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解冻,百卉萌发。
正月过半,天气迅速暖和起来。
新皇帝即位的诏书也如同春日暖阳一样,迅速传诸四海,天下百姓无不翘首以盼,希望能迎来一位圣明天子。如今的大汉,可经不起折腾了。
当然,这一切都和身居乡野的刘家关系不大。
留下刘喜看管门户,安排好春耕以及采石烧砖事宜后,刘家众人就陪魏氏归宁去了。
比阳在复阳正北方,直线距离极近,但由于大复山阻挡,一行人只能沿着刘延口中的“夏道”先西向绕道平氏,再一路北上。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我儿需知,夏道并非虞夏之道,而是周初汉阳诸姬从中原南下江汉所走之道。”
夏道蜿蜒崎岖,马车避震效果又差,刘昭被颠的头昏脑涨还要听便宜老爹炫耀学术,无奈道:“父亲博学多识,昭不及也。不过,父亲可知我家南边的随县周初是何人封国?”
刘延沉思片刻,仍是一脸茫然:“为父不知。”
他只知道随国是个姬姓方国,《左传》中还有“汉东之国,随为大”的记载,只是具体所封何人就名不见经传了。
刘昭拉开帷幕,头伸到车外深吸了几口气,回头只见后车上的刘莹也伸着脑袋往外张望。刘鲜紧紧拉着她的腰带,生怕妹妹跌了出去。
刘莹见到哥哥,指着远处的山头,叽叽喳喳的说这个像猴,那个像鸡。
车外骑马的刘武见状问道:“郎君可想骑马。”
刘昭颇为意动,马车狭小,里还挤着三个,他已经有点喘不过来气了。
“你这憨货,天寒地冻骑什么马?况且地面湿滑,摔着小郎君怎么办。”还不等刘昭答话,魏氏已经出言训斥,顺手把儿子拉回车内。
刘昭无奈的摇了摇头,回身对刘延道:“父亲不知何人封于随,我却知道,乃是南宫适。”
南宫适是周初名将贤臣,武王伐纣后命其拆掉鹿台以赈济贫弱,身历文王、武王、成王三世,因功裂土受封于随。
“哦,竟是此人吗,我儿何以知之?”
刘昭翻了个白眼,腹诽道,难道要我说我看过考古纪录片吗?
“你这役夫,没见昭儿都喘不过吗,还在这聒噪不休,惹人厌烦,还不滚出去骑马。”
刘延被妻子赶走后,车内顿时一松,刘昭长长伸了个懒腰,趴在魏氏腿上昏昏睡去。
出了大复山,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一望无际的盆地上,无数身着布衣短褐的农人正在整治田地,预备耕植。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
地头一群童子乘着间歇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不知疲倦般唱着歌谣,见到刘家的车队经过,纷纷驻足观望。
刘勇骑着高头大马,很是神气的左右驰骋,只可惜骑术不佳,一个踉跄差点跌落马下,引得孩童哄堂大笑。
刘勇恼羞成怒,驱马就要过去教训这群不知所谓的童子。
刘昭赶紧勒令止住:“你自己骑术不佳,如何怨得旁人,本少爷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过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们是宛县邓家人。”
……
又走了两日,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比阳。
比阳魏氏因冶铁起家,如今虽然走上了多元发展的道路,开始贩运粮食马匹,但主业并未落下,在淮河沿岸拥有数座铁矿山,矿奴万余人。就连刘家都因此受益,魏氏经常回娘家打秋风自不必细说,刘家现有的铁矿还是她的陪嫁呢。
巍峨大门前,一排站着七八个身材高壮的健仆,刘武弃马上前通报了姓名,门房早就得了吩咐,连忙跪地参拜,又大开中门,迎了一行人进去。
刘延在仆僮的带领下,去拜见他丈人、妻兄不提。
魏氏则带着三个儿女,换乘驴车往后院而去,一路上堪是高阁重堂,连闼洞房,赤墀青锁,峻宇雕墙。刘家跟它比起来,简直如贫民窟一般。
当然,若是细究起来,必然是违制了,但如今礼崩乐坏,若非遇到一个读死书的强项令,谁还会计较这些。
直走了半刻钟,母子四人才在一处富丽堂皇的三重高楼前停了下来。
不像人口凋敝的刘家,魏氏是个大族,刘昭光舅父就有四人,他们的妻妾子女更是众多,一群人乌泱泱在堂外廊下候着,为首一人满头银发,慈眉善目,正焦急的眺望着,她就是刘昭的外祖母阴氏。
阴氏出自新野,就是“娶妻当娶阴丽华”的那个阴,可惜只是是旁支,和主家早就血脉疏远了,要不然刘昭也可以厚颜无耻的称自己是皇亲国戚了。
魏氏见到母亲,哪里还顾得什么礼仪,疾走几步,扑到母亲怀里痛哭。阴氏抚着女儿的后辈,也是泣不成声。
魏氏是诸位兄妹中年纪最小的,自幼集万般宠爱于一身,遂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倒是苦了刘延。
诸女眷少不得随之陪上几滴眼泪,倒是大舅母邓氏虽然也在揩拭眼角,却趁人不备微微撇了撇嘴角。
刘昭暗自纳罕,没听说她二人姑嫂不睦啊?难道自家此行的目的被她知道了?莫不是刘家出了魏家的细作?不过想想也是,刘家如今的仆从很多都是当年随魏氏陪嫁而来,保不齐就有和老主人家暗通曲款的。
魏氏此番归宁,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向娘家借人借钱借粮借马。
刘昭既然有先见之明,练兵备战当然越早越好,等其它英雄豪杰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的招募士卒时,他手里已经有了一直训练有素的可战之兵,岂不是更占先机?
