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市的秋意渐浓,回春堂的药香里掺了些桂花的甜。风辰安正在柜台后誊抄药方,窗外的阳光斜斜落在纸上,将“当归三钱、熟地五钱”的字迹照得清晰。
他没注意到,巷口的槐树影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单薄,混在往来的街坊里,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是乔装后的风承铄。
离开极光岛后,他便一路打听着来了江宁市。飓天本想陪他一同前来,却被他婉拒——他还没准备好以真实样貌见哥哥,更不想让那份沉重的过往,再次搅乱风辰安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可他必须来。
抵达江宁市的前夜,他又一次陷入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魇:血色笼罩的回春堂,哥哥双目赤红,煞气如黑蛇般缠绕周身,一个穿着玄衣的男子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诡异的笑,正吸食着那些狂暴的力量……
那不是幻象,是他身为智宿,对未来危机的预知。
“咳咳……”风承铄掩住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往生木虽续了他的命,却也让他落下了病根,稍一受凉便会不适。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回春堂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哥哥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宇间的戾气尽散,只剩下温润的平和,像极了父亲。
心脏微微发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刃——那是飓天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覆盖江宁市。
回春堂打烊后,风辰安提着药篓,准备去后巷的水井打水。刚走到巷口,一股阴冷的气息突然袭来,让他浑身一僵。
“风辰安?”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巷尾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风辰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站在阴影里,面容被兜帽遮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与黑袍人同源,却更加阴鸷。
“你是谁?”风辰安体内的煞气瞬间警醒,却被他强行按捺住。这两年的沉淀让他学会了掌控,而非被掌控。
玄衣男子轻笑一声,缓缓摘下兜帽。那是一张极为苍白的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寒星。“顾敛臣。”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风辰安身上游走,“孤尘煞星的煞气,果然名不虚传,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香味。”
风辰安皱眉,这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极度不适,像是无数怨念凝聚而成。“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顾敛臣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黑色的漩涡,“让你的煞气失控,我来帮你‘消化’掉它。等我吸够了这力量,便能推翻那些所谓的六宿,建立一个只属于我的国度——而你,会是我最完美的‘祭品’。”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黑色漩涡化作一道利爪,直扑风辰安面门!
风辰安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体内煞气顺着指尖涌出,化作一道灰芒,与利爪碰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黑气与灰芒同时溃散,激起漫天尘埃。
“哦?学会控制了?”顾敛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可惜,还不够。”
他双手结印,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凝聚成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嘶嘶作响,从四面八方围向风辰安。这些毒蛇带着强烈的怨念,不断冲击着风辰安的心神,试图勾起他体内煞气的暴戾。
“你父亲死在你剑下时,你怎么不控制?”
“你弟弟倒在血泊里时,你怎么不控制?”
“孤尘煞星,生来就是毁灭的命,装什么医者仁心!”
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来,风辰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雾隐林的血色,锁尘剑的寒光,还有小铄倒下去的那一刻……体内的煞气剧烈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
“啊——!”他痛苦地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银线从巷口的屋顶射出,精准地缠住了顾敛臣结印的手腕。
“谁?!”顾敛臣一惊,猛地回头。
屋顶上,风承铄握着缠线的短刃,帽檐下的眼睛冷得像冰。他算准了顾敛臣会用言语刺激哥哥,提前绕到了屋顶,只待时机出手。
银线是飓天给他的“缚灵丝”,能暂时困住邪祟之力。顾敛臣的动作果然一滞,黑气凝聚的毒蛇也随之溃散了几分。
“藏头露尾的东西!”顾敛臣怒喝一声,另一只手拍出一道黑气,直逼屋顶。
风承铄早有准备,翻身从屋顶跃下,落在风辰安身后的阴影里,借着墙根的掩护,迅速隐匿了身形。他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风辰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稳住心神。弟弟奋不顾身夺剑的画面闪过脑海,父亲在镇魂碑前的笑容浮现眼前,还有江宁市的药香,温冉的笑容……这些温暖的记忆如同一道屏障,瞬间压下了翻腾的煞气。
“以我之煞,护我之心。”他低声念着,灰芒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练沉稳,带着不容侵犯的力量,直冲向顾敛臣。
顾敛臣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稳住心神,更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时不备,被灰芒狠狠击中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很好。”他擦了擦嘴角,眼中闪过怨毒与贪婪,“孤尘煞星,还有个小帮手……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他深深看了一眼风辰安,又若有似无地扫过风承铄藏身的方向,身影渐渐融入阴影,“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黑气散去,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辰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皱着眉看向屋顶,刚才那道银线来得蹊跷,是谁在帮他?
而阴影里,风承铄紧紧攥着短刃,指节泛白。刚才顾敛臣看过来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风辰安的背影,哥哥正站在原地,望着顾敛臣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哥……”风承铄在心里无声地唤着,“别怕,我在。”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的夜色中。他知道,顾敛臣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护着他唯一的哥哥,直到所有危险都过去。
回春堂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却不知暗处的阴影,已悄然织成了一张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