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作为豫州治所,在大汉上千座城池当中,算不上大,但亦非小城池。
其规模中等,占地约六七平方公里。
城内最大能容纳近十万百姓。
分内外城,整座城池以对称的十字街道划分出各个区域。
而李峥要去的乙字营,位于城南内城和外侧中间区域。
在南北向的主街旁。
之所以将军营设置在此地,为的是既能便于快速响应内城的紧急状况,亦能迅速部署到外城墙抵御外来之敌。
荀府至乙字营不远,一刻多钟便可到。
李峥与郭嘉策马于街上缓行。
见李峥时不时回头后看,郭嘉疑惑回头看了眼,问道:“有何不妥?”
“没什么。”李峥摇头,眉头紧蹙。
自出了荀府开始,李峥便感觉如芒在背,似有人在窥视。
但多次寻找,却皆未能发现其踪迹。
他的直觉自幼便极准,很少出错。
因此这绝不是错觉,而是有人在盯着他。
至于是何人,也不难猜。
如今他已卷入豫州内部的权力斗争当中,成为孔伷手下掌军将领,任何一方势力皆有可能派人盯着他。
还有,就是那杜家。
李峥很清楚自己那一脚有多重。
杜仁必废。
此人心性残暴,必然会报复于他。
当日于城门前,李峥其实很想杀了杜仁。
只不过若是杀了那畜生,便是与杜家不死不休,再无转圜余地。
因此,权衡之下,他才放了杜仁。
不多时,李峥与郭嘉行至乙字营营门前。
门口有两甲士列立,枪矛森然。
营门皆由粗壮原木搭建,门楣上书‘乙字营’三字,笔力千钧,庄重古朴威严。
“见过司马!”
李峥轻踹马腹上前,从怀中掏出军司马官印向前一举。
营门口那两名甲士见印,立即齐声行了个抱拳军礼。
入得营门,校场广阔,碎石铺地,又经常年踩踏,坚如磐石,平整如镜。
校场周遭,营帐连绵,雪花盖顶,井然有序。
军营中心,立有大帐,乃主将营帐。
除营帐帅帐外,更设有马厩、武库、粮仓等要地,皆有甲士立于门前守卫。
整个营寨的布局紧密相连,看得出来这布局之人是个知兵事之人。
“怎地无人?”郭嘉好奇地四处张望。
李峥摇头不语。
那日与他在城门前血战不退,和在内城门口与黄巾力士接战的汉军士卒中便有乙字营。
昨日孔伷与他说过,这乙字营经城门一战后,已从原来的千人减员至不足七百人,死伤颇重。
加上还发生了溃逃之事,是以如今乙字营不但兵员没得到补充,士气也是极为低落。
也因此,原本驻守南门的乙字营这才顺势为甲字营轮换下来休整。
大汉军队为二五制。
伍辖五人,设伍长;什辖二伍,共十人,设什长;队辖五什,共五十人,设队率;屯辖二队,共一百人,设屯长;曲辖五屯,共五百人,设军候;部辖二曲,共一千人,设校尉,地方军则是司马。
再往上则是都尉校尉、中郎将、偏将军、四征四镇,前后左右将军等职。
如今这谯县在兵权方面,乱成一锅粥了。
豫州兵曹从事,沛国都尉杜律掌军五千。
李峥麾下的乙字营便归杜律管辖。
而其余军队则为曹、恒、夏侯三家暗中操控。
还有一部分在以沛国相袁忠为首的黄琬旧部的手中。
孔伷手里也有两千,合计一万四千多人。
不仅如此,其政事方面亦乱得一塌糊涂。
这谯县是豫州治所,却又归属沛国管辖。
自黄琬入朝后,豫州再无州牧。
可又来了个刺史孔伷。
但孔伷受三互法限制,有州牧之权,无州牧之名,加之其人又是个平庸之辈,根本无法控制豫州,导致现下豫州职权不清,相互纠葛,纷繁复杂,整个豫州局势是一塌糊涂。
由此可见大汉朝廷虚弱到了何等地步。
李峥觉得这谯县至今未破,全赖城外黄巾军手下留情。
否则今日便全力猛攻之下,以谯县内部如此混乱的局势,仓促之下可能一日都守不住。
一念及此,李峥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紧迫感。
这其实也是他答应孔伷的原因之一。
若谯县守不住,手里有兵权,他便能带郭嘉和荀彧他们突围而走,不至于困死城中。
“司马,可要擂鼓点兵?”这时,一甲士小跑到李峥身前问道。
“嗯!”李峥点头,和郭嘉一同走向校场的点将台上。
