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车裂长信侯
那好像天外飘来的一片绿云,点缀在莽莽的关中平原西部。细看时,才见那奇花异卉,绿荫之中,掩映着红墙碧瓦,亭台楼阁。这里,便是秦之古都雍城(今陕西凤翔)。
称其“古”,一点也不过分,远古时代天下分九州:冀、兖、青、徐、荆、豫、雍,这个雍城,即为雍州的州城。
商时,它为商太史周任封地,谓之周国。
西周时,它为周王畿地,属召公奭采邑。
东周时,周平王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市),秦穆公护送有功,封为诸侯,赐岐以西之地,雍城为秦族活动中心。当时,秦襄公在此建立鹿畴,专门祭祀白帝。白帝是一位天帝。
据传,天上有五位天帝,他们好像人间的君主一样,分别保护着自己的管辖区内的生灵万物。五帝为: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汁光纪,秦在中华之西,在白招矩天帝的保护区内,故秦人最信奉白帝。
秦德公元年,秦自平阳(今宝鸡县阳平镇)迁都于此,筑雍城,立郊天之坛。
秦穆公时,在雍又立宝夫人祠。穆公还立下规矩,岁岁在雍郊天致祭,迁都咸阳后仍不破此规。
其实,雍城风景精华之所在,全在城东南的大郑宫。这里建筑宏伟,藤缠葛绕,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更有那幽幽曲径,清清流水,艳艳红花,绿绿垂柳,实是一个世外桃源。怨不得,赵姬太后会看中这个地方前来休心养性呢!
她却哪里是休心养性,实是来寻欢作乐,每每同嫪毐逍遥自在,出双入对,相偕着游山玩水,相伴着饮酒赌博。作威作福,因天高皇帝远,他们再也无所顾忌,两年之中,如鱼得水,如漆似胶,竟一连生了两个儿子。
这儿离咸阳有二百几十里之遥,人迹罕至,朝廷官员,没什么事,也不会轻易涉足,所以消息极为闭塞。加之太后的随行人员,都是平日的一些亲信,太后做事,谁也不会理会,唯有趋之若鹜。岂有不遵的道理?
但是两个儿子一生,宫殿之内,啼哭吵闹,总不是个办法。赵姬太后到底身份不同,她考虑与嫪毐出出进进,别人说不上个什么。因为尽人皆知,嫪毐是个阉人,是她贴身的亲信内侍,但今一有孩子,就很难再瞒过他人耳目,人们必然起疑。不怕一万,单怕万一,要是消息传了出去,不但令她名声不好听,嫪毐也很难保住,而且两个孩子也会有难测之祸,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躲得远远的来到雍城,不就是为了图个安生日子,图个长期恩爱吗?因这种拖累,他们的愿望一旦灰飞烟灭,那就太划不来了。所以,她尽管对这两个孩子非常溺爱,却也不得不想个妥善的办法来安置了。
她想,要保险的话,还是找个保险一点的人家送人的好,往后的事,往后再考虑,先送出去,总比提心吊胆过日子要强得多,但她不知嫪毐怎么想,也总得叫嫪毐知道呀,她不得不跟嫪毐透露自己的心思了。
这一天,她跟嫪毐沿着曲折的回廊,漫步向着池边走去,边走边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嫪毐,嫪毐一下站住了,脸上透出了无限的惊讶,说:“太后不是突发奇想吧?”
赵姬太后长叹一声说:“也不是什么突发奇想。这事我已反复考虑了许久,送出去,不过是为了杜绝后患。”嫪毐说:“这是你我的骨血,岂能轻易送给他人?我们精心抚养他们,我还指望他们的将来呢!”
“你能指望他们的什么将来?”赵姬太后迷茫地说,“他们能与秦王政平起平坐吗?虽然是你我生养,但不过朝野之人罢了。弄好了,凭他们的造化,或许有朝一日能有个出头之日,呆在这儿,只能让人提心吊胆,
一旦被秦王政发觉,生死尚难预料呢!”她不由又想起了成峤,一个堂堂王子,真正的先王骨血,他尚且都保不住,更何况这两个莫名其妙的种呢!只是当着嫪毐的面,不好说穿罢了。
嫪毐不这么想,他咬住牙,就是不吐口答应,弄得她也是无可奈何:“那你总得有个万全之策呀!”
