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宫,德阳殿。
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神色惊恐。
无他,皆是因为天子病情骤然恶化,眼看着不忍言之事就要发生了。
御榻之上,一生好色,后宫采女半万之数的刘志哪怕到了弥留之际,头仍然枕在他最宠爱的妃子田圣美腿之上,喃喃自语:
“当年,朕年仅十五,毒妇梁妠招朕入洛,欲以妹妻朕,朕当时高兴极了,以为能交好当朝太后。”
榻旁,侯览捧着一碗参汤泣不成声:“陛下,别说了,喝了这碗参汤吧。”
刘志瞥了眼乌黑的汤药,只觉胃里一阵翻腾:“速速拿走,朕喝了大半年,闻到这味就几欲作呕,若是不喝,只怕还能多喝一时半刻。”
侯览无奈,只能将参汤交给身后的小黄门,挥手示意其速速退下。
刘志阖目歇息良久,积攒了些力气:“谁知刚到城北夏门亭,就惊闻先帝驾崩的噩耗,朕当时就察觉,此行只怕不止迎娶梁氏恶妇那么简单。”
“那必是迎立陛下为天子了?”田圣抚摸着刘志的头发,温婉答话。这并非什么机密,天下人尽皆知,她当然也知道。
刘志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梁贼跋扈之名在外,朕当日竟不敢直视之,双股颤抖如筛糠,梁贼见此情形面露欣然,当即传旨让朕入宫为帝。朕答曰,孤本河北末支小宗,安能入洛为君?梁贼只说太后与中枢已然定策,根本不给朕推让的机会,当即就令甲士将朕请上盖车往南宫而来。”
田圣怅然道:“确是为难陛下了。”
“彼时梁氏势大,朕唯恐重蹈先帝覆辙,不得不一忍再忍,国事悉以托之,然梁贼奸暴不止,罪衅日滋,朕恐遭其加害,便与五候歃血为盟,内外协同,以图枭夷桀逆,说来可笑,不过漏刻之间,专固国朝,威震海内十余载的梁大将军竟畏罪自杀。”
想起得意之作,刘志惨白的脸上泛起几缕潮红,竟然挣扎着起了身,四顾而望,颇有几分自雄的味道:“是时方知天子之贵也!”
田圣唯恐他是回光返照,强忍心头惧意:“陛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梁冀国贼,内外侧目,朕不过顺势而为,些许微末之功,说来惭愧,如何能与庄王相提并论?”刘志寻思片刻,转头笑道:“田贵人不知,梁贼跋扈至此,却是个惧内之人。”
“皇后驾到!”
随着声声通传传入殿内,刘志只觉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力霎时泄尽,颓倒在田圣腿上。
窦后进殿见此一幕,心怀不忿,面上却恭谨见了礼:“陛下身体无恙乎?”
田圣坐怀天子无法起身,只能躬身致意。
窦后微微眯眼,面露寒光,回身从宫人手中招来参汤,欺身上前,笑道:“妾身平日常劝陛下多加节制,陛下总是不听,方有今日之祸。来,陛下,该吃药了。”
刘志并不理会,转头埋入宠妃怀里。
窦后当即大怒,戟指田圣:“陛下若有不测,尔罪该万死。”
刘志无奈,只能任由田圣扶起,忍着双重厌恶,勉强吞了几口。
窦后嘴角勾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轻笑,放下参汤,侧身斜坐榻上,状若为难道:“陛下倾宫虽积,然皇身靡续,非是妾身僭越,只是身托中宫,恬为天下之母,有些话不得不问,还请陛下恕罪。”
刘志听着妻子的阴阳怪气,讥道:“你我夫妻,本就相敬如宾,感情深厚,何须如此,梓潼但讲无妨。”
窦后扫了眼田圣,心中愈发不忿,冷言道:“不知千秋之后,当立何人为帝?”
刘志闭着眼睛:“皇后自与窦校尉商议便是,何须问朕?”
田圣夹在这夫妻之间,也是无奈,只能轻声劝道:“陛下,如今不是置气之时。”
刘志辛苦耕耘二十余载,终无一子,到头只能为他人做嫁衣。念及此处,大汉天子唏嘘一叹:“国赖长君,渤海王悝年岁已长,素怀大志,那就立他吧。”
窦妙听闻此言,当即不乐意了,自刘志病重,她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临朝称制,若是年长的小叔称帝,哪还有她什么事:“廮陶王素无德行,延熹八年更是意图谋反,此等为臣不忠,为弟不恭之人,如何能继承大统?解渎亭侯宏素有贤明,外朝皆欲立之。”
“朕还未死呢,你们就想着另立新帝!”刘志转身怒视窦后:“这大汉究竟是谁的大汉!”
