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人都这么喜欢送女人吗?
第一回从沛公口中听到吕雉,就是吕雉要将女儿送给他当入室女弟子。
而这头次和吕泽见面,吕泽就要送他女人。
吕家。
敞亮啊。
但这种连照面都没有,以政治联姻为目的的女人,要不起啊。
望着魏嬴笑着摇摇头后,被示意落座的吕泽,眼中流露出失望之意。
吕家是巨富之家,善商道,重利而轻其他。
吃亏、受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魏嬴的手段,也让吕家人认识到家族的问题。
在过去的十年里,吕家行商过于顺利,以致于不少吕家人忘记了谨小慎微,做事的风格也越来越狂放,也越来越注重强硬的投机。
即以强硬的威胁、逼迫、利诱等手段不加掩饰地达成目的。
对刘季的支持,在吕家内部,是场投资,还是场大投资。
要是合格的商人,必然会先对刘季、刘季的势力进行全面勘察,然后再投入合理的支持。
但吕泽先受了吕父的相术影响,认为吕家的腾飞在刘季、在沛县,想以最快速度将投资落实,那在行商投资中,就落到了心理下乘。
再加上听到妹妹、外甥女、外甥有失势的风险,吕泽的情绪立刻就受到了影响,在没有任何防备手段的情况下,把一大块“肥肉”拱手于人。
“大肥肉”,生吃硬啃是很难做到的,哪怕吃下去,也很容易闹肚子。
但魏嬴却以各种手段,将这块“大肥肉”先给炼了油,与其他食物一同做成了佳肴,就连榨干的油渣都没有放过,搭配着盐面、糖沫给吃了。
一点都没浪费。
吕家因此遭受了行商以来第二大打击,仅次于那次被仇家逼迫被迫背井离乡。
然而,吐完血的吕泽,逐渐恢复了理性,投资他人,所注重的是最终的投资回报,而不是投资之初就要掌控一切。
吕家人不是全才,不可能面面俱到,那么随意干扰被投资人前期的正常成长,很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严重不符合商道。
所以。
冷静的吕泽,对当前的情形进行了重新分析,首先,之前送出去的人手、粮食,已经被刘季、萧何、魏嬴联手吃干抹净了。
这笔投资,固然增加了刘季、沛县的实力,但严格来说,和吕家没有什么关系了。
纵使刘季建立功业,以刘季那刁顽无赖的性格,提上裤子就不认人,显然也不会再认这笔投资,只会当成自己的实力所得。
吕家自然不会有回报。
对此。
吕家所能做的,要么是进行新一轮更大的投资,要么是放弃投资。
新的投资效果,被吃干抹净的风险依旧在。
而放弃投资,这既放弃了之前对刘季、沛县的投入,更放弃了未来吕家的腾飞。
相术不易。
吕父近些年很少相了,之前一日两相,损耗心力极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相。
所以,吕家不知道放弃投资,会对未来吕家腾飞的影响有多大。
吕泽经过沉思,觉得不能冒险,吕家家大业大,千把号人、两千石粮食,亏得起。
于是,才有了新的投资谈判,但出乎吕泽预料的是,反秦大局如此不利,刘老三竟不想着继续扩充兵力、粮草,攻打雍齿,抗击秦军,而想着先武装现有的士兵。
吕泽一时失了神。
但回过神后,就想到了这一切的幕后操手,能让刘季暂时放下对雍齿背叛仇恨的人,魏嬴。
这种“敌”在暗,吕家在明的憋屈感觉,吕泽实在是受不了了,故此,才提出了更换谈判人的提议。
吕泽的思路非常简单,拉拢魏嬴,进入新军。
在所有的拉拢手段中,联姻,是最具效果的。
巧合的是,吕家正有一女十八,云英未嫁。
即吕公小女,吕媭。
十八岁没有出阁,在这时间,已算大龄之女。
依吕家的地位,寻觅良婿不难,想借机攀上吕家的少年、媒婆更是数不胜数。
这几年,吕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但吕媭的婚事始终未成。
