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晏
“君侯相邀,心中振奋,手舞足蹈难言我心中之乐,何须再歇息?”
王训抱拳施礼,笑语晏晏。
“好好好!上酒肉!摆宴摆宴!今日某与子教,不醉不归!哈哈哈哈!”
魏延搂住王训,戟指着他连连虚点,振振有词的说道:“子教贤侄,你须知,觉,那是睡不完的。”
“啊?”
魏延一摆手,拉着王训来到主座,将晕晕乎乎的后者一把按下,扬眉道:“今番你便坐在这里,吃上几斤肉,饮下两坛酒,完事往床上一躺,两日便过去了,睡醒之后,保准教你神清气爽!”
“子教,”王平皱着眉头,挥手向下,“焉能如此?快下来!”
王训这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哪,可他忽而童心大起,就像是青春期逆反家长以博取关注的少年一般,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自顾自的扭过头去跟魏延攀谈,气的王平牙痒痒,看得魏延莞尔失笑。
也正值此时,敲门声响起,问之,乃酒肉已至,魏延王训聊的火热,王平只得扬声回复。
嘎吱一声,几名军士走进门来,尽皆提着酒坛、食盒。行至三人之前,酒放一旁,食盒至于案几之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香味氤氲。
饿了半天的王训本在跟魏延聊着,宜人的肉香气萦绕入鼻,低头一看,哟呵,烤肉片?
魏延见王训的目光尽皆被肉吸引,便笑道:“眼下正值二月,甲鱼难寻,臑鳖是莫想了。不过子教饿了大半日,菜肴太单一终究不美,便特意叫人为你炙了一只小豚,来来来,快尝尝这貊炙之味如何。”
王训本还在寻思长者先动筷的规矩,可那军士端出貊炙,手下不停,抽出一层层木板,将其下之物一一取出——
新鲜刚片的脍鲤,将将煮好的麑卵,烹熟出釜的鹑鷃,搭配鹿胎鹌鹑的橙丝枸酱,鲐鳢两鱼,醢醯二酱……
随着一道道佳肴美味从食盒中端出,空荡荡的案几上一时间殽旅重叠,燔炙满案。
虽称不上玉盘珍馐,山珍海味,然也算的上一顿炊金馔玉了。
“咕咚……”
看着几乎摆满案几的肉、酱,王训口舌生津,下意识的吞下,心中疯狂质疑。
‘你管这叫单一?汉朝的人,没有铁锅铜铛,到底整出了多少菜肴来?’
“君侯,我……”
“子教贤侄,切莫生分,称某叔父即刻,还请自便。”
魏延微笑伸手,粗粗抱拳后,王训就好似看到醋芹的魏征一般,歪着头瞪着眼,吞咽着口水,顾不上什么礼节仪态,提箸夹其四五片指厚的肉便往嘴里塞,那软嫩而又不失劲道的烤肉一入嘴,险些让王训泪流满面。
旋即,也不管能不能吃下,伤口疼痛与否,屡屡伸筷夹之,结果烤肉塞了一嘴,腮帮子鼓起,脸像个打鸣的蛤蟆。
‘美拉德反应之下,众食平等!不曾想在今日,还能吃到这般味道的肉食,若洒点孜然辣椒面,那就跟曾经吃的没啥区别了。’
王训心中感慨,快速咀嚼着,嘴里稍空闲下来,便举大碗饮酒,军士在旁添之,倒也清闲。又将筷子伸向其余菜肴,一一尝过,皆就着酒咽下。
除却鹿胎的陌生口感让他有些蹙眉之外,其余的倒也都能接受,王训频频举筷,狼吞虎咽,嘴就没闲下来过。直至盘子里的肉空了近一半,这才长舒一口气,开始细嚼慢咽,品尝起来。
王训是吃高兴了,甚至找到了家的感觉,王平却有些不痛快,一桌子菜摆在案几上,他也不动筷。
“汝莫管,汝莫管,此战子教虽功不大,然却是全面取胜之关键,某并非揶揄,实为其能而赞,坐个主位,又能如何了,此处无旁人。况且,这般年岁,你这做父亲的舍不得抽打,便就依了他又如何?”
