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想嫁刘季···
对母亲解释好一会儿,又半真半假说了刘季不少好话,奚涓总算是让母亲暂且相信:刘季近些时日的殷勤,并非是想要霍霍才刚十三、四的奚姹。
哄好了母亲,奚涓也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坐在泥榻边沿,目光漫无目的的环顾起自己身处的泥屋。
——长宽各两丈,高不过丈的泥屋,以木条加茅草封顶。
以丰沛的湿润天气,隔三差五漏个雨,对这件泥屋而言实在再寻常不过。
四面墙壁,只有东墙开了门洞;
至于窗户,则是由西南墙角和屋顶的接连处,那碗口大小的风口所取代。
地面远离门洞的一半,被齐膝高的泥榻所占据。
除了这占据半个屋子的泥榻,以及泥榻内侧角落堆起的被褥,整个屋子之内,便再不见任何物什。
家徒四壁,说的就是这间屋子、说的就是奚涓这一家。
看着这样一件无时不刻透露出‘寒酸’二字的泥屋,奚涓只悠悠发出一声长叹,旋即站起身,走到了门外。
将头左转些,是位于院子西南角的旱厕;
右转些,则是位于东南角的露天‘厨房’。
这,就是奚涓这一家子的窝。
只一间泥屋,以及泥屋外的小院,便是奚涓一家的唯一不动产。
奚涓不是没想过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个家的艰苦处境。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去隔壁县都要到县衙报备、申请,卖个鸡蛋都要去专门的市集,行商甚至需要放弃农籍、转入商籍,被整个社会差别对待、集中居住的时代,穿越者能做的,真的很少。
最主要的是:几乎是从有能力‘做些什么’的年纪开始,奚涓的每一天、每一时辰,都被用于这一家三口的生计;
除了喂饱这三张嘴,奚涓,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做些什么’了···
“阿姹。”
看到妹妹还蹲在地上择菜,奚涓自然走上前去;
一声轻呼,却只换来奚姹微若蚊鸣的一声‘嗯’,奚涓也只好紧挨着奚姹蹲下身。
“我···”
“我不想嫁···”
都不等奚涓开口,奚姹便泪眼婆娑的转过头,强忍眼眶中的泪水,直勾勾凝望向奚涓目光深处。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把我卖了吧。”
“卖入高门,好歹不用再愁温饱,也能给阿母、兄长留下些钱粮。”
“但刘季,我真的不想嫁···”
说出最后这‘不想嫁’三个字,奚姹终是再也按捺不住泪水,双手手臂平撑于膝上,将脸埋进膝间,‘呜呜呜’哀泣起来。
见妹妹如此架势,奚涓是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中一阵揪痛。
——奚姹嘴上说的‘嫁’,其实是修饰过后的说法。
刘季已经成了亲、娶了妻,若再对奚姹动了心思,那就只能是纳妾;
更或是直接像那开酒肆的曹氏一样,变成无名无分的‘外室’,即便是生了儿子,也不过是个‘庶子’,乃至是长舌妇口中的野种。
而奚姹一个十三、四的姑娘,都能说出‘宁愿被卖给有钱人家做婢女,都不愿意做刘季的女人’这样的话来,刘季往日在丰邑的风评,也就可见一斑了···
“阿姹放心。”
“就算有一天,家里真的一粒麦都没有了,兄也只会割下自己的肉,给阿母和阿姹做肉羹吃。”
“——父亲在的时候曾说过:我奚氏虽然不是什么大姓,但也绝不靠卖儿卖女过活。”
“兄再不是东西,也总不敢悖逆父亲的教诲?”
对于奚涓这个兄长,奚姹很信任。
奚涓话音刚落,奚姹便破涕为笑,对奚涓乖巧一点头。
再大咧咧耸起一侧的肩膀,将脸上的泪水大致一抹,便继续低头择起了菜。
让妹妹也安下心,奚涓心下再松了一口气。
蹲在妹妹身边,歪着脑袋,将身子稍前倾些,看到妹妹那花猫般的面庞,只一阵哭笑不得。
“阿姹啊···”
苦笑着伸出手,将妹妹的脸轻轻掰向自己,用大拇指仔细擦去妹妹面上的污痕。
奚涓一边擦着,奚姹一边也总算是问候起了奚涓——这如兄如父的挚亲。
“街坊们都说,兄长在牢里受了刑。”
“——嘘,小声些。”
“——别让母亲知道。”
温笑着道出一语,奚涓右手继续为妹妹抹泪痕,左手则将衣襟稍扯开些,给奚姹看了看脖颈附近的部分鞭痕。
只刹那间,少女便紧咬住嘴唇,若非奚涓正为自己擦着脸,恐怕还要用手捂住嘴。
“兄长···”
“——好啦~”
“——这不是没事吗?”
带着哭腔的一声‘兄长’,只引得奚涓又是一阵揪心,却也仍不忘强装出一副‘啥事儿没有’的淡定模样,反安慰起再次湿了眼眶的妹妹。
过了好一会儿,奚涓才总算擦干净了妹妹的脸,索性原地一坐,侧头呵笑着看向妹妹。
被奚涓这么看着,奚姹也片刻便羞红了脸,浅笑着低下头去,和奚涓有一句、没一句交谈起来。
“昨日,那刘季似是送来了疮膏?”
“——不急;”
“——等日昏,母亲睡去再说。”
···
“说是那日抢水,兄长三两下,就打折了雍齿三根肋骨?”
“——嗨,没同人打过,一时没收住力道。”
“往后可如何是好?”
“那雍齿,可是豪强子弟啊?!”
“据说出门的时候,身边都得跟着十几个家仆···”
“——无妨~”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简短的交谈过后,奚姹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见妹妹无碍,奚涓也不再多言,怜爱的掐了掐妹妹的鼻尖,便用手一把撑起身;
一边敷衍的拍打着后股的泥尘,一边不忘交代道:“我去铁匠铺一趟,夕食就不用给我留了。”
“侍奉阿母吃下餐食,便带着刘季送来的疮膏,去铁匠铺寻我。”
对兄长的交代,奚姹只乖顺的点下头。
目送着兄长开门离去,正要折身继续蹲下择菜,又闻院墙外,响起兄长那故作淡然,却又明显有些担忧的话语声。
“那、那什么;”
“往后刘季再来,阿姹还是到隔壁坐坐吧。”
“不是我信不过刘季。”
“毕竟是妇道人家,莫传将出去,再坏了阿姹的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