“法子倒不是没有。”嫪毐见太后坚持,沉思了一会说,“既然你怕有不堪的后果,我何尝又不这么想呢?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我想,在这大郑宫中,原本就有几间密室,我们将孩子藏于密室,彻底封锁消息,找人悉心抚养,只要能瞒过别人耳目,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赵姬觉得这主意也可行,反正风声不扩散出去就行,她便对嫪毐说:“那也好,就由着你了。不过,你一定要做得十分缜密,万万不可粗心大意。”
“那当然。”嫪毐说,“太后放心,自家的事,岂能不经心?不过太后既然提起了话头,我倒还有些个非分之想要提请太后考虑。”
赵姬太后见嫪毐说得郑重,不由地说:“你倒说说看,只要我能办得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太后一定能办到。”嫪毐说,“你现在不妨可以运用一下你手中的权力,趁秦王政尚未加冕的时机,找个借口,扩充我的实力,只要我得了势,将来也不愁保护不了你和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前途也就有了保障。”
“嗯。”赵姬太后思忖了一会说,“这主意不错,想到了现在,也想到了将来。我再设法吧!”
当下,嫪毐就在这大郑宫中,找了一间密室,将两个儿子藏起来,由奶妈与几个女仆抚养,她们终日关在密室厮守这两个孩子,平时不能随便出来走动。密室附近,有军上巡逻,谁也不得靠近,其实,这间密室在地底下,就是真有人来,恐怕一时两刻也发现不了。
两个孩子,就这么突然神秘地失踪了。在大郑宫里,知道些底细的人,也都感到奇怪而隐秘,心里不免胡乱地猜测。猜测归猜测,反正此事也不碍着谁什么,谁都懒得将这桩奇奇怪怪的事情向外透露。更何况,此时那两个孩子已经踪影全无,谁又何必去捕风捉影,自找倒霉呢?风声,一时小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大郑宫依旧那么清雅、幽静,仿佛这里除了那么多人之外,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忽一阵子,风声又起了。因为人间毕竟有多嘴多舌的人。他们议论的中心便是嫪毐。
自那两个孩子降临以后,大郑宫上上下下的人都怀疑起了嫪毐。嫪毐在咸阳受过宫刑,这是尽人皆知的,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说他不是阉人。但只有他,从咸阳到雍城,一直和太后形影不离,除他之外,太后与其他男人概不接触,又能有什么机会与其他人结合生出孩子来呢?
那么,孩子是他的么?嫪毐要么不是阉人,那咸阳的宫刑又是怎么回事呢?当然,碍着太后,谁也无法去深究,但是这团疑云,在人们心头,岂是能轻易消失得了的!
第三年的秋天来临了,赵姬太后见事情遮掩得差不多了,心中的石头也就落了地。于是,她顺着嫪毐的想法,开始了积极的行动,为了他们的长久,也为了孩子的将来,她要借自己的手,将嫪毐一手提拔起来。
她的手中操着一张王牌,那就是秦王政的加冕仪式。记得她从咸阳临行时,曾经答应过秦王政,只要她康复,加冕仪式就在雍城举行。她知道秦王政早想加冕,只有加了冕,秦王政才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约束,随心所欲地行使他的权力。
为了加冕,秦王政是不会违拗她的意思的,只要她说的有理就行了。于是,她抽了个更深夜静的晚上,找了几个谋士和笔杆子,精心商议着起草了一份奏折,说自己到雍城养病,前后已经三年,三年之中,多亏了嫪毐的精心服侍,病情逐渐好转,目前已经康复,是嫪毐挽救了她的生命,嫪毐立下了大功,为了报答嫪毐,她恳请秦王政能加封,以示嘉奖。
加冕的仪式,她已经想好了,搁到明年开春之后,即可在雍城举行。这段日子,她可以在清雅幽静的大郑宫里,静养一段日子,到那时候,母子就可以相见了。
秦王政收到了母后的奏折,心里当然十分高兴。说起来,他对母后的病体是十分关心的,他知道母后生他养他,从小到大都关心着他,而今又念念不忘他的加冕仪式。
母后是爱着他的,上次成峤的事,他是万不得已,逆了母后之意,而今嫪毐立了大功,就是有功于母后,也是有功于他,明春即可由母后主持加冕仪式了,对嫪毐自然应该嘉奖。所以,接了母后的奏折,他丝毫没有犹豫,随即降旨,加封嫪毐为长信侯,把整个山阳的大片土地封给了。
