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美的月光播撒，凛冽的寒风却透着刺骨般的寒。

　　骐骥般的马蹄声响起，有些凌乱的掀起阵阵黄沙的同时，皇甫嵩却一马当先的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他的身后，自己的子侄皇甫郦、皇甫坚寿如影随形。

　　然而此时的二人，全都面色铁青。甚至几度四目相对，原本明媚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难以言喻般的犹疑。

　　“父亲，我们此次出征的目的，不是为了勘察大军营寨的周遭么？可是现在，明显已经有些走得远了。”

　　面对皇甫坚寿的询问，皇甫嵩铁青着脸没有回答。

　　如同他惶惶不安般的内心，还在细细揣摩着出发前自己心中的那一抹意难平。

　　“昔日‘凉州三明’还有属于我皇甫嵩的时代，真的将要落幕了么？”

　　这一刻，他们心自问。

　　然而马上，原本游历般的目光，却又变得坚若磐石。

　　这样的结果，他不愿意相信。因为多年以来辅弼家族恢复高光时刻的幻梦，势必将要形如齑粉之势，彻底化为无尽的世间尘埃。

　　他缓缓轻叹了口气，突然又紧紧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昔日那勾勒出家族再兴的宏伟蓝图，此刻全都历历在目般落在他已经有些老迈却又显得无力的双眸和脸上。

　　“董仲颖，我皇甫义真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或许，你所期待的那个崭新时代，真的比如今这个乱世更加美好。然而，如今的你终究还是破坏世间固有规则的叛国之臣。”

　　“到底你能否真的有未来主宰这个尘世的能力，今番就让我皇甫义真，利用我手中堪称不朽的战刀完成最后的测试吧。”

　　想罢，他突然双腿一夹马肚。

　　面对近在眼前的狭窄溪流，竟是纵马一跃飞过。

　　身后的子侄和他的亲兵紧随其后，甚至都不知道皇甫嵩到底要做什么。

　　“叔父，这么晚了，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皇甫郦的声音传来，而这一次，皇甫嵩却没有选择沉默。

　　他双眉微挑，迎着苍月微光的映衬，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如同刀锋出鞘般的狠厉与决然。

　　“最后一次……”

　　这一刻他这样告诉自己，同时也决然般的针对皇甫郦心中的疑问做出铿锵有力般的回答。

　　“梅山，臻林。”

　　梅山，又称臻林。

　　位处首阳山西北，彼此相隔不到五十里之遥。

　　这里林木茂盛，怪石嶙峋。东西分向，绵延纵横二十里。不算陡峭的山势，形若南北分列局面。

　　进山一路，出口亦仅此一条。

　　整个山地看似不大，但却由于形如山谷的特殊地形。哪怕数千人马盘踞于此，对外若无提前预知，具可遁地无形。

　　“好地貌，就是稍微凶险了些。”

　　“无妨。反正我们在这里，待得时间应该也不会很长。”

　　眼看着皇甫郦双眸中闪过的一丝担忧，进入山谷后就放慢前进脚步的皇甫嵩，此时也态度坚定的打断了他的话。

　　“父亲的意思，是想以此地作为我军的落脚点，之后出其不意的进攻首阳山么？”

　　此时的皇甫坚寿，终于在进入谷中之后，揣摩到了皇甫嵩夜晚行军的目的。

　　名义上，他们出来只是为了巡视大营周遭的地形。

　　然而这样的举动骗一骗不通军旅的张焕也就罢了，至于跟随皇甫嵩多年的他们，显然有些捉襟见肘。

　　“嗯，堂兄说得不错，这里的确合适短暂掩人耳目的屯兵。毕竟有山林作为遮挡，加上我军趁夜突然到此，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动向。况且此地距离首阳山只有区区五十里路，我军届时以此作为跳板偷袭首阳山，骑兵只怕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山下。”

　　“郦儿、坚寿，你们果然都有远见。”

　　皇甫嵩回眸，落在兄弟二人身上，透出些许的欣赏。

　　不过相比于他，此时的兄弟二人却却难免有些脸色阴沉。

　　“此地短时间内屯兵，的确可以给养休整。可是叔父啊，纵然是有这些先决条件，如何进攻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皇甫郦眉头紧锁，并不认为这里的地势，能够为接下来奇袭的胜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皇甫嵩早知他兄弟二人的心思，故而只是淡然一笑。

　　“那，如果还有这个呢？”

