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深，所有人全都沉沉睡去。

　　他们太累了。

　　疾驰了整整一个黄昏，半个夜晚。骑兵还好，毕竟还有战马。反观步兵，他们所能倚仗的，就只有自己的双腿。

　　沿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歇，让此时的他们，感觉一双腿几乎都快没有了知觉。

　　过度的疲累，让这支曾经以嚣悍著称的军队，甚至在此时的梅山都没有选择扎营。

　　即便是搭建起帐篷，也显得十分简陋。稀稀落落的三两沉溺于林木茂盛的山岗之间，此时竟显得那么的屈指可数。

　　主帅的大帐之中，皇甫嵩睡得很沉。

　　睡梦中，他似乎又见到了曾经那个意气英发、壮年时候的自己。曾几何时自己复兴家族的大梦，此时终于实现完成。

　　“功成名就，我也可以隐退了。”

　　“至少我皇甫义真没有辜负家族的厚望，皇甫家乃至昔日‘凉州三明’的不败神话，终究在我的手中幽而复明。”

　　这一刻，他迎着身边所有经过自己仰慕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卧薪尝胆，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如同他此时内心洋溢起的暖流和炙热，但这份炙热却慢慢变成煎熬，让他汗出如浆。

　　他双眸微簇，感觉身边原本祝福的欢呼，突然变成了厮杀般的呐喊。

　　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张让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董卓，他在对着自己狞笑。

　　玩味般的双眸凝视，然后就是赫然挥舞起了手中寒芒森森的屠刀，只在一瞬间便将所有的美好，尽数撕裂。

　　“啊！！！”

　　他一声惊叫，这一刻也从梦中醒来。

　　与此同时，大帐外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也让皇甫嵩的一颗心彻底跌入深渊。

　　“敌袭，不要慌乱！！！”

　　充耳可闻的声音，正是自己儿子皇甫坚寿的呐喊。

　　皇甫嵩充满震惊的瞪大双眼，下意识的从床榻上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就孤身提起象征了将帅号令的佩剑冲出了军帐。

　　军帐外的山谷，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

　　自家的军士四散奔逃，面对韩马二贼突如其来的夜袭，被打得完全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冲天弥漫的火光中，异族骑兵肆意驰骋。他们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战刀，对自己曾经以骁勇著称的军马展开无情收割屠戮。

　　这一刻，堪比声嘶力竭的喊杀声、哭喊声，早已让曾经山谷中的宁静荡然无存。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大军于此，沿途无不小心谨慎。就算距离首阳山已经很近了，但那可是将近五十里的距离啊。”

　　皇甫嵩瞪大震惊的双眸，这一刻他的心也彻底乱了。

　　就算想破脑袋，此时的他也不明白韩马二人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大军会驻扎于此。

　　调动军马展开夜袭，这可不是个小举动。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紧锣密鼓的周密安排与时间。然而眼下，任他再怎么惶惶不安的想不透其中到底哪一环出现了疏漏，战局的倾倒显然也已经再无可逆。

　　“皇甫嵩在此，众家兄弟，莫走了皇甫义真！！！”

　　伴随着一名穷寇骑兵的呼呵，皇甫嵩深埋在思绪中的心陡然一颤，此时也被硬生生的拉回了现实。

　　骑将手持长枪，一声断喝朝着身在军帐外的皇甫嵩杀来。

　　眼看手中的长矛朝着自己当胸刺下，皇甫嵩手中的佩剑都仿若失去了利刃的锋芒，此时变的苍然无力。

　　然而就在此时，苍利般的一抹寒芒从骑将的侧翼划过。

　　战马一声嘶鸣的瞬间，刚刚还在叫嚣着的贼寇，竟被一杆陡然而至的长枪抢先一步的刺透了当胸的战甲。

　　鲜血如注，此时从他当胸的血窟窿里喷涌而出。

　　漫山遍野的火光映衬之下，自己儿子皇甫坚寿已经朝着仍旧还有些发蒙的皇甫嵩投来急切的目光。

　　“父亲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一声高喝，引来来更多的敌兵。

　　皇甫坚寿丝毫不退，肆意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显然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皇甫嵩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充满愤恨的捶胸顿足。

　　眼看胜券在握的战局，又一次逆转。他来不及多想，只能一跃跨上马背，将手中象征了将帅大权的佩剑高举过了头顶。

　　“众将士，随我杀出山谷！！！”

　　“叔父、堂兄，这边走！！！”

