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彼可取而代也!
沛县所在的泗水郡,大致位于曾经的魏-楚两国交界处。
要想从丰沛前往咸阳,便需要一路向西,并从函谷进入关中。
一路上,奚涓和刘季二人都沿着直道边沿行走,晚间则留宿于每隔几十里,便必定会有一处的驿站。
——刘季外出公干,自然是符、传皆备,二人前往咸阳的一路上,可谓畅通无阻。
唯独到了函谷关,二人接受了相当严格的审查和搜身,甚至还被留了大半天,才终得以通行。
从丰沛到咸阳的这一路,奚涓也算是大开眼界;
对于大秦这个刚建立不久,就已经呈现出混乱征兆的政权,也算是有了更加具体的认知。
这一路,刘季和奚涓走了大约二十来天;
就在这二十多天里,便有不下五十队青壮劳役,以及至少两百队、每队百八十人的刑徒队伍,从二人身边的直道走过。
刘季说,这些人都是要被押往关中,前去修建骊山始皇帝陵的。
至于北方的长城,则鲜少从遥远南方的荆楚征丁,而是由更靠近北方的燕、代、赵等地输送劳动力。
从刘季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奚涓的心神,也随之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奚涓不是担心自己会被征劳,被送去修骊山秦始皇陵;
而是根据奚涓的记忆,刘季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便发生在一次押送刑徒、青壮前往关中,前去修建骊山始皇帝陵的路上···
“究竟,是不是这次呢?”
“如果是,那我又该···”
心中生出如此疑虑,奚涓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惹得刘季都感到有些奇怪。
直到从丰沛出发的第十八天,即将抵达咸阳城的二人,意外遭遇的一队车马。
而在这队车马从城门内涌出,并扬起那一面面黑龙旗时,几乎整个世界,都只见跪着的人,而不见立起的身影。
始皇出巡。
威压海内···
·
“警!!!”
“警!!!”
“警!!!!!!”
明明粗狂、嘶哑,却又莫名刺耳的一阵称警声,几乎响彻于整座咸阳城上空。
一队队鬼面黑骑疾驰而来,将直道上的一切都‘清理’至道路两侧。
待道路被肃清,所有人都跪倒在直道两侧五步开外,那面象征着始皇陛下的巨大旌旗,才终于缓缓出现在天边。
咔!咔!咔!
禁卒规律的踏步声,夹杂着甲具不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似一柄柄巨大的重锤,一下下猛砸在人们心头。
甚至就连大地,都被这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震的微微发颤。
刘季、奚涓二人,不约而同的将头稍抬起了些。
——不是不怕死,而是二人都想要目睹眼前,这寻常人一生都难得一遇的场面。
“大丈夫当如是也!”
情难自抑的一声沉吼,只引得周边众人下意识一缩脖子,就连奚涓,都忍不住将惊骇欲绝的目光撒向身旁的刘季。
这,可是始皇出巡!
就连奚涓这个铁匠铺的力仆、从未曾遇到始皇圣驾的下里巴人都知道:于圣驾行驶途中仰头直视,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更何况刘季非但抬头看了,甚至还···
“刘大哥!”
慌乱至极的一声轻呼,终将刘季的目光从直道之上、从那辆缓缓驶过的车驾上收回。
准确的说,是次序驶过的好几辆车驾。
——为了让刺客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始皇帝出行,每每都是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驾一起出行,始皇帝则坐在其中一辆车上。
而此刻,奚涓只期盼着直道两侧,那每相隔几步便有一人的秦骑,并没有听到刘季方才的豪壮之言···
“始皇出行,尔等缘何不跪?!”
千钧一发之际,直道另一侧,响起禁卒粗狂的咆哮声;
随着这一声咆哮,长达数里的队伍也应声而止,约莫百步范围内的禁卒也都摆出战斗姿态,满是戒备的朝那声咆哮发出的位置涌去。
“呼~”
“总算逃过一劫···”
见道路对侧出现状况,奚涓只暗下长松了一口气;
略有些幽怨的侧头望向刘季,却见刘季满不在乎的笑着摇摇头。
于此同时,道路对侧,一位发须杂白的中年人,正满是焦急地握住身旁青年的手臂,明显是想要拉青年跪下去。
“羽儿!”
“羽儿!!!”
中年人接连好几声焦急的‘羽儿’,总算是让青年如火焰般炙热的灼目,从那几辆车驾之上收回;
面色阴沉的看了看身旁的中年人,手臂再次被中年人焦急地往下拉了拉,青年才终是不情不愿的跪下身去。
“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
“身着华服,应该是高门子弟吧?”
在直道这一侧,刘季丝毫不顾自己方才,险些被治一个‘大不敬’的罪,便对直道对侧的青年品头论足起来;
而在直道对侧,那不情不愿跪倒在地,又被身旁的中年人摁着脖颈,将额头悬在地面上的少年,则将自己方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彼,可取而代也···”
“——羽儿!!”
便闻那中年人又是焦急万分的一声轻呵,总算是让青年消停了些;
见二人衣着华贵,又已经恭顺的跪了下来,禁卒也就没再为难二人,只将注意力,在这二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场小闹剧,随着青年弯下的膝盖而告一段落;
车队继续沿直道向前驶去,过了不知多久,队伍最末尾的宫人、婢女们,才总算从这段直道小跑而过,眨眼又被卷进车队扬起的土尘之中。
待禁卒黑骑也离去,直道两侧的人们才次序直起身。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拍打自己膝、腿上的泥灰;
这就使的那四道没有弯下腰的身影,在这一刻宛如鹤立鸡群。
直道左侧,是刘季、奚涓二人;
对侧,则是那青年,和青年身旁的中年人。
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双方的目光从碰撞的那一刹,便久久没有分离。
直到那中年人深吸一口气,拉着那青年,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刘大哥,在看什么?”
奚涓喃喃一语,只惹得刘季似受到惊吓般,赶忙将头侧向身旁的奚涓;
待看见奚涓面上,也是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惊愕,刘季的嘴角之上,才缓缓挂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涓,应该也听出来了?”
“——那儿郎,操的可是楚地口音;”
“而且还是故楚贵族的口音。”
“能在这里,在这咸阳附近,身着如此华袍、操持楚地口音的故楚贵族~”
“嘿;”
“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