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奚母疵 女弟姹
后世人总是有一个误区:丰、沛,指的是丰县和沛县——毫无关联,仅仅只是紧挨着的两个县。
但实际上,‘丰沛’二字,却从来都不曾在任何情况下分离。
——沛,指的是秦泗水郡郡治:沛县;
而丰,则是沛县下属的一部分:丰邑。
用后世人更容易理解的话来说,丰邑,其实就可以理解为‘沛市的丰区’。
至于中阳里,大概就是‘丰区的中阳街’。
奚涓的家,就在中阳里尾部,一片明显较旁处更显残破的矮屋群之间。
有多残破?
——院子的围墙,完全就是由一层层草泥堆砌、晾干而成,且最多不过齐腰高;
就算比起那有人进出,都要稍低下头的门框,也都还矮了好大一截。
围墙矮,自然就意味着院子内的一切,都不属于‘隐私’的范畴。
对于院内的人而言,自院墙外走过的人,自也是一目了然···
“涓?”
刚走到街拐角,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院墙内便传来一声稍显狐疑的轻唤;
待奚涓循声望去,只见那妇人瞬间便红了眼眶!
不等奚涓反应过来,那妇人已是快步迎出门外,泪流满面的握住奚涓的手臂。
“我儿~”
“我儿···”
“可算是···”
一句话都没完整的说出口,抬头仰望独子奚涓的疵,就已是涕泗横流。
妇人名疵,正是奚涓这一世的生母。
至于姓什么,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这个时代,妇人出嫁,是要随夫姓的。
寻常百姓虽不比名门望族讲究,搞不出什么‘戚秦氏’之类的称呼,但对奚涓的母亲,街坊邻里大多数时候也都会唤一声:奚家那位。
就这么过个几十年,自己原本姓什么,自也就记不清了。
“阿母。”
“——诶~”
奚涓温声一呼,疵便忙不迭应了一声,似仍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贪婪的目光在奚涓面庞之上注视许久,终反应过来奚涓刚从牢房出来,疵这才慌乱的将手收回,在奚涓身上一阵上下打量。
“我儿可受了刑?”
“可用了食?”
“可苦了我儿···”
眨眼的功夫,疵的眼眶便再次湿润,泪水随时都似要夺眶而出。
见母亲如此模样,奚涓心下也一阵不忍。
温笑着摇摇头,再道出几句‘没受刑’‘没挨饿’‘没吃苦’之类的话;
将母亲的情绪稍安抚下去,奚涓才伸出右手,盖在了母亲紧握住自己左臂的手背之上。
“倒是阿母,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便似消瘦了些?”
“家中,可还有米粮吃食?”
“怎不见阿姹?”
奚涓好似机关枪般接连数问,只惹得疵不由得一愣;
待反应过来,便颇有些苦涩的侧过头去,透过院墙,朝东厨远远看了一眼。
“唉···”
“先回,回去说。”
“我的儿啊···”
·
扶着母亲走进院内,奚涓才总算是在院子的东南角,看到正蹲在地上择菜的妹妹奚姹。
暗下稍松了一口,正要去看看米缸,顺便跟妹妹打一身招呼,才刚迈出去一步,便被母亲一把拉住了胳膊。
“先回屋。”
意味深长的一声‘先回屋’,只惹得奚涓身形一滞,又满是疑惑地回过身;
疵却丝毫不顾奚涓面上疑惑之色,自手臂拉着奚涓进了屋,才自顾自走上前,在泥榻边沿坐下身来。
“涓;”
“跟阿母说实话。”
“我儿,到底是怎么和那懒汉刘季扯上干系的?”
“还有那日,丰沛抢水,我儿又去作甚?”
“去便去了,又何必那般卖命?”
这回,轮到疵变身机关枪,对奚涓‘突突突’连发出数问了。
好在母亲这接连数问,面前也算没有出乎奚涓的预料。
低头稍一沉吟,便在母亲身旁坐下身,轻轻拉起母亲的手。
“儿为何同刘季扯上干联,阿母不必多问。”
“阿母只要记住:若儿将来有个不测,那懒汉刘季,就是阿母和姹的依靠。”
“——儿跟着刘季去抢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儿,是在为阿母和姹盘算···”
即便是对母亲,奚涓也并没有打算说实话。
能怎么说?
说始皇嬴政还有两年就驾崩,大秦三年之后灭亡,那泗水亭长刘季,就是将来的汉天子?
“涓的意思···”
“劳役···”
···
“我明白了。”
“明白了···”
对于奚涓的说辞,疵并没有怀疑。
这不单是因为奚涓的这套说辞,逻辑上确实滴水不漏,也同样是因为过去这些年,奚涓所做的一切,都几乎是为这个家——为母亲疵、妹妹姹而为。
——奚涓七岁丧父,家中的田亩,也都折做了亡父的丧葬之物。
当年秋后,拜师铁匠铺失败的奚涓退而求其次,做了丰邑唯一一个铁匠铺的力仆。
所谓力仆,顾名思义,自便是‘很有力气的仆人’。
而奚涓靠出卖气力养活家人、扛起这个残破家庭的顶梁柱,是从七岁开始的···
“我儿纯孝、敦厚,是我有福气;”
“但再如何,那刘季,也有四十好几的年纪。”
“姹出身再低微,也才十几岁啊···”
“更何况那刘季,早就有了家室不说,外面还有好几个不清不楚的···”
只片刻之间,疵面上便涌上满满的凄苦之色,就好似对刘季万般不满,却又对此毫无办法。
见母亲如此反应,再回想起方才,母亲不让自己去找妹妹说话,奚涓纵是再愚笨,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那刘季,对姹失了礼数?”
疵只摇摇头:“那倒不曾。”
“可这几日,那刘季又是米粮、又是菜蔬;”
“有一日,还亲自送来了两垛干柴?”
“——按理来说,咱家落了难,街坊邻里出手相助,咱得怀恩。”
“但那刘季历来风评就不大好···”
从母亲口中,确定刘季没有对妹妹动心思,奚涓心下只稍松一口气。
——抱刘季大腿,确实是奚涓这一世最重要的决定。
但这并不意味着奚涓,愿意牺牲自己的亲人,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更准确的说:奚涓之所以要抱刘季大腿,有相当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母亲和妹妹···
“既如此,阿母便莫再担忧了。”
“刘季近些时日的作为,都是因为那日,儿跟他去抢水,打了他的仇人雍齿。”
“刘季是为了感谢,才做出这些事的。”
“就连儿从县牢脱身,都是他刘季走的门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