这几年,嫪毐不仅占尽了太后的便宜,使得太后对他言听计从,而且如今又得着了个封侯之赏,终于平步青云,自然欣喜若狂。市井小人,一朝得志,那个狂劲,自与他人不同。他想起了自己在吕不韦门下当下人的日子,他挺羡慕吕不韦的威势与气派,他也照着吕不韦的行径跟了上来,一开始便大兴养士风。
这倒不是他完全附弄风雅,为了培植自己的党翼,他必须这么做。他到处张贴布告,招徕天下食客,很快,千余宾客,千余奴仆,被他收罗为门下,他收下的人,自然也没啥本事。他不像吕不韦,只注重招收能著书立说有独到见解的骚人墨客,他不过是为培植自己的党翼,所以三教九流,广为收罗。
他不在乎对他是否有用,凡能听他指挥的地痞流氓,惯盗无赖,淫棍赌徒,他都收留。这些人来了之后,听他指使,受他调拨,陪着他飞鹰走狗,游猎戏耍,吃喝嫖赌,寻花问柳,无所不为。
与此同时,他还广散钱财,到处收买人心,拉拢文武大臣,贿赂当朝权贵,一时之间,他从一个根本不起眼的小人,一跃而成了炙手可热的显贵人物,这使得朝内朝外人,一时不知该巴结他还是巴结吕不韦好。
嫪毐的得势,秦王政顺水推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他知道,好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会有看法,但他置若罔闻。他不仅不予遏止,反而时有封赏,助长嫪毐的发迹,干脆又将河西太原郡,加封给嫪毐作了封国。
嫪毐他也无须畏惧,此人可以玩弄于肱掌之中,他可以叫嫪毐升天,也可以叫嫪毐入地,用嫪毐权势的扩大,来与吕不韦抗衡,无疑可以打击吕不韦的嚣张气焰,煞煞吕不韦的威风。但有一层他恰恰想不到的,那就是嫪毐与吕不韦的交情。
当然,在秦王政的怂恿下,嫪毐的名声与权势,超越于吕不韦之上了。
时间过得真快,第二年的春天很快来临了。秦王政着手准备雍城之行了。他此番西行,除了例行的每年一度的致祭外,主要的当然是为了久候的加冕仪式。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咸阳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颗彗星,划过长空,光亮无比。秦国臣民,都传为奇谈。
第二天,秦王政设朝,与群臣正式商议赴雍都致祭及加冕事宜。许多大臣,都说太史已经占卜过了,彗星出现,国内必有刀兵之灾,所以纷纷劝阻秦王政放弃赴雍城的打算。
秦王政听后,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当今诸国,就数我秦国最强,我拥兵百万,谁敢以卵击石?且国内安居乐业,万众一心,人人都在为统一大业效力,又有谁会兴风作浪呢?彗星出现就断定必有刀兵之灾,不过是无稽之谈。
如真有邪气出现,我赴雍祭祀,以禳无妄之灾,未尝不是件好事。何况,母后之命,岂敢有违?加冕之事,不可不行,我去雍城主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加谏阻,不日我即准备动身了。”
大臣们见再劝无益,也都只好作罢。
还是吕不韦想得周到,他说:“既然如此,大王临行恐怕也要作个安排。”他当然有他的目的,秦王外出,大权自当归我,也好显显我的威风,扫扫自得势以来的霉气。但秦王政并非没有主意。
秦王政说:“还是丞相考虑得周到,这件事,我早就想过了。我不在咸阳期间,一切事都托仲父与王翦将军了。国事政事,全由仲父决策;调兵遣将,均由王翦将军负责。有你二人守国,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吕不韦、王翦二人领命。当时,秦王政注意观察王翦的神态,他自始至终,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秦王政单独召见王翦,对他说:“我欲赴雍城,群臣皆有非议,你缘何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呢?以将军之见,到底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王翦沉思了一阵,说:“有句俗话是这么说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王赴雍祭祀,以禳无妄之灾,未尝不是件好事。更何况,举行加冕仪式乃是件大事,亦不宜再拖。问题是,得做好充分的准备呢!”
秦王政紧紧追问:“将军所指,是指内还是指外?”
“指内。”王翦说,“当今七国,唯秦最强,诸国唯求自保,无一斗胆相犯。可是,如果秦国内部出了问题,那就不好收拾了。”说到这里,话嗄然而止。
秦王政笑曰:“将军所指,莫非是文信候吕不韦?”
