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的葬礼过后,风家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的冰,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辰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出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光,只有偶尔传出的压抑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他不敢去看林慧的遗像,不敢面对那双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是他的失控,害死了她。
风无玄守在铄的床边。智宿觉醒对年幼的铄消耗极大,他昏睡了两天两夜,小脸苍白得像纸,眉心那枚金色印记时隐时现,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妈妈……哥哥……”
诊所的药香依旧,却染上了化不开的悲伤。风无玄坐在药柜前,指尖摩挲着一枚刻着“愈”字的古玉,那是十愈国的信物,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了。
就在这时,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与风无玄相似的沉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王族的威仪。
“叔叔。”青年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恭敬。
风无玄抬起头,看到来人,握着古玉的手指猛地收紧:“则毅?你怎么来了?”
风则毅,十愈国现任国王风无期的长子,他的亲侄子。自他逃离十愈国后,已经快十多年没见过了。
“父亲病重,国内动荡,我……是来请您回去的。”风则毅的目光掠过诊所的陈设,最终落在风无玄苍白的脸上,“也是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帮辰安。”
风无玄的眼神暗了暗。十愈国,那个他逃离了半生的地方,终究还是躲不开。
“我不会回去的。”他沉声道,“十愈国的王位,从来都不是我的执念。”
“我知道。”风则毅叹了口气,“父亲也知道。这些年,他时常念叨您,说当年若不是他……”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风无玄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来寻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我回去吧?”
风则毅点头,神色凝重起来:“叔叔,您该知道,十愈国世代传承着‘愈灵之力’,能安抚世间戾气,净化邪煞。辰安体内的孤尘煞气虽烈,但或许……或许王室秘藏的‘愈灵泉’能压制一二。”
风无玄的心猛地一跳。愈灵泉,十愈国的立国之本,传说由初代国王以心头血炼化而成,拥有起死回生、净化万煞的神力。他小时候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寄望于它。
“愈灵泉是十愈国的根基,岂能轻易动用?”他摇头,“更何况,辰安的煞气与寻常邪煞不同,是天生的命格所带,恐怕……”
“不试试怎么知道?”风则毅看着他,眼神恳切,“叔叔,您是十愈国的二王子,是我的亲叔叔。辰安是您的儿子,也是十愈国的血脉。如今他遭此劫难,心智受煞气侵蚀,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说,当年您为了救苍生逃离王室,如今苍生中的一人,是您的骨肉。这或许是天意,让您回去看看,当年您守护的世间,如今也该护一护您的家人了。”
风无玄沉默了。
他想起千年前的青瓦镇,想起阿绾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林慧倒下的瞬间,想起辰安那双被煞气染黑的眼睛,想起铄昏迷前的哭喊……他不能再失去了。
“辰安他……”风无玄的声音沙哑,“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愿跟任何人走。”
“我去劝他。”风则毅语气坚定,“我是他的堂兄,也是愈宿。愈宿的力量虽不及愈灵泉,却也能安抚心绪。或许,我能让他听进去。”
风无玄看着眼前的侄子,这个从小在王室长大的青年,眉宇间竟有几分当年自己的影子——温和,却有韧性。他点了点头:“好吧。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能强迫他。”
“自然。”
风则毅走到风辰安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辰安,我是风则毅,你的堂兄。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控制煞气的办法。”
房间里没有回应。
风则毅没有放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心里的愧疚,也知道你害怕再次失控。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林阿姨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
沉默了许久,房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风辰安站在门后,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看到风则毅时,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只是麻木地让开了身位。
风则毅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坐在床边,讲述着十愈国的故事——那片被愈灵之力滋养的土地,那里的人们如何与自然共生,如何用愈灵泉的力量安抚狂暴的异兽。
“愈灵泉或许不能根除你的煞气,但至少能帮你学会与它共存。”风则毅看着他,“辰安,你不是孤单一人。你有父亲,有弟弟,还有……我们十愈国的亲人。”
风辰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共存?他还能有与煞气共存的一天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死了林妈妈……我这样的人,不配被任何人保护。”
“这不是你的错。”风则毅摇头,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那是愈宿特有的安抚之力,“煞气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是风辰安,是那个会在孤儿院打理花草的少年,是铄的哥哥,是风无玄的儿子。这些,都比煞气重要。”
绿光笼罩在风辰安周身,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量,像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封的心。他想起林慧的笑,想起铄的桂花糕,想起风无玄深夜为他熬的药,想起江雾带血的后背,想起阿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他不能就这么垮掉。
风辰安抬起头,看着风则毅,眼里第一次有了挣扎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丝微弱的,想要抓住希望的光芒。
“十愈国……真的有办法吗?”
“去了才知道。”风则毅笑了笑,“至少,那里有我们。”
房间外,风无玄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的对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他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依旧阴沉,但远处似乎有一缕微光,正试图穿透云层。
或许,十愈国真的是唯一的希望。
只是他不知道,那片看似祥和的土地上,等待他们的,除了愈灵泉的希望,还有隐藏了千年的、属于十愈国的秘密。而风则毅的到来,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宿命的开端?
答案,或许只有踏上那片土地,才能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