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天尚蒙蒙亮,李峥便已起身,洗漱后在侍女的帮忙下着甲。
其内穿大红戎服,头戴黑色红沿武弁冠,两小臂穿有铁札护臂,腿系铁札吊腿,身上亦穿着厚重的铁札筒袖铠。
李峥着甲后整个人壮了一圈,令他看着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那侍女为李峥系好胸前的红色丝绳,腰间皮带绢带后,都看愣了许久。
李峥虽身形单薄,但却是肩宽体阔,只是没什么肌肉而已。
因此他天生的大骨架完全撑得起身上的筒袖铠。
“奉孝,这甲真是丑爆了!”见郭嘉走进房来,一身白衣,背披黑色大氅,一副浊世贵公子模样,他当即嫌弃道。
“哈哈!”见李峥低头不断审视身上铠甲,一脸嫌弃,郭嘉大笑不已。
要论李峥的缺点,那‘爱美’绝对算一个。
这筒袖铠虽说毫无美感可言,却胜在安全。
“你就知足吧。”
郭嘉忍着笑道:“我大汉一众将士,对这细鳞札甲求而不得者不知凡几,你可知有了此甲,于战场上便是多了条命。”
李峥斜睨了郭嘉一眼,若非今日要去点兵上任,他是真不想穿这玩意。
这甲对身体躯干防护性的确是很好,但实在是有些丑了。
“算了,狗命要紧,以后有机会一定得搞一套明光铠出来。”李峥嘀咕道。
那明光铠不但防御性极强,还能全方位防护。
当然,还具备了极佳的观赏性,那才是武将的浪漫。
此甲虽有些过于耀眼吸睛,但这个时代又没狙,他不信自己会有大辽那个被床子弩爆头的倒霉蛋萧挞凛的运气。
“文谦,奉孝!”这时,两人身后屋外传来荀彧的叫喊声。
李峥郭嘉不约而同转身,就见荀彧步履不急不缓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一个长九尺有余的长木盒。
“兄长,你这是?”李峥看了眼荀彧,又疑惑地看着那长木盒。
荀彧侧身一让,向前一挥长袖,两仆从立即走了上来,并排而立,将长木盒横抱胸前。
见荀彧面带微笑,用眼神示意他打开盒子,李峥上前两步,缓缓推开了木盒。
见得盒中之物,李峥眸间骤然发亮,流露出喜爱之色。
郭嘉上前一看,只见盒中用红绸垫着一通体如墨,浑然一体的长兵。
“戟!”郭嘉一楞。
李峥双手一握一提,就将这长戟从盒中取出。
这戟身颇为粗壮。
但李峥双掌硕大,十指细长,刚好能握住,竟是不肥不瘦刚刚好,仿佛这戟就是为他量身打造般。
其入手冰凉,李峥感觉约有百斤,也就是后世的五十多斤左右。
他觉得甚是趁手。
他力大,平日拿一些刀剑,总感觉手里是拿的是一根木棍,轻飘飘的。
而这戟重量给他的感觉是增一丝则重,减一分则轻,是恰如其分。
不知为何,握着那犹如寒冰的戟身,李峥忽感觉心跳骤然加快,心中亦涌现那日于城门下的热血沸腾之感。
李峥细细打量着这黑戟。
其戟头前窄后宽,略长,八面,呈锥型,黑光烁烁。
那戟耳的单侧月牙硕大锋利,戟身与月牙刃相接处,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面貌凶恶的黑龙。
其尾部戟鐏也打造了十字锥。
但最令李峥惊讶的一点是,这黑戟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到半点衔接的痕迹,当真是巧夺天工。
仅此一点,便可见当年打造此戟之人所耗费的时间与精力。
见李峥旁若无人地抚摸与打量着这戟,荀彧开口笑道:“今日将此物赠于你,我荀家亦可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话听得李峥和郭嘉齐齐一愣,一头雾水。
见李峥疑惑看来,荀彧笑道:“此戟乃我已故族叔荀昱之珍藏,名‘王戟’,但此戟于数百年前还有一名。”
荀彧顿了一下,见郭嘉抓耳挠腮,一副猴急的模样,这才笑道:“霸王戟!”
此三字一出,郭嘉立即看向李峥。
李峥亦一脸惊愕,万没想到此戟竟还与他有渊源。
听得这戟名,李峥便明白荀彧所说的算是物归原主是什么意思了。
他虽姓李,但他母亲姓项,正是项氏后人。
据他母亲所说,当初项羽败亡后,项氏族人便四散各地,隐姓埋名。
她们这一支直至光武年间才敢于恢复原有的姓氏。
而他母亲这一支,正是源自西楚霸王项羽。
李峥幼时还曾在他外祖父家见过项氏族谱,那项籍之名赫然在列。
默默看着这戟,再想到幼年时他外祖父发现他天生巨力后,看他那火热的目光。
自那以后更是开始为他打熬身体,传他武艺。李峥忽然有种命运弄人之感,仿佛这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来到这个世界前,李峥是无神论者。
但现在,他逢庙必入。
非是他变得迷信,而是他自身遭遇实在过于离奇玄幻。
他并非仅是穿越,由不得他不心怀敬畏。
愣了会,李峥忽想到在颍川的外祖父。
这老顽童若得知他拿回了项家先祖之物,怕是会把那唯一的门牙给笑掉。
“文谦,我将此戟赠于你,一是望它于战场之上能护佑于你,二是望此戟能时常警醒于你。”荀彧语气颇为严肃。
“你天赋神力,与你母族先祖项籍几乎无二,但我希望你能吸取他的教训,遇事三思而后行。”
“你今已入仕,为将者,勇武虽是根本,但切忌不可一味自恃勇武。须知过刚易折,应辅以智略,刚柔相济,如此方可使你立于不败之境。否则,徒恃其勇,终难成大器。”荀彧敦敦告诫道。
听得荀彧此番肺腑之言,李峥正身肃拜,恭声道:“峥,此生定不忘兄长今日之教诲!”
“……”
日出时分,李峥与郭嘉一同出了荀府。
他并没有带上那霸王戟,非是不愿,实在是没法带。
他没好马。
他自己就有一百四十斤重,还着了三十斤甲胄,再带上那五十多斤的霸王戟,荀家予他那老马非跪下唱征服不可。
“唉,大清早又挨了顿训,但不知为何,我还挺开心。”郭嘉与李峥并行,满面春风,“你说这文若兄究竟有何魔力,为何我每每为他所训斥,竟不厌反喜?莫不是与你所言那般,我有那什么受虐倾向?”
“对,也叫贱骨头!”李峥点头笑道,一脸揶揄之色。
但其实他知道为何。
因为郭嘉幼年丧父,少时丧母。他成长至今唯有郭家一老仆相伴。
在外,他面对的亦是那些高门子弟的闲言恶语,加之生得牙尖嘴利,因此少有人能说得过他,亦不屑说教于他。
这在心理学上是一种代偿,郭嘉的成长阶段,他欠缺了这些东西。
所以每当有人似荀彧这般,发自真心为他好,说教训斥于他,郭嘉便会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幸福感觉当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