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市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回春堂”的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风辰安用了三天时间,将院子里的杂草除尽,重新翻整了药圃,把父亲留下的药材分门别类,摆回药柜。他穿上父亲生前常穿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煞气纹路,却已不再狰狞。
“辰安?真是你啊!”
隔壁卖杂货的张婶路过,看到院门口晾晒的草药,惊讶地走了进来,“这几年你们一家子去哪了?你爹呢?小铄那孩子也没跟你一起回来?”
风辰安正在翻晒陈皮的手顿了顿,抬头时脸上已带上温和的笑意,像极了从前的风无玄:“出去游历了些日子,爹和弟弟……还有事没办完,晚些回来。”
张婶没多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爹不在,这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就指望你了。”她指着墙角的薄荷,“这薄荷还是你小时候种的吧?长得真好。”
“张婶要是需要,随时来取。”
“哎,好嘞!”张婶笑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忙不过来就跟婶说,让你王叔来搭把手。”
风辰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知道,这样的谎言瞒不了多久,但他现在只想守着这座宅院,守着最后一点家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清晨起身,先去药圃浇水施肥,然后坐在药柜前,翻看父亲留下的医书,研究药理。有人来看病,他便像父亲那样,仔细诊脉,开方抓药,动作熟练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是没人时,他会坐在石桌旁,对着那个缺角的木碗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锁尘剑被他收在药柜最底层,用厚厚的棉布裹着,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些血腥的记忆。
***巷口的槐树影里,阿烬站了很久。
他看着风辰安在药圃里忙碌的身影,看着他给街坊邻里诊脉时温和的样子,看着他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发呆的落寞,几次想走上前,脚却像灌了铅。
他知道风辰安心里的痛,那是失去所有亲人的空洞,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填满的。破天狼星的宿命让他习惯了孤独,可风辰安不一样,他曾拥有一个完整的家,那样的温暖被生生撕碎,比从未拥有过更残忍。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温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提着一个食盒,看着院里的风辰安,眼中带着些许心疼。阿烬昨日找到她,支支吾吾说了风辰安的事,没敢提煞气与宿命,只说他失去了所有亲人,现在一个人撑着很难。
“嗯。”阿烬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他……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
温冉笑了笑,眼底像盛着阳光:“我爹以前常说,心里苦的人,要多给点甜。”她掂了掂手里的食盒,“我做了些桂花糕,想着送过去。”
阿烬看着她,腕上的红绳手链轻轻晃动。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温暖,可此刻,却由衷地希望,这份暖意能分一点给风辰安。
两人走进院子时,风辰安正在晾晒刚采的金银花。听到动静,他回头,看到阿烬和一个陌生的姑娘站在门口,有些意外。
“你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竹匾,语气平静无波。
“这是温冉,”阿烬介绍道,“她……想看看你。”
温冉上前一步,将食盒递过去,笑容干净:“常听阿烬提起你,做了些桂花糕,你尝尝?”
风辰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像看到了从前的阳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院子打理得真好。”温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药圃里,“这株何首乌长得不错,是你种的吗?”
“是我爹留下的。”风辰安说,“他说这株有百年了,能安神益智。”
“你爹一定很懂草药。”温冉走到药柜前,看着上面的标签,“这些字是他写的吧?真好看。”
风辰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院子,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温冉没再多问家里的事,只是和他聊些草药的习性,说些江宁市的趣事。她说张婶家的猫生了崽,说东边的石桥正在修缮,说巷口的槐树开花时香得能飘半条街……琐碎的话语像涓涓细流,慢慢淌过风辰安冰封的心湖。
阿烬坐在石凳上,看着风辰安偶尔扬起的嘴角,看着温冉叽叽喳喳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人间的烟火,真的能冲淡一些宿命的寒意。
***傍晚,温冉要回去了,风辰安送她到门口。
“明天我再来看你吧?”温冉笑着说,“我带些新采的艾草,你爹以前说艾草煮水洗澡,能去湿。”
风辰安点头,轻声道:“谢谢。”
温冉走后,阿烬留在院子里,帮着风辰安收草药。
“她……是个好姑娘。”风辰安忽然说。
阿烬愣了一下,耳根微红:“嗯。”
“你要珍惜。”风辰安看着他,“有些温暖,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阿烬看着他眼中的落寞,心里一紧:“辰安,我……”
“我没事。”风辰安打断他,拿起一把草药,“这里很好,有药香,有街坊,像从前一样。”
只是没有了家人。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
阿烬没再劝,他知道风辰安需要时间。有些伤口,只能靠自己慢慢愈合。
夜色渐浓,阿烬离开了回春堂。风辰安坐在药柜前,打开温冉送的食盒,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他拿起一块,放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看向药柜最底层,那里锁着锁尘剑,也锁着孤尘煞星的宿命。
或许,他可以就这样守着回春堂,守着药香,守着这最后的人间烟火,直到宿命找上门来的那一天。
只是他不知道,紫宿的目光,早已透过重重街巷,落在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上。宿命的轮盘,从未真正停止转动,而他想要守护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