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城墙,一行人于街上走着。
见李峥衣着单薄,荀彧便驻足脱下身上黑色大氅,径直披在了李峥身上,还细心为李峥系好。
见得李峥胸口那道狭长伤口仍在渗血,遂皱眉道:“你还是这般鲁莽冲动,为兄已多次告诫于你,万不可仗着自身勇武便轻率行事。”
“自古兵战凶危,你若有所差池,将你母亲置于何地?你李氏自党锢之祸后便元气大伤,人丁稀薄,如今你李氏嫡系仅有你和两位族兄,你当铭记于心,以振兴家族,报效朝廷为己任。”荀彧语气虽是责怪,实则是语含爱护之心。
李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感觉身心暖洋洋的,似乎格外享受这种来自兄长的拳拳爱护之心。
他咧嘴朝荀彧笑道:“让兄长担心了,日后不会了,兄长亦知弟甚是惜命,若非迫不得已,弟也不会出手与那些蛾贼厮杀。”
“嗯!”荀彧点点头,招手唤来身后一少童,嘱咐道:“去请医者到府上来。”
“唯!”少童匆匆离去。
“兄长,不必请医者,些许小伤,几日便可痊愈。”李峥闻言脸色当即吓绿了,这些医者在他眼中就是屠夫。
“听话!”荀彧一双温润的眸子一瞪,竟格外威严,甚是吓人。
“好咧!”李峥瞬间闭嘴。
又走了一段路,荀彧脚下微顿,开口说道:“近日我思虑再三,不若你再与你伯父商议一下,举族随我迁往冀州可好?”
“这颍川乃四战之地。”
“如今联军讨董在即,颍川北通洛阳,南接荆州,东临中原,乃兵家必争之衢地。现下联军讨董在即,若是联军不敌,关西军趁势东出,颍川必然会首当其冲,沦为征伐之地。你等留下,我实是不放心。”
“唉!”李峥叹了口气,“我也与伯父分析过局势,但他却不这般认为,我亦是无奈。”
李峥记不太清历史上的颍川最后是否真沦为四战之地,但他相信荀彧的判断,这也是他一直所担心的。
可奈何伯父半生流徙边境苦寒之地。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故里,不肯走,担心这一去会客死异乡,这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兄长亦无需过于担忧,此事我已有安排,我已让族人修筑坞壁,到时若有兵灾人祸,守不住亦可退至山中,保一时无虞。”
“唉,叔母和叔父来信亦甚是担忧,让我多劝劝你伯父。”荀彧叹了口气。
李峥点头,道:“现下颍川还算是平静,我倒是有些担心身在洛阳的姑父与姑母,这董贼残暴,就怕他无端迁怒害人。”
“断不会!”荀彧摇头,“若寻常人他或许会,但似我叔父这等天下名士,他绝不敢无端加害。”
“嗯!”李峥想想也是。
荀氏八龙,荀爽名声最盛。
董卓如今还想着收取天下士人之心,有吞吐天地的雄心壮志,还不到那昏聩耽于享乐之时。
两人身后,郭嘉和许褚二人亦交头接耳,嘻嘻哈哈聊得是热火朝天。
“奉孝,这论语里还有一句,我一直觉得甚是可疑,能否为我解释一番?”
“哪一句?”
“子不语怪力乱神。”
“此句简单,夫子不想说话,施展怪力把人打得神志不清!”
“哈哈,精辟!此解甚是合某心意!”许褚目露精光,爆笑如雷,一双蒲扇般大手拍得郭嘉后背是梆梆作响。
“郭奉孝,你个孽障,再敢曲解圣人言论,当心我告知你师,将你逐出门墙。”荀彧突然回头,有些恼怒的瞪着郭嘉。
不过郭嘉这解释虽狗屁不通,但荀彧亦觉得颇为有趣。
不过碍于教养,他不能笑出来。
见郭嘉低着头当鹌鹑,荀彧回头。
又见李峥正装着抬头观看白云苍狗,一副与我无关的神情,他白了李峥一眼,便自顾前行。
这也是个混账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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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入时分,夜幕降临,入夜后天气愈发阴冷,寒风瑟瑟。
谯县东南一处大宅邸。
此时宅中其中一座院落中,阵阵凄厉嚎叫频频从室内传出,震得裱糊在方牖上的织物轻颤。
“我要杀了他!”
“兄长,我一定要杀了他!”
杜仁声音嘶哑,于黑夜中格外瘆人。
房门外略显昏暗的廊道上,杜律身着一件白色单衣,驻足负手而立,脸色阴沉,令人摸不透其心思。
良久,房门被人拉开,走出一白头老翁。
“如何?”杜律见了,急忙趋步上前问道。
那医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都尉,令弟伤势过于严重,老朽亦无能为力。”
“适才老朽已除去令弟阳锋,并割去他根部烂肉,虽可保他性命无忧,但自此之后,怕是再不能行人伦之事。”
那老翁见杜律脸色越发阴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一副小心翼翼之状。
杜律听了,半晌没说话,良久才点点头,回了一礼,道:“谢过先生。”
“不敢,不敢!”老翁忙作揖。
不多时,老翁便背着药箱通过回廊急步离去。
杜律默默看着老翁背影,面无表情回头看向身边一仆从打扮,受过劓刑,没了鼻子,容貌丑陋的八尺壮汉。
杜十一当即会意,趋步跟了上去。
“呃啊!!”
“杜仁,杜律,汝兄弟二人必不得好死!!!”
不一会,院外传来老翁一声凄厉惨叫,显然已遭不测。
听得此声,面无表情的杜律方收回盯着院门的目光。
事关杜家颜面,这医者必须死。
默默等了一会,待得杜十一匆匆而回,杜律近身与其耳语,淡淡道:“待仲礼伤势痊愈后,他院中服侍之人不管是否知情,一律坑杀。”
“唯!”
说罢,杜律推门进了卧室。
顷刻间便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袭来,令他眉头紧蹙。
房中,摇曳的烛光之下,此刻杜仁张着双腿,盖着锦被,平躺在卧床之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房顶。
待得杜律近前,杜仁猛地扭头,烛光映衬下那张原本已经疼得麻木的丑脸,登时变得异常扭曲。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小眼,咬牙切齿道:“兄长,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啖其肉,寝其皮,将他挫骨扬灰!”
杜律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但眸间却流露出痛惜怜爱之色。
他缓缓在床沿边上坐下,抓住杜仁的手,云淡风轻笑道:“安心养伤,为兄会让伤你之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仲礼,有时死亡并非是最好的惩罚,最可怕的报复方式便是让对方生不如死。”
“对,我要让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杜律咬着渗血的牙龈,瞪着充血的双目,一字一句说道,眸间涌现一股病态般的癫狂,仿佛此刻李峥已经落入他手中,为他百般折磨。
或许是得到了杜律的承诺,很快杜仁就疼得晕死了过去。
杜律轻轻为弟弟掖了掖锦被,这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床尾,俯身掀开盖在杜仁跨间的锦被一看,顿时眸间巨震,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淡漠也终于出现了强烈的憎恨情绪。
他与杜仁一母同胞,并非杜家嫡子,兄弟二人乃是庶出。
若无当年的杜仁,他早已沦为穴中白骨,何以能有今日。
不一会,杜律出了卧房,来到院中,踩着皑皑积雪来回踱步,皱眉深思。
不多时,他骤然停下,想到城墙上所见孔伷对李峥极为热情的一幕,他脸上露出了一缕笑意,喃喃自语道:“既然你这般想要兵权,那我便给你,望你莫要失望才好。”
心中有了定计,杜律开口唤道:“备马,去刺史府!”
“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