魏延见王平有些气恼,便笑嘻嘻的打圆场,完事又斜睨着他,给王训撑腰,“再说你王子均也不老实,伏兵的事自家儿子都瞒着。张郃再老,那也是一代名将,用以敲打仅存的儿子,你也不怕一下敲折了!”
“我!”
王平吸气瞠目张口,整个面部霎时舒展开来,可气到了嗓子眼,又忽觉无话可说,只得缓缓收回,踟躇了一番,哼哼唧唧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逆子动辄便要以命相逼,说要让王氏绝后断根。囚马谡后,更是飘飘然好似升仙,自以为能比前汉霍嫖姚,不让他栽个狠跟头,怎么能老实?”
“竟有这回事?”魏延端着酒碗,笑看了王训一眼,问道:“如何,汝父下此狠手,可有怨言?”
王训一愣,接着快速咀嚼,同时思考,当口中之食咽下之时,他胸中也有了思量。
“小侄心中并无怨怼,反倒要感谢我父,这个坑挖的恰到好处,好似磕到泥地里,狼狈却无甚大事,还能借此警醒,何乐而不为?”
“哦?子教这话,颇为傲气啊!”魏延正夹起一块鲐鱼,听闻此言,不禁哑然失笑,以箸上之肉作指,对着王训连连虚点,又沾了沾醯,扭头看向王平,揶揄笑道:“欸!点你呢!咱侄儿嫌张郃不堪,不足以入目。子均,下回挑个更狠的,搓搓他的锐气。”
言讫,美滋滋的将鱼肉放入口中,有滋有味的咀嚼着,也不知美的是鱼,还是那调侃王平的话语,俨然一副乐子人做派。
王平扶额,眉心开始抽动,心下只觉得应对张郃都没那么不痛快。
“叔父说笑,训并非不知好歹之人,遇上张郃,其临阵巧变,我愣于当场,能拦住他,全因魏骑羞辱,心中不忿,见其大纛,率部追去,以两倍之卒压制,尚难击溃。”
王训面露回忆之色,停滞顷刻,又道:“那张郃老贼,年近花甲,直面我军六人,游刃有余,得心应手,这厢打掉手中长枪,还未抽刀,同袍亦吃痛掉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想到与张郃对战的细则,王训是直摇头,觉着那种被全面压制的憋屈感,会萦绕在心头很久不绝。
“不错,还算知机。”
魏延面容微正,微微颔首,开口赞许,继而又满不在意的说道:“不过无需惧怕张郃那厮,昔年于巴西,他被西乡侯打的只余十数亲卒,不得不攀山而逃。张郃以巧变著称,能临阵变换,善用地形钳制敌军,却因地形而败,思之令人发笑。”
“欸。”
王训知魏延这是在宽慰自己,便点头应是,旋即道:“叔父所言甚是,然我以为,无论敌将为何,战略上蔑视即可,战术上,排兵布阵,异军突起,以势致形,我等还需给予其应有的重视。”
“此言甚赞。”
魏延正饮酒,听闻王训所言,将酒碗放下,面露思索,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抚掌大笑,心下亦是起了兴致,便问道:“战略者何如,战术者,又和如?还请子教试为我言之。”
说出这两个词后,王训便知魏延要问,早已成竹在胸,此刻闻得此言,暗道“果然”旋即腹中之言好似倒豆子般吐出。
“战略者,乃是于五事七情庙算之后,对一场即将发生的战争,进行全局策划和指导的方针及策略。攻取何地,由谁领兵,卒众几人,粮草几何,辎重谁督,走何路径,统筹策划,便是战略。”
“至于战术,战术乃是组织和实施战斗的原则。两军对垒,形势交横,何时进攻,何时防守,或进或退,或行或止,是否用间使计,是否命奇兵埋伏,是否设置预备队,皆为战术之用。”
王训说完,看着魏延,微微扬起嘴角,噙着微笑。
“叔父以为如何?”
