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夕阳落幕。

　　郿城东南三十里，随着暮鼓钟声的响起，如今平贼大军集结的连绵营盘内。负责守卫各个营寨的军士们，全都提前点起了火把。

　　冲天的火光，亮如白昼。

　　配合着夕阳最后播撒下的余晖，照亮着中军营地皇甫家鲜明的大纛旗。

　　纛旗伴随着瑟瑟的晚风不断飘摆，尽显威仪。

　　随着暮鼓钟声的落幕，集结兵马的号角，紧随其后的响起。一时间传遍各个营寨，所有的军士全都整装列阵于立起皇甫家大纛旗的中军大营校场内。

　　皇甫郦和皇甫坚寿作为此次平定贼寇的主帅副将，纷纷到场。

　　只是他们想不明白，平定贼寇的大军明明昨天下午才完成了总体集结。为什么如今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天，身为主帅的皇甫嵩就吹响了集结兵马的号角。

　　“今晚，莫非要有大行动么？”

　　“不知啊。”

　　面对皇甫坚寿的询问，皇甫郦也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

　　时至此时，他也猜不透皇甫嵩接下来将要做出怎样的部署。

　　完成好了大军在中军营寨里的列阵，身为主帅的皇甫嵩也和同为昔日‘凉州三明’张家的族长张焕一并走出了营寨。

　　在火光的映衬下，年过六旬的皇甫嵩身披铠甲，八面威风。

　　光看他一脸肃然的气质，就让集结在中军大营的军士们下意识笔挺般站直了身躯，誓要将自己最雄壮的一面展示出来。

　　再看张焕，尽管此次官拜监军，但却完全没有皇甫嵩那一脸的傲然与自信。

　　虽然与他并肩而行，但明显却矮了皇甫嵩一头。

　　如今看他表情，更是一脸难以言喻的惆怅与犹疑。

　　“皇甫大人，这件事，你看咱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您要在此时寻探周围地形，我不反对。但为了寻探，你也犯不着动用您家族内部所有的人马吧。那可是两千人啊，而且还是您亲自去。这营盘内要是出了变故，我怎么担当得起。”

　　看这意思，张焕明显是有些害怕了。

　　要说他没打过仗，那是瞎扯。甚至曾经并州出现胡羌叛乱，还是他担任主帅平定的。

　　只是那时候，董卓还是段家的府官，并且和他一起出征。虽然担任的只是先锋，但所有的仗，基本都是董卓打得。

　　张焕也清楚自己，相比于皇甫嵩和董卓这样的沙场骁将，自己就是个堪比摆设的花瓶。

　　包括这一次自己出任监军一职，也是受了关中豪强们的一致推举。

　　怎么说各大豪强家族内的府兵，都交给皇甫嵩了。等同于把他们各自家族的命脉，全都一并交出去一样。

　　推举张焕，显然是为了制衡皇甫嵩。

　　毕竟这些人看似同仇敌忾，但谁希望真正上了战场，自己家的底蕴被皇甫嵩拼个精光。

　　他们恨不得，自己派出的人马只是为了单纯的已壮军威而已。

　　日后真到拼杀，完全狗在后方才好。

　　对于这些豪强的想法，张焕心知肚明。

　　抛开他们不论，同为豪强的自己，却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恰恰如今皇甫嵩真的也就是这么做的，照理说张焕应该感到庆幸。

　　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董卓西凉军主力驻扎的郿城，仅有三十里之遥。

　　皇甫嵩一旦不在，张焕就等同于没了主心骨。在他心里，韩马二贼固然可怕。可是被董卓多年支配的心理阴影，却无疑远胜二贼。

　　“不行不行，皇甫大人，您真的不能走啊。”

　　眼看皇甫嵩丝毫不为所动，竟是依旧大步向前。张焕也是急了，咬着牙快走几步，直接拦在了皇甫嵩的前面。

　　看他架势，一脸决然。

　　俨然一副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走的模样。

　　对此，皇甫嵩的确有些惊讶。

　　然而下一刻，他就忍不住心中腹诽苦笑。

　　面对此时无比怯懦的张焕，皇甫嵩忍不住心中感慨。昔日‘凉州三明’的张家族长，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这种落魄的地步。