　　他一语言出，顺势也从怀中取出另外的一分帛布递向身后的兄弟二人。兄弟二人犹疑般的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将皇甫嵩递上来的帛布接过。

　　展开帛布的刹那，借助身边的火光，兄弟二人瞬间全都一脸骇然般的瞪大了眼睛。

　　“叔父，这是……”

　　“嘘，尔等知道便好，不必声张。”

　　皇甫嵩用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以此示意兄弟二人。再看此时的兄弟二人，早已没有了之前脸色的幽暗和狐疑。

　　他们彼此止住内心的狂喜，纷纷向皇甫嵩投去敬畏般目光。

　　帛布中绘制的，还是首阳山的地形图。

　　只是相比于上一次相府内进献给董卓的那一张，如今的地形图上，居然肉眼可见般又多了一条上山的密径。

　　“这条路，是我留下的后手。原本的目的，其实是防止被我派上山去的府中家奴变乱而设计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事。恰恰这条密径，距离目下我们驻扎的臻林只有十几里路。此番我军复夺首阳山，便要以此作为倚仗。”

　　大军驻扎的主帐内，皇甫嵩这才当着自家子侄的面，将隐藏在自己内心的秘密和盘托出。

　　毕竟密径不是暗道，根本无法添堵。

　　况且又如此隐秘，除了皇甫嵩本人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所以父亲曾经才说，此番要一举拿下韩马二贼。时至此时，孩儿终于明白了。眼下有此密径，我军的确可以复夺首阳山。知道我们攻上了山去，韩马二贼定然错不及防。将他们一举歼灭，试问又岂在话下。”

　　“正是如此。”

　　皇甫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莫说韩马性情本就粗疏，便是似如董卓心思缜密，也绝对料算不到这一层。一旦自己覆灭了韩马，首阳山便可复得。

　　关中豪强那边的威望，亦当如日中天。

　　尽管这一番的缠斗下了，自己的确损失不小。然而相比于家族的就此覆灭，类似这样的损失，试问又算得了什么呢。

　　“传我将令，大军就地休整。只待明日晚间，便可挥军直奔首阳山密径处。届时全军不惜一切代价，不擒贼寇，誓不回还。”

　　“诺！！！”

　　兄弟二人作揖拱手，一脸昂首挺胸的退了下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此时的皇甫嵩，终于也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憋在心头多日的浊气。

　　计划进行到这里，他自诩基本已经锁定了胜局。

　　所有的细节，皇甫嵩认为这一次自己全都考虑到了。包括自己悄无声息的一路走来，直到臻林内部的大军驻扎。

　　沿途一路，他都谨小慎微。

　　包括连同身为监军的张焕，都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具体为何。反观郿城的董卓，在自己出征之前都没有丝毫动作。

　　对于这个结果，皇甫嵩也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自己的大军，还在距离郿城三十里的地方驻扎。就算董卓是神仙，他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短短一夜之间离开军营，到了首阳山附近的臻林这边。

　　如今的自己，只需让今晚一路疾行的将士们稍作休整，尽去疲累。待等翌日晚间，就是自己能够彻底锁定胜局的最后时刻。

　　一想到曾经自己失去的一切，明天就要失而复得。

　　此时的皇甫嵩，就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狂喜。

　　“董仲颖，让我皇甫嵩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厉害。甚至一路走来，你步步为营，几度将我逼入窘境。”

　　“然而我皇甫家，注定天意不绝。”

　　“你想要凭借你的诡计，将我整个家族彻底连根拔起，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至少，就是这决定最后存亡生死的关键一战。拿下胜利的人，终究我皇甫嵩。”

　　想到这里，皇甫嵩原本暗淡的双眸，就忍不住闪烁出一抹幽而复明的光芒。

　　在他看来，只要星星之火不灭，未来未必不可燎原。

　　只是让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纵然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漏算了至关重要的关键一环。

　　就在他率领人马，自认为悄无声息离开大军营寨的时候。距离三十里外的郿城，堪比瞭望灯塔的制高点上，也在那一刻燃起了久违的灯火。

　　一双眼睛，俯视着关中堪称苍茫的大地。

　　锐利程度，足以比肩鹰隼。

　　顺着沿途一路疾驰、却在月夜下动若细微般的星星火焰。最终也和皇甫嵩带领的人马一样，落在了此时他大军驻扎、隐遁其形的臻林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