“好!好!好!当浮大白!”
魏延连叹三声,哈哈大笑,举起酒碗,饮尽犹嫌不足,提起酒坛,昂首狂饮,酒液垂洒,些许于嘴角淌下,浸湿胡须衣襟。
王训见状,心中平生一股豪情,抓起一旁酒坛,仰头便喝。
“咚!”
“哈!再取一坛来!”
酒坛顿于案上,将盘碗震起,魏延抹了把胡须,畅快的呼出一口浊气,眯缝着眼,微微扭头,却见王训捧着酒坛,兀自在豪饮。
“好小子!”
魏延大笑,待王训放下酒坛,晃着身子打了个酒嗝,提起新开封的酒坛饮了两口,又道:“《六韬》有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虽战术如此,然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何因时下令?可是要提前列做好推测,研习各等阵列吗?”
“无需如此。”
王训摇头,魏延却好似狂醉,耍起了酒疯,一拍桌案,吓了聚精会神聆听的王平一跳,旋即怒疑道:“那该如何?且速与我说来!若是些无用之言,某今番便将你痛打出去!”
“时之至,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後之则不及。阵而后战,兵法之常;”
王训先是抬手示意起身的王平莫要急躁,随即迎着魏延那对熊熊怒目,坦然自若的说出了那句为后世兵家传颂千年的金玉良言来——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霎时间,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疾声厉色的魏延,怒容为之一滞,整个人呆立原地,嘴里喃喃着什么,身旁军士凝神听之,却是循环往复的一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而在其对面,虽不识多少字,但暗地里熟听兵法、史书的王平更是目瞪口呆。但好歹有先例在,片刻便缓过神来的他,无奈的看着时喜时恼,好似犯了疯病一般的魏君侯,默默的坐回席子支蹱之上,心中喃喃。
‘乃公便说了,别叫他坐主位上,就是不听,还屡屡撩拨,这下好了,你魏文长也得体会体会这等好似白活几十年的感觉。’
“好,好,好,好,好——”
魏延总算回过神来,便如那荆州的司马徽一般,化作了好好先生,一字一顿的,连说了五个好字,然后,也不知是真的心有所感,还是酒意上涌,这位恃才傲物,自矜庄重的名将,一脸复杂,仰头长太息叹道:“好一个王子教啊!”
“若非汝宁死不受敌骑之辱的义烈,以及千钧一发之间,抓住机会,拖住张郃的能力,我真要怀疑你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了。”
“赵括于断粮被围数十日后,尚能拢住兵卒不散,且发起决死冲锋,战后令武安君心有戚戚然,虽不如其父,然勉强也算个能人。叔父是想说马谡吧?”
魏延默然,马谡此人,好谋无断,无领兵之能,他十分不爽,然其被囚后,他也想了许多,似乎站在丞相的角度,担忧他魏延持功自傲闹分兵,担忧吴懿乃东州派,担忧军中不睦,担忧自己无威诸将不听……用马谡,似乎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
“荆州已失,蜀中人才凋零,致使丞相不得不用马谡这等竖子。今日见得子教之才,知匡扶汉室有后人,丞相帐下又添一员能用之将,我魏延,心中,实在高兴,实在高兴!”
看着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却又老怀大慰的魏延,王训也默然了。
夫知人之性,莫难察焉。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诈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尽力而不忠者。
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此皆为《将苑》中言,然万变不离其宗,并非此书推出了七种知人之道,而是对世之知人之法进行了总结。
魏延邀王训入内,便用了其中之法,目下来看,似乎很认可他这位后世而来的青年,老爹也觉得是自己常驻军伍,少了关心,不疑有他。
可魏延在考教王训的同时,借着这场酒宴,王训也未尝不在以知人之道试探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