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戒酒不戒色
倘若真的秉笔直书,世上要么没有陈寿这一号人,要么没有《三国志》。
极有可能这个陈寿就是司马氏当政后的史官。
不得不说,曹植的推理能力堪称一流,通过对文字的敏感,字里行间的竟看到了陈寿的无奈、司马氏当权者的狠厉,竟不惜胁迫史官,使其大量史实不符。幸得裴松之等人的作注,让内容上更趋于真实。
“难道当真是老天开眼,不愿让我大魏灭亡,故而让我这个当代人,看到了后世撰写的史书?”
曹植不由得拍案。
正翻书间,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的是一个温柔女子的声音:“夫君,怎得起得如此之早?”
曹植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的夫人谢氏,连忙起身将三国志塞进了墙上的洞里,一边挪柜子挡住,回应道:“没什么事,心中发闷,进来翻书解忧。”
说话间,她已推门进来,曹植刚好将柜子挪回原位,谢氏诧异地道:“怎得搬起了书柜?”
“方才有本古籍掉了,我已拾了起来。”
曹植脸色淡然,平静地转过身来,柔声道:“允儿,你怎得满面忧愁?”
谢允面带忧色地说:“自你回来以后,似乎茶饭不思,亦不饮酒作诗,每日不是与杨德祖等人商谈,便是一人躲在屋里读书,我真担心你憋出什么病来。”
曹植听后不免哭笑不得:“照你这么说,我整日饮酒寻欢作乐,反倒是正常?踏踏实实的做事,反而有病么?”
谢允愣了愣,眼看夫君还知道开玩笑,登时就放心下来,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怕夫君忧愁于前些日子的牢狱之灾,因恐失魏王之宠而抑郁成疾。”
曹植笑了笑,安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如今已戒酒,又劳于磨炼心性,父亲看在眼里,必会原谅我的。”
谢允松了口气,抚着曹植的脸庞,温柔道:“你能这般想,我就放心了。”
谢允作为曹植的第二任续弦的正妻,彼此之间的情谊颇为融洽,大有相敬如宾之感,真正称得上是贤妻的女子。
曹植最喜欢谢允的地方,便是与世无争,在相夫教子四字面前不逊色于古人,温婉如水,夫妇二人三年的时间里,连一次面红耳赤的争吵都不曾发生。
这不由得让曹植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崔妃,心下黯然:“父亲以天下未定为由,以身作则并下明文规定《内戒令》,要求以节俭为风气,不可铺张浪费。崔妃只因平日里的服饰雍容华贵了些许,就被父亲赐死——”
崔妃的死,原因极为复杂。
曹操作为公公,仅因为一件张扬的华丽服饰,便将儿媳妇赐死,说起来是有小题大做的感觉,并且极为迂腐。
可深究起来,背地里是有几分说道的,《内戒令》并不是面向天下人的,而是仅限于曹氏一家。曹操的目的在于推崇节俭,使得天下蔚然成风。
作为统领北方的枭雄,身上的衣服“吾衣被皆十岁也,岁解浣补纳之”。
衣服都是穿了十多年,每年拆洗缝补之后还继续用,曹操都带头树立形象了,自然是希望能推行节俭。
而崔妃出自于清河崔氏,名门望族之后,从小锦衣玉食,看似铺张浪费的行为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一不小心就违抗了曹操的命令,无异于当众打脸,毁坏招牌。
而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曹植心中也明白,父亲是借处死崔妃,来警醒整个清河崔氏,崔妃之叔——崔琰。
清河崔氏之中以崔琰为天下名望,早在袁曹争雄这一时期,崔琰就已经是双方抢破头都想要得到的人才了。
曹操一开始就希望于曹植能继承家业,为此不惜向清河崔氏提亲说媒,让崔妃嫁给了曹植为妻,这是为曹植提前铺路,以壮大声势。
这个待遇,很明显就是强强联合。
然而崔琰却是实心眼子,他虽然已经跟曹植成为了亲家,却支持曹丕为世子,并一再上书劝谏,明摆着跟曹操唱对台戏,而这也惹恼了曹操。
崔琰也为他的刚直不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曹植此时此刻内心一片清明,暗想:“父亲虽有意于我,然而偌大的朝堂都充斥着反对的声音,现在发生了司马门一事,反倒能让父亲坚定传位于兄长。”
眼下的他已基本对世子位不感兴趣,唯一关心的,是《三国志》预言的魏国未来。
再过三年,父亲就会寿终正寝。
再过三年,曹丕就会胁迫刘禅让位,魏国就会建立。
然而,魏国从建立到灭亡,只有四十五年的时间。
建立时是汉献帝“禅让”给曹氏,灭亡时是曹氏“禅让”给司马氏。
曹植明白自己如不能在曹操还活着的这一期间做出事业来,等曹操一死,自家同父同母的兄长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皇帝。
等曹丕当了皇帝,曹植以及曹彪等人就会被封为藩王,到各自的封地去,无号令不可出封地,干了什么违禁的事,也会第一时间被报到曹丕耳朵里,与坐牢实无区别。
关于这方面的刻薄,似乎连著史的陈寿都看不下去了,直言不讳地在关于曹植的传记里写下:“时法制,待藩国既自峻迫,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又植以前过,事事复减半。”
夫妻二人于书房内头肩相抵,倍感温馨与宁静。
谢允忽地抬起头来,巧笑嫣然地道:“夫君,你可是许久不曾作诗了。”
曹植摇了摇头:“作诗是小道,陶冶情操而已,不可常日沉浸。再者说了,诗与酒是良朋,二者缺一不可,我今已戒酒,诗是如何也写不出了。”
谢允扑哧一笑,“夫君可不能找借口饮酒,既是说戒酒,大丈夫言出必践。”
曹植不由得笑了出来,失笑道:“是是是,作诗也不一定需要酒,我只是戒了酒,又不是戒色。允儿在我身旁,那我便做一首美人诗吧。”
随即长身而起,在房内来回踱步,时而抬头,略作沉思。
谢允双手托腮,眼里泛着崇拜的光彩,她深知自家的夫君如天之助,论及当世,才学不做第二人想,不敢出言打扰了他的思绪。
曹植来回踱了三圈,诗意涌上心头来,脱口而出:
“有美一人。 被服纤罗。
妖姿艳丽。 蓊若春华。
红颜韡烨。 云髻嵯峨。
弹琴抚节。 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 既亮且和。
取乐今日。 遑恤其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