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仁义,需有以身饲虎之勇
张飞到牢门外远处守着,刘备开了门,到牢房内来和刘廪席地相对而坐。
坐下时,最后落地的一瞬间,刘备放松下来,懒意发出了笑声,同时轻松的道:“而今初平二年,一年浴血厮杀,戎马征战,平定青州贼乱,颇有建树。”
“才换得了一个平原县。”
刘备这话,很是恳切,但是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是在给刘廪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眼下十月秋收后,就是年关。
冬季冰雪积路中,不易行军,所以反倒是可以让沸腾了一整年的军政全都冷静下来。
休生养息,直至来年,这修养的数月时日,显得无比重要,浪费一日都是极大的亏损。
今年,刘备因与青州刺史田楷平定贼乱,攘外安境有功,被表为平原令。
或许再过不久,还有望表为平原相。
这几连跳,其实就只差一个名声而已。
刘备本来打算在平原令期间,迅速打下一个法度森严、亲力亲为的名声,用来作为连跳的底气。
眼下战局纷乱,内有青徐贼寇之乱,宛如蝗虫过境,外有强敌袁绍,欲取青州,驱走田楷,这两种名声,法度可以治内,亲为能安民心,最适合不过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告发了自家的亲侄,在县内私自贩卖毒盐,来暗害百姓。
未经盐司盐官所核验的,都是私盐,粗盐又苦又涩,里面还有很多毒性,被百姓称之为毒盐。
刘廪不确定叔父怎么忽然和自己感慨起了这一年的再次创业艰难。
但是情绪里的稳定,实在是叫人心疼,就好像这种福祸相依的事,已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不过备叔好像的确不止一次经历失败了。
“叔,我没有牟取暴利。”
刘廪只能做此回应,然后想了想,又补充道:“百姓之中,取碎布、少许五铢钱即可换取,我真正赚的是当地豪族的钱。”
刘备展颜而笑,双眸柔和了许多,点头道:“那这就不奇怪了。”
“你已经动到了他们的利益。”刘备补充道。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只是没有赌赢而已。我本意也想让百姓吃好,但养这么多盐民,也需要赚钱。”
刘廪这话就很实在,只是眼下被人算计了而已,按照他的设想,贩卖这些成分极佳的精盐,不出十日就会被豪族高价买去。
他们或者以更高价卖去更大的望族,又或者是自己享用,但是万没想到,被人利用这件事,用来打击了刘备之政。
“你确定,那些不是毒盐吗?”
刘备忽然目光一凛,话锋又此前交心叙旧,转瞬间已变得认真无比。
“确定不是,光是钻井,我就花费了不少功夫,才取得了卤水,用来制作,教导那些盐民,又是取的苏君留下的数百奴籍之中,忠义之辈。”
“此法,目前天下只我一人知晓,这是惠民安世之法。”
“那些精盐,叔父可以马上派人去取来,今夜食用,或者找盐官来辨认,侄儿敢保证……”
他说着,腰板稍微挺直了些许,“我做的货,成色一定是最好的。”
刘备听完这些,双眸已逐渐生出了欣慰之色,而后思绪不断发散,抽丝剥茧的思索这其中的端倪。
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为一地之长者,只懂打仗是不行的。
境内还有多方诸侯细作所在,随时有流言祸乱,勾心斗角。
话说到这就很明白了,平原县里,或者是平原郡内,有人不服他的政令,在暗中谋划破坏。
“好,”刘备露出坚毅的目光,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稍稍伸出手在刘廪肩上拍了下,虽说有动作,但力没用实,只是拍在了衣袍外,“廪儿,叔父恐怕……要让你受委屈了。”
“这件事,我不能大张旗鼓在县内严查,但此刻却已想到办法,能够让你化险为夷。”
刘廪反手拉住了刘备的手,神态认真:“就算叔父息事宁人,这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也不会善罢甘休,一计不成,肯定会再生一计,如此成患也……”
“叔父心中是否已经有答案了?是何人在背后谋划,企图祸乱?”
刘廪想了想,自己还不是谋臣,两人身份有别,如果直接说要分析大势的话,可能刘备不会告知。
于是又道:“侄儿也想知道是谁,以后做事的时候谨慎些,看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刘备本来不打算让他染指这些事的,但想到这孩子也大了,以后做事总归会和世家、豪族有关联。
两人之间本来关系就犹如父子,士人看不上我刘备,当然也一起看不上他。
他面色一松,低声道:“袁绍欲取青州,伯珪亦欲取青州,我属伯珪所表任此令,向袁之人便不服。”
“县吏之中,有名为刘平者,不服之言常传于郡内,贬我织席贩履之事,传我曾鞭打督邮之迹。”
“罢了,你知晓就好,不必记挂于心,我先走了,你在此地先行委屈几日。”
刘备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张飞探了个头进来,低声唤道:“宗伟。”
“三叔,”刘廪抬头看去,见他正在挤眉弄眼,连忙走近去听。
“你待几日,等会俺让人送酒肉进来,你放心,短不了你半点吃食。”
三位叔父都宠刘廪,刘备宠得有教导之感,二叔云长则是宠得最不露痕迹,三叔翼德是最热烈直接的,溢于言表从不隐藏。
“行,”刘廪点了点头,忙道:“三叔帮我带句话给叔父,如要以德服人,当有以身饲虎之无畏,心性绝不可动摇!”
“诶,俺知道了。”
张飞的脚步声远离,显然是快步去追刘备了,没过片刻刘廪就隐约听见了刚才自己嘱咐的话,真是一点藏不住。
你回屋去再说也行啊!
……
当天夜里,刘备大开筵席,请乡里耆老、各地劳作艰苦的百姓一同入席。
无身份之差,无门第之别。
他于百姓之中,和乡里老者同席而坐,和他们同簋而食,言语之中绝无半点不悦,浑然如亲友一般。
晚上餐食尽皆美味,虽然没有珍馐美馔,但都是家常得见的菜肉米面,酒水也是上佳,味道更是鲜美可口。
宾主甚欢。
让百姓们,从惶恐到夸赞,最后赞不绝口,对刘备倾心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