,对茅蕉表示谢意,说:“以前那二十七人进谏,只是数落我的不是,从没一个像先生这样,讲清这与国家生死存亡关系的道理,这次真是老天帮了忙,派了先生来,先生的话,使我茅塞顿开,我岂能不听呢?”
茅蕉说:“那好,既然大王听我的话,那请大王速速起驾,去迎太后归来;宫门外的尸体,都是忠臣义士,望大王妥善安葬。”
此时的秦王政,对茅蕉是言听计从,马上让人收了那二十七具尸体,备了棺椁,厚葬于“龙首山”,并亲自题写墓碑,叫“会忠墓”。之后,他拉了茅蕉,立即起驾,去迎母后去了。
车驾快到棫阳宫时,秦王政派人先去通报了太后,太后一听儿子来了,马上出迎,还没有走出门,秦王政已经跪行到了跟前,一见太后,秦王政磕头大哭,说:“孩儿不孝,今特带罪迎母后回宫,望母后恕孩儿之罪。”
太后尚未摸准来头,依然惶恐地说:“孩儿千万不要这么说,我自知罪孽深重,孩儿是无罪的。”
秦王政仍哭着说:“嫪毐作乱,我一时性起,将母亲迁到了这棫阳冷宫。自雍州回咸阳,我每每想起母亲之事,内心不安,思恋之心,日甚一日,但木已成舟,一时无计挽回,又听不得忠直谏言,连杀二十七位大臣。
但每当下朝,尤其是更深夜静之际,孩儿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齐人茅蕉先生自天而降,拼死相谏,使孩儿眼界大开,今特备銮驾,与茅先生同来护母亲大驾回宫。”
赵姬太后见儿了果是一片真心,百感交集,禁不住热泪长流,抽噎着说;“千错万错,为娘有错,孩儿如此重情义,为娘果真养了个好儿子!今天特来迎我回去,我已心满意足。过去的事,犹如浮云,就让它散了去吧。从今往后,我们母子,都正正经经地做人做事,也不至于让人耻笑了。”
秦王政拉了茅蕉,向母后说:“你我母子团聚,全仗茅先生大力!”
赵姬太后感激地说:“多谢先生,没有先生,哪有我们母子的今天。”
第二天,秦王政让母后登辇前行,自己则骑马相随,后面千乘刀骑,簇拥着秦王政母子归咸阳而去,沿途百姓,无不称赞秦王政的大贤大孝。回到咸阳,秦王政立即拜茅蕉为太傅,赐了上卿爵位,大摆筵席,庆贺母子团圆。积聚在心中的郁闷,终于消散,秦王政的眉头舒展了,心情开朗了,他终于赢得了人心。
茅蕉既为秦王政重用,政务繁忙,好些日子了,都没有余暇出去走动走动,这一天,他正襟危坐,在书房起草一份进谏秦王政的奏折,准备提出:“王兵胜而不骄,君王约而不忿”的观点,进谏秦王政戒骄戒躁,努力完成统一大业,他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对进谏之事,绝不敢草率行事,所以进谏字句颇费斟酌。正沉吟间,忽报外头有客人来访,赶紧放下案头工作,关照请客人客厅相见。
见面之后,茅蕉留意打量了一下来人,觉着很是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名字来,随即问:“请问客人尊姓大名,找鄙人何干?”
“在下欧阳善。”来人说,“茅公大概一时记不起我的名字,但在下对茅公却极为熟悉,想茅公在文信侯吕不韦府中做客时,我们曾有一面之交。
“噢,咱们在雒阳见过。”茅蕉记起来了。
“正是。”欧阳善说,“我是文信侯府上宾客,今受文信侯之托,特为茅公传书而来”。说着,将吕不韦的书信呈上。
茅蕉随手拆开,读了下去
茅蕉兄:
听说大王已迎太后回归咸阳,茅兄大功告成,被委以重任,吕某不胜欣慰。
而今茅兄大名,已一举传闻天下,世上说客,无不交口称赞。想你我雒阳相会,各各心照不宣,吕某之事,还仗大力,望兄能寻找适当时机,向大王进劝一言,使吕某得以重返咸阳,为国效力,则不胜感激之至。
玉成之日,还望速速相告,吕某望眼欲穿!
故人吕不韦初夏于雒阳府
茅蕉读罢,长叹一声,对欧阳善说:“我与吕不韦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的心情,我十分理解,雒阳允诺,并不曾忘,可而今看来,这事难呀!”
欧阳善说:“叛乱之事,本由嫪毐、太后而起,与丞相本无瓜葛,太后尚且能回咸阳,难道文信侯就不成?”
