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说我卧聋是吧
“取青州。”刘备心里突了一下,有一种冲动油然而生,目光缓缓望去,想问侄儿要不要去牢里冷静一下。
但,时局纷乱,他决定听一听刘廪的想法。
“廪儿,说下去。”
“刘氏宗亲很多,遍及天下,只要姓刘,哪个不能自称一句汉室宗亲,这是袁氏当初的原话。”
是袁术用来讥讽刘备之语,虽未曾共事,可当初加入同盟时,的确是见过。
没有人对他寄予厚望,甚至不曾当做一个人物看待,知道汉室宗亲的身份后,袁术当即哂笑而出,就是说的这句话。
“但是,”刘廪话风忽而凝重了些,“这世上还能守住大汉疆土的汉室宗亲,却少之又少。”
这话不错。
刘备深以为然,自己身负的汉室宗亲身份目前来说并不重要,但是它会越来越重要。
确切的说是,地位越高,这宗亲的身份就越发不能忽视。
譬如刘表、刘焉、刘虞,日后若还能有我刘备,汉室才不会被人所遗忘。
“天下大乱,军阀割据,若是诸侯有不臣之心,他们最恨的,便是我们这样的汉室宗亲,”刘廪笃定的说道:“只要我们在,子民就仍然向汉。”
“叔父守住平原国,就是守汉室自己的疆土,此乃民意所向,民心所在,如果能成,他们也会更加信服跟随。”
“这是义之所在。”
“青州之中,唯孔北海为贤士,亦是英雄,但他不善兵法,叔父却能守土尽责,不弱于田楷,田楷终究是公孙伯父的部将,一旦和袁绍开战,他定会被调遣而回,前去相助。”
“那个时候,青州只靠孔北海一人,那几十万百姓不就等同于任人宰割了吗?”
“叔父广积粮,收治人心,在今年必定会换成兵源,所缺的镔铁,接下来也会随着苏君和张君举家资南来迎刃而解,预计能换数千副兵甲,数千柄兵刃。”
“上下同欲、众志成城,守住平原亦是有望,何况平贼。”
“以安定之才能,肃正之德行,正好收人心离散的青州,我相信孔北海若是发现叔父之能,也会举荐叔父。”
“取青州之后,待徐州有乱,大可南下联合,共治徐州。”
“陶恭祖年事已高,交好徐州士人、取道泰山郡,南下占至徐州郯城,徐地无险可守,唯有一座彭城,昔日霸王自齐地入彭城,两万之众破高祖号称六十万联营,为何?只因徐地易攻难守,而难固险要。”
“取青徐之后,广开渔市、兴修水利,独据山东,贤才、辎重无不可自山林而得,届时叔父只需坚守仁德,不忘初心,修圣贤之行检,不若文王之于当世也!”
刘备心神震荡了一下,脑海之中仿佛出现了升至天穹的视野,得见山东两州之地,临河临海,沃土千万。
此二州居于泰山腹地,作用两处平川大地,水利兴修通达、田土丰盈广袤,安居乐业之土也。
廪儿,好见识、好方略。
他在教我未来长取之道。
可步步都很难!
不对,或许不算太难,廪儿划下的这方略之中,不需要我主动征讨何处,无论是军屯以积粮,还是收治百姓积攒名望,其实都只需要延续眼下的政令推行下去就是了。
至于军马……要看这春耕后募兵如何。
“占取青徐之后,则有南下之资本,以青徐为根基,外联诸侯,则可抗袁。”
“所谓外联之法,其实也不过是……颇为常规的鼎足而立而已。”
“鼎,”刘备目光一定,道:“一足为袁,一足为我,那另一足何人?”
刘廪目光一正,笑道:“曹孟德。”
依照现在的局势,和各家的本领来看,没有人会觉得日后这两个穷逼会成为鼎足。
但,刘备低头深思片刻,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亦是在不知不觉间,一只手肘撑住了身体,缓缓立悬于半空,连脖子都僵硬了些。
思索之时,刘备索性坐起身来,目光如电,紧盯着自家侄儿,简直宛如发现了珍宝一般。
我苦求经国之士久矣,寻师访友不得贤才,难道说梦寐以求的贤才,原来早就在我身边不成!?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刘廪又倒了下去,咋舌道:“但是不管多不容易,都比跑路好。”
他侧身躺好,面无表情的盯着叔父:“就有一件事……若是还要跑路,叔父一定要带上侄儿,别我又没上车,把我丢在平原。”
刘备思绪被这句话打断,嫌弃的转过头来:“说的什么话,叔父丢下谁也不会丢下你。”
不光是受他们家的恩情,而是刘廪小时就和刘备常在一起,早已视如己出了。
“叔父以为自己和袁公比如何?”刘廪又开口问道。
“不如也。”
“和刘荆州比如何?”
“亦不如也。”
刘备心说你郑重其事提这些干什么,想来打击一下为叔的志向吗?
“和袁公路比呢?”
“不能比其门第。”刘备如实回答,这一刻已经不将刘廪当做侄儿看待。
“曹孟德呢?”
刘备在这个名字下,沉思了很久,方才摇头开口道:“智计不如、兵法难追、心不如他狠。”
“但我觉得,叔父比他们都厉害。”
“为什么?”刘备目光诧异。
“因为叔父真诚,对天下真诚,对百姓真诚,比任何人都真诚,老天不会负你。”说完,刘廪就闭上眼翻身睡了。
刘备沉吟着他说的话,仿佛抓到了点什么,无意识的给他盖上被子。
“我还没死……”刘廪幽幽的说道。
刘备惊醒,才发现已经盖到头顶了,在侄儿幽怨的眼神下,有一种要把他捂死但未遂的尴尬。
……
这天晚上,刘廪又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个不说话的中年将军,威严雄壮,膀大腰圆,眼神满是杀气,左腰上挂马鞭,马鞭握手处雕四颗字:成纪骁骑。
在梦里,这雄武的中年将军教他左右开弓之术,他仿佛不会说话,刘廪仪态若有错误,就会被马鞭打在手臂上。
如此规正姿态,站立射姿、跪立射姿等,刘廪一晚上睡得很累。
梦里面日夜极快,他感觉自己不知道多少时日都在反复练习姿态,以至于将军的姿态风采、射箭时的驾轻就熟都印在脑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有所动摇天空忽然就裂开了,滚滚云层全数如烟散去,露出了三叔那张胡须戟张但难掩雄俊的面容,还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
刘廪是被活生生吓醒的。
“宗伟,军帐议事了,大兄点名要你去!”张飞把刘廪摇醒,看他一副京不开眼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年轻人这般没有朝气!”
“卧在床上装聋作哑,成何体统!”
刘廪眉头一皱。
说我卧聋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