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
阻三面而守是不假。
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
东西为连横,南北为合纵。
从周慎靓王三年至秦王政六年,楚、赵、魏、韩、燕、齐等国先后组成数国联军合纵进攻秦地。
以结果论,秦国是胜多负少。
但其中的凶险,却不容忽视。
特别是齐闵王三年,第二次五国合纵攻秦,孟尝君田文返回齐国为相后,趁秦军攻灭巴蜀、义渠久战疲惫之际,发起齐、魏、韩三国联合攻秦,由齐国大将匡章统帅联军,攻至秦国函谷关前,后赵、宋两国也参与合纵。
那次战争历时三年,由于秦国过于轻敌,不仅不专心防御,秦军甚至兵出武关攻打楚国,而司马错仍在蜀地率军平叛,再加上秦国内部政局不稳,季君之乱、蜀地叛乱、樗里疾病逝,秦军最终战败,联军攻入函谷关。
函谷关被攻破以后,关中八百里平川,几乎是无险可守。
倘若入关的五国联军能乘胜进军,秦亡只在顷刻之间。
不过,五国之心不齐,秦只归还韩之武遂及魏之封陵等地便退了联军。
秦国最终能在戎狄遍布的西岐之地统一天下,靠的是六代秦王不懈的努力。
刘季可不想重走秦王室的前人路,那,太苦了,也太久了。
况且。
关东很大。
在齐地、楚地、秦地之外,还有韩地、赵地、燕地、魏地。
战国七雄,除韩国外,齐、楚、赵、燕、魏、秦六国都有过雄霸天下,诸侯惊惧的时候。
史实已经证明,齐、楚、赵、燕、魏、秦六地皆有问鼎中原的潜力。
即便齐地归田氏,楚地归项氏,再抛开秦地,也有赵、燕、魏三地可供攻略。
燕、赵两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忠臣良将数不枚举,是优秀的将兵场。
关东之地,北高而南低。
靠着兵、地之利,完全可以从北打到南,统一天下。
魏地,则是刘季的私心,从少年至今,他所景仰的,一直都是信陵君,引以为明灯。
魏地,也就成了他梦寐之地。
无关天下,只是曾经的少年,心中所向的那片旷野。
再说。
叛徒雍齿和丰邑就是投降的魏咎魏国,恶乌及屋,刘季是把魏国也恨上了。
要是有机会以牙还牙,他必将加倍奉还雍齿和魏国。
问明沛公的想法,魏嬴不禁一默。
那庄周梦蝶中的历史,从燕、赵之地,从北打到南,解放全种花家,有且只有那位二十世纪的常胜元帅。
这几乎是不可复刻的存在。
而从魏地统一。
魏嬴脑海中第一个,且唯一一个王朝,国名曰:“宋”。
男默女泪,魏嬴根本不想多说。
面对沛公的询问,魏嬴只好答道:“六国复国如火如荼,秦将章邯覆灭了张楚,下一步便是魏国,数十万秦军铁骑之下,魏军实难防守,灭国之日已然不远。
魏地与齐地相邻,西南与韩地交错接界,南有楚地、北有赵地,乃四战之地。
一旦魏国覆灭,必化为秦军、反秦军主战之场,战后复苏困难重重。
赵地亦是如此,秦廷三十万长城军覆灭武臣赵国后,被重建的赵歇赵国的军队阻于赵地而无法南下与秦将章邯军汇合。
灭魏后,章邯军势必北上与长城军合兵,赵地终有一场大战。
无论秦军胜、赵军胜,赵地都将残破,都非大业之地选择。”
齐、楚地各有归主,难以争夺,韩地尺寸之间,难成大事,魏、赵沦为战场,难堪立足,而秦地、燕地,孰能成为王兴之地,不言而喻。
自此。
刘季五体投地,拜请道:“季名微德薄,望先生不嫌弃我的伧俗,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季当日夜恭听教诲。”
“实难奉命!”
