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方略
“将军,你在沉思什么?”
身旁儒生关切的问道。
田楷旋即恢复了原本的表情,摇了摇头:“无事,平原县来投的刘平,将他驱逐出城,发去山里自生自灭吧。”
……
平原县。
“这是机遇,兄长本来就没有退路,何故要辞?”十五日过去,传来了任刘备为平原国相的文书。
随后在今年会禀报长安,由田楷上表,同样会有青州各郡文书提及功绩,幽州、青州两地发文书共请。
至长安掌权者处时,一般都是一堆名单,等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示平原国具体在谁手中来定,同时也会权衡大势。
得到这个消息,刘备喜忧参半、百感交集。
感触最深的便是,辗转多年,生死无数,为大汉奔波劳碌,立下了不知多少功劳,从意气风发到中年沉稳。
总算跻身二千石之列,也不枉这一生起伏跌宕,奋力搏杀。
忧愁的是,这个节骨眼上为平原相,其实也只是无奈之举,他有意推辞。
破天荒的,这种事他没有去和二弟三弟商讨,鬼使神差到刘廪的盐坊来了。
“叔父,你来了。”
“我来了。”
啧,刘廪没来由的咋舌,这对话真熟悉!差点说你不该来了。
不过他看到刘备明显心事重重,没有皮这一下子。
“叔父有事找我?”
“你这盐坊,每隔七日产盐,得千斤之多,占地太广,上缴平原县衙的应该每月有三千斤存于仓中,但你每月产值远不止于此……”
刘备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刘廪当即低下头深思,把叔父从小到大如何疼爱自己的经历全都想了一遍,然后决定坦白从宽。
因为在他面前,狡辩是没有什么作用的,等待他的只是锒铛入狱而已。
叔父只是仁德立本,不是心思单纯,相反,他非常聪敏智慧。
“侄儿建了商队,趁开春往南而行,走水路去官渡,此可入兖州;第二条路便是走泰山入郡内,去徐州。”
“这两地都有粮而缺盐,沿途可以赚取一些五铢钱,或是布匹。”
“还有生铁,金、银亦可。”
这个金,是黄铜。
黄金则是更加珍贵,一般换取不到。
刘备沉默了片刻,道:“日后,我专遣一支兵马,沿途护为你的商队送一段路程,你觉得如何?”
“挺好的,那代价是——”刘廪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叔父忽然这么关切,肯定是有事所求。
刘备叹道:“平原非是久留之地,恐怕我们又要走,你就算想大显身手,也扩张不了多久了,这是叔父我之过也。”
“伯珪待我不薄,他如今失仁义,欲和刘宗正为敌,我既是汉室宗亲,又和伯珪有同门之谊,乃至如今有他举荐之恩。”
“实在不知,该如何选择。”刘备背过身去,平视远望,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的选择并没有那么重要?刘廪在心里暗道。
走,怎么舍得现在的家业。
我的盐坊、工坊刚刚有所起色,招纳的心腹盐民、匠人共计七十九人。
已经不再是孑然一身了。
我推出的精盐、曲辕犁,包子等面食,县内均在使用食用,融于百姓之中。
最近做梦越发的多了,而且梦境竟然不是光怪陆离的场景,有时候是老人讲学,说一些典故、趣闻;有时是壮硕勇武之士练剑;也有仿佛自苍茫荒野归来的游侠讲述练体之法。
刘廪这几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更加有力气了,他一点都舍不得走。
再跑……那可就只能往南边去了,徐、兖两州宛如炼狱,日后只会更加辛苦。
治无恒产之民,等同于流民头子。
平原县这些流民好不容易要有恒产了,放弃不明智。
“现在被袁绍盯上,又被青州推在最前面当挡箭牌,的确风险很大。”
“可是,叔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琢郡时,那些渔民说过什么?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估计,叔父就是隐藏技能触发了,下意识的想立于不败之地。
必须要振聋发聩的劝说一番。
青州虽是一团乱局,但未必没有破解之法。
哪家渔民会说这种话?刘备的眉头皱了一下,心说这怕不是你现编的。
他安然坐了下来。
他们现在所在,是盐坊外的屋舍,其实是简易的茅屋,卧榻亦是木板铺就一席。
其上放了案牍。
刘廪平日散任之后,就会在这里躺着看书,一看便是一整夜。
在外有个院子,摆了些杵在地里的木人,墙边立着简易的武器架。
如果外人路过,大致会以为这里是某个志趣远大的隐居儒生住所,其实深处另有乾坤。
这是盐坊和工坊所在的,不过这二坊都在山后。
你来我往的聊了一会,刘廪道:“叔父觉得,若是要推辞平原相直至出走,该去何处呢?”
刘备两手放于腿上,端正跽坐,凝神想了许久,然后抬头来看四处无人,索性往墙上一靠,一只脚立起,把手搭在上面,舒适的挪了挪脖子。
同时道:“你觉得,曹孟德如何?”
他比你还穷。
刘廪心里立刻回答。
曹老板……这时候恐怕已经穷到已经开始组建摸金校尉了。
你投奔他?两个人关起门来研究怎么勒紧裤腰带吗?
他那里有位谋士,还研究做人之道呢。
刘廪叹了口气,起身坐正,他现在忽然明白叔父为什么如此不安了。
他需要的并不是解决眼下的各种难题,而是一条可持续性发展的……方略。
刘廪苦思冥想,思维发散出去,尽力的回想所知的未来之事。
冀、幽会交战数年,各有胜负,虽然都想要占据青州,可是他们都不能全力以赴。
若是南下,其实又未必没有机会。
青州之地,贤才众多,孔北海等人也不是摆设,他们只是被贼乱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已。
想到这,刘廪拱手道:“叔父,侄儿认为当仁不让,不可弃百姓而去。”
“怎么说?”刘备抬眼看向他。
“今年看春夏之交,当是丰收之年,冬麦越冬不少,收成很多,春耕结束之后,秋收预计至少有十万石谷物。”
“这些,都是广积粮之本,粮食越多,越可收治百姓,否则至何处都要从头开始,”刘廪咋舌摇头,“而且还要被本地人驱赶。”
“现在,好不容易得到平原郡的士人接纳,连刺客都不敢近身,难道不是主公你不辞辛苦换来的吗?”
别的主公说不辞辛苦可能只是一种恭维,但刘备是真的与民劳作,晚上处理公务,春耕之时忙碌大部分时日在田间,而后才回到公署处理公务。
一方面,的确是做给他人看的,以此推行风气;另一方面,则是刘备心中渴望,能够有所回报。
这很可怕,躬身亲为已经可贵,能长时坚持的又能有几人。
叔父是很少见的那种人,别的诸侯可能要依靠财力来推行政令,使百姓没有怨言。
但是叔父可以不用,他可以致力于靠感情、聊梦想。
“叔父,我们不如,取青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