“咚咚咚咚……”
不一会,节奏明快有序的鼓声响彻整座大营,随即便见营帐中陆续有士兵跑出,个个衣衫不整,往校场聚集。
但令李峥感到意外的是,不到五十息的工夫,这些士卒便整理好了衣着,列好了队,站在校场上抬头望着他,且校场上静悄悄的,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有。
仅此一点,便能看出这乙字营有几分精锐的风范,这可着实令李峥震惊。
那杜仁虽为人不堪,但确实是有些本事,能把一部将士练成如此模样,绝非易事。
“是他!”队列中,一中年士卒见得李峥,双目瞬间睁圆,下意识惊呼出声。
意识到自己发出声音后,这中年士卒瞬间捂住嘴,眸间满是惊恐。
但随即反应过来点将台上已不是杜仁那畜生,整个人又放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些曾于城门前与李峥并肩血战幸存下来的士卒,在发现李峥后,亦人人面露惊喜之色。
李峥这张脸和那单薄的背影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若无李峥,他们这些人当中,此刻很多人估计已埋入黄土之中。
那日李峥于门洞中并非只顾着杀贼,他还救了许多汉军士卒。
就比如那中年士卒。
他在厮杀时不慎滑倒,若不是李峥及时将手中之剑投掷而来,杀了那挥刀劈下的蛾贼,他早就被开膛破肚了。
“军曲候可在?。”李峥来到点将台边缘喝道。
然话音落下,却无人动弹。
郭嘉见状,眼睛眯了起来。
台下,一众军士亦面面相觑,略微有些嘈杂了起来。
好一会才有一小眼睛,约莫三十左右的军官出列。
刘艺抱拳恭声道:“禀司马,乙字营两位杜军候,一位前日已于城门下战死,另一人因督战不力,而被都尉连降三级,调至甲字营任职。”
李峥眸间有些意外,昨日孔伷便与他说了乙字营的状况,他刚才还以为此人是在给他下马威,不曾想竟调走了。
清咳一声,李峥再喝道:“屯长出列!”
结果话音落下,还是没人站出来。
“禀司马,乙字营十位屯长有六人亡于城门一战中,余者,两人临阵脱逃,不知去向,另二人因督战不力,已被都尉罢黜,逐出乙字营。”刘艺很是机灵,未免李峥再次陷入尴尬,他索性全说了,“如今我乙字营除司马外,营中最高官长便只有包括属下在内的九名队率,其余十一位队率,皆与蛾贼血战而亡。”
刘艺话落,当即有九人站了出来,朝李峥遥揖见礼。
李峥嘴角抽了下,扭头和身边郭嘉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眸间的无语之色。
忽见刘艺欲言又止,李峥便笑道:“无妨,有话可直言,吾治下不以言治罪。”
“是!”
刘艺听了,那双小眼睛中露出轻松之色,随即便开口意有所指道:“司马,这十位屯长中,有些人您应该见过。”
这话说得颇为隐晦,但李峥瞬间便读懂了刘艺话中之意。
他想到了那日在门洞中死于他手中的疤脸等人。
一念及此,李峥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心中哭笑不得。
原来那些人中并非全是杜仁亲卫,他竟不知不觉间为未来铺了路。
来之前,李峥已经做好和杜律斗上一斗的心理准备,结果不曾想乙字营秩比百石以上的军官竟然死的死,走的走。
不过如此也好,倒是免了他一番麻烦,他可以如孔伷所期望的那般,迅速掌控乙字营。
可李峥开心不起来,因为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杜律虽是用乙字营兵权换取杜仁性命,可这兵权交得太干脆了。
若杜律在他上任前迅速安插好新的军候和屯长,掌控了这些高级军官,那他便可以架空自己,暗中控制乙字营。
可他却没有这般做,就好像生怕给他添堵一样。
李峥从中嗅到了一缕不同寻常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