吕家对外所说,是世道不安,不肯将小女轻易许诺嫁人出去受苦。
实则是吕公曾为小女看相,相出吕媭必为公侯之妻。
因此,吕家所等的,不是良婿,而是公侯之婿。
吕公一生相人无数,但有公侯之相的却没几个,还都是真正的大秦公侯。
那样的人,根本瞧不上吕家。
刘季倒是贵相,可十年前吕公就将吕雉嫁了,娥皇女英的事虽是佳谈,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是商人本性。
吕媭这才耽搁了这些年。
吕泽虽然没有学过相术,但跟在吕公身边耳濡目染,多少懂得一点相面。
在见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魏嬴的瞬间,就明白这绝对是贵人之相。
吕媭生性贪玩,在吕释之等人来沛县时,就跟着来了,现在正在县衙帮吕雉带孩子呢。
这在吕泽看来,简直是天赐的姻缘。
诸多原因相加,才有了刚见面吕泽就要送女人的冲动。
不过。
话说出口,吕泽就有些后悔了,这样也太作贱小妹了。
在看到魏嬴摇头拒绝时,吕泽既有失望又有庆幸。
以后就让小妹待在沛县,时不时往来军营,多相处相处,日子久了,总有成亲的机会。
纷杂的思绪,在吕泽坐下的时候,就全然消失不见。
在商言商,是商人的本能。
魏嬴亲自为吕泽倒了碗清茶,笑道:“新军能有今天,还要多谢泽公子。”
一句话。
令正品茗着清茶滋味的吕泽破防了,手一抖,整碗茶就这样从身前泼下。
人是坐着的,滚烫的茶水所落的位置,自然是不太好。
秦人的裤子,是不完全的裤子,确切地说是叫胫衣。
直接把两条裤腿别在腰上,中间全部是真空的,然后再在外面穿一件长袍。
幸亏这是寒冬,以吕家巨富,所穿冬袍较厚,不然就这一下,谈判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尽管如此,吕泽几乎是蹦的一样站了起来,呲牙咧嘴抖着长袍,直到袍子上的茶水彻底变凉才敢放下,凝眉瞪眼望着魏嬴,道:“你是故意的,或是不小心的?”
这魏嬴怎么像个刺猬似的,见面就施展言语攻势。
新军有今天,是吕家想的吗?还不是眼前人手段的结果?
“彼此!彼此!”
魏嬴重新为吕泽沏上茶,淡笑道。
当前沛县,依然是三股势力,沛公的芒砀山众、萧何的旧秦吏员,以及他魏嬴的教导队。
较之以前,魏嬴是取代了王陵的地位,并往前再走了一步。
而吕家的到来,就是想成为沛县的新势力。
但沛县太小了,如果存在四股势力,就太拥挤了。
由于吕家和沛公的特殊关系,吕家是可以把利益和沛公绑定的。
可吕家的胃口太大了,不满足利益绑定,更想要利益的主导权。
只不过,沛公是大丈夫,不会为了温柔之乡,听些枕头风,就把辛苦打下来的基业给送人。
知晓妹婿性情的吕家,不但不气馁,还准备施展鸠占鹊巢的本领,但偷鸡不成蚀把米,吃了个大亏。
吕家主导沛县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求进入军营。
魏嬴准许吕家想法,是瞧上了吕家的财富,但魏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吕家给瞧上了。
吕家这是鸠占鹊巢的心不死,盯上他魏嬴了?
对贪婪的人儿,尤其是敢向他魏嬴伸出贪婪之触的人,魏嬴向来不会客气。
“滚茶打鸡”,小小的反击罢了。
自知理亏的吕泽,没有再纠缠,望着矮几上澄净芬香的茶水,没有再饮道:“济安…我听妹婿是这般称呼你,我也这样称呼如何?”
魏嬴不置可否。
“不知济安想从我吕家得到多少武器?”
吕泽的试探,魏嬴很是坦诚,回答道:“当然是吕家的全部武器,但我想,这不太可能。”
“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济安能入赘我吕家,别说是些许武器,就连千万之富,济安也可随意取用,不知济安愿意否?”
“我这人胃口不错,吃不得软口的饭,况且,吕家钱太少,我不愿意委屈自己。”
“济安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些,难不成比数倍重量的黄金还贵?”
在吕泽眼中,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价格的,哪怕是人,同样有价格。
乱世之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如草芥一般。
从没听说过一介村夫能比等同黄金还贵的。
要知道,一代名相百里奚,在未发际之前,也就只值五张羊皮。
一镒金,是二十两金,是一万钱,一千万钱,是一千镒金,是两万两黄金。
一千两百五十斤。
而魏嬴,在秦制重量计算下,也才两百七十斤。
近五倍自身重量的黄金,吕家做过不少关于人口的生意,可是知道内行价的。
在吕泽看来,开出这么高的价,还被魏嬴嫌弃价钱低,魏嬴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泽公子,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魏嬴无视明嘲暗讽,摊手道:“我到底值多少,我说了不算,泽公子说了也不算,不妨去问问沛公,问问萧大人。”
闻言。
吕泽无言以对。
恐怕在刘季、萧何的心中,魏嬴比传国玉玺都重要。
秦昭襄王嬴稷愿意以十五座城池向赵国求购和氏璧,这岂不是说,魏嬴之价,远在十五座城池以上。
吕泽自出生后,首次觉得吕家好穷啊。
“既然泽公子给不出让我入赘吕家的价格,不如回到之前的问题上,泽公子,吕家准备以多少武器的价格进入新军?”
魏嬴占据主动,发问道。
攻守易势也。
吕泽嘴角抽搐,怎么刚聊了几句话,就失了先机?
不该是新军为了武器求吕家吗?什么时候变成吕家拿出武器求着进入新军?
诡异!太诡异了!这魏嬴,太诡了。
吕泽有心想再次更换谈判人,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五百件!”
“看来是我误会了泽公子了,没想到,泽公子是想磨练自身和家人,进入军营后全部从基层做起,伙营随时欢迎泽公子和其他吕家公子到来。”
“八百件!”
“在前面的训练中,是有几位班长不能服众,以公子们的能力必然能胜任。”
“一千件!”
“我在接手沛军后,为了申军法,斩了个排长,泽公子若不嫌弃,可从那里为始。”
“济安,你直说吧,要多少?”
吕泽是商人。
经过几次说价,已然明了此刻买卖双方的不对等,只要不开出对方心里满意的价格,只会是自取其辱。
那么,把问题抛回去,由魏嬴狮子大张口,然后再由他还价,更擅长也更合适。
吕家人想要的位置,可不是那什么班长、排长的普通长官。
“三千件!”
魏嬴在刘季、萧何的估算上,增加了一半,继续道:“吕家人,会出现在三个团、九个营的位置上。”
团职、营职。
顿时砸懵了吕泽,这远超了吕家的期待,不过,魏嬴开出的价格,也远超了吕家的承受上限。
“济安,你就是把吕家搜刮了,也搜不到三千件武器。”
“吕家有多少武器?”
“……”
吕泽不想回答,可谈判中的各种意外,好与坏都有,让人有些思考不过来,略微沉吟道:“吕家最多拿出两千件武器和一百件甲胄!”
甲胄?
魏嬴身体忍不住前倾,吕家连这玩意都有,此时没人给魏嬴普及秦法,但魏嬴也知道,依秦法,私藏甲胄者,不问数量,一律族诛。
藏甲之罪,远在藏武之上,吕家,真刑啊!
吕泽望着魏嬴过激的反应,和激发出贪婪之意的双眸,忽然反应过来,露白了啊!
“成交!”
魏嬴没有给予吕泽反悔的时间,伸出手掌道:“加上见我的两百件武器,共两千两百件武器,一百件甲胄,泽公子,多谢了。”
双掌相击,约定成。
魏嬴没有留客的想法,端起了茶碗,吹开水上浮叶,浅尝浅饮。
吕泽是懂规矩的人,立刻起身告辞,恍恍惚惚走出了大帐。
萧何转过头,便看到了吕泽身下长袍那深色的水痕,退后半步,皱眉道:“泽公子,你便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