如今南边群蛮降叛不定,几乎年年作乱,刘昭可以找个机会,某个一官半职南下平叛,一来让手下力量见见血气,二来他自己攒点军功,不用等到黄巾乍起时从基层大头兵做起。
而练兵备战,行军打仗向来都是极费钱粮之事,在有正式编制之前,朝廷当然不会给他发粮饷,若是粮草军械单靠刘家之力,非破产不可。
魏氏对此事俨然比刘昭更上心,临行前拍着胸脯保证此行绝不空返。至于能不能还得起,或者何时归还,大可等她当了太后再作计较也不迟,届时封她几个兄弟为万户侯就是了。
眼下,众人好不容易劝住哭作一团的母女二人,刘昭跟着长姊带着幼妹给诸长辈见礼。
行礼毕,一个头扎总角,身着襦裙的小女孩躲在小舅妈身后探头探脑,见刘昭对她挤眉弄眼,急忙缩了回去,却又忍不住张望。
外祖母见此,揽过孙女和外孙,大笑道:“将阿娇与我儿为妇可好?”
刘昭对小表妹扮了个鬼脸,玩了个烂梗:“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藏之。”
众人无不捧腹大笑,小表妹不明所以,见到刘昭扮鬼脸难得没哭鼻子,反而跟着一起嘿嘿傻笑。
“如此可就说定喽。”阴氏抚着二人的头顶,满眼慈爱。
“孩子开玩笑呢,哪里就当得了真。”邓氏将刘昭拉到自己身边,轻笑道:“听说昭儿去年底大病了一场,昏迷了三日,如今可是大好了?”
刘昭松开邓氏的手,做了个霸王硬上弓的动作:“谢谢舅妈关心,昭儿早就好了,身体壮着呢。”
“昭儿莫名昏睡三日,莫不是招惹了什么邪祟?”小舅妈在魏家诸妇中最年轻貌美,也不知是田地不好,还是种子不好,成婚多年竟无半点子息,向来对聪明俊朗的刘昭疼爱有加:“我听闻妇人的亵裤最能辟邪,要不舅妈送你几条挂在床头。”
“这叫什么话!”邓氏鄙夷的瞥了眼妯娌,小户女子果然空有颜色,也就四弟那没出息的对她视若珍宝:“我们魏家可比不得你们王家,此等粗鄙之语也能当众说出口么?”
魏家第四子与刘延当初同为太学生,正因为如此,两家才得以结识。
刘昭见小舅妈悻悻而退,只是她那偏方着实不堪,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化解尴尬的话语,只能童言无忌道:“多谢小舅妈关心,昭儿也正有此意。”
“好啦,如今大好了就好,可不能再调皮了,你才多大就敢杀山贼,这下吓到了吧。”阴氏放开魏娇,让她和姐妹们一起带着刘家姊妹去花园中玩耍,又拉过刘昭,点着倚在身旁的魏氏,嗔怪道:
“阿瑶也是,一把年纪了,看不好孩子就算了,嘴还是那么馋,冰天雪地吃什么鱼,可怜我儿大冬天去卧冰求鲤。”
魏氏嗔了儿子一眼,只能低头认错。
刘昭暗暗对母亲挤眉弄眼,回上一个抱歉的眼神,心中却暗喜不已,这事已经传到比阳了吗?
真是好事传千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