　　不远处，皇甫郦的声音随之传来。听到声音的父子二人，此时也下意识朝着他所在的不远处循声望去。

　　但见火光冲天的山谷一侧，皇甫郦已经满身是血。

　　即便是他手中擎着的佩剑，此时也因为肆意拼杀的挥砍有了些变弯的取向。

　　麾下率领的军马，死伤基本过半。然而这样的折损，却换来了他在韩马二人的两线合围之势下的一条足以逃生般的血路。

　　此时的皇甫嵩不敢耽误，马上呼唤不远处的皇甫坚寿一并逃走。

　　父子二人合兵一处，身边原本带来的两千多人马，也不知何时早被打散。加上带伤如今还能跟上来的，也就不过两百人而已。

　　“冲出去！！！”

　　皇甫坚寿大喝，紧跟着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再看身为子侄的皇甫郦，此时甚至不用吩咐的直接选择了断后。

　　夜袭的贼寇，在冲天的火光下如同潮水，一股接着一股的从前后涌来。

　　他们想要形成有效的合围之势，但每一次都被分列前后的皇甫兄弟二人奋力杀退。然而与之相对的，跟随着他们效死之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减少。

　　眼看到了谷口，生还的希望近在咫尺。

　　就在皇甫家父子侄三人绝望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一丝希望之光的时候。接下来紧随其后的一阵流矢箭雨射下，便将那最后的希望，也都彻底破灭掉了。

　　自家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纷纷中箭，此时倒下一片。

　　就在此时，埋伏在山谷外芦苇丛中的伏兵，刹那蜂拥四起。

　　“皇甫老儿，你大限已至，今番休想逃命！！！”

　　为首一将，一身匈奴异族首领般的打扮。手中的弯刀，更是在月光的阴沉下透出森森寒意。

　　“是马腾！！！”

　　时至此时，看清了为首将领的相貌，皇甫父子侄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看着他们惊悚无助的眼神，此时的马腾志得意满。曾经被皇甫嵩多年支配的恐惧，目下终于让他有了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感。

　　关键的问题是，他很清楚。

　　曾经不管皇甫嵩多少次战胜过自己，终究没有要了自己的性命。然而眼下，他尽管只败了这一次，但在自己的面前却绝对没有任何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放弃抵抗吧，皇甫义真。此番惨败，你已经逃不了了！！！”

　　单单面对谷口处马腾的伏兵，父子侄三人都已无力抗衡。不想就在此时，身在后方之前在山谷里展开夜袭的韩遂，此时也从后面杀了过来。

　　冲天的火光，映衬着二贼志得意满的嘴脸。

　　这一刻，韩遂甚至将手中的长枪高举。以此作为提前示意，有意宣示起了此战属于他们这边堪比的辉煌胜利。

　　“贼老天，你看到了么？这就是我们，是你从一开始就看不上眼的关外异族。”

　　“曾经的皇甫嵩骁勇怎样，眼下还不是让我兄弟二人打得满地找牙、无力回天。由此可见，天数也是可以改变的。”

　　“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时至此时，马腾的脸上也露出阴阴般的笑容。

　　作为关外穷匮潦倒，只是名义上的一方诸侯，他太需要这一场胜利了。

　　再看皇甫嵩，显然已经彻底放弃。

　　他紧咬着牙关，尽管心中不甘。但此时此刻，迫于情势的威压。被他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佩剑，竟也显得那么的苍然无力。

　　“降了吧……”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复辟大梦，彻底破灭了。

　　这样的决定，曾经他从来没有想过。甚至一度认为，为将者临阵投降，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的存在。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曾经那个意气英发的统帅，已经年过六旬。

　　昔日那份傲骨般的气节不再，反而是年过花甲的空怀柔情。让他不能将仅存的效死将士以及自家未来希望的子侄性命，抛之脑后而选择全然不顾。

　　“投降固然可耻，可受辱的却只我一人；拼杀纵能保全名节，但却唯有全军覆灭。”

　　“为我皇甫嵩一人，死的人已经太多了，不值得……”

　　想到这里，皇甫嵩高举的佩剑，终于无力的放了下来。甚至面对曾经被自己几度达到濒临崩溃、怀疑身上的韩马二贼，还投去了好似乞求的目光。

　　“放过我的部下，放过我的子侄。只要你们不伤害他们，我就愿意卸甲投降。”

　　他浑身颤抖，一字一顿。

　　曾经堪比利剑般的双眸，这一刻也已不复昔日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