王翦答道:“正是。”
秦王政说:“今晚请将军来,正为此事。我今欲西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怕吕不韦生事。他挂相封侯,权倾内外,一旦生事,难以收拾。
为此,我又封嫪毐为长信侯,以削弱吕不韦之势,只不知能否达到预期的目的。当然,这样的做法,其实也是很消极的,最直接最关键的还是兵权。这样,你恐怕就知道自己肩负的重任了。”
王翦跪拜答道:“大王之信任重托,为臣无日无时不敢推辞,听凭大王安排就是了。”
秦王政赶紧双手扶起王翦,说:“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从君臣关系的角度讲,我是君,你是臣。可从征战治国的角度讲,我则是你的学生,你却是我的老师呢!”
王翦忙说:“为臣不敢,臣才疏学浅,焉敢对大王以师自居,真是羞杀为臣了。”
“好了好了,我们都不用客套了,还是先赶快安排正事吧!”秦王政说,“我走之后,国事政事,由吕不韦负责,调兵遣将,由你负责。
万一吕不韦有什么不轨,你可以以兵制之。”然后,他交给王翦秘诏一道,上书:“王翦者,寡人之师也!寡人赴雍,托王翦代掌军权国事,见王翦如见寡人面,百官皆应尊之。如有非常之事,王翦有特殊处理之权力。”
王翦说:“谨遵大王旨意。”他略略沉思了一下,又说:“不过,大王此番西行,亦有万千风险,当格外谨慎小心才是呢!”
秦王政说:“我最担心的,便是文信侯吕不韦了,将军在咸阳制约住了吕不韦,我也就完全放心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王翦说:“除了虎还要防狼,防了一侯,还有一侯。长信侯嫪毐,实是一个比文信侯更为危险的人物,望大王对他小心才是。”
秦王政不以为然地说:“长信侯乃一粗鲁之夫,目不识丁,武不过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翦说:“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嫪毐者,小人也。小人一旦得势,与常人更是不同。而且,嫪毐广招门客,只为培植党翼,拉拢权贵,收买人心,其心不可测也,大王不可不防。”
秦王政仍是笑曰:“怕只怕,将军考虑得太多了!”
王翦仍十分固执地说:“不管怎么,有备方能无患。大王赴雍,务请带兵而行。”
秦王政答应了。
阅兵式上,秦王政仗剑而立,威风凛凛,检阅着旌旗蔽日,刀枪林立的队伍。那王翦持枪率队,一身盔甲鲜明,他在马上向秦王致意,秦王政发出一阵会心的微笑。
阅兵式结束后,数百随员和桓龁将军率领的三万兵马,簇拥着秦王政起驾。
秦王政车驾,缓缓西行。两日后,才到达岐山。大队人马还欲开进,秦王政却挥手止住了队伍。桓龁忙上前询问何事?秦王政说:“寡人赴雍,是为看望母后。大队军马若去,只怕惊扰了她。我看,你们就先驻扎在这里,我和随员们去就行了。”
桓龁面有难色,说:“临行,王翦将军一再交待,叫我们务必紧随大王,谨记守卫保护之责,可大王的安排,是否有点欠妥呢?”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秦王政说,“我是去见母后,又不是入龙潭,下虎穴,不必过分小心。况且,岐山离雍城,仅仅数十里之遥,没事便罢,有事召之即来,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桓龁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又调整了一下秦王政的侍卫人员,让机警过人的偏将熊飞带领侍卫队长。他又向熊飞交代了一番,这才挥手相别。
到了雍城,秦王政先去大郑宫看望母后,回来后,与随员一起在祈年宫住下。
数天后,祭祀大典已经完毕,赵姬太后即在德公庙内,为秦王政举行加冕仪式。在庄严肃穆的鼓乐声中,赵姬太后纤纤玉手捧着一顶金闪闪的王冠,郑重地戴到了秦王政的头上,又给他佩上了象征大秦最高权威的王剑。
众随员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赵姬太后语重心长地对秦王政说:“我儿今已年满二十六岁,母亲今在先王之庙为你加冕,从今往后,你应继承发扬先王业绩,扬国威,创江山,建功勋,平天下!”
秦王政在德公像前庄严宣誓:他将为扫平六国驰骋疆场,为一统天下甘洒碧血。他感谢母后深恩大德,为母后的健康深深地祝福。赵姬太后眉飞色舞,当下赐恩,命雍城官兵将士、宫骑卫卒、内侍宫女及秦王随员舒心畅怀,放开吃喝,大庆五天。刚刚说罢,她又恐雍地无甚好酒,便问秦王政:“王儿此番西来,难道就不曾带京都好酒?”
