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中央的镜核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如同一颗凝固的星辰。江雾与墨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事已至此,唯有握住这线生机。
两人同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核的刹那,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江雾后背的镜屑瞬间亮起,与镜核的光芒共振,那些侵蚀他的煞气如同遇到克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墨雨的幽影双刃也重新焕发出暗影,刃身轻颤,似在呼应这股力量。
“这才是……蜃楼宝镜的真正力量?”江雾喃喃道,体内的幻力如枯木逢春,竟比往日更加精纯。
墨雨点头,影力顺着镜核蔓延,终于捕捉到了镜渊的脉络——原来这宝镜并非被拆碎,而是以自身为引,将整个镜渊化作了淬炼灵体的熔炉,顾敛臣的煞气不过是催熟熔炉的“肥料”。
就在两人即将完全掌控镜核之力时,镜渊突然剧烈震颤。岩壁上的古镜纷纷碎裂,碎石如雨点般落下,整个渊底开始塌陷,水潭中的镜核也随之变得极不稳定。
“要塌了!”墨雨拽住江雾的手腕,幽影双刃再次展开穿梭之力,试图从裂缝中脱身。
可这一次,镜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封锁,所有阴影都在崩塌中扭曲,根本无法借力。江雾的幻力虽已恢复,却怎么也无法穿透不断合拢的岩壁,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天空被碎石掩埋。
“轰隆——!”
最后一声巨响过后,镜渊彻底封闭,只留下中间一块狭小的空间,仅够两人蜷缩。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镜核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照亮彼此苍白的脸。
“看来……还是没逃出去。”江雾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刚才强行催动幻力让他再次脱力,呼吸都带着颤抖。
墨雨将幽影双刃插在地上,刃身的暗影勉强撑起一片微光,他探了探四周的岩壁,指尖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是实心的,暂时……出不去。”
镜核的力量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流失,两人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随着镜核的黯淡而消散。江雾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沾着碎石与尘土,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竟显出几分柔和的轮廓。
墨雨正欲将自己仅剩的影力分给他一些,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江雾的脖颈——那里的衣领在崩塌时被划破,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喉结处竟没有寻常男子该有的凸起,反而平滑得如同上好的白玉。
墨雨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江雾总爱穿宽松的衣袍,想起他从不与人共浴,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那抹不同于男子的柔和……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串联起来,形成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江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拉高衣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
墨雨别开视线,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直将江雾当作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可现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镜核的光芒彻底熄灭,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黑暗放大了所有情绪,尴尬、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江雾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沉默:“你……都知道了?”
墨雨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摸索着递过去:“披上。”
江雾接过外袍,布料上还残留着墨雨的体温,让她眼眶一热。她其实早就想告诉他,却总怕这份不同寻常的心思会破坏两人之间的默契,更怕看到他疏离的眼神。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暴露。
“我不是故意骗你。”江雾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家族重男轻女,而我从小又天赋异禀,最强的灵术更是传男不传女,为了让我继承,从小就逼我女扮男装……遇见你之后,我更怕说了实话,连朋友都做不成。”
黑暗中,她感觉到墨雨的呼吸顿了顿。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我们……还是朋友。”
江雾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她将脸埋在外袍里,忍住哽咽,却没注意到墨雨说这句话时,耳尖早已红透,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灵力还在持续消散,寒冷从岩壁渗入骨髓。江雾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感觉自己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墨雨的影力虽微弱,却尽力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屏障。
“别睡。”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会出去的。”
江雾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归宿的猫,低声道:“墨雨,我……”
后面的话淹没在渐沉的意识里,她终究没敢说出那句藏了太久的“喜欢”。
***与此同时,十愈国皇城。
夜空中,代表幻宿的星辰已黯淡到极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愈灵泉的六芒星阵因此变得残缺不全,代表孤尘煞星的灰黑星辰也跟着动荡,水晶冰棺上的灵光忽明忽暗,风辰安的气息正在快速流失。
“不行!再这样下去,辰安的残息会彻底溃散!”风承铄的智宿灵力疯狂注入阵眼,黄色光芒却如同杯水车薪,“江雾和墨雨到底在哪?”
