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仁德待人,必有天助
这个时候,宾客之中一位手袖残破、裤脚略短的老者,终于取下了背上的斗笠,全然放松的跽坐下来,背也微微弓着,不必强自挺起。
他笑着感慨道:“有刘将军的酒水款待,这些平日常见的餐食,也都美味太多了。”
“是啊……是啊,俺也这么觉得。”
“老朽,老朽从未食过如此美味呀……”
“非是食之味浓,而是玄德将军的情谊深厚啊!!”
“平原县能得将军外平贼寇之乱,对内如此乐善好施,当真是百姓之福也,老朽感激涕零。”
被一语激起千层浪,在场的耆老、壮年都是异口同声称赞起来。
“诸位,不必不必,千万莫要如此,”刘备双臂抬起,连忙摆手,不自觉的都立起身:“今日之宴,本就是与友同欢,以庆秋收。”
“我初治平原,知晓连年乱事民不聊生,而今平青徐贼寇,军民皆有功绩,岂能不安民抚境乎?”
“故此,今夜之后,我打算将所得之粮,以及青州刺史所赠钱粮,一同用于赈灾抚民,让大家一齐度过此冬日。”
“刘将军贤德啊……”
“刘将军大恩大德,平原县应当铭记!”
“真是天降将军于我境,让乡里百姓俱得欢颜呐!”
“俺说不出多少漂亮话,俺这条命是将军的了,愿为将军赴汤蹈火!”
“诸位不必多言,能度过此冬便好,”刘备站了起来,端着酒碗走下台阶,在众目注视之下,扫视当场。
气度雄远,又有安稳泰山之姿,让人不免瞩目安静,恭听其接下来之言。
走得几步,刘备面带和善的笑意,问道:“今夜饭菜,是否真的可口?”
“那是自然,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如果单说味道,更为香浓。”
“这就对了,”刘备拱手道:“今日餐食,取用皆是我侄儿所制精盐。”
“去除苦味、杂味,留有精细调和之味,洒于菜肴之内,才能有如此美味。”
“各位长者、义士,这段时日都在平原县内,为我军平乱而劳苦,所吃食之菜肴,可曾有这般味道?”
“这……”
有不少人立即相互对视,但最终还是摇头道:“的确没有,今夜菜肴独特些,味丰而不苦,有别于往日。”
“昨日,”刘备忽然负手而立,语气转为沉凝,“衙署得人告发,境内有私盐毒害百姓者,于是我亲率宿卫去平定此事。”
“不成想,是我亲侄儿。”
“昨日一气之下,几乎欲将其军法处置,好在派人去取了精盐来试,才知道并非毒盐,成色比之盐官署所藏更佳。”
说话间,陈到领四名宿卫,各自提了两袋上来,摆在了桌案上。
颗粒圆润雪白,甚至晃眼,这哪里是那些粗制出来的毒盐,这一看就经过了不知多少研磨才能达到这种地步。
“真是如此……”
“那便是有人刻意诬告?”
“将军之侄,可是用此来谋利了?”
“不对,我听说过这件事!”一位耆老当场拍案,怒气冲冲的道:“此盐流于境内,只去五铢钱、碎布便可换取,百姓食之生力,怎会是谋利?光是制出来,就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在座的有人懂得磨制精盐吗?”
那是官家之学,只有身为盐役、盐民的人才能懂,盐铁之议后至今数百年,期间有诸多政令变化,但是时值乱世已经崩塌。
其实不必这么重视,因为刘备就算是明目张胆的保下自己的侄子,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即便是有人会以此来传播谣言,那也会被仁政所盖过,更何况,刘备是那么的亲善仁德,平原县的百姓留他还来不及。
再换一任县令,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苛捐杂税公布下来。
本来他们就不把私营传闻当做一回事,眼下一听刘备这般解释,马上怒气沸腾。
“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平原县,怎会有这等贼人!?人家为我县百姓谋利,他们却暗中迫害!”
“定是县内盐铁、米粮商贾,又或是平原刘氏,怪不得将军之侄要偷偷施盐,本来就是为了避开他们,这些人自己不肯出粮出资,却也不准他人这般做!”
“真是可恨!我地百姓苦平原豪族久矣,而今之事令人生厌,真该声讨也!”
“本来就该!”
在右首位置喝酒的张飞将碗直接砸在了桌案上,怒目圆瞪:“俺那侄儿,宅心仁厚,老实本分,现在还在牢狱里面关着呢。”
“我兄长正直无私,不查清此事绝不肯放出来,俺求求诸位长者,各位均是乡里耆老、义士之首,你们便说说这事情真相如何,难道不是有人摆明了暗害吗!”