“此时此刻,自然是陛下的大汉。”窦后不恼不惧,欠身耳语:“但恐怕过不了多久,却是妾身的大汉了!”
窦妙面上含笑,心中已然恨意滔天,眼前之人嗜色如命,当年若非外朝反对,只怕就要立这田氏妖妇为后了。哪怕被逼无奈立她为后,也是御见甚稀,更何况身在天家,如今哪还有半点夫妻情分可言,只怕巴不得皇帝早死,她好临朝称制。
“你……”刘志乍然起身,戟指颤颤巍巍的点子自己的皇后,怒火攻心之下,当即就吐了口乌血,只觉眼前一黑,地崩山摧般倒在宠妃胯间。
定睛一看,大汉天子已然气绝。
顷刻间,殿内跪作一团,哭声震天。
窦妙心中畅快至极,依礼干嚎几声便起身咬牙道:“田氏妖妇,素行媚惑,以致王者不寿,将其关入暴室,不予衣食,幽闭至死!”
田圣也知窦妙积怒已久,如今没了依仗,万不能保全,便擦干刘志嘴角血渍,起身对着其大礼参拜,又肃整衣冠,朝窦妙恭谨一礼,也无需他人拖拽,昂然而去。
窦妙到底没等到情敌跪地求饶的惨样,大仇得报的快感都弱了几分,愤恨道:“苏康,把其余八个妖妇也皆尽关入暴室,也无需幽闭至死,直接鸩杀。”
掖庭令苏康与身侧的中常侍管霸对视一眼,出列躬身道:“皇后容禀,今天子新弃天下,内外惊疑,当务之急是召集群臣,另立新君,已安人心。”
窦妙冷笑道:“今陛下驾崩,天下事在我,尔等敢不从命?”
管霸跪地伏首:“皇后所言甚是,但值此非常之时,当速招窦校尉入宫,商议大行皇帝丧期以及迎立新君事宜,至于旁事,今天下事皆在皇后,些许宫人生死,不过在一念之间罢了。”
窦妙终究知道轻重缓急,当即下令:“封城门校尉武为大将军,令其速速入宫。”
……
桓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桃邑的时候,已经是永康二年的正月初二了,当时刘昭正看着几个里中孩童放爆竹,放完一颗才再给一颗,绝不能让他们私藏了去。
听到这个消息,刘昭只是微微一叹,永康终究未能永康,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黄巾之乱的大致年份,也就不在乎桓帝是生是死了。
当然,就像孝庄不可能自称我孝庄一样,在朝廷还未确定谥号之前,还不能称之为桓帝,眼下应该称之为大行皇帝。
天命有终,往而不返,故曰大行。
上古黄帝时期,丧期无数,人臣人子需要内心终身服丧,谓之心丧。
周礼,丧期三年,实际是二十七个月。
汉以日易月,守孝二十七天。
武帝之后,儒学盛行,而儒家向来极力主张恢复周礼,王莽在平帝驾崩后,就曾令天下六百石已上,皆服丧三年。
除去王莽这个心怀叵测的周礼狂热分子不提,长期以来,究竟守不守孝,守孝多久,朝廷一致处于纠结之中,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无需甚至严令禁止官员弃官丁忧的。
不是汉家不重孝道,而是如今这时代知识高度垄断,很多官员都是有亲戚关系,一人发迹,后代子孙几人乃至几十人同朝为官,再加上门生故吏,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若是哪年流年不利,多死了几个宿老,他们的后代子孙、门生故吏都跑回去守孝,朝堂岂不是为之一空?而且一走就是三年,事务谁来处理?
因此,夺情似乎是皆大欢喜的事。
当然了,春秋大义,论心不论行,你非要丁忧,谁还能治罪不成?朝廷虽然不提倡守孝三年,若是真能弃官避事,坟前结庐,还是颇得士林称颂的。
早在前汉时期,文帝就专门下诏,天下吏民在接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后,吊丧三日即可释服,更不能擅自恶意哭丧。
如此,桓帝驾崩对刘昭的影响还没那颗哑火的炮竹来的大。
刘昭销毁那颗炮竹后,施施然回了家,笑问魏氏:“母亲,你想不想吃鱼?”
魏氏莫名其妙:“昭儿忘记了么,鱼腥且多刺,母亲最不喜欢吃鱼了。”
刘昭看了眼屋檐下的冰棱,笑道:“不,母亲你一定想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