秦王政听得哈哈大笑:“母后,你这却是说外行话了,处身雍城酒乡,缘何还从别处索酒?”
太后不解地问:“小小雍城,妄称什么酒乡?”
秦王政说:“母后有所不知,这雍城不仅是酒乡,还是个大酒乡呢!黄帝时,这里便有人酿酒,不过那时不叫酒,而叫醪醴。这种醪醴,便是黄酒。黄帝的臣子名医岐伯曾言,‘醪醴是用五谷酿成的汤液,它出自五谷而不同饭食,形为汤液但比汤液醇香。
它饮则增食,饮则解毒,尤其能解马肉之毒。’昔先祖穆公被晋惠公率军围于龙门山下,几近束手被擒。穆公正仰天长叹,突有一队‘野人’杀入重围,战场立即发生变化。‘野人’三百余众,个个蓬首袒肩,脚穿草鞋,步行如飞,作战十分勇敢。
只一阵大杀大砍,晋军便死伤无数,开始溃败。那一边,晋惠公因被‘野人’冲乱了阵角,正欲退军,不幸被秦大将公孙枝所擒。这一仗,秦军反败为胜,全赖‘野人’之力。战后,穆公令大摆宴席,款待‘野人’。
席间,穆公问众‘野人’,‘我们素不相识,你们为什么要拼死相救我及众人呢?’一‘野人’曰,‘君不记昔年善马乎?吾等皆食马肉之人也。’原来,穆公曾出猎于梁山,夜失良马几匹,他派人前去寻找。寻马者一直寻到岐山之下,见有‘野人’三百余,正群聚而食马肉。
所食正是秦军所失之马。他们不敢惊动‘野人’,悄悄回去密告穆公说,如果遣兵围之。可将盗马‘野人’一网打尽。穆公思量了一阵,轻声叹道,‘马既然都死了,又何必因此而杀人?如若这样,百姓都说我重牲畜而贱人命,这不可取。他不但不让军士去围杀‘野人’,反令将军中几十瓮雍酒送给‘野人’让他们畅饮,以防只食肉不饮酒而伤身。
‘野人’们受宠若惊,全都感恩戴德,表示以后一定要予以报答,今日之举,正是为了报答昔日‘盗马不罪,更虑伤身,反赐以美酒’之恩。穆公听罢。深以为奇。他又问‘野人’有无愿入秦为仕者,他们竟无一人愿往,并不图报,这样看来,古都雍城,乃是名副其实的大酒乡呢!”
听得秦王政一番说辞,太后大喜,忙让尽上雍城佳酿。她又在大郑宫中,与秦王政连日设筵,与百官同乐。一时之间,大郑宫内外,炊烟四起,酒肉飘香,欢声笑语,直荡云天。
几天以来,嫪毐活跃于秦王政的随行官员之间,赌博饮酒,猜拳行令,喝得昏天黑地,兴犹不足,到了第四天,酒席筵上,他又与中大夫颜洩两人对赌开了,骰子在两人手里滴溜溜乱转,一局又一局,越赌越有劲,开始还好,两人有输有赢,你搂钱我也搂钱,我罚酒你也罚酒,你醉了七八分,我也醉了七八分,几乎是平局。
可是两人都到了醉意朦胧之时,嫪毐的手气越来越不佳,不断失利,不断被罚,越赌越输,越输越想赌。他开始耍赖了,一把将输了的钱搂过来,说前几局不算数,要重新来。颜洩不愿意了,不准嫪毐反悔。他说:“你深得大王信赖,太后宠爱,而今封了长信侯,一步登天,飞黄腾达,实力雄厚,腰缠万贯,还在乎这点小钱,却要无端反悔,真是一个小人!”
自到雍城,除了太后,就是他嫪毐了,谁敢对他不尊?谁敢冲撞他?而今颜洩出言不逊,他自然不依,拍案大叫:“我叫你复局,你到底是复还是不复?”
颜洩也不示弱,扬声道:“赌博场上无父子,你要悔局,我当然不能从命!”
嫪毐一听,借着酒劲,“嚯”地跳起来。上去一把抓住颜洩衣领,跟着就“啪啪啪”地扇了颜洩几个耳光。
颜洩也伸出手来,一下就摘了嫪毐的官帽,骂道:“你这匹夫,不要欺人太甚!”嫪毐官帽被摘,瞪大了血红的眼珠子,喷着酒气大叫:“反了你小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睁大狗眼瞧瞧你大爷是谁?我是当今大王的假父,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与我抗衡,小心你的狗头!”
