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湿意，连绵不绝地敲打着城市的铁皮屋顶。阿烬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旧仓库区的入口，看着“盛丰仓储”四个锈迹斑斑的大字，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空气。
离开码头后的第一个月，他在这片龙蛇混杂的仓库区找到了份搬货的活。活儿比码头更重，工钱却稍多些，最重要的是，这里人少，不用在码头那样人来人往的，担心警察调查狼群的出现。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裸露的胳膊上青筋虬结，是常年负重留下的痕迹。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接近成年男子，只是眉宇间的沉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疏离。
中午休息时，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阿烬靠在仓库的铁门后，啃着干硬的馒头，眼神落在对面巷口——那里是这片老旧仓库区唯一的便利店，偶尔会有附近的人来买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走到仓库的门口避雨，就站在离阿烬不远处，两人在门前一左一右。
是个女生，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背着双肩包，手里抱着几本书，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站在仓库门口避雨，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一朵误入泥沼的白莲花。
阿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藏得更深。这样干净的女孩子，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阳光、窗明几净的教室、父母的呵护，那些都是他从未触碰过，也不敢触碰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像墙角的霉斑，沾着洗不掉的灰，连呼吸都该轻些，免得污了那份洁净。
女生似乎在等雨小些，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书，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阿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她，直到一阵刺耳的引擎声划破雨幕。
是一辆改装过的跑车，无视湿滑的路面，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巷口。车轮碾过积水的瞬间，一道浑浊的水墙猛地掀起，直朝着仓库门口这边泼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烬扔掉手里的馒头，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离开转身背对马路，在水花即将溅到女生身上的前一秒，他猛地站到了她面前。
冰冷的雨水混着污泥，狠狠砸在阿烬的后背和肩膀，浸透了他单薄的工装衫，留下大片深色的污渍。他甚至能感觉到泥水顺着脊椎往下滑，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女生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很高，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堵沉默的墙，将所有狼狈都挡在了外面。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汇成水珠，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侧过脸，用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谢谢你！”女生连忙喊道，声音清脆得像雨珠落进瓷盘。
阿烬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快步走进了仓库区的雨幕里，很快就消失在斑驳的集装箱阴影中。
他靠在冰冷的仓库墙壁上，后背的湿冷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可心里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手，又想起女生干净的白裙子，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城市另一端的居民楼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雨夜里晕开一片温柔。
无玄系着围裙，正把最后一盘清蒸鱼端上桌。林慧坐在沙发上，看着七岁的铄趴在茶几前，手里拿着一本初中数学课本，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铄，吃饭了。”林慧笑着喊道。
铄头也不抬：“妈妈，等我解完这道二次函数题就来。”
无玄端着碗筷走过来，瞥了一眼课本，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的聪慧，远超他的想象。三岁时，别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他已经能背出整本《唐诗三百首》；五岁时，幼儿园的算术课根本满足不了他，自己抱着小学课本啃，很快就熟练掌握了乘除法；如今才七岁，已经把初中的数理化课本翻得差不多了，有时提出的问题，连无玄这个活了千年的“老古董”都要愣一下才能回答。
“先吃饭，做题不急。”无玄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你这脑子，随谁呢？”
林慧笑着打趣：“还能随谁？随你呗，当年你给我讲中医理论，条理清晰得像教科书，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无玄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铄的聪慧或许有他的缘故，但更多的是这孩子天生的灵慧，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闪着温润的光。他常常看着铄专注解题的侧脸，想起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被称为“智宿”的星辰——难道……
他很快掐断了这个念头。他只想让铄做个普通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远离那些星辰宿命的纷争。
饭桌上，铄小口扒着饭，突然抬头问：“爸爸，你说时空真的可以折叠吗？就像把一张纸对折，让两个点重合？”
无玄和林慧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这是初中物理都未必涉及的理论。
无玄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从某些理论来说，是存在这种可能的。就像光在巨大的引力下会发生弯曲，时空或许也会因某种力量而扭曲。”
铄眼睛一亮：“那一千年前的人，有没有可能通过时空折叠来到现在？”
林慧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些什么？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铄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追问。但无玄看着儿子的头顶，心里却轻轻一动。这孩子的问题，未免太巧合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暖光融融，饭菜的香气与一家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安稳的幸福图景。无玄看着妻子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灵动的眼睛，端起碗，将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悄悄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幸福，终有一天会被宿命的洪流卷入漩涡。而此刻在雨幕中为陌生女孩挡雨的阿烬，和在温室中展现惊人天赋的铄，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被悄然摆到了彼此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