　　他是谁，那可是张焕啊。

　　除了自己，甚至说他在整个的关中豪强心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眼下他都变成了如此模样，未来的‘凉州三明’还有什么希望。

　　时至此时，老迈的皇甫嵩忍不住一声叹息。

　　尽管心中再怎么谩骂张焕的怯懦和无能，但他也清楚。如今的自己就算再难，也必须选择稳住他。

　　想到这里，皇甫嵩终于决然般的停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的张焕，突然露出玩味般的一笑。

　　“张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在你心中，董卓真的就那么可怕么？他是朝中的权臣，又不是老虎。基本的人设，还是要稳定的。就算和我们对立，也不敢轻易发难。诸如此论，就算我走了，你麾下还有三千多的人马。莫不是这么多兵马，还怕他能吃了你不成么？”

　　“这……”

　　张焕颔首，下一刻更是语出惊人。

　　“皇甫大人，不瞒你说。在我看来，董卓比老虎还要凶猛。这帮西凉的野蛮人，根本不讲规矩和道义。朝中谁人不知，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你……”

　　这一刻，皇甫嵩彻底怒了。

　　先不说他张焕把董卓比作老虎，心里畏惧成什么样子。单是那一句不讲规矩与道义的西凉野蛮人，属实就让皇甫嵩对他忍无可忍。

　　看着张焕，皇甫嵩双眸微沉，再也没有了之前对他的耐性。

　　“张大人，我奉劝你说话最好注意一些。董卓是西凉人，我也出身西凉。况且就算抛开我们，你张家是什么人？岂非也在凉州起家？自己的故土，连自己人居然都看不上……”

　　接下来的话，皇甫嵩选择了欲言又止。

　　然而轻蔑目光的凝视，已经彻底说明了一切。

　　“张焕，我皇甫嵩鄙视你。”

　　“哪里，皇甫大人，我怎么敢呢？”

　　或许是迎上了皇甫嵩威压的目光，也或许是此时的张焕，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话里话外的失态。

　　面对皇甫嵩的震怒，他突然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

　　不过在他心中，无论是董卓还是皇甫嵩。

　　这两个人，他张焕谁都惹不起。如果能让自己摆脱他们，他还真的宁可不做那出身荒蛮的西凉人。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放眼当今天下，就算是再怎么出身剽悍的武人之乡，也会有似如张焕这样羸弱怯懦的人物。”

　　“唉，罢了。”皇甫嵩也是放弃了，索性对张焕无奈般的摆了摆手：“张大人既然有所忌惮，我就改变些安排也罢。今番此去，我不带自己的大纛旗。反而把它留在军中，这你应该就能彻底放心了吧？”

　　“哦，那可以。”

　　张焕听闻此言，立即像是换了个人。

　　刚刚佝偻的身躯，此时也直接挺直了起来。

　　在古代，主帅的大纛旗意味深远。诸如怯懦的张焕，也明白这张纛旗的意义。只要皇甫嵩的纛旗在军中，就等同于对外宣称身为主帅的皇甫嵩也在。

　　有了这颗定心丸，再加上自己麾下还有三千多的人马，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眼看张焕终于被自己稳住了，皇甫嵩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平心而论，自己此次出去，本来也没想带纛旗。把纛旗留在军中，本来也就是自己全盘计划之中的重要一环。

　　只是让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势将纛旗的留下说出口来。

　　“看来，昔日的‘凉州三明’真的落寞了。未来恢复属于它的高光时刻，俨然也就唯有我皇甫嵩一人而已，假如我死了……”

　　突如其来的假想，让皇甫嵩瞬间有了种凄惨孤寂的感觉。

　　这一刻，他目光深沉的凝望向了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是距此三十里外，以自己肉眼不能尽数收入眼底、却伴随着逐渐升起的月光映照下的郿城。

　　“也许，属于我皇甫嵩和昔日‘凉州三明’的时代，真的已经落下帷幕了。”

　　“至于你，董仲颖。而你真的，会是未来崭新时代的主宰者么？”

　　这一刻，皇甫嵩眼神突然有些迷离。

　　喃喃般的低语，更是透出英雄迟暮般的悲凉。

　　晚风飒飒，凛冽的让他感觉到直透脊骨般的寒。堪比微弱的声音，更是在寒风肆意的呼啸声中，被顷刻淹没、寂灭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