颜洩一听这话,酒倒被吓醒了几分,心里真有些害怕了,嫪毐如果真对他下手的话,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吓得赶紧掉头就走。
不料刚走到走廊上,正好与从太后处饮酒出来的秦王政碰个正着。颜洩正慌不择路,一见大王,正好遇上了救星,登时双膝着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不止,声泪俱下地对秦王政说:“请大王杀了我吧!请大王杀了我吧!”
大庆之日,突然发生中大夫请死之事,秦王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亦不免吓了一跳。但他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才使颜洩有如此失常的举动。
但此处是过路口,人多眼杂,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怎能问得清楚?看来事情刻不容缓,他立即示意左右随从,将颜洩带到祈年宫去。
自己则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颜洩见自己的非常举动已引起大王注意,早已心神领会,紧紧跟着秦王政,直奔祈年宫而来。
进得宫中,秦王政坐定,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颜洩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中大夫要磕头请死呢?快快说来我听。”
颜洩此时已冷静了许多,说:“敬请大王明察,我言语如果涉及丞相,不知当说不当说?”
秦王政见颜洩有顾虑,鼓励说:“你尽管说,我听就是了。”
颜洩又试探着问:“如果再涉及太后呢?”
秦王政不耐烦地说;“叫你说,你就说,吞吞吐吐,是何道理!不管涉及谁,不管是天大的事情,有我做主,你怕什么?”
颜洩这才放下心来,说:“小臣要跟大王说的,正是吕不韦、太后与嫪毐三人串通后办的好事!嫪毐本是咸阳街上出了名的淫棍,有一次犯了奸淫罪,本当判刑,结果被吕不韦救了,以后吕不韦又叫他在门下当舍人。
吕不韦本与太后一直私通,后大王一天天长大,便故意将嫪毐治罪,处了宫刑。但处宫刑是假,做样子遮人耳目才是真,那嫪毐根本未阉,他还是个精精壮壮的男子汉,是个胆大包天的淫棍。之后,他顺利地进了太后深宫,当了内侍。这嫪毐进宫,日夜与太后淫荡,已有了些年头了。”
秦王政的头顶上,不啻炸响了晴天霹雳。深宫之内,母后身上,竟发生如此令人发指的秽事,但他依然稳住了神,冷冷地问:“此话当真?”
颜洩说:“小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大王如若不信,现今太后与嫪毐已生下两个儿子,就在太后的大郑宫密室掩藏,大王可派人去搜查,若搜不出,小臣甘领死罪。他们还想将孩子抚养成人后,篡大王的王位呢!”
秦王政听了,如雄狮震怒,咆哮起来。他当即叫来亲随将熊飞,取出兵符一道,让熊飞火速传令桓龁进兵雍城。熊飞领命,扬鞭策马,如飞而去。
熊飞一走,秦王政告诫左右人说:“今天的事,关系重大,谁敢泄密,定斩不饶!”又转身对颜洩说:“中大夫暂且就在祈年宫歇息吧!事成之后,再行封赏。”
秦王政吩咐是这般吩咐了,但却有两名内侍混迹在秦王政左右,这两人便是内史李肆、佐弋严竭,他俩平时得了太后与嫪毐的许多好处,早与嫪毐结成死党。
此时,大王虽有严令,他俩仍想去密告太后和嫪毐,只是难于脱身。稍等片刻,因秦王政忙于安排应变之事,出了祈年宫,他俩就偷偷溜了出去,直奔嫪毐府通风报信去了。
因连日饮酒作乐,刚才又喝得酩酊大醉,此时正卧榻酣睡。这两人进去的时候,只听得鼾声如雷,嫪毐死睡不醒,于是不得不你推我搡,大呼小叫起来,折腾了半天,嫪毐才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眼,咕哝说:“你们是谁?干麻乱叫乱嚷,打扰我的美梦!”
李肆被弄得哭笑不得,大声说:“你倒睡得香,别睡得脑袋掉了还不知啥时掉的。要知道,大祸临头啦!”
嫪毐还没醒转,他打了个哈欠说:“有个屁祸呀!”
严竭也急了,说:“颜洩老贼,方才已把你与太后的事跟大王说了,大王气坏了,现已发了兵符,调兵遣将。眼看桓龁大军就要开来,你还不赶紧准备,大军一到,你就死定啦!”