苍司衡凝视着命轨枢盘,紫色光芒中,代表镜渊的位置一片混沌,根本无法窥探。“他们被困在时间缝隙里了。”他的声音带着凝重,“蜃楼宝镜的力量引动了时空扭曲,若不能在星辰熄灭前将他们拉回来,不仅是他们,连辰安的复生也会彻底无望。”
风则毅的愈力已用到极限,绿色光芒在冰棺上形成一层薄茧,却挡不住那股无形的消散之力:“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烬突然站起身,赤红色的荒气暴涨,竟主动涌入六芒星阵,试图填补幻宿的空缺。可他的荒气与幻力属性相悖,刚一接触,星阵便发出刺耳的嗡鸣,冰棺上的灵光瞬间黯淡了三分。
“别乱来!”飓天急忙拉住他,“强行填补只会让阵眼崩溃!”
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夜空中的幻宿星辰一点点失去光泽。愈灵泉畔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风都带着绝望的寒意。
风承铄望着那枚濒死的星辰,突然想起江雾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想起他编出的那些荒诞幻术,想起他说“就算没有神器,也绝不会让命轨崩塌”时的坚定。
“不会的……”少年握紧拳头,黄色灵力再次爆发,“江雾,你答应过要亲眼看着辰安醒过来的!你不能食言!”
夜空中,幻宿星辰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喊。
但也仅仅是一下。
光芒再次黯淡下去,这一次,连最后一点微光,都快要消失了。
黑暗中,灵力消散的寒意让记忆变得格外清晰。江雾靠在墨雨怀里,意识朦胧间,忽然想起他们初遇的场景——
那时她刚用幻术捉弄了收税的官差,正拎着偷来的桂花糕在集市上狂奔,转身时撞上一个穿着玄衣的少年。桂花糕撒了满地,她正想耍赖,却见对方默默蹲下身,用干净的帕子捡起一块没沾灰的,递了过来。
“抱歉,我叫墨雨,你好。”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没什么恶意。
“我,我叫江雾。”她那时还捏着嗓子装少年音,笑嘻嘻地接过来,“谢啦,下次请你喝茶。”
本是句玩笑,没想到几日后,墨雨竟真的出现在她常去的幻之云。那座浮空在天际的实体云团,藏在云层深处,只有用幻力才能找到入口。云上有间木屋顶着茅草,屋前摆着石桌石凳,是她偷来的清净地。
他站在云边,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打开一看,竟是两碟精致的茶点,配着一壶温热的雨前龙井。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江雾那时惊得差点掉了幻力,幻之云的隐匿术连风则毅都破解不了。
墨雨指了指石桌,影力悄然铺开,竟在云面上凝成一副棋盘:“影随光动,你的幻力再隐蔽,也会留下轨迹。”
从那以后,幻之云成了两人的秘密据点。江雾总爱变些新奇戏法,今天把棋盘变成会跑的兔子,明天把茶水变成冒泡泡的彩虹;墨雨从不拆穿,只是默默陪着,偶尔在她耍赖悔棋时,用影力悄悄把棋子挪回原位。
有一次下着棋,江雾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问:“墨雨,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落子的手顿了顿,黑棋稳稳落在天元:“嗯。”
一个字,却让她偷偷红了耳根,赶紧低头喝茶掩饰。那时的阳光正好,透过云层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连鬓角的碎发都泛着金边。
原来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早已在心底刻下了痕迹。
江雾在墨雨怀里蹭了蹭,嘴角无意识地弯起,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墨雨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低头看向她模糊的轮廓,黑暗中,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动作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云上千次棋,壶中百次茶,原来早已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