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想起了几年前,曾经带刘廪到处游学,去过无极甄氏之下,和另一位同学甄逸讨教过一段时日。
因为刘备当初的本事也就到这里了,再不能往上为刘廪创造更好的环境。
那时候甄逸对他的评价就是:璞玉。
简而言之便是,日后雕琢可以成器,至于是不是名器,那就要看如何温养培育了。
这是在夸刘廪学东西快,有悟性,但是现阶段成不了什么气候,需要经历世道沧桑来打磨。
这个评价,其实不算高,因为别的世家大族,一推出来的年轻后生,就自带两个字的评价:神童。
不管他是不是,先传出名声,然后再传其礼仪性情,然后是忠孝节义。
但有时候刘备觉得,这个评价其实也不低,因为当初自己是舔着脸带刘廪去求学的,甄师兄表示很无奈,可是磨不开关系,经不住伯珪兄也来了书信帮忙说了几段话。
这种情况下收刘廪在家宅里学了一个月,也没有师徒名分,只是讲了一些经学典籍。
居然可以得到这种评价。
“叔,”刘廪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的思绪,“如果他们就这么回去,肯定全都要死。”
“我知道,”刘备点了点头,“我已经让陈到在城外等候了,他们不会立刻回去,等问出是谁在谋划,再做打算。”
“噢。”
两人站直了身姿,刘廪已拱手想告退了,屋舍里面五头吃货还在吃。
他们今天的酬劳,基本上都在这顿饭里面了。
今夜就是发现了这五人行踪鬼祟,所以安排了自己人来刺杀,让他们看一出大义凛然的豪杰场面。
刚好,今夜之事就可以借这几名刺客之口,传到流民之中,如果他们不传,就宿卫去传,实在不行就自己派人去传。
反正这是个足以传于后世的典故,在场的宿卫都是人证,在外的宾客也可以成为传客。
“宗伟你等一下。”
刘备没打算就这样放他走,刚才已经对刘廪有所细致入微的思量,现在明显起了趁着此刻无事,考校一番的心思。
“我本来就心存仁义,就算没有这一出戏,这些刺客潜入,也无惧。”
“他们本来就不算是专门的刺客,只是被人当做屠刀而已,我怎么会迁怒于这些难民呢?”
“但是此举,让我有一丝心虚不安,何必要自己安排人假扮刺客呢!?”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不安排,这些刺客也不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我一样会这样对他们网开一面,礼遇相待。
这难道不是显得我重视你吗?再说了,自己人把真正刺客的事情办了,把握更深一些。
刘廪想道,但到嘴边来话就换了一种方式:“君子论迹不论心,叔你这样的行迹是真的,也会一直坚持,至于是不是真的刺客,就无所谓了。”
“反正,即便是真的,你也是这么对待,我们自己人来,当然要有把握得多。”
刘备先是愣了愣,低下头不由沉吟侄儿的这句话,他没想到以前喜欢逛小院、走坊间的侄儿,现在的认知已经这么深刻了。
这句话,说得真好啊。
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一生致力于以仁德之法待天下人,立志匡扶汉室,用仁义为立身之本。
但是,偶尔也会有暴怒失去理智之时,也会有心累匡不动之刻。
可我依旧仍在坚守初心,匡正己路,至于心中所想,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是圣人,只是在苦修圣贤之路而已。
这句话,不亚于当初廪儿所说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一样可以奉为经典。
真想不到,自家的侄儿能够有这种才情,看来当初那句掀不起浪花的评语,果然是为叔我钱花少了。
“还有,”刘廪见到叔叔的表情明显有所震动,于是趁热打铁:“我之前,也不是存心贩卖私盐不报盐官,我们是皇室的宗亲,自家的盐怎么会是贩卖私盐呢?这是未来的官盐。”
刘备又是一楞,抬头来看了刘廪很久,然后忽然前跨一步,身手在他后大腿上打了一巴掌:“胡说八道。”
……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刘平的人亲眼看见派出去的刺客逃出城外,举止慌乱。
又亲眼看到刘备的兵马从城内追出,可是这一整日都没有见到人回来。
而下午,就看到那个豹头环眼,凶狠雄壮的三将军,带着宿卫在附近巡游。
因为心虚,刘平放弃了在平原附近的全部家产,只带了些许细软逃走了。
也是这些天,流民和郊外百姓里,开始传出了刘备对待刺客,仍然礼遇,不曾怪罪的事迹。
能够将刺客当成府上客人,不惧刀剑,谈笑风生,甚至还把他们领进了屋内详谈。
这些话,据说就出自刺客之口,那些人说的时候还很惭愧,甚至是羞愧面对家人,但又不得不赞扬这位刘将军的品性。
一时间,人们开始尊称“玄德公”,“刘君”,而接下来传开的,便是他赈灾放粮的政令,此举,无异于冬日里暖心的气候,照得人心暖洋洋的。
不到半个月,四周躲藏的山民、外县受贼乱的百姓,都往平原迁徙,同样也使得刘备的压力越发的大。
把粮食再分调减少,用粥来做施放的饭,但他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
仁善之举会使民相聚,但同样也会吸引来更多“溺水”之人,若是治安不达,在真正寒冬的时候,仍然会有大乱。
十月底。
平原县衙署内。
“主公,乐陵、般县、高塘三地有数万流民迁徙平原,路途之中已生不少乱事。”
“民心可依啊。”
刘备由衷的感慨道。
他至今为止,都是苦于没有真正的贤才能够为他出谋划策,安定民心。
只因,不受士人青睐。
简雍有算术之才、辩论之才,善于识人断势,可是偏偏不善治理之道。
这样的才学,都是世家之中,被他们世袭教导子弟,又复卖于帝王之家。
如果能得这样一位大才辅佐,也许这次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刘备自然明白,数万百姓来奔投,是何等厚爱恩信,若是能够收治下这些人,对来年将会是何等助力。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以往这类事,刘备都是竭尽全力去接济百姓,以图让他们安定下来。
……
“公子,二将军请你去军营,有礼相赠。”
刘廪的盐官衙署门口,刚刚坐牛车从盐坊回来的他被人截住,定睛看去认得是二叔的宿卫。
心里没来由的满是兴致。
二叔可是实在人,轻易不允诺,一诺必达成,说有礼相赠,恐怕不是抠抠搜搜的那种。
毕竟他不是三叔那样的穷逼。