一听“死”字,嫪毐马上给吓醒了。这时,他一下想起了与颜洩赌博时说下的话,知道果真大事不好,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草草穿上衣服,对李肆、佐弋严竭说:“你们等着,我马上到大郑宫见太后去!”
说罢,踏着月色直奔大郑宫而去。叩开宫门,直奔太后寝室。此时,太后已经睡下,睡梦中听得嫪毐声音,以为是嫪毐前来伴寝,她粉头探出被窝,隔窗子丢出几句含娇带嗔的话来:“唉呀死鬼,我儿现在雍城,你难道就不知道避一避吗?深更半夜的,却又跑来了,才几夜嘛,你就打熬不住了?真没出息!”
“啊呀太后,你快快开门,不得了啦!”嫪毐紧敲着开门,急得嗓子都变了调。
“来啦来啦,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说着,太后披了衣裳,随手去开了门,又迅速缩进了热被窝,娇滴滴地说:“你现在要钻被窝,我可是不让的。先暖一暖,暖暖手,洗洗身子,我才会让你钻被窝的。”
放着以往,嫪毐此时还不知道该怎么个轻浮法,这阵却全然顾不及了。他“呼”地冲进了门,心急火燎地拉着太后说:“哎呀,都啥时候了,你还在骚情。你快穿衣裳吧,可了不得了,我们的事情败露了,而今秦王政已经派人到岐山调桓龁去了!”
赵姬太后猝不及防,她做梦也没想到,前几天她还在冠冕堂皇地为秦王政加冕,这么快,事情就烂包了。她差点晕了过去。嫪毐赶紧扶住她,帮她匆匆穿好衣服,说:“太后也不必过分惊慌。现在还有时间,快想办法要紧。”
赵姬太后忍不住流下眼泪,说:“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呢?现在火烧眉毛,还有什么办法?”嫪毐说:“你不是太后么!我们只要抢得时间争得主动,在桓龁大军到来之前,聚集所有宫骑卫卒,门客舍人,立即进攻祈年宫,只要擒住或杀了秦王政,就能化险为夷了。
到那时,我当大王,你当王后,两个儿子当太子,江山就是我们的了。要不,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赵姬太后摇摇头说:“秦王政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能忍心杀了他呢?”
嫪毐急了,说:“你认他,他未必就认你,你不记得长安君成峤是怎么死的吗?”一旦桓龁兵到,头一个死的是我,第二个死的便是你,我们两个儿子也性命难保,所有宾客舍人都逃不脱。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不是秦王政死,便是我们亡。你若再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等到秦王政将刀架到你脖子上的时候,那就晚了。”
生死莫测,前途茫茫,太后一时失了主意,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那就依你的去办吧!可是那些人能调得动吗?”
“怎么不能?”嫪毐说,“你赶紧将你的玉玺交给我,我拿了玉玺,先写个御书,就说祈年宫有人要行刺大王,大王命令宫骑卫卒前来救驾,再把玉玺盖上,不就行了?那些门客舍人全听我的,我一呼百应,指他们向东他们绝不会向西,叫他们围攻祈年宫是不成问题的。”
太后此时,当然是顾命要紧,难得考虑许多,她赶紧从描金柜中取出玉玺,交给嫪毐,说:“现在我把一切全托给你了,你就从速行动吧!”
嫪毐赶回府中,一面让李肆、严竭通知门客舍人迅速准备待命,另一方面叫人仿照秦王政的笔迹,起草了御书一份,盖上大印,马上下诏,说有人在祈年宫行刺大王,命令宫骑卫卒迅速赶去救驾。
天明时分,人马已经聚齐,嫪毐仗剑在手,李肆在左,严竭在右,率了众人,杀气腾腾,直扑祈年宫而来。
祈年宫门中,一队卫士挡住了去路,嫪毐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剑就砍,他手起剑落,一名卫士已身首异处,其余的人,一拥而上,乱杀乱砍,他们人多势众,只一阵,就将那队卫士全部杀光。随后,又分成几路,向祈年宫杀去。
此时,早有人飞报秦王政,秦王政一听大惊,刚想突围出去,不料一队宫骑卫卒腿快,已经逼近了他。秦王政慌忙之间,急急向后退去,他见后园有一假山,便急匆匆登了上去,站在假山之巅,观看四围情势,随从军卒将秦王政层层保护了起来。
嫪毐率领宾客舍人,随后赶到。众人见秦王政立于假山之巅,怒目圆睁,威风凛凛,身边卫士,手持利刃长矛,严阵以待,谁敢上前一步?一时间,连嫪毐亦无法鼓噪。
秦王政面对众人,大喝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们却要来谋害我?”
