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携行远游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后世人所理解的那样:父母尚还健在,就绝对不能远游;
而是说:父母健在时,儿女尽量不要出远门,如果实在不得已要出远门,也得向父母准确表明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多久才能回来。
对于奚涓远游,奚母疵自是忧心万分,却也并没有强加阻拦。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从七岁开始扛起家里的担子,扛了这么多年;
虽然没说的太明白,但奚涓的意图,疵也大致能猜透。
“一路上万分小心,办完了事,就赶紧回来···”
带着母亲这句嘱托,奚涓便在母亲和妹妹不舍得目光注视下出了门。
至于铁匠铺那边,也确实如刘季所言:丰沛地界,还真就没几个刘季说不上话的地方。
再有,便是如今的奚涓,也已今时不同于往日···
“哟,这不奚家大郎嘛?”
···
“奚大哥!”
···
从自己家走到刘季家,也就是百八十步的距离,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乡邻,却几乎都对奚涓行以注目礼,甚至是主动打起了招呼。
到如今,奚涓也总算反应过来:对于自己无故旷工,张铁匠为何会一反常态,非但没有训斥,反而还无缘无故给自己钱、粮了。
——乡党。
在这个时代,乡党,几乎是底层百姓最看重的人际关系,且没有之一!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乡党二字,甚至要来的比血亲都还更重!
而过去的奚涓,虽然总是只顾着自己、只顾着自己家的事,但前段时间的抢水事件,无疑也算是为奚涓,赢得了相当不菲的名望。
至少在那之后,丰邑的人心里都能有个数:俺们丰邑有个啥事儿,这奚家大郎,也是个能靠得住的乡党。
非但靠得住,而且也着实有些本领···
“奚涓兄弟!”
又是那熟悉的爽朗声线,只惹得奚涓不由自主的翘起嘴角,脸上挂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刘大哥。”
站在刘季家的院门之外,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向院内,奚涓一眼便看到那冷艳的妇人。
妇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应该也就是二十大几的年纪,顶对也就算是奚涓的姐姐辈;
在妇人裙摆之后,则藏着一个怯生生的女童,和刘季一般无二的高鼻梁,却也有着和妇人一样冷艳的五官。
“那,便当是日后的鲁元公主了吧?”
“至于那妇人,便是吕···”
“——行啦行啦,我这便走啦!”
“——家里有什么事,就去找阿父或者二哥便是。”
“——樊哙、卢绾那几个,也都帮得上忙。”
“——啊,走了,别送了。”
奚涓正思虑之际,刘季已是大咧咧向妻小道过别,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门。
嘿笑着拍拍奚涓的肩头,便率先朝着远处走去。
这里,才是刘季的家;
那妇人,才是刘季的妻。
但对这个家,刘季的感情,显然不比先前那处酒肆——那第二个家深到哪里去···
·
“方才那位,便是嫂夫人了吧?”
“瞧着也不像是个坏脾气?”
并排行走在直道旁,一边观览者道路两边的风景,奚涓一边不忘以闲聊的语调,探听起刘季的状况。
“嗯,是我发妻。”
“县城吕家的大女。”
“前些年,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对于奚涓感兴趣的点,或者说是自己的家庭状况,刘季似乎并不愿有过多提及;
准确的说,是自己的‘小家’,刘季不愿过多提及。
“我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两个兄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大哥前些年害了病,留下孤儿寡母,靠着大哥留下的田亩过活;”
“二哥帮着老父打理田亩,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四弟前些年外出游学,去年焚书,这才回了家。”
感受到刘季明显是想要转移话题,奚涓自也顺坡下驴;
顺着刘季的话头,又问了点刘季父母的状况,便也说起了自己家中的事。
“我家的事,刘大哥应该都知道的。”
“——当年王翦攻楚,项燕率兵抵御,我父也被项燕征了丁。”
“项燕兵败身亡,大军几可谓全军覆没,我父自也了无音讯,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当时我年纪还小,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和阿姹拉扯大,最后又积劳成疾染了病;”
“到我稍年长些,就去张铁匠那里做了力仆,好替母亲分担些。”
“到如今,母亲总算是病愈下榻,我也算能独自扛起家里的担子了。”
“阿姹也到了年纪,给置办些嫁妆,便要寻个好人家嫁出去···”
对于自家的状况,奚涓可谓是知无不言。
——都是乡里乡亲,压根儿没必要瞒着,也没什么能瞒得住的事。
听闻奚涓这番话,刘季也果然露出一副早有所知的淡然神情,稍有些感怀的点点头。
“是啊~”
“奚涓兄弟,可比我苦太多了。”
“——早些年长兄在,我凭着有兄长撑腰,也曾外出游离、游学;”
“如今,虽然兄长没了,也还有二兄、老父在,不至于缺衣少食。”
说着,刘季便嘿笑着低下头,轻轻晃了晃腰间那枚核桃大小的铜印;
“虽算不上官身,倒也吃着秦禄。”
“街坊邻里虽大都看我不起,却也不敢轻我、欺我。”
“娶亲是晚了些,如今也算是儿女双全,此生无憾···”
满怀惆怅的说着,刘季不由又是一阵嘿笑摇头,一副洒脱,却又有些感怀的模样。
二人继续往前走着,已是走出去二里地,奚涓也终是问起二人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刘大哥先前说,这次去咸阳,是为了送文档——去年焚书的文档?”
只此一问,便惹得刘季瞳孔微微一缩,猛地侧过身,就在二人周围一阵打量!
确定奚涓的话没被旁人听去,刘季才心有余悸的将目光收回,面上严峻之色却丝毫不减。
“这些话,奚涓兄弟还是少提。”
“这大秦的官差,那可是如狼似虎,一句话说不对,说不定就是乡邻连坐;”
“那可正愁找不到把柄,将奚涓兄弟这样的大好儿郎,都送去代、赵之地修长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