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牢廪
“不是帮忙,是一桩名垂青史的盛举。”
“大汉官吏、哪怕王公,所食所禄,无不是民脂民膏,而今百姓遭乱,尔等坐视不理,据钱粮保身,坐居山林、屋舍,以观所谓天下大势,路边的冻死骨都快到家门了,睁开眼看看眼前吧!”
知道眼前人是年轻时候学识还没有那么广博的祢衡,刘廪说话根本就不客气起来。
当然,刚才说的这些话其实已经很客气了,如果换上祖安大号来,就不是和你辩论了,直接问候爹娘。
再加上你这身衣服,唱一首父逝山下,分分钟在这里拼命,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三叔给你一矛把了。
祢衡愣神片刻,直接笑了:“好,不是帮忙,那还请将此告示再细说一番,在下好回去和各家长者商议,如何?”
……你怕不是有点什么倾向,为什么我现在越发不客气,你态度反而好了些?
“计牛入谷,计粮为账,秋后而还,如能聚民安置,来年田土开垦何止十万,再三五年之后,民心安固,良田肥沃,不够还吗?”
“我叔父,得三郡二十余县传其信义仁厚之名,不可信乎?”刘廪没好气的说道,简单明了的将告示所言介绍出来。
其实就是合资的理念,以后会分红给这些当地出资的各族、商贾,投资的是未来的收益,而可行性,就是这十万屯民的人力。
你们唯一要防的,就是我叔父要跑,那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如被大军压境,那肯定是要跑的。
但是大可以跟着一起跑嘛,屯民迁徙未尝不可,到一地便可开屯,只是生死存亡艰难了些。
“唉,”祢衡望着天,袖袍被吹得向后,吹得仿佛鼓了大包,长叹一声:“就怕这么多年,百姓已然不信所谓政令了。”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真以为苍天已死不成?天理自会有公论,饿殍、民乱、兵变,便是惩罚,若是叔父虚伪,自然寸步难行,得道者,天自会多助。”
“说得好,说得好……”祢衡仿佛震动,低头沉吟这句话,“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好一句上天难欺,公道不是自在人心,在这苦政久矣的动乱。
刘廪所说的话里,有一句他真正听进去了,那就是这些贼寇本身也是农民。
这并非是在士大夫,或者世家之中掀起的一场席卷举国上下的暴乱,若是他们反而没有这种力量。
就是百姓,起于百姓农户之中,因为千万人户,百姓最多!
起于他们,才能有这等燎原之势。
而为何会起于百姓,只因——政衰。
这位年轻先生是通透的,但看清局势和能够力挽狂澜,又截然不同。
祢衡呆在原地愣了很久,最终他决定试一试,或许信义仁德之道,亦可救当世人心离丧之危乱。
这与文举先生之主张,亦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到底,祢衡终究还是孔北海和刘宗正的小迷弟。
仁善,是他们素来力主,祢衡一向欣赏这类人,不喜主张霸道之人。
“多谢先生,”祢衡拱手,道:“我愿为先生马前驱,至乐陵说服家老、族长者,召集商贾出资聚牛,一同治理。”
“只求数年之后,让我看一看,玄德公之信义、仁厚、威德几何。”
“你在乐陵,竟有如此地位?”刘廪不禁肃然起敬,他比我牛逼多了。
我在一年前、时值十九岁时,还只是一个逗比的青少年,常被叔父殴打于白露降后,清晨返家之时。
可以说是……毫无地位可言,甚至只传播了洗浴文化融于百姓,还没做出任何别的贡献。
祢衡下巴微抬,看向这山中宅邸林立的方向:“没有地位,亦可去求着长辈试说之,竭尽全力耳。”
求家长你在这吹什么牛比……
刘廪嘴角抽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冲上去揍他的冲动,但是忍住了。
祢衡毛本事没有,还能站得这么笔直的吹,未尝不是一种本事。
“那就拜托了。”
刘廪拉了一把张飞,示意先走了事。
走远了之后,轻声道:“这人脑子有病,不必理睬,我们先去远处送达文书,而后再沿途返回平原,这样附近数县都可知晓。”
“能有多少商贾、士族一同出资相助,那就看他们自己是否识货了。”
张飞回头又看了祢衡一眼,发现他仍然还在原地站着,似在目送他们,可是视线却又高了几分,仿佛远眺群山。
“行,宗伟,方才看你与他争辩,真解气,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这一路去送文书,拉拢,不如都靠你去游说算了,方才的话,全都说上一遍,说不定这些家族全都肯出资出人,全来相助呢。”
刘廪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的道:“三叔,我叔父为何派你来送,而不是关二叔呢?”
张飞展颜一笑:“那当然是俺办事牢靠。”
刘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自然,更重要的是三叔你长相凶恶,他们会惧怕你把宅子点了。”
“关二叔就不行,他们若是拒绝,关二叔只会冷哼一声,骂一句鼠目寸光之徒,然后回家退一步越想越气,你看他脸都气得长红了。”
张飞“哈哈”的笑了几声,在刘廪肩膀上拍了回去,“明白了,连哄带吓,兼而有之,缠着让这些人把事情办了,不光要答应出牛出资,最好是能结交几个散家财也要相助的义士!”
“总之,跟他们说日后必有重谢,重在日后!!”
“三叔聪明!”
……
当啷!!!
平原县牢狱的大铁门被猛砸关上。
一道身影扑到了门边,双手抓着上下扣紧的铁杆,满脸的悲愤:“怒发冲冠……凭,凭什么……”
刘廪在回到平原县后,上禀了此次形成,说起了乐陵所遇祢衡时的事迹。
张飞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大加赞扬刘廪当时之辩才,说得那年轻狂生是哑口无言。
什么“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什么“苍天已死”,然后刘备在听了许久、深思熟虑之后,火速将刘廪关进了狱中。
“你好好反省吧。”
门外,面瘫脸陈到毫无感情的说道,这不失为一种劝诫,因为这场景他一个月前刚见过,没想到公子这么快又进来了。
刘廪回头看着这牢房,场面竟是这般的熟悉,当时出去他就有一种感觉,迟早还会回来,因为走出牢门的时候回头了。
造孽呀,我怎么会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但是目前为止,还是没想明白是怎么进来的,肯定是三叔害的!!
他没想通为什么,但反正都怪张益达。
不是,张翼德!
以后,我不会变成牢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