随来的宫骑卫士,一见这个架势,搞不清是怎么回事,齐齐都愣住了。只有一名大胆的宫骑说:“长信侯拿了大王的亲笔御书,盖着太后玉玺,四处传信,说祈年宫有人行刺大王,让我们前来护驾,我们才匆匆赶来了。”
秦王政说:“我自到雍城以来,从未下过什么御书,哪来的御书?你们都懂得宫廷的规矩,你们说,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杀!”宫骑卫卒们齐声回答。
“好!”秦王政大声说,“长信侯所说的贼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像他这种企图刺杀君王,谋权篡位,卑鄙行骗的贼子,你们不擒不杀,更待何时?大家听着,而今嫪毐反叛,有生擒住他的,赏钱一百万,有斩献上首级的,赏五十万,谁能抓住一个逆党的,进爵一级。”
秦王政此言一出,具有无限的号召力,宫骑卫卒随即反戈,与那些宾客舍人大战起来,宫廷官员,也纷纷参战,雍城百姓,听得嫪毐造反,亦纷纷操起刀枪棍棒,赶来救援秦王政。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动地惊天。
嫪毐的门下舍人,平日虽发誓效忠嫪毐,却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死的死,逃的逃,七零八落。嫪毐见兵只剩数百,不能取胜,就率领残部,杀向东城门,恰遇桓龁大军赶到,三万铁骑,横扫这些乌合之众,如探囊取物,砍瓜切菜似的,但见嫪毐手下人头纷纷落地。
余下嫪毐与李肆、严竭等二十余人,统统被生擒活捉,当即拷问。嫪毐此时死到临头,平时的嚣张气焰早已被打了下去,只是耷拉着脑袋,如实将前后经过招认、画押。
秦王政亲率人直扑大郑宫,按颜洩所言,果然在两个密室中搜出那两个私生子来。人赃俱获,秦王政怒吼道:“似此逆种,留之何用,来人,给我速速掼杀!”
一武士遵命,先举起一个小儿,用力往地下掼去,那小儿惨叫一声,便被掼成肉饼。他再举起一个小儿,又用力往地下掼去,又听得一声惨叫,这小儿亦被掼成肉饼。秦王政仍不解恨,再上得前去,用剑乱刺两个肉饼小儿,刺得似蜂窝一般,这才住了手。
赵姬太后早知道嫪毐已被生擒,两个小儿怕也已无法幸免,刚才搜查时的刀剑相撞声及此后的两声惨叫,她已知孩子遭到惨杀,只感到惊心动魄,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等她悠悠醒来时,四周已是一片可怕的寂寞,她的心一阵阵的绞痛,头皮一阵阵发麻,脊背一阵阵发凉,浑身一阵阵寒颤,欲哭已经无泪,一时痴痴呆呆,不知身在何处,眼前只有血淋淋的人头晃动,耳中但闻一声声惨烈的呼叫,阴风惨惨,冷气袭人,直疑到了鬼魂世界。
秦王政早已怒气冲冲地走了。母后的行径引起了他极大的反感与愤慨,他不能饶恕她的罪孽,前几天,他还在祝福母后,聆听她的教诲,而今,他与母后反目成仇了。他拂袖而去,回到祈年宫,盛怒不息。
狱吏呈上了嫪毐的供词,他看了,供词中,嫪毐承认借受腐刑入宫是吕不韦出的主意,承认与太后私通多年,生了两个儿子,承认假借太后玉玺,图谋造反。似此大逆不道之人,留之何用?他当即下令,将嫪毐押出东城门外,车裂处死,并诛灭九族。
李肆、严竭等二十余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其他客人,凡参与了叛乱的,统统诛杀;没有参与叛乱的,统统发配四川充军。
他又宣布:“赵姬太后身为国母,不以国家为重,反而串通嫪毐,用玉玺助嫪毐谋逆造反,助纣为虐,废去国母称号及待遇,减除俸禄。
迁居棫阳宫,派三百军士日夜看守,凡有进出的人,一律严加盘问。”这棫阳宫本是咸阳郊县离宫中最小最破烂的宫,赵姬太后虽没有身首异处,但也不光失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权力,而且失去了自由,她成了一名真正的囚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