茅蕉说:“按理说,如果大王信任吕不韦,吕不韦根本就不会被罢相,秦王政为什么罢他的相?还不是大王对吕不韦已失去了信任!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去向大王进谏,让吕不韦像太后一样回归咸阳,官复原职,你看可能吗?
何况,太后回归,可使大王赢得人心,而对大王并无威胁。吕不韦回归,怕对大王只有威胁而无任何益处,大王能干吗?”
“茅公之言诚然有理。”欧阳善说,“可我想不通,文信侯助先王登基,扶秦王政即位,大功赫然,从无越轨之事,对大王有什么威胁呢?”
茅蕉说:“功劳太大,权势太重,足以与秦王政抗衡,秦王政难道不怕他超越于王权之上?《吕氏春秋》字字千金,谁也不敢更改一字,这恰是铁证,吕不韦是过分了。”
“那文信侯所托之事,就不办了?”欧阳善力争。
“想办还是可以办,不过我怕效果适得其反呀!这样,你先回雒阳去,将我的意思转告不韦兄,这边容我想个妥善之计,再向秦王进言。不过,也不必抱太大的希望。”
最后,欧阳善又从包裹中取出两卷画来,交给茅蕉说:“文信侯还有交代,这两幅画,即为他当初鼎力相助先王的见证,茅公不妨借它为由作为说词,向秦王政进谏一番。”
茅蕉事出无奈,只好勉强答应。
欧阳善再无话说,只得告辞了。
当天夜里,茅蕉独自一个,在庭院中默默徘徊,直至半夜三更,依然在苦思着如何向秦王政开这个口?他真的左右为难,怕说得不好,自己的朋友反而遭受更大不幸。
唉,吕不韦呀吕不韦,搁着我是你的话,此时准保安分守己,怡养天年了,可你偏偏不肯死了这份心,热衷于功名利禄,何苦呢?
权能利人,亦能害人呀!太后回来,又能如何呢!你以为秦王政还是靠你扶立的秦王政吗?不,不是,远远不是了,再说,大王已起疑的罢免之人,岂可以重新任用呢?
可是吕不韦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了。我还得想办法,办法在哪里呢?以情,以利,还是以其他什么途径打动秦王政呢?
茅蕉仰望天上星罗棋布的繁星,默默地出了神,大王是天上哪一个星辰?吕不韦又是哪一颗星辰?大王与吕不韦,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嗯,他心头一亮,这个办法倒不妨可以一试,他匆匆回到了书房,全神贯注地画起画来。
第二天,茅蕉就想向秦王政进言,可上朝的时间,叫他怎么说?其他时间,也没有机会。第三天,第四天,单独晋见秦王的时机一直没有遇着。
到了第五天夜间,秦王政派人召茅蕉去下棋,茅蕉终于有了机会,赶紧整整衣服,袖了那几幅画儿,匆匆进得宫来。
进得宫中,棋局已经摆好,秦王政正候着呢。茅蕉一见秦王政,二话不说,即对弈起来。下了一盘又一盘,五盘过去,茅蕉输了个一塌糊涂。秦王政奇怪了,问:“爱卿今日的棋艺为何变得如此的拙劣?以往对弈,你胜多负少,今日为何盘盘皆输呢?如果爱卿一味相让,我也就觉索然无味了。”
茅蕉说:“让我倒是没让,只是心思没在下棋上头。我近来一直埋头作画,下棋时还琢磨着画儿,当然盘盘皆输哟!”
秦王政一听茅蕉作画,很是惊奇,说:“爱卿到我秦国,也有些日子了,你的癖好,我全知道,倒是不曾听说你还能作画,到底啥时迷上的呢?”
“不瞒大王说,这画画可是我一向的爱好。”
“那就是爱卿对我也保密了?既然你爱作画,这好极了,改日有空,我一定去你府上赏画,也好开开眼界。”
“小臣不敢劳大王的大驾。大王想看,这儿倒有一幅现成的,请大王指教。”茅蕉说着,从袖中取出画来,交给秦王政。
秦王政展画审视,见画面上只画个男婴,别无其他人物,便“咦”了一声,笑着说:“爱卿莫非拿这跟我寻开心吗?”
“小臣岂敢!”茅蕉一本正经地说,“小臣只晓得报效大王,岂敢取笑大王!我其所以只画了个男婴给大王看,是因为这个男婴身上,曾发生了一番曲折离奇的故事,不知大王想听听吗?”
“嗯。”秦王政的好奇心又来了,“这倒值得听听,你说说罢。”
“大王想听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茅蕉认真地说。
“什么条件?”
“我说的时候,大王千万不要打断我的故事,行不行?”
我当是什么条件呢?行!”
“好,那我开始讲了。”茅蕉指着画,开始讲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