魏嬴转身道。
大汉江山的饼,吃了也就吃了,这日夜恭听教诲的饼,却是不能再吃了。
出仕入将,仕有官名,将有将名,如果以幕僚身份立于沛公之侧,他日大汉建立,那共掌天下的许诺兑现,就会横生枝节。
他只能以合伙人出山,而不能以人臣出山。
所以,出山要有高位。
闻言,刘季不仅没有不满,反而喜形于色,魏嬴虽然勾画出天下大势,但未曾成为现实前,都可能是泛泛之谈,假如魏嬴没有信心,必然不敢这般堂而皇之的索要好处。
对初遭人生未有大败的刘季来说,不怕人索要好处,只怕人没有才能。
所谓合伙人,沛县之中,除了从芒砀山跟随他归来的人以外,王陵,乃至萧何、曹参都属于他的上客,而非臣下。
既然王、萧、曹都能这样,那么一位顶级谋士也未尝不可。
“先生若不出山,我沛县之军止于这数县之地,来日项梁军北上,免不了做过一场,我一人生死不值一提,但三千之军遭受屠戮,波及千家万户,我纵使粉身碎骨也不能赎罪。
还望先生顾念苍生,出任我沛县县尉,领军反秦,还天下以太平。”
刘季再拜道。
秦制。
县令主政事。
县丞主财事。
县尉主军事。
在沛县起义后,他就将政事、军事都抓在手里,县令兼领县尉,独县丞之位,委以了萧何。
而县令之位绝对不能假手于人,他所能拿出的高位,唯有县尉之职了。
目的达成,魏嬴再无犹豫,转身回拜道:“为了沛公之志,嬴愿啼血一试。”
“济安,我已在县衙备下酒宴,随我一道去见过众人吧。”
刘季扶起魏嬴,得偿所愿笑道。
此刻。
他十分迫切想要县衙、县军中的人见见他新招募的顶级谋士,一扫昔日的挫败。
“此事不急。”
魏嬴摇摇头,认真道:“在那之前,我想请沛公先与我走一趟马公书院。”
马公书院?
刘季笑容逐渐僵硬,他尿注儒冠之事,沛县到现在还在传讲,与被羞辱过儒生相见,总不会是一件愉悦的事。
“沛公,马师那里,有一件富国强民的东西。”
“走!”
或许。
这是能成大事者的必要条件。
大度,且能容人。
以魏嬴角度来看,刘季的大度,并非是天性宽厚仁慈,而是为了最终的目标,能够克制自我,宽忍待人。
当然,刘季的这种克制容忍的肚量,既有天生的素质,也是苦难磨炼的结果。
看来,起兵不久,就遭遇部将雍齿和生地丰邑的反叛,实在是让刘季意难平。
而这,却让原以为说服刘季前往马公书院很是困难,做了不少准备的魏嬴省了许多功夫。
刘季得知马师“身怀重器”后,那抛开个人私怨,不假思索的同意前往,着实令魏嬴侧目。
但是。
众人还是在柴庄耽误了些时辰。
原因很简单,魏嬴早在刘季初次拜见时,就命人变卖了家中的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良田,遣散了下人,仅保留了柴庄,留给童子打理洒扫,而后带着细软,与刘季一同乘车离开。
见此情形,刘季不禁虎目泛泪,似是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有友至此,夫复何求?