张飞声如洪钟,宛若惊雷,一番话吼得在场不少人都羞愧低头。
人家的亲侄如此仁厚,我等竟然还在这里吃食欢闹,自觉安逸。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查,实在是刘将军他……他太过无私奉公了。
“将军,无需查了,定然是那些盐商、米商干的,皆因妒火而已!”
“明日!明日我们便联名请书,以聚百姓之言,请求放刘公子出狱。”
“将军,公子既然有这等才能,为何不举任为当地盐官呢?”
“虽说,盐官如今只有收税之能,但若是此等精盐日后能成官盐,可受惠之百姓,岂非更广吗?”
“是啊主公!末将早就想这么说了。”
“大兄!若俺二兄在此,也会这么说的!这些乡亲耆老也都吃过了,乃是上佳之物,稍许即可美味,最重要是生力!打仗无力怎么行!食肉则难,食盐自能容易些!”
张飞慌忙劝说,同时向左右这些宴请的重要人物急忙使眼色。
现在就是用到你们的时候了,众口劝说,再来个联名书,这件事就自然化险为夷。
那些个农户出身的义士倒是无所谓,他们啥也不懂只负责找人帮忙写上名字就行。
主要是这十几个老头,都是年长位高,有门第在身的,往上找几辈使劲凑亲戚还能凑出个二千石来。
他们一个人的话虽然也不管用,但是凑一堆,用处就不小了,这代表了民意。
刘备背着手背对众人。
等待群情鼎沸了一会儿,劝说的声音、举荐的声音已嘈得心中颤动,方才叹了口气:“唉,吾侄儿能得诸位贤者举荐,是他的造化,既然如此,我为了你们破例一次。”
……
一夜之间,刘备宴请乡亲耆老、义士之首的消息,传遍了城内官吏之家。
和商贾、豪族有勾连的官吏,或者是本族有生意的人,全都惊呆了。
这场筵席就很不对劲了。
传出了刘备大公无私、大义捕亲的名声,传出了刘廪才能出众,有盐官之能的名望。
甚至还传出了十几位耆老欲联名上书,请求乱世从权、破格举荐刘廪为盐官的消息。
最后,传出了乡里“同行”嫁祸的名声。
这谁人不慌。
得知这些消息的本地官吏,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又因快马传报各乡,导致了很多乡吏在清晨惊醒,也没有睡好。
这一年都遭兵乱,如果再被联名上告,本来就不稳的家产,不就变得雪上加霜了吗?
毕竟,如果县令和自己是一帮人,就可以治民,如果和百姓是一帮人,那就可以治士。
这乱世……屠刀可是在人手里握着呢。
所以附近的盐商、米商也很聪明。
第二日正午前,就拉牛车,拖着米粮麦豆,加上自家所藏的官盐、香辛、佐料,五花八门往衙署送。
只为了与玄德公一起赈灾抚民,度过冬灾。
就这种风气,如果要考究的话可能得源于武帝了。
犯错了不打紧,捐钱就行。
……
刘廪被放出来的时候,一日夜没有洗漱,身上都是干掉的汗,走了一段路马上就黏腻起来。
不久后,在来接的牛车上听简雍说完了事情经过,他神色轻松了不少,看着小竹桌面上摊陈的“万民书”,他心里有一种感动。
就好像拉裤兜一样,这份沉甸甸的暖意,只有自己知道。
万民书,这种杀手锏般的“民心”具象化使用,居然用在捞我刘廪上。
而且还是从自己的牢狱里,捞自己的侄儿!!
二叔啊,你真是脱裤子放屁的典范。
可是话虽如此,这一来一去,民心的确稳固,平原县数万户百姓,可都在看着呢。
“既为盐官,此后宗伟就可名正言顺的为百姓谋福了。”
简雍在另一侧斜靠着内壁,笑得很和善,整个人有一种“垮”下去的感觉,全赖右手手肘撑住整个身子。
他这模样刘廪早就已经习惯了。
简宪和大部分时候与人说话,都是躺着说,或者盘腿而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连“简”这个姓,也都是说改就改。
听完简雍的话,刘廪低头想了一会。
话是没错,但这样一来,我揽财的机会就要变通些许了。
本来打算以此在青州搜刮五铢钱、镔铁、布匹等物,来为以后做准备的。
罢了,可以先让百姓广泛使用我造出之物,积累功德,得到奖励再说。
“我回去修养一两日,再择地为署,准备上任吧。”刘廪也懒散的靠了下去。
一地吏员要可以令行而达,联合乡亭地吏,事务顺遂不出乱事,叔父辈的帮助是少不了的。
“不急,”简雍已经躺平了,声音从很低的地方飘上来,“阿备说了,接到你之后,直接去军营见他。”
刘廪:“……”
还得耳提面命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