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会···也是骊山吧?
不知是不是奚涓的错觉;
在昨夜,和奚涓聊过焚书的事之后,刘季和奚涓之间的关系,似乎便亲密了不少。
如果说以前——在那次抢水的事之前,二人只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那在抢水那件事之后,刘季对奚涓,也仅仅只是多出了些敬佩和感谢。
可即便是这样,刘季和奚涓二人之间的关系,也还是停留在那一声声客套的‘奚涓兄弟’‘刘大哥’的程度。
而在昨夜,聊过平日里绝不敢轻易提及的焚书之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便随着刘季的一句话,朝着‘把兄弟’的方向狂奔而去···
“算年纪,我比奚涓兄弟,得大上个二十多岁;”
“若是奚老大哥在,怕也得和我平辈论交。”
“我倒是不在意这个,奚涓兄弟喊我一声刘大哥,我心里也欢喜得紧。”
“可我这一口一个奚涓兄弟···”
“虽说咱们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这也多少有些不像话啊?”
行走在宽阔的直道边沿,听刘季意有所指的道出此语,奚涓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意识到刘季的真实意图,其实是想问‘除了奚涓兄弟,我还能怎么称呼你’时,奚涓只不由咧起嘴角,露出一个抑制不住的欢喜笑容。
“在家里,我母唤我的名。”
“刘大哥虽然不在意长幼之类,但也终归是和我父一个辈分的人,是我的长辈。”
“又都是乡里乡亲的,就和我母一样,直呼我的名便是。”
含笑道出此语,不等刘季给出反应,奚涓的注意力,便被身旁直道上的一幕所吸引。
“跟上跟上!”
陡然响起的一声呼喊,也惹得刘季循声望去。
便见直道之上,两前、两后四名身穿常服的官差,正押送着长长一条囚犯队伍,沿直道向前走去。
对于走在直道边的刘季、奚涓二人,那几名官差也只是瞥眼看了看,便自顾自继续向前走去。
明明是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的一队囚徒,却在三五息之间从刘季、奚涓二人身边走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超过了二人。
而在看到这对囚徒的第一时间,刘季、奚涓二人的面容,便不约而同的拉了下去···
“囚徒不够用了,应该就又要征力役了吧?”
语调颇有些凝重的道出一语,奚涓便无奈的摇摇头,佯装镇定的将头别了过去;
便见刘季也悠悠发出一声长叹,目光仍注视着那逐渐远去的刑徒队伍,只满是惆怅的摇摇头。
“唉~”
“一座骊山始皇帝陵,都不知道埋进去了多少副尸骨、还要多少副才够。”
“还有北方的长城、岭南的移民,关中的直道、渭北的河渠。”
“——据说就连西南,比蜀地都还要靠西的西南夷,都要派人去修五尺道?”
“唉···”
“啥时候是个头啊···”
如是说着,刘季不由又是一阵摇头唏嘘,却也将明显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即便刘季没明说,奚涓也能大概猜出来,刘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二十年前,这片神州大地之上,尚还存在着七个国家:秦、赵、韩、魏、燕、楚、齐
这七个国家,便被后世人称之为:战国七雄。
大约二十年前,始皇嬴政铲除了嫪毐、吕不韦两大阻碍势力,随即便正式开启了吞并其余六国的步伐。
秦始皇帝十七年(前230),灭韩;
十八年(前229),灭赵;
二十二年(前225),灭魏;
二十四年(前223),灭楚;
二十五年(前222),灭燕;
二十六年(前221),灭齐。
从始皇帝十七年到二十六年,短短九年的时间,曾七分天下的战国七雄,便只剩下大统一之后的大秦。
在最开始,人们还在憧憬;
崇敬大秦的统一,将结束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乱,为天下带来久违的和平,与安宁。
但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证明天下人的憧憬、憧憬的一切,都不过是天方夜谭···
“记得儿时,父亲还同我说过:楚国,只有屈、景、昭这三个姓,可以算是‘人’;”
“除了这三个姓和芈、熊二氏王族,其他的楚人,都不过是随取随用的兵卒、力役。”
“但再如何,曾经的楚人,应该也没有如今的‘秦民’过的苦吧?”
对于奚涓的‘胆大妄言’,刘季的第一反应是阻止;
但在仔细回味过奚涓的话语之后,刘季已经伸出,本打算拍打奚涓的手,便也悬在了半空之中。
——奚涓说的没错;
奚涓年纪小,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或者说是没有在那个时代,以成年人的身份生存过。
但芈熊王族统治之下的楚国,刘季是亲眼见过,甚至是亲身经历过的。
虽然在芈熊王族,以及屈、景、昭三户豪族看来,楚国的百姓都只是‘财物’,但他们至少还知道爱惜自己的财物;
而如今的大秦,却愈发让刘季不明白: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乱得以平息,对天下人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更大的灾难了···
“起码混了个官身,总不至于也被征了丁···”
思虑着,刘季便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象征着‘百石’的铜印,一时也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将飞散的思绪拉回,轻轻碰了碰那枚铜印,便洒然一笑。
“走吧。”
“早去早回;”
“等回了沛,我应该也要带着青壮、刑徒,再跑一趟咸阳。”
刘季故作洒然的一语,却让奚涓的心猛地一提!
颇有些惊恐的看向刘季,却见刘季满是玩味的一笑,又哈笑拍了拍奚涓的肩头。
“看把你吓的~”
“放心。”
“有我刘季在,他萧吏掾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丁征到你的头上。”
有了刘季这句话,奚涓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夸张的长呼出一口浊气;
正要和刘季客套几句‘那就谢过刘大哥’‘大恩不言谢’之类,奚涓的身形便猛地一滞!
一缕尘封的记忆,似闪电般从奚涓脑海中划过;
望向刘季的目光,也莫名带上了些许凝重。
“刘大哥,真的要往咸阳押送壮丁?”
“具体押去哪里?”
“不会···也是骊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