刘交上前施礼向魏嬴道了歉,樊哙不善言辞,跟着说了句“俺也一样”,为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言行惭愧不已。
两人自动退出了辒辌车,在车后骑马紧紧跟随。
一行舆从走出柴庄,天已经蒙蒙黑了,大雪已停,月光照在地上,盈盈之光,倒也不怎么影响行路。
马公书院所在,属于沛县闹市,县风开放,哪怕是到了舂日的时候,一街两巷闲谈的邻人,玩耍的孩童,行路的君子挺多人的。
秦朝十二时辰,虽不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但时辰却相同,分别是:
鸡鸣、平旦、日出、食时、莫时、日中、日失、下市、舂日、牛羊入、黄昏、人定。
但冬日天早,方到舂日,天色就黯淡了下来。
望着沛公车架迤逦而来,最近的那条街上几个吹嘘的乡人立刻止住了嘴,紧接着远远近近正在道路两旁所有的乡人都止住了嘴。
在这缺乏谈资的时代,几个月前,沛公石破天惊的“壮举”,诸多乡人直到现在都经常说起。
距离马公书院越近,人们儿传讲的就越频繁。
再次在这条通往马公书院的街道上又看到沛公车架,乡人们心中的“火焰”不由得烧了起来,自发的跟了上去,黑压压地一片。
辒辌车上的刘季扫视了一眼远近到处跟着的那些人,嘴角忍不住抽搐。
即使再厚的脸皮,这一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对身边跟随辒辌车的一名军士道:“散……”
“不必管,人越多越好。”
魏嬴适时开口,刘季瞬间话锋一转,道:“散开些,瞧把这些乡人吓得……告诉他们,愿意跟着就跟着,跟着的人越多越好,不必遮掩。”
“是。”
那名军士扯开了嗓子,道:“沛公有话,愿意跟着就跟着,跟着的人越多越好,不必遮掩。”
开始是须臾的寂静,然后就有个乡人兴奋地挥了挥手,吼叫道:“跟上,跟上,都跟上!”
“都跟上!”
接着便是许多人的欢呼,一些大人甚至还把在旁比尿高的孩童们给叫上,这尿的是什么,都去看沛公尿一个。
欢呼声中,刘季满脸漾着慈爱的笑,如果不看扭曲嘴角的话。
一行的车舆就在这些欢呼的乡人孩童中前行,马公书院就在前方了。
“沛公,接下来就走着去吧。”
魏嬴提议道。
有求于人,必礼下于人,何况所求者不凡,且有宿怨。
刘季叫停了自己的辒辌车,一行车舆也都随着停住了。
魏嬴带头,刘季随后,徒步向抬步就到的马公书院走去。
热闹早就传入书院中,须眉皆白的马维,与一众得意门生从中走出,看清了来人是魏嬴、刘季,出迎脚步一顿。
“马师冬安!”
远远的,魏嬴就拱起了手。
“冬安!冬安!”
对面的马维见魏嬴时永远是满脸菊花般的笑,可今日的笑容是那么的僵硬。
“马师,冬安!”
刘季自然是满脸堆笑地上前,躬身下拜道:“转年相见,您老去年六十,今年该是五十九了。”
秦始皇统一六国,对全国的的一些制度进行规范统一,比如书同文、车同轨,与此同时,“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
夏历建寅、商历建丑、周历建子、秦历建亥。
即以亥月为岁首,也就是十月,因此十月初一就成为秦国的新年。
刘季是在秦二世元年九月回到沛县,衣锦还乡般来到马公书院,那正是二世元年的岁末,虽说仅隔了三个月,但的的确确是转年。
此时的刘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拜见着当初的老师。
恍惚间,马维似乎年轻了几十岁,回到了丰邑书院,初次见到那个学生。
初见就烧掉了他的胡须,但面对他时,都带着这没有悔意的从容。
玩笑与打趣,信手拈来。
如此学生,怎么能不印象深刻?
“沛公,冬安!”
马维故意收了笑,提高了那一口带着丰邑乡音的声调,道:“沛公这是嫌我老喽?”
“绝无此事。”
魏嬴接过话,迎上去搀住了马维的右臂,笑道:“孔子七三,孟子八四,您老少数还得活十二年呢。”
“真还活十二年,有些人怕是能把书院都用尿淋了。”
居于马维左臂的书院先生冷冷地摔出了这句话。
要不是魏嬴在,那当街摘儒冠以尿注的羞辱,今晚少不了血溅当场。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马维授学数十载,得意门生七十人,尽皆在此,有血勇者不在少数。
“师兄道听途说之事,又怎可拿于人前之说?此非君子所为。”
魏嬴望向神色冷峻的书院先生们,摇摇头道。
天下事,总是听到的人多,看到的人少,沛公一时兴起之举,除了当事儒生外,鲜有人亲眼目睹。
有时真与假,一言就可反复。
此话一出。
所有人登时变了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