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藏书阁的烛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寸灯芯，“噼啪”一声轻响后，彻底沉入黑暗。风无玄放下手中的竹简，指尖划过布满灰尘的书脊，指腹沾着墨痕与蛛网的碎屑。

　　整整一夜，他几乎翻遍了所有标注着“锁煞”“御灵”的卷宗，指尖磨出了薄茧，眼底布满红血丝，却连半个能修复锁煞佩的字都没找到。大多古籍只泛泛提及“煞气需以正灵克之”，或是“血亲灵力可暂压其凶”，可辰安的情况特殊，那玉佩是用他三年修为凝的核，如今裂痕深至灵核，寻常法子根本无用。

　　“叔”

　　门外传来风则毅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凉。他端着一盏热汤进来，见阁内漆黑，便伸手点亮了壁灯。暖黄的光线下，风无玄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晰，让风则毅心头一紧。

　　“堂叔，您一夜没歇？”

　　风无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哑声道：“没找到法子。”他看向风则毅，“辰安怎么样了？”

　　“刚睡下。”风则毅将汤碗递过去，“我守了他半夜，试着用愈力帮他顺了顺经脉，他说胸口的寒意轻了些，方才总算眯着了。”

　　风无玄接过汤碗，却没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愈宿的治愈之力能安抚煞气，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就像用温水去焐一块寒冰，或许能暂时融化表层，内里的寒意却分毫未减。

　　“您也歇歇吧，”风则毅轻声道，“您若垮了，我们怎么办？”他手腕上的白玉印记微微发亮，一股温和的灵力悄悄漫开，拂过风无玄的眉心，像是在抚平他紧绷的神经，“我守着辰安，您先去休息，天大的事，等您醒了再说。”

　　风无玄看着侄子眼底的坚定，终是点了点头。他靠在书架上，眼皮刚合上，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这是他连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辰安的寝殿里，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辰安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蹙，像是还在与梦魇较劲。风则毅坐在床边，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温润的青光缓缓注入。他能清晰感觉到，辰安体内的煞气如同受惊的蛇群，虽暂时蛰伏，却仍在经脉中不安地扭动，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刺人的寒意。

　　“别怕……”风则毅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有我在，不会让你失控的。”

　　青光渐盛，缠绕着煞气游走，像是在温柔地劝说。那些躁动的黑气渐渐平息，甚至有几缕被青光包裹着，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辰安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安稳的事。

　　风则毅松了口气，收回手时，额角已渗出细汗。愈力消耗不小，但看着辰安安稳的睡颜，他觉得一切都值。

　　***铄是被吓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像是要跳出来。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风辰安站在一片荒芜的药田里，周身黑气缭绕，那些平日里生机勃勃的草药全都枯萎发黑，叶片蜷缩着，像极了被吸干了养分的尸骸。

　　“哥哥……”铄喃喃自语，小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梦里的气息太过真实，哥哥身上的黑气带着刺骨的冷，比他在愈灵泉边闻到的蚀气还要让人窒息。他想跑过去拉哥哥，却被黑气弹开，眼睁睁看着那些枯萎的草药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哥哥好恐怖……”铄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他是智宿，从很小的时候起，偶尔就会做一些“预知”的梦，只是从前都模糊不清，醒来就忘。可这次不一样，梦里的每一片枯叶，每一缕黑气，都清晰得像是亲眼所见。

　　他不敢告诉父亲，更不敢告诉风则毅。哥哥现在已经够难受了，他不能再添乱。

　　可接下来的几天，噩梦缠上了他。

　　第一天，他梦到药田旁的溪流变成了黑色，水里飘着死去的鱼虾，肚皮翻白，腥臭难闻。

　　第二天，他梦到那片荒芜蔓延到了王城的街道，路边的树木枯死，花瓣凋零，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化作了灰。

　　直到第三天夜里，梦境变得更加可怕。

　　他站在一片血泊里，脚下的石板黏腻湿滑，踩上去“吱呀”作响。不远处，躺着许多模糊的人影，有穿着护卫队铠甲的，有穿着百姓布衣的，全都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汇成小溪，朝着他的方向流淌。

　　而在血泊的中央，站着风辰安。

　　他背对着铄，周身的黑气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穿不透。有几个试图靠近的人影，刚触碰到黑气，就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化作血雾融入那片猩红。

　　“哥哥……”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风辰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白彻底被黑气吞噬，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抬起手，指向铄的方向，黑气如同有生命般涌来——

　　“啊！”

　　铄尖叫着惊醒，浑身冰凉，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依旧生机勃勃的庭院，看着廊下开得正好的紫藤花，才敢确定自己回到了现实。

　　可梦里的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哥哥那双纯黑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不能……不能让梦变成真的……”铄攥紧拳头，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必须做点什么。

　　***风无玄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六宿秘录》里找到了线索。

　　那是一页被虫蛀得厉害的残卷，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煞锁裂，需以‘生息木’为引，合六宿灵力，方可重铸。生息木，隐于万枯林，唯破天狼星能寻……”

　　“生息木？万枯林？”风无玄眉头紧锁。他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

　　更让他心惊的是“破天狼星”四个字。

　　就在这时，风则毅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堂叔，铄好像不对劲。”

　　“怎么了？”

　　“他这几天总是做噩梦，刚才我去看他，发现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用阵法把门窗都封死了，说什么也不开门。”

　　风无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向铄的寝殿。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在用石子画阵。

　　“铄？开门，是父亲。”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铄带着哭腔的声音：“父亲……我怕……梦里的哥哥……好吓人……”

　　风无玄的心沉了下去。智宿的预知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铄的梦，恐怕与辰安的未来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铄不怕，开门告诉父亲，你梦到了什么？或许，我们能一起阻止它发生。”

　　门内的响动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一道细微的门缝打开，露出铄通红的眼睛。

　　“父亲，”铄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梦到……好多人死了……血……到处都是血……”

　　风无玄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目光却越发沉重。

　　残卷的线索，铄的噩梦，破天狼星的存在……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他们缓缓收紧。

　　他隐隐觉得，要救辰安，或许真的要去找到那个破天狼星的少年，以及聚齐六星宿。

　　而此时的万枯林深处，紫袍人站在一棵枯死的巨树下，看着手里的水镜。镜中映出风无玄找到残卷的画面，他